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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学派解构入门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72 号 · ISBN 979-8-90690-558-1 · 约 39 万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导论 · 上编十编六十四章 · 下编二十件 · 下编结语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七件)

作者介绍

王德生(Desheng Wang),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SDE 三个字母,分别指显露(Show)、差异序列(Difference)、特征纠缠(Entanglement)。

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毕业,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早年做计算数学,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四十余篇;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教与研究。2015 年起回国推广多视角看问题的方法,在各地高校讲学数百场;2024 年提出 SIO 本体论与意义三律,后来凝练为 SDE 发生学。现为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主持 SDE Universes 平台,现居湖南娄底。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也指导学员用 SDE 方法写作成书,已有多名学员成书出版。

在社会科学方向,他著有《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第 321 号),把经济学、政治学、法学、语言学、社会学等十门学科的学派逐个摆开,写明各自的起点、走过的路和没走的路,并给出一套找缝隙、补缝隙的办法。

本书是社会科学系列(第三批)的社会学卷。这个系列里,经济学(第 319 号)、法学(第 320 号)、政治学(第 360 号)、语言学(第 361 号)四卷已经出版,各看一种依赖:路径依赖、制度依赖、政体依赖、单位依赖。社会学在系列里是总型:按王德生的口述,经济、法律、政治研究的是国家与公民之间的行为,是社会学的“限制性发生”;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则落在国家之外的层上。本书回到没有这些限制的一般情形,看的是层级依赖。全书的口径,出自王德生关于“社会是什么”的七条口述,书中会逐条标明;凡是编者自己的推演,另行标出,不写成他的话。

第 321 号讲的是怎样拆学派,本书讲的是学派所面对的对象,也就是社会本身。两本书配套而读:先有拆的方法,再看被拆的东西是什么。

前言

为什么先问“社会”是什么

◆一 同一部电梯,三种说法

先讲一件小区里的事。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不是证据,只是让道理落到日子上。

槐荫里小区 3 号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龄老了,高层的住户年年盼着装一部。今年业委会的薛主任牵头,在业主微信群“槐荫里一家人”里发了加装方案,请大家表态。

先回话的是一楼的邱阿姨,七十五岁,打字慢,只回了一句:“装了电梯,我家客厅就没光了,机器一响还吵,我不同意。”

六楼的老何跟着发来一条语音,腿不好,说话带喘:“我上一趟楼要歇三回。邱姐,你住一楼,不知道我们的难处。”

三楼的租客小沈和小叶夫妇,隔了半天才回:“我们是租户,听大家的。”

三个人都没有说错,也没有谁在撒谎。可是三句话放在一起,没有一句能说服另一句。邱阿姨讲的是自家的采光和清静,老何讲的是一双腿,小沈夫妇讲的是自己“够不够资格说话”。要是请来三位读过社会学的人评理,多半会得到三套说法:一位说,这是各家算各家的账,该看谁得谁失;一位说,这是小区的规矩没立好,该看表决怎么定、谁来执行;一位说,这是一楼和六楼两种位置之间的对立,租户的位置更弱。

同一部电梯,三种说法,没有裁判。

不过先别急着选。请留意一个更小的细节:三句话开口之前,各自已经站在一个“我是谁”上。邱阿姨是“一楼住户”,老何是“六楼老人”,小沈夫妇是“租户”。这三个“谁”,在电梯议起来之前就在那里了吗?还是议了半年,才一点点站稳的?

这个问题,在传统的教材里通常不单独拿出来问。原因不是学者偷懒,而是问这个问题,要先动一个大家都默认的前提。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前提摆到桌面上。

◆二 写给谁

这本书写给三类读者。

第一类是普通读者。你住在某个小区,在某家早点铺排过队,在业主群里抢过红包,听过亲戚谈彩礼的价码。你不必懂任何社会学术语。书里每一章都从一件日常小事讲起,术语先说白话,再括注原词。

第二类是读社会学的人和用得着社会学的人:学生,老师,做社区工作的人,做调研的人,做产品和做政策评估的人。你可能学过好几套理论,却说不清它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本书给你一张地图,标出每一派把“社会”认作哪一层,别的层在它那里落得怎样。

第三类是做研究的人,包括想和 AI 一起做研究的人。书里每一个判断都写了依据,每一编都写了看到什么就算它错。你查下来发现不是这样,就是本书错了,请指出来。

三类读者可以走不同的路。想看学派的,读第 10 至 47 章,每章一派,先读自己熟悉的那一派;想看大事的,翻下编,从 1980 年到 2025 年,每件事一节;想自己动手的,读第 56 至 64 章。不论走哪条路,先读导读和导论,那里有全书的地图和第一幕。

◆三 要解决什么问题

先把本书的判断摆在这里。我不想让读者读到末了才知道要说什么。后面每一章,都是在为这几句话找理由,也随时准备接受检验。

判词一:社会学的传统典范,共同的第一预设是行动者先于互动而存在:先有人,再有人与人的连接;学派的分歧,只在行动者被设成什么、连接被设成什么。可是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行为一层套一层,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的,是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每个学派一成立,就把洪流的某一层认作“社会”本身,把这一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的;别的层只剩三种下场:被它推出来,被它免检,或被收进它的术语。社会学的多元,首先是认层的差别,这就是层级依赖。它不是微观—宏观问题:后者是研究者选分析的尺度,这里的层是对象自带的。

判词二:学派认的那一层,会被写成格子: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与政策指标。被写进格子的人,回头按格子调整自己的做法,这一层的行动者就这样被格子显露出了一部分,而学派的账上仍记作“先验的行动者”。这笔没有入账的回写,本书叫回写债(Z)。社会学的对象会读学派,所以每个学派都在改变自己要描述的东西,各自欠着一笔。

判词三:一件社会大事,是某一层上被默认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的回写顶了回来,露出被漏掉的反向那一半;事后各学派把这一半拉回自己认的那一层,新的格子随之出现。没有哪一家把两个方向的账记完。

出路(不算判词):社会不在哪一层里,也不是先有行动者再有连接;它是行为在层与层的往返里一次次发生、再稳成格局的。往返有账可记:每一层的节奏不同,上行与下行的时滞不同,两个时滞之比是往返的不对称度;回写债就是往返账里下行那一栏没人记的部分。

这几句话读起来有点紧,换成大白话是这样:做社会学的人,几乎都默认“先有人,再有人和人的来往”;各家的分歧,在于把社会放在哪一层去看,又在那一层默认了一种什么样的人。学派一旦把那一层写成统计表、分类表、考核表,被写进表里的人就会照着表调整自己,学派于是改变了自己要描述的东西,却没有把这笔账记下来。一件社会大事,往往就是这笔漏记的账,被另一层顶了回来。

随身的检验照第 321 号,三个问题:

一、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二、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三、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这三问和上面几句话,在导读里会再出现一次,在第 64 章和结语里各一字不改地收回来。

◆四 为什么先问“社会”是什么

第 321 号教人拆学派:先摆出起点,再看路径,再找缝隙。拆法有了,一个问题却悬着:拆开以后,这些学派说的到底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侧面,还是各说各的东西?要回答它,就得先说清楚,大家争着描述的这个“社会”,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不能绕过去。一把锯子再好,不知道锯的是什么木头,也锯不准。传统的社会学教科书,多半是先介绍学派,再让学派各自去定义社会,于是“社会是什么”成了每一家的家事。本书反过来:先给出一个对象的定义,再看三十八个学派各自把对象的哪一部分当成了整个对象。

还有一个理由。社会学和别的学问有一点不同:它的对象会读它。你研究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翻你的论文;你研究一个小区,小区里的人却可能看到你的问卷,改了自己的答法。举个小事(这也是我构想的):楼栋群里设了一个“公共基金红包接龙”,每户每月十元,接龙的人排成一列,没接的人一目了然。不出两个月,群里就多了一种说法,叫“不关心楼里事的人”。这个说法起初没有人用,是接龙这张表让它有了形状;有了形状,有人为了不落进去,开始按时接龙。表里的人,被表改了一点点。

这类事,社会学管它叫各种名字。本书要做的,是把它记成一笔账,并问:这笔账记在哪一层,记在哪个学派的名下。

◆五 这本书做三件事

第一件,给“社会”下一个定义,并说明它和传统定义差在哪。按王德生的口述,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互动显影;行为是分层的;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SDE 的定义不预设。至于“行动者是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这一句是编者顺着口述推出来的读法,不是他的原话。这件事主要在第 2、3、4 章。

第二件,给三十八个学派各发一张出生证。第 321 号的出生证有“预设的行动者”“预设的社会”两栏,本书沿用,另外加三栏:它认的是哪一层;相邻的层,在它那里落得怎样(被推出、被免检,还是被收进它的术语);它的格子欠了多少回写债。三十八个学派分六编,按所认的层从低到高排队,再加一编讲认两层以上的往返。

第三件,用同一套办法读邻学科、读社会大事、做思想创新。经济、法、政治,还有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各在什么位置(第八编);社会学有哪些缝隙、怎样补、十张可错的命题卡(第九编);统计口径、国家与社会的实践、做调研做产品时怎样选层(第十编);以及下编二十件事,从 1980 年到 2025 年,每件事一节,看它是哪一层的箭头被顶了回来。

◆六 传统典范和 SDE 的定义,对照一页

要看清本书改了什么,得先说清“传统的社会学”是怎样定义自己的。

按王德生的口述,社会学的传统典范是:研究行动者之间的互动连接。这个定义预设了行动者是先验的,也就是互动开始之前,行动者已经在那里。SDE 本体论的社会学定义,则不一样。王德生说,社会是一类特殊的 SDE 洪流的集合体,SDE 洪流就是行为,所以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它特殊在于,其中显露(S)的侧重是“互动”,也就是二号位:变化、波、善。他还说,行为是分层的,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社会学是总型,研究“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本身。

下面这张对照表,是编者把这几条口述并排摆开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原话:

传统典范 SDE 本体论的定义(据口述)
元素 行动者(个人、角色、群体、组织),先验给定 洪流,也就是行为;行动者不是元素
社会是什么 行动者之间的互动连接 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
行动者的地位 先于互动存在;学派只分歧于把他设成什么 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稳不稳,看差异的次序与特征的纠缠
分歧的来源 行动者设成什么,连接设成什么 把洪流的哪一层认作社会本身,并在这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
层级 分析的尺度,由研究者选 对象自带的性质
对象会不会读学派 通常放在方法论里另议 学派的格子回写进洪流,行动者被显露出一部分,要记账

这张表有两处要提醒。第一,整张表是编者读法,依据是口述的第 1、2、3、7 条;王德生本人没有列过这张表,其中“对象会不会读学派”一行,是编者顺着“行动者是显露出来的”推出来的。第二,表里的“洪流”“显露”等词,第 2 章和第 7 章再展开;现在只需记住一句:传统典范里行动者是砖,先有砖,再砌墙;这里行动者更像水面上稳下来的一圈纹,先有水的流动,纹是流出来的。

这里还要防一个误读:层不等于“微观”和“宏观”。微观宏观是研究者选镜头,近看是一个人,远看是一座城。本书说的层不是镜头的远近。邱阿姨在群里回的那一句,和她昨晚在楼道里同老何的那一番争执,不是同一件事拍近拍远,而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是一个人的一步,后者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来一回。照王德生的口述,这个分别是对象自己带的,不由研究者的镜头决定。镜头可以换,这个分别换不掉;这是不是真的,本书在条款里留了检验。

◆七 这本书怎样接第 321 号

本书是第 321 号《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的接续。第 321 号讲拆学派的方法,其中第 10 章把社会学的四个学派(结构功能、冲突、符号互动、理性选择与交换)逐一拆过,列了七条缝隙、立了三个命题。本书的态度是:接着读,不改读。那一章的四个学派、七条缝隙、三个命题,本书一概沿用,只在上面加东西。

有一处必须修订,写在这里,第 6 章还会细说。第 321 号第 10.3 节,把社会学读成“路径依赖总类”,并把它的锁定说成“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按王德生的口述,层是对象自带的性质,所以本书把“路径依赖总类”改为“层级依赖”,把箭头所连的“层”当作对象本身的性质;“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那句话,改读为某一层上被默认的单向箭头。至于要不要另出第 321 号的勘误页,等王德生裁定,本书不出勘误页,修订就写在前言与第 6 章。

这里还要区分一下哪些是王德生的口述,哪些是编者的读法。口述有七条,原意不改,书中引用时写“王德生说”。五层的划法、依赖谱系(路径、制度、政体依赖是不是层级依赖在国家与公民限制下的特例)、对第 321 号的修订、表里的各种读法,是编者的推演,书中一律写“按本书的读法”或“编者的读法”,随时等王德生改。

◆八 诚实账:本书多出什么,哪些是换词

这本书立了两个新说法:一个是“回写债”,一个是“行动者由洪流显露”。这两个说法都不是凭空来的。社会学里,类似的想法早有先例。本书必须把账算清楚,不能拿旧话冒充新发现。

先说回写债。意思是:学派把某一层认作社会,那一层的行动者里,有一部分其实是被学派自己的格子(统计口径、分类表、岗位指标)回写出来的,比如统计里被命名的某类人群;这部分显露出来的量,减去学派理论里为它留的位置,就是它的回写债。可是“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自己”,哈金讲过,大意是人的类别一经命名,被命名的人会变,类别也跟着变〔待核:哈金“循环效应”的出处与年份〕。“理论不只描述对象,也在做出对象”,卡龙和麦肯齐讲经济学的述行性,意思相近〔待核:述行性的提出者、著作与年份〕。“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被迎合”,坎贝尔和古德哈特各有一条定律,说的是同一个形状(坎贝尔定律出自他 1979 年的文章,已核;古德哈特定律的原话与年份仍待核)。埃斯佩兰和绍德谈排名带来的反应,也是这一类(2007 年,《美国社会学杂志》第 113 卷第 1 期,已核)。这些同形的部分,本书一律明写“同形”,不当作自己的发现。

那么多出了什么?编者只认三样:第一,按“层”记账,不同层的格子,回写的快慢强弱不一样;第二,把往返拆成两个时滞,上行一个、下行一个,两个时滞之比叫不对称度;第三,一个能做的跨议题预测:不对称度越大,学派之间的争论是不是拖得越久。“两个时滞”用楼栋群的接龙说一遍就明白。先是大家本来就有凑钱的做法,这是下层的行为变得常见;过了一阵,有人把它做成了一张接龙表,这是格子出现,从“做法常见”到“格子出现”隔了多久,是上行的时滞;表出现以后,没接龙的人要隔多久才开始向表靠拢,是下行的时滞。两段时间一比,就是不对称度。本书的设想是:这个比值越大,围绕这件事的学派之争拖得越久。这只是设想,是不是这样,要靠第 58 章的试算方案去查。

这三样如果在后面的试算里站不住,回写债就降格为“哈金与述行性在层上的重述”,在结语里老实写出来。

再说行动者由洪流显露。“关系先于实体”,社会学早有先例:关系社会学的宣言,埃利亚斯的“构型”,阿伯特的过程社会学,齐美尔的“交往的形式”,布迪厄的场域,拉图尔的“行动元”(actant),吉登斯谈结构与行动互为条件〔待核:以上各家的提法、著作与年份,第 2 章和各家所在的章(第 15、31、33、45、46、47 章)逐一核对;其中关系社会学的宣言,已核为 Emirbayer 1997 年发表于《美国社会学杂志》第 103 卷第 2 期〕。所以“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的”这半句,不是新话。新的只可能有三处:洪流带显露、差异、纠缠三个量,使“稳定下来的行动者”还能继续追问;层级把“行动者”也读成分层的;回写债把“显露出来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变成一笔可记的账。若这三处被评作换词,本书的增量就降为“把已有的关系论接上层与账”,仍要写明。

◆九 总型与它的邻居

社会学在这个系列里是总型。王德生说,社会学研究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本身,范围宽,核心是互动属性。经济学、法学、政治学,研究的是国家与公民之间的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经济看国家的波,法看国家的场,政治看国家的粒子。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在国家之外的层上。语言学、国际关系学和社会学是什么关系,王德生还没定,本书只在第 55 章写一个待裁的位置,别处不替他定。

这里要先老实收窄一处。判词一说传统典范共同先验了“行动者”,这句话对多数学派成立,对卢曼的系统论不成立。大意是,卢曼把社会读成沟通连成的系统,人不算社会的元素,而是社会的环境〔待核:卢曼的提法、著作与年份,第 43 章逐一核对〕。他先验的是“沟通”,不是行动者。所以按本书的读法,判词一对卢曼要收窄一档:不说“先验行动者”,说“先验一种元素”,对多数学派这个元素是行动者,对卢曼是沟通。判词的原文一个字不改,这里只写明它的适用范围。判词里“认层”的那一半,对卢曼仍然成立,他认的是社会整体那一层,在第六编。这笔收窄,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它还碰到口述里的一句: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如果出现被公认为社会现象、却写不成行为集合体的东西(卢曼读作“沟通”的那类,就是要先查的一类),要改的就是这句口述。第 43 章为此设了对读。

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涂尔干、韦伯、符号互动那些学派,是没有这些限制的一般情形。这是王德生口述的第六条,所以它们仍放在学派编里,一共三十八章,篇幅比任何一编都大。

本书的写法也有几条边界。测量层的统一,比如人口普查、抽样调查的方法、网络测量,大家用同一把尺量,这是本书预料到的,不在诊断之内。本书诊断的,是解释层和规范层,也就是统计口径、分类标准、阶层划分、政策指标这类制度化的格子。本书不评任何阶层、群体、地区、职业、性别、族群、制度的高低,不作政策表态,涉及国家政策与公共事件,只描述公开条文与公开事实。

◆十 几条约定

第一条约定是建模判断。书里凡是说“某派认哪一层”“不许问什么”“走哪条路径”,都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而是编者的读法。写法上都带“按本书的读法”几个字,并写明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你可以不同意;不同意的时候,请把依据找出来,看看是依据不够,还是判断要改。

第二条约定是待核。书里凡是人物、著作、年份、条文、数字,没有把握的,一律标〔待核〕,章末列成清单。书里转述学者观点,只写“大意是”,不替任何人编原话。凡标了〔待核〕的地方,引用之前请自己去查;没标的地方,也请同样谨慎。

第三条约定是这本书不做的几件事。它不判哪个学派对、哪个学派错,只摆出每一派认的层和没顾上的层。它不对人下判断,不猜哪位学者出于什么动机,只读写下来的论述。它也不是万能公式:出生证填完,不等于读懂了一个学派;缝隙找到了,也不等于新命题一定成立。命题站不站得住,到头来要靠检验、靠时间、靠别人的反驳,所以书里每个命题都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能写出这一句,一个想法才算从感觉变成了命题。

此外还有一条:书里的槐荫里小区、邱阿姨、老何、小沈夫妇、薛主任、彩霞姐,全是虚构,只用来举例。

小账
用开头那三句话,算一笔很小的账。邱阿姨是以“一楼住户”的口气说话,老何是以“六楼老人”的口气,小沈夫妇是以“租户”的口气,共三个“我是谁”。再问一句:这三个“谁”,是电梯议起来之前就有的,还是议了半年才站稳的?小沈夫妇起初自称“租户”,议了半年,称呼变了,怎么变的,第 2 章再细讲。先放一个问题在这里:如果“谁”是先有的,半年里它不该变;如果它变了,那就得问,是什么让它变的。传统的问法对这个“变”没有位置,这正是后面要慢慢算的账。

带走的话
①先问“社会”是什么,再问各家怎么说它。
②传统典范默认先有行动者,再有行动者之间的来往;本书先不默认,把这个前提摆出来。
③各学派的分歧,首先是各自把洪流的哪一层认作社会,并在那一层先验了一种行动者。
④学派认的那一层一旦写成格子,被写进去的人就会照着格子改变自己,这笔漏记的账,本书叫回写债。
⑤本书沿用第 321 号的全部诊断,只修订其第 10.3 节,并老实写出哪些是旧话换词。

本章动用:判词与出路的整体立法;传统典范与 SDE 定义的对照;第 321 号接续与修订说明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导读

这本书怎么用

这一篇不讲新东西,只回答几个实用的问题:全书的判断是什么,看到什么算它错;时间有限的人从哪里读起;读的时候拿什么当尺子;每一章是怎样写的;哪些话是王德生的口述,哪些是编者的读法。

◆一 三句判词,一句出路

全书的核心是三句判词,加一句出路。它们在前言里第一次出现,这里原样再写一遍,在第 64 章和结语里还要各收回来一次。

判词一:社会学的传统典范,共同的第一预设是行动者先于互动而存在:先有人,再有人与人的连接;学派的分歧,只在行动者被设成什么、连接被设成什么。可是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行为一层套一层,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的,是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每个学派一成立,就把洪流的某一层认作“社会”本身,把这一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的;别的层只剩三种下场:被它推出来,被它免检,或被收进它的术语。社会学的多元,首先是认层的差别,这就是层级依赖。它不是微观—宏观问题:后者是研究者选分析的尺度,这里的层是对象自带的。

判词二:学派认的那一层,会被写成格子: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与政策指标。被写进格子的人,回头按格子调整自己的做法,这一层的行动者就这样被格子显露出了一部分,而学派的账上仍记作“先验的行动者”。这笔没有入账的回写,本书叫回写债(Z)。社会学的对象会读学派,所以每个学派都在改变自己要描述的东西,各自欠着一笔。

判词三:一件社会大事,是某一层上被默认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的回写顶了回来,露出被漏掉的反向那一半;事后各学派把这一半拉回自己认的那一层,新的格子随之出现。没有哪一家把两个方向的账记完。

出路(不算判词):社会不在哪一层里,也不是先有行动者再有连接;它是行为在层与层的往返里一次次发生、再稳成格局的。往返有账可记:每一层的节奏不同,上行与下行的时滞不同,两个时滞之比是往返的不对称度;回写债就是往返账里下行那一栏没人记的部分。

一个判断如果不可能被推翻,就只是口号。下面这张表,把每一句在哪里展开、看到什么算它错,一次摆出来。四条可错的条款,在第 64 章正式立,在结语里报账。

判词 在哪里展开 怎样算它错了
一:认层,先验行动者 第 1 至 6 章立尺;第 10 至 47 章每章的出生证 条款一:(甲)找到一个学派,它认哪一层、先验哪一层的行动者,是在研究中被检验、并随证据至少改写过两次的,判词一对它收窄;这样的学派超过六个,判词一整体收窄为“多数学派”。(乙)取十件公开的社会事件,请两组读者各自按五层草案划层,两组一致的不到一半,层级依赖收窄为尺度依赖(这一条检验的是王德生的口述,采不采用待裁)。(丙)见第 58 章命题卡 10
二:格子回写,回写债 第 6 章立回写债;各学派章的“回写债”一栏;第 61 章 条款二:(甲)取十二个有公开口径修订年份的议题,口径修订后被覆盖的行为向口径靠拢的,少于四个,回写债不成立。(乙)学派更替而口径不更替,或修订后看不到靠拢,“格子回写”半句不成立
三:大事是一次露底 下编导论定读法;第 65 至 84 章二十件事 条款三:二十件事里多数找不出“某一层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顶回”的对应;或有人给出不用这个读法、讲得同样多且更省的读法
出路:往返账 第 58 章(十张命题卡) 条款四:按往返账重写的分析,在十张命题卡上不比原学派多解释任何一个异象;或把至少十二个议题按不对称度排序,与争论持续年数做秩相关,结果不大于零

表后补三句。第一,四条可以分开检验,一条倒了,别的未必跟着倒。第二,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反例:人口普查、抽样调查的方法、网络测量,大家用同一把尺,这正是本书预料到的。多层模型把“层数”当待估参数,也属测量层做法,不算对条款一的反例。第三,还有一条退路:如果某类社会现象,用显露、差异、纠缠怎么排都排不出可检验的话,要改的是这三维本身;如果出现被公认为社会现象、却写不成行为集合体的东西,要改的是“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那句口述。第 43 章卢曼系统论,为此设了对读。卢曼的情形,前言第九节已经单独收窄:他先验的是沟通,不是行动者,所以判词一对他读作“先验一种元素”;判词原文不改。

命题后面都标一个“可错级”,分四级:一级是局面级,说得出什么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不要求已经知道怎样检验;二级是现象级,说得出某类现象出现命题就错,也知道到哪里找,但还没有定量;三级是指标级,有明确的指标、范围和时间窗,可以动手查;四级是对照级,有对照组或对照案例、事先写好的判据,第三方可以重复。级别只管怎样查,不管对不对(照第 321 号第 18.5 节)。

◆二 三条读法

全书很厚,不必从头读到尾。每章开头都有一句“这一章的问题”,读不下去的时候,回到那一句。

想看学派的,读第 10 至 47 章,一共三十八章,分六编,按所认的层从低到高排。每章一派,你可以只读自己熟悉的那一派,也可以挑相邻的两派对着读。韦伯在第 10 章,符号互动在第 16 章,格兰诺维特在第 22 章,费孝通在第 24 章,帕森斯与默顿在第 29 章,冲突论在第 38 章,卢曼在第 43 章。

想看大事的,翻下编,从 1980 年到 2025 年,二十件事,每件一节,每节独立。想看哪一年就翻哪一年。

想动手的,读第 56 至 64 章:缝隙清单,补路径的办法,往返账与十张命题卡,什么样的社会算好,社会学遇到邻学科,统计口径与国家和社会的实践,按任务选起点,以及人与 AI 一起做学派解构。做调研、做社区工作、做产品、做政策评估的人,可以直接从第 63 章倒着读回来。

如果你是老师,想拿一章去课堂上讲,可以挑标准章,三千九百字,一个晚上读得完;重点长章留给课后。不管走哪一条,请先读导论。导论只有一栋楼、一个群、一张票,全书用得着的问题,差不多都在那里露过一面。

◆三 两个标记,和一块要分清的地方

书里有两个标记。“按本书的读法”,后面跟着的是编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某派认哪一层、不许问什么、走哪条路径,都属这一类,每条写了依据,你可以不同意,但请先复核依据。〔待核〕,后面跟着的是没有把握的具体说法:人物、著作、年份、事件、条文、数字。引用前请自己查证。

还有一块要分清:王德生的口述,和编者的读法。口述有七条,原意不改,书里写“王德生说”。大意是:社会是一类特殊的 SDE 洪流的集合体,洪流就是行为;行为有层级,层是对象自带的;社会学是总型;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的限制性发生;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层,语言学和国际关系学待裁;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是无限制的一般情形;传统典范预设先验的行动者,SDE 的定义不预设。除此以外,五层的划法,依赖谱系,对第 321 号的修订,传统典范与 SDE 的对照表,三原理怎样落在层间,都是编者的读法,书里一律写“按本书的读法”或“编者的读法”,等王德生裁定。

怎样推翻本书里的一条建模判断,办法很朴素:找出这个学派的一段原文,说明它并不符合书里写的那条预设,或者它早已把我说的“不许问”的问题讨论过了。这样的反例,比赞同更有用。找到了,请把原文和出处一并写下来;本书的每一条读法,都留着被改的位置。

◆四 随身三问

读到任何一个新说法,随手问三句:

一、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二、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三、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问完再多问一句:它认的是哪一层?别的层在它那里落到哪里去了?

小账
用一句话试一次三问,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网格员小芹在业主群里说:“这楼里老人多,加装电梯是民心所向。”拿三问问一遍:这句话能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人反对?它把反对的人归为“少数”,是免检,第一问没过。它有没有新预测,比如表决时会有多少人同意?没有。它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了?也没有。三问都没过,不是说这句话错了,而是说它是一句口号,不是一个解释。分清这两样,就是三问的用处。

◆五 每章怎样写

每章第一段以“这一章的问题”开头,一两句大白话。主例来自日常:槐荫里小区的电梯,早点铺,业主群,彩礼,返乡过年。学术例子只作对照。每章中间至少有一处“小账”,单起一段,用一个小例子把本章的方法算一遍;读得吃力,可以先看小账,再回头读正文。

学派章分三种:短章约两千五百字,标准章约三千九百字,重点长章约七千字,七章长章里另有“往返账小试算”和与邻学派的对读。章末依次是:“带走的话”;两行小账,“本章动用”写用了哪条方程、路径或手法,“锁定记录”写给社会学的层的锁定史添了哪一条,读完全书连起来就是一部锁定史;以及本章〔待核〕清单,统一收在附录七。下编每节固定六小节加一条旁证,登记类型分甲、乙、丙、丁、戊,戊是本书找不到对应的如实记录。

章内的小节用“◆”和数字编号,如 ◆3.2 就是第 3 章的第二节,书里互相指引时写“见第×章”。〔待核〕的记号随正文写在该处,不另翻页。学派章里的“出生证”是一张三列的表:栏目,理论主张,回写与国家实践;表后一定有一句依据句,写明这样读是依据这一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读者拿到一张出生证,先看依据句,再决定信不信。

带走的话
①全书三句判词、一句出路,每一句都写明了看到什么就算它错。
②读不下去,回到每章开头那句“这一章的问题”;读不明白,先看那一章的小账。
③“按本书的读法”是编者的推演,“王德生说”是口述,两者在书里分开标示。

本章动用:三句判词与出路的展开地图;四条可错条款的预告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导论

楼道里的一票

◆一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先说场景。这是我构想的,槐荫里小区的人物和事情全是虚构,不是证据。

槐荫里 3 号楼,六层,没有电梯。加装电梯的方案议了几轮,薛主任在业主群“槐荫里一家人”里发话:周六晚上八点前,同意的请回“同意”,不同意的请回“不同意”,我们好统计。

八点差一刻,一楼的邱阿姨回了三个字:“不同意。”

就这么一票。三个字,没有多的话。群里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有人没出声,六楼的老何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唉”。

为什么从一张票讲起?因为小事很容易让人看出,大家平时是怎么默认的。一张票只有三个字,没有哪位学者的名字,没有哪个术语,却足够让五种读法各自站出来。这是全书的第一幕。

这一票怎么算?这是个看上去很小的问题。可是社会学里不同的学派,会把这同一张票,放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去读。下面一层一层地读。五层的划法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这里先借来用,让读者看到“同一票放在不同的层,就是不同的东西”。

◆二 第一种读法:一次行为

先把镜头对准很小的东西:邱阿姨这一次动作。

她在八点差一刻,用手指打了三个字,点了发送。读这一层的人会问:她为什么这样做?是算过账,觉得装了电梯自家吃亏,还是依着老楼里“不吃亏、不争头”的脾气,或者是对薛主任的不信任?这一层看的是一个人的一个决定,以及决定背后的意思。

这一层里,邱阿姨是一个“做决定的人”。她有她的理由,有她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她的那一票,是她理由的出口。认这一层为社会本身的学派,比如把行动读成“带着意思的行动”,或者把社会读成许多人选择叠出来的结果,都会从这里起步。

这一读法很清楚,它也让一些东西留在了镜头之外。比如,邱阿姨回得那样简短,是不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有过一番争执?一楼两户人家是不是已经商量过?这些东西在这一层里没有位置,要么被当成“她的背景”,要么被推到别的学科去。比如,邱阿姨年轻时在纺织厂倒过三班,对“机器一响”的怕,也许有来历;这一层里,这点来历只能算她的“偏好”,是现成的输入,不是要解释的东西。

◆三 第二种读法:一场来往

镜头往外拉一步,看两个人之间。

前一天傍晚,邱阿姨和老何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碰上了。老何扶着墙喘气,邱阿姨提着菜。老何说:“邱姐,你来爬一趟六楼试试。”邱阿姨说:“我又没不让你装,我只是不想我家没光。”两个人都没提高声音,可谁也没让谁。

读这一层的人,不看某一句话,看这一来一回里发生了什么:老何那句“你来爬一趟”,是在请求,还是在指责?邱阿姨的“我又没不让你装”,是退了一步,还是在划界?同一句话,放在两个熟人之间,放在两个生人之间,意思不一样。这一层认为,意思是在来往里做出来的,不是先带在人身上的。

在这里,邱阿姨是“来往里的一方”。第二天她回的那三个字,也要放回前一晚的拐角里去读:它可能是那番对话的延续,是另一种回答。认这一层为社会的学派,比如看面对面互动、看人怎样在人前人后换着演法的,都从这里起步。

这一读法让邱阿姨的那一票有了前因。可是它的镜头里,没有一楼那两户,没有投票的规则,也没有小区之外的事。

◆四 第三种读法:一个群体

再往外拉。邱阿姨不是一个人住在一楼。

一楼一共两户。邱阿姨家在左边;右边那户是她的老邻居,早些年一起在楼下合伙种过葱。两户人家的客厅都朝南,窗子底下,正是将来电梯井要打下去的地方。她们两家平时常凑在一起说话,邱阿姨回那三个字之前,右边的邻居给她发过一条微信:“你回吧,我们也这样想。”

读这一层的人,会看谁和谁常来往,谁的话在群里有分量,哪几户之间几乎不说话,沉默是从哪里先开始的。邱阿姨的那一票,不是一个人的一票,是一楼这个小圈子的声音,经过她的手发出来。群里每个人说话的先后、转发的次数,都是这一层的材料。

这一层里,邱阿姨是“一楼的人”。认这一层为社会的学派,比如看城市里的邻里分布、看社会关系的网络、看熟人之间一圈一圈的亲疏的,都从这里起步。

这一读法看见了邱阿姨背后的人,可是看不见业委会怎么统计,看不见“一楼”这个称呼是谁定的。

◆五 第四种读法:规矩和岗位

薛主任说“同意的回同意,不同意的回不同意”,这一句话里已经有一套规矩了。

按小区公示的议事规则(这是我构想的规则),要有多少户参加,要有多少户同意,才算数;有的规则按户数计,有的还要按面积计。业委会有个统计的人,把群里的回复一条条记进表格;表格里有“同意”“不同意”“未回复”三栏,没有“再商量”那一栏。这张表是业委会里一位热心的住户用手机做的,做的时候谁也没觉得有什么讲究。邱阿姨的那一票,到了表格里,不再是三个字,是“3 号楼 101 室,不同意,一票”。

读这一层的人,看的是规矩和岗位怎样把行为定型:表格怎么设,谁有权统计,谁的票算数,不算数的怎么处理。这一层里,邱阿姨是“业主”,是规则里的一个位置。认这一层为社会的学派,比如看组织怎样靠规矩运转的,看制度为什么人人觉得理所当然的,都从这里起步。

这一读法看见了票是怎样变成数的。可它读不出,邱阿姨那天晚上为什么偏偏用了三个字,而不是五个字、不是一句话。

◆六 第五种读法:小区之外

末了把镜头拉到很远。

槐荫里是一座城市里的一个小区。这座城市有老旧小区改造的安排,有关于既有住宅加装电梯的公开规定;人口在变老,住在六楼的老人越来越多。具体条文,本书不引,也不评价。读这一层的人,看的是整个社会:人口怎样变,城市怎样安排老楼,国家和社会之间怎样分工。邱阿姨那三个字,放在这么大的背景里,是“千万个老小区里的千万个一楼”中的一个。

这一层里,邱阿姨是“居民”,是人口里的一个点。认这一层为社会本身的学派,看的是整体怎样维持、怎样对立、怎样变迁。

这一读法让一件小事有了时代的位置,也让人看清:楼里的难处,并不只是这一栋楼的难处。可是它的镜头里,已经看不到邱阿姨的脸了。

◆七 五种读法,五个邱阿姨

把五种读法并排放:

第一种,邱阿姨是一个做决定的人。第二种,她是来往里的一方。第三种,她是一楼的人。第四种,她是业主,是规则里的一个位置。第五种,她是居民,是人口里的一个点。

同一个人,同一张票,五个邱阿姨。五种读法没有一种是错的,每一种都能讲出一套自己的道理,每一种也各自有不留位置的地方。按本书的读法,被某一层认作“社会”的时候,别的层在它那里只剩三种下场:被推出去,被免检,或者被收进它的术语。比如,第一种读法里,一楼两户的商量被推出去了;第二种读法里,业委会的表格被免检了;第三种读法里,“一楼”这个称呼从哪里来,被当成了现成的。

五种读法还会给出五种不同的预测。如果有人问:下个月再投一次,邱阿姨会不会改票?读第一层的人会说,看她的账有没有变,比如开发商答应补偿采光;读第二层的人会说,看她和老何的下一次碰面是怎么收场的;读第三层的人会说,看右边的邻居改不改口;读第四层的人会说,看规则有没有改,比如允许“附条件同意”;读第五层的人会说,个别人的改票不值得预测,要看整个城市的老楼怎么安排。五个预测互相不能裁判,因为它们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注意,这五层不是“微观到宏观”的五个镜头,不是同一件事拍近拍远。第二种读法里的拐角争执,和第一种读法里的那次点击,是两件不同的事,一件是两个人之间的来回,一件是一个人的一步。按王德生的口述,这个分别是对象自己带的,不是研究者选的。五层怎么划、叫什么名字,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第 3 章会细说。

五种读法,在全书里各占一编。认一次行为的在第二编,认来往的在第三编,认群体的在第四编,认组织与制度的在第五编,认社会整体的在第六编。还有一编,专收那些不肯只认一层、总在两层之间来回看的学派,在第七编。三十八个学派,就这样按它们所认的层,从低到高排成一队。

◆八 一票,不会待在一层里

还有一件事,五种读法单独都看不出来:这一票从来不待在一层里。

邱阿姨的三个字发出去,薛主任把它记进表格,表格里的数字当晚就进了群:“目前同意 7 户,不同意 2 户,未回复 3 户。”(这是我构想的数字。)这一条通报,是第四层的东西,却立刻落回到第二层、第三层。老何看到“2 户”,去敲了一楼的门;右边的邻居看到“未回复 3 户”,开始在群里点名劝人;小沈夫妇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在“业主”那一栏,隔了一天,群里没再见他们说“听大家的”(他们的称呼是半年里慢慢变的,这里只是第一步,第 2 章再讲)。每一个动作,都是上面一层的格子,在下面一层引起的回应。

这样一来一回,电梯议事就不是一张票的事。它是行为在几层之间来回走:下面的做法被写成上面的表格,上面的表格又让下面的做法变了样。王德生的口述里,行为有层级,层与层之间的依赖仍在,说的就是这件事。本书把这件事称作往返。往返有快有慢,上去一个时滞,下来一个时滞,这就是出路里说的账。第 58 章会拿这部电梯做完整的主例,结语再回到这里。

◆九 传统典范怎么问,SDE 的读法怎么问

现在可以回到前言里的那个小细节。

传统的社会学典范,不管读哪一层,开口前都有一个共同的默认:邱阿姨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个会算账的人,她是个被角色塑造的人,她是处在某个位置、有某种利益的人,她是个会解释情境的人。人先有了,再看这个人和别的人怎么连接。学派的分歧,只在于把“人”设成什么、把“连接”设成什么。

SDE 的读法先不这样问。它问的是:邱阿姨的这一串行为,在哪一层显露成了“邱阿姨”这个稳定的东西?“一楼住户邱阿姨”,是电梯议起来之前就有的,还是议了几轮之后,她的话被人这样听、被表格这样记、被一楼邻居这样依靠,才站稳的?那三个字发出去,她在群里的位置,是不是又变了一点?

传统典范先问 SDE 的读法先问
对邱阿姨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串行为在哪一层显露成了“邱阿姨”
对那一票 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投 这一票落在哪一层,又怎样回头改变这一层
对分歧 各派把人设成什么 各派把哪一层认作社会,并在那一层先验了什么样的人
对表格 表格如实记下她的态度 表格也在让“不同意的一楼住户”这个类别成形

这张表是编者读法。需要老实说一句:“人是在关系里成形的”这半句,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等早有先例,不是本书的新话,前言里已经把账摆过。本书想多问的,是末一行,表格是不是也在让这个“人”成形,这笔账记在谁名下。

这不是要取消五种读法。每一种读法在自己认的那一层上,都看对了东西:看一次行为的人,看对了理由;看来往的人,看对了意思是怎么做出来的;看群体的人,看对了身后的人;看规矩的人,看对了票是怎么变成数的;看整体的人,看对了大背景。本书要做的,只是在每一种读法后面,多问一句:你认的是哪一层?别的层,在你那里去了哪里?这一问,三十八章里每章都要问一遍。

◆十 这一幕留下三件事

这一幕演完,桌上留着三件事,后面的章节各接一件。

第一件,层。五种读法认的是五个不同的层,层怎么划、叫什么,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这件事在第 3 章细讲,第 4 章把经济、法、政治、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放进同一张层的地图里。

第二件,下场。每个学派认定一层之后,别的层只剩三种去处: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这件事在第 6 章和第 8 章细讲,三十八章里每章的出生证都要填。

第三件,往返。格子回写,行为在层与层之间一来一回。这是出路要记的账,第 58 章拿这部电梯算一遍。

小账
用邱阿姨的这一票,算“五个邱阿姨”。五种读法,每一种用一个词称呼她:做决定的人,来往的一方,一楼的人,业主,居民。数一数,五个词都是名词,五个名词都默认邱阿姨在读之前就是这个名词。再问一句:没有哪一种读法,问过“邱阿姨是怎样成为这个名词的”。五问五不问,全书的出发点就在这里。

另有一笔更小的:薛主任的表格里,三栏,没有“再商量”。如果有人想回“再商量”,他在表格里就不存在了。表格不是中立地记下了态度,它还在剪裁态度。这一笔,后面叫回写,欠下来的,叫回写债。

带走的话
①同一张票,放在不同的层,就是不同的东西。
②传统典范先问“她是什么样的人”,本书先问“这一串行为,在哪一层显露成了她”。
③每个学派把某一层认作社会本身,别的层在它那里被推出、被免检,或被收进术语。
④表格不只是记录,它也在剪裁,被写进表格的人会照着表格调整自己。
⑤“关系先于实体”不是本书的新话;本书多问的,是这笔账记在哪一层、谁的名下。

本章动用:五层读法(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传统典范与 SDE 读法的对照;“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三种下场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上编

学派解构
第一编
原理
第 1 章

社会学为什么多元

这一章的问题:同样面对“人和人在一起”这一件事,社会学为什么有三十多个学派各讲各的,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

◆1.1 早点铺的队伍,四种说法

先从一件谁都见过的事讲起。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槐荫里小区门口,彩霞早点铺。早上七点半,队伍排到了街角,二十来个人,没有人规定谁先谁后,却没人插队。这时外卖骑手阿俊骑着车赶到,没排队,站在队伍边上喊了一声:“彩霞姐,取个单!”彩霞姐隔着队伍把一袋包子递了出去。队里有人撇了撇嘴,也有人说:“让他先走吧,人家赶时间。”队伍没有乱,阿俊走了。

这件小事,值得研究的东西不少:这个队伍的规矩是谁定的?阿俊为什么可以不排?撇嘴的人为什么不说话?现在请来四位社会学者,各讲一讲。这四位的讲法,沿用第 321 号第 10 章的四个读法,只作简述。

第一位说,早点铺是个小系统,要运转,就要有秩序。排队是维持秩序的办法,骑手取单是系统里另一条通道,两条通道各司其职,所以谁也没乱。第二位说,要看谁的时间值钱。骑手的时间按单计算,排队的人的时间没人算,让他先走,是位置不同的人之间的一笔交换。第三位说,要看那一声“取个单”。阿俊那一喊,把自己定义成了“不是来排队的人”,队伍里的人接受了这个定义,队就没乱。第四位说,让他先走,成本很低,下次自己赶时间时,也可能被让,所以这样做划算。

四个讲法,都有道理,也都能找到支持的事实。可是它们之间没有裁判。你不能说谁讲错了,也很难说谁讲得更对。这就是社会学的日常:同一件小事,几套说法并排站着。

有人会提议:不如把四位请到队伍边上,让阿俊再来一次,谁的话应验了,谁就对。办法听着公道,可是只要四位学者站到了队伍边上,队伍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队伍了。队里的人会多看他们几眼,阿俊也许那天特意排了队。这个小插曲,下一节会讲清楚是怎么回事。

◆1.2 接着第 321 号:多元是怎么来的

先不急着往下讲。社会学为什么多元,第 321 号第 1 章已经回答过了,这一节把那个答案收成三句,作为本书的出发点。本书接着读,不改读。

第一句: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互动属性,它在互动的两端之间,不在任何一端上。第 321 号用“周末去哪”讲这件事。放在早点铺:包子卖不卖得出去、队伍乱不乱,不是阿俊一个人带来的,也不是彩霞姐一个人带来的,是两头碰在一起才有的。

第二句:互动的两端,研究开始时只能先设定,不能先测准,而且这个设定很难独立检验。第 321 号给了三层原因:没有一个不含互动的观察位置;互动会改变两端;同一个动作的意思,随两端的理解而变。放在早点铺:你想知道排队的人“排队之前”是什么样,就得把人从队伍里拿出来,可拿出来的人,已经不是队里的人了。你站到队伍边上拿本子记,队里的人也会看你一眼,下一秒的站法就和上一秒不同。

第三句:于是学派并排而不收敛,多元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有多少条沿着各自设定走成了路的路径,就有多少个并存的学派。这个“路径依赖”不是贬义词,没有路径依赖,就没有积累。要留心的只有一处:把起点当成了不用问的东西。

路越走越厚,也可以用早点铺来想。彩霞姐的铺子一直是“先到先得”,二十年没人说过什么。哪天有人提议开一个骑手专窗,她要改的就不只是一块牌子:老顾客习惯了站哪里,新来的伙计怎么教,隔壁铺子怎么想,都得重新来一遍。走得越久,换路的成本越高,这是路径的惯性,不是谁固执。

这三句,是本书所有后续章节的底。下面要问的是:社会学这一门,在这个大框架里,有没有自己的特别之处?

◆1.3 社会学多元的特别之处

方法点先说:同样是“多元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不同学科的情形不一样,要把这一门的特点找出来。社会学至少有三个特点,是按本书的读法归纳的。

第一,它的对象是它自己的一部分。第 321 号第 10 章已经指出:经济学可以把市场当作外在的东西去看,法学可以把条文当作外在的东西去读,而社会学的对象,就是人们自己组成的东西。所以同一个设定,常常既出现在“人”这一栏,也出现在“社会”这一栏。一个经济学者说“这个市场里的买家”,买家和市场是两样;一个社会学者说“这个小区里的邻居”,邻居和小区几乎是一回事:没有邻居,就没有小区这个说法,没有小区,也没有邻居这个称呼。回到早点铺:“排队的人”和“队伍”是不是两样东西?说“人们排成了队”,人在先;说“队伍让人守规矩”,队伍在先。两句话都通顺,先后却相反。

第二,研究者自己也在里面。按本书的读法,社会学的“必须”是必须同在:任何人,在作任何选择之前,已经和别人同在一个洪流里,没有谁能先走出来,再回头研究。社会学家说“社会”的时候,他自己就在被说的里面。他站到队伍边上拿本子记,也成了这支队伍的一部分。还有一层:规矩必须有人接,才算规矩。“先来后到”这四个字,如果没有一个人在队里接着,它只是一句话,不是规矩。这些意思,下面几章会反复用到。再举一个小例子:彩霞姐开铺十年,常说一句“我是看着这条街长大的”。她这句话里,“我”和“这条街”缠在一起,没法先把她拿出来、再去研究这条街。社会学家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种缠。

第三,社会学是个“人人都懂”的学问。第 321 号提过一个玩笑,说社会学研究的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是换了一套说法”。这话有一半说中了:谁都在队里站过,谁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学者也不例外。于是学派之间,不像物理学家那样遇到别人看不懂的仪器,而是人人觉得“我也能说”。人人都能说,裁判就更难出现。

社会学这个名字,是十九世纪上半叶,由孔德在他的《实证哲学教程》里提出来的〔待核:书商页只说他在该书第四十七讲提出 sociologie,该书 1830 至 1842 年分卷出版,具体哪一卷、哪一年仍待核〕。它一开始的想法,是要像研究天体那样研究社会。可是一个半世纪过去,没有一个统一的“社会学”,倒是有了一长串名字:功能论,冲突论,交换论,互动论,网络,场域,系统……本书取其中三十八个,分六编讲。

◆1.4 三个不够用的答案

有人会说,社会学多元,不就是因为它复杂吗?这样的回答很常见,有三个,每个都不够用。

第一种答案:社会太复杂。复杂是真的。可是自然界也复杂,天气预报要算很多很多变量,不同预报员的说法也会不一样。差别在于,到了明天,天气会出来,裁判是现成的。复杂说明了难,没有说明为什么不收敛。早点铺那二十来个人,复杂程度也就那样,四位学者照样各讲各的。

第二种答案:学科还年轻,数据还不够。这个答案暗含一个预言:数据多了,说法就会合到一块去。第 321 号的命题 1.1,对此留了一个失效条件:如果某一门社会科学,经费和人手成倍增加之后,并存的学派明显收敛,而预设依然不能独立检验,命题就要重写。回头看早点铺:彩霞姐的账本记了十年,哪天卖了多少、几点挤得厉害、骑手一天来几趟,数据比任何一位学者手里的都全。可是“该不该让骑手先走”,账本里没有答案,账本只回答了“有多少”,没有回答“应该怎样”。

第三种答案:各有各的角度。这个说法宽容,用起来也顺口。可是“角度”这个词太轻了,它没有回答:角度是从哪里来的?一个角度立起来之后,为什么就换不掉?两个角度之间,有没有谁都没走过的路?第 321 号的答案是:角度来自对两端的预设,不同的预设沿着各自的路走下去,路越走越厚,换路越来越难。

三个答案不够用,是因为它们都只解释了“为什么难”,没解释“为什么并排”。难是一回事,并排是另一回事:很多事都难,难的事未必并排成几十个学派,一个个各走各的路。

◆1.5 四个学派,同一个开头

现在回头看早点铺的四种说法,做一件第 321 号教过的事:把每一位学者开口之前,先认定的东西摆出来。

第 321 号第 10.2 节,把四个学派的“人”一栏读成这样:结构功能一脉,人是被规范与角色塑造的承担者;冲突一脉,人是处在特定位置、有利益的行动者;符号互动一脉,人是会解释情境、会赋义的行动者;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人是权衡得失、追求自己所偏好之物的行动者。这四行是第 321 号的读法,本书沿用。

现在请换一个看法,不看四行有什么不同,看它们有什么相同。

四行的开头,都是“人是……”。四个学派,对“社会是什么”的回答相差很远:一个说是趋向自我维持的系统,一个说是资源分配不均的格局,一个说是互动不断做出来的过程,一个说是个人选择叠加的结果。可是对“有人先在那里”这件事,四家一点分歧都没有。至于人是被塑造的、有位置的、会解释的、会算账的,那是后面的事。

这个共同的开头,平时不显眼,就像空气。你问一位路人:这条队伍有几个人?他会数,不会反问你“人是什么”。你问他:阿俊算不算队里的?他会想一想,再答。可是“阿俊是先作为一个人站在那里,再决定排不排队”,还是“阿俊这个称呼,是在他取单、被让、被议论的一串动作里站稳的”,这一问,没有人会顺口问出来。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个共同的预设:行动者先于互动而存在,先有人,再有人和人的连接。下面这张表,把四家各自把社会放在哪里,并排摆出来。其中的“层”,用的是编者的五层草案(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待王德生改。

学派 先说的“人” 社会放在哪里 认的层(编者草案)
结构功能 被规范与角色塑造的承担者 趋向维持自身的系统 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
冲突 有位置、有利益的行动者 资源分配不均的格局 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
符号互动 会解释情境的行动者 互动不断做出的过程 互动
理性选择与交换 权衡得失的行动者 个人选择叠加的结果 单次行为

依据句:按本书的读法,“认的层”一列,是从这四派解释“为什么大家守规矩”时常先摆出什么读出来的:先摆整体和格局的,读成较高的层;先摆一次次互动的,读成互动层;先摆个人权衡的,读成单次行为。换一个读者可以读出不同的层,这是允许的,但请写明依据。

这四家各有看对的东西,先在这里记一笔,下面各章再细说:结构功能看对了,规矩常常比个别的人活得久;冲突看对了,位置不同,日子就不同;符号互动看对了,一句话的意思是在来往里做出来的;理性选择与交换看对了,来往里确实有账。它们都没有看错,只是各自把社会当成了自己看到的那一层。

小账
用早点铺的队伍,数一数这四位学者开口前,先认定了什么。四位学者,各自讲了两三句话。数一数,四次都先出现了“人”:被角色塑造的人,有位置的人,会赋义的人,会算账的人。再数一数,有几位问过“排在队里的这些人,是怎样成了‘排队的人’的”?零位。阿俊在队伍边上喊一声“取个单”,他是在喊的那一刻才成了“不是来排队的人”,还是一早就是?四位学者都默认,一早就是。四问四答,一个共同的默认。

这一笔不是说四位学者错了。他们都看对了一些东西,下面各章会分别说。只是这个共同的默认,没有人在课堂上单独拿出来问过。本书的判词一,就是由这里生出来的:社会学的多元,首先是认层的差别,而它们共同先验了行动者。这个读法是编者的,不是王德生的原话。他的口述里,只有一句: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SDE 的定义不预设。

◆1.6 多元不等于怎么都行

并排而无裁判,容易让人滑向“怎么都行”。第 321 号第 1.7 节把这句话拆成三层:所有说法都一样好,本书不接受;每个说法只在自己的起点里成立,这一层是对的,但有重叠的现象就可以对话;起点本身不需要被问,这一层要紧,相对主义的毛病在这里。

社会学里的“怎么都行”,有它自己的样子。早点铺门口,有人听了四位学者的话,笑着说:“都有道理,先吃包子吧。”这话本身没毛病,彩霞姐也是这样调停的。可是放在研究里,这句话就把讨论停在了原地:它没有帮四位学者把各自的起点摆出来,也没有问四家有没有哪怕一处看法是可以对一对的。

比如,四家在一件事上是可以对的:下一次阿俊再来,队伍里的人会不会撇嘴?第一位会说,看系统里是否已有骑手通道;第四位会说,看大家“被让的次数”;第三位会说,看阿俊这一喊的口气。三个预测不同,是可以看的。看了之后,有的预测落空,对应的说法就要改。这就比“都有道理”往前走了一步。

多元也不是只有坏处。几条路各自走深,各有各的积累:交换论把往来的账算得细,互动论把一句话的分量掂得准,冲突论把位置的差别看得清,功能论把一个整体怎么转起来讲得明。这些东西,如果合成一种说法,多半要丢掉一部分。问题只在于,各家都以为自己看的就是整个社会。

所以本书的态度是:说法之间有高下,只是高下要在起点摆出来之后才能谈,也只能用同一把尺去比,这把尺就是三问。书里不据此给学派排座次。

◆1.7 社会学里不多元的部分

还要补一句,免得读成“社会学什么都不统一”。社会学里有一部分,大家是统一的。

回到早点铺:队伍里一共多少人?两位学者各数一遍,数出来都是二十三个。这是数人头,不会有分歧。人口普查怎样登记常住人口,抽样调查怎样抽,网络的联络怎样测,这些都有大家共用的做法。本书把这一部分叫测量层。

分歧在别处。这二十三个人,算不算“一支队伍”?阿俊站在队伍边上,算不算队里的人?把他算进去,“没人插队”的结论就要改;不把他算进去,“队伍有一条通道”的结论就不成立。这类问题,是解释层和规范层的问题:怎么划分,怎么归类,什么算数,什么不算。按本书的读法,社会学的多元,主要落在这两层。

格子一旦定了,大家用同一张表去数,数得一致,这也是测量层的好处。但数得一致,不等于大家对“数的是什么”想得一致。人口普查把一个人登记在居住地,各地统计员登记的口径一样,可是“这个人算不算这个地方的人”,在邻里眼里、在户口本上、在本人心里,未必是同一个答案。

所以本书只诊断解释层与规范层,也就是统计口径、分类标准、阶层划分、政策指标这类制度化的格子。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对本书判断的反例;多层模型把“层数”当待估的参数,也属测量层的做法,同样不算。这不是给自己留免检出口:本书在导读里列了门槛,哪一步算反例,一一写明。

◆1.8 本书怎样排这三十八派,和本章的一条命题

既然社会学的多元,首先是认层的差别,本书就按“认哪一层”来排队。五层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认一次行为的在第二编,认互动的在第三编,认群体的在第四编,认组织与制度的在第五编,认社会整体的在第六编,认两层以上的在第七编。第 10 章到第 47 章,每章一派。

数学派的办法,照第 321 号:数一数有多少条有自己的教材、自己的训练、自己的公认问题的路。本书选的三十八个,是编者挑的,不是数全了的结果,也不是说没选的就不重要。哪些该收进来,哪些该削掉,待王德生裁定。

排队不是为了归档,是为了让读者看到:相邻的两个学派,往往恰好互相“不许问”。第 321 号第 10.4 节已经提到这一点:每个学派不许问的问题,往往恰是邻居的出发点。在这个排法里,这种对应关系就一目了然。

本章末了立一条可错的命题。这是编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也不是王德生的口述。(它是本书第 1 章的命题,编号与第 321 号的“命题 1.1”碰巧相同,内容不同,本书里提到后者时一律写“第 321 号的命题 1.1”。)

命题 1.1 在第 10 至 47 章的三十八个学派里,两个相互对立的学派,它们的分歧,先读成“认的层不同”,比先读成“人性假设不同”或“方法偏好不同”,更能说明它们各自不许问的问题。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范围:第二至七编里相邻或对立的学派对子。

检验办法:从三十八派里取十对对立的学派,请两位读者各自独立编码:这一对的分歧,更适合读成认层不同,还是读成别的分歧。

失效条件:两位读者各自编码的结果,能读成“认层不同”的对子少于六对,命题就错了;它应当收窄,只对一部分学派成立。

这条命题,还要回头查一查自己会不会也有锁定:容易把所有分歧都改写成“认层不同”,成了新的万能解释。所以必须事先规定,什么样的分歧不算认层不同。办法留给第 6 章。

带走的话
①社会学的多元,首先不是学者不够努力,也不是对象太复杂,而是互动的两端只能先设定,设定又很难独立检验。
②社会学的对象就是人们自己组成的东西,研究者也在里面,所以同一个设定,常常既在“人”一栏,也在“社会”一栏。
③四个对立的学派,对“社会是什么”分歧很大,对“有人先在那里”却一致,这是本书要追问的共同预设。
④数人头的部分,社会学是统一的;分歧落在怎么划分、怎么归类的解释层和规范层。
⑤多元不等于怎么都行:把各家的起点摆出来,说法才能被比较。

本章动用:第 321 号第 1 章的三句回顾;第 10.2 节的四行主体预设;三问;命题 1.1 的检验办法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2 章

社会的SDE定义:行为的集合体,互动的显影

这一章的问题:我们说“社会”的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个人,再加上人与人的连接,还是别的东西?

这一章是全书的承重章。后面三十八个学派,每一个都要先问一句:它把“社会”当成了什么。答案的底子,在这一章里打。王德生关于“社会是什么”的口述共七条,本章逐条讲,每条配一个日常的例子。主例是槐荫里三楼的小沈夫妇,辅助的场景是楼下彩霞早点铺的排队。槐荫里的人与事全是我构想的,不是真事。

◆2.1 两种声音:王德生说的,与编者读的

这本书里有三种声音,读的时候要分开。

一种是王德生的口述。2026 年 10 月 17 日,他就“社会是什么”说了七条。本章把这七条照原样引出来,用缩进的引文,前面写“王德生说”。引文里的话,一个字不动。

另一种是编者的读法。口述说了什么,没说什么,中间留着空档,要接着往下读才用得上。这些接续,凡是出现,本书一律写“编者的读法”或“按本书的读法”,不写成王德生的话。它们是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也不是口述。读者可以不同意,但请先看依据。

还有一种是学界已有的说法。凡是转述学者的观点,本书只写“大意是”,不替他们编原话;年份、书名拿不准的,随文标〔待核〕。

分清这三种有实在的用处。口述第 7 条只说,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而 SDE 的定义“不一样了”。至于怎么不一样,口述没有往下说。后面 2.7、2.8 两节里出现的“行动者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稳定态”,是编者对这个“不一样”的接续。它能不能立住,要看后面的检验(第 3 章的条款一乙,第 58 章的命题卡),不能靠“王德生说过”来撑。

◆2.2 第一条(上):早点铺的队伍,行为的集合体

先把第 1 条整句摆出来。

王德生说:

社会=一类特殊的 SDE 洪流集合体;SDE 洪流=行为,所以社会=行为的集合体;“特殊”在于其中 S 的侧重显影是“互动”,即二号位:变化、波、善。

这句话有三层。第一层,社会是一个集合体。第二层,集合体里的元素是 SDE 洪流,也就是行为。第三层,这个集合体“特殊”,特殊在 S 的侧重显影是互动。这一节讲前两层,第三层放到下一节。

先看一个场景,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小区门口有一家彩霞早点铺。清早七点,队伍排到了门外,十几个人。没有人规定谁先谁后,也没有人在维持秩序,可是队伍排得齐。

这个“齐”在哪里?你把队伍里的人挨个叫去做一份性格测试,得不到答案。它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它在一连串的小动作里。有人走到队尾,先看了一眼前面那位的背影。前面的人接电话,侧身让了半步。后头有人探头数了数人头,转身走了。一位老人拎着空碗走来,前面两三个人同时说“您先”。老板娘彩霞姐喊一声“下一位”,队伍往前挪一格。

这些小动作,每一个都是一个行为。社会学要看的“队伍”,不是十几个人的合计,而是这些行为连在一起的那一整股东西。

“洪流”这个词,本书借第 321 号里的三个量来讲。S 是显露,是已经露出来、能拍下来的东西:门外排着的一列人,黑板上写的价钱。D 是差异序列,是差异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次序:谁先到,谁让了谁,有人插队之后大家怎么接。E 是特征纠缠,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拿走一项其余也跟着变的状态:赶地铁的时间,彩霞姐记得谁不要葱,“买完别占着柜台”的默契,缠在一起,才是这家铺子的这个早晨。一个行为里这三样都在;行为一个接着一个连成一股,没有停的时候,所以叫洪流。这个白话讲法是编者的读法,口述本身只说“SDE 洪流=行为”。

为什么口述说“行为的集合体”,不说“人的集合体”?一个对比可以帮忙。一百个人站在广场上,各自低头看手机,一句话也不说,这不太像“社会”,只是一百个人。反过来,哪怕只有三五个人,一句“您先”,一声“谢谢”,行为接起来了,社会就在那里。要紧的是行为接不接得起来,不是人数。

可是行为接起来,也不一定就是社会。一个人独自在山里走路,行为一个接一个,也是洪流,却不像社会。差在哪里,就是下一节的“特殊”。

小账

把七点钟的队伍拆开,数一数里面有多少行为。

站到队尾,是一个行为。看了一眼前一位手里的零钱,是一个。前一位说“你先”,是一个。你说“谢谢”,是一个。后头有人探头看队伍有多长,转身走了,是一个。彩霞姐喊“下一位”,是一个。

六个行为,每一个都拍得下来(显露),每一个都接着前一个、带着后一个(差异的次序),每一个都缠着赶时间、面子、熟人这些东西(纠缠)。七点钟的队伍里,这样的行为有几十个。

再试一下:拿走其中一类,比如没人再说“谢谢”。队伍还是队伍,可是早晨的味道变了。这个“味道”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在集合体的样子里。

◆2.3 第一条(下):互动,二号位,变化、波、善

再回到第 1 条的后半句:“特殊”在于其中 S 的侧重显影是“互动”,即二号位:变化、波、善。

先说“显影”。这是编者借来的比方,不是口述的词:像冲洗相片,药水一浇,原本看不见的像慢慢显出来。早点铺的这股洪流里什么都有:价钱、手艺、赶时间、排队的规矩。经济学的药水浇下去,显出来的主要是钱怎样动;社会学的药水浇下去,显出来的主要是人与人之间你来我往的那一部分。口述的意思是:社会这个集合体,特殊就特殊在显出来的是互动。

互动是什么,沿用第 321 号第 1 章的说法:互动属性是“在两端之间”的东西,不能还原到任何一端。队伍排得齐,你把每个人研究得再透,也推不出来;它在人与人之间,在“您先”“谢谢”“下一位”这一来一回里。

再说“二号位”。这是王德生用的词,口述里它的内容是三样:变化、波、善。二号位在整套词表里站在什么位置,同别的位置怎么对应,王德生没有往下讲,本书不替他展开,待王德生补。能做的只是把这三个词在社会学里怎么落地,按本书的口径写一遍。这个落法是编者的读法,口述给的只是三个词本身。

变化,读作格局的更替。彩霞早点铺的队伍,起初是谁挤得进去谁先买,后来改成了领号牌,再后来改成了手机上取号。每换一次,同一条街的早晨换了一副样子。

波,读作风潮、做法、谣言的扩散。隔壁街的铺子先开始“扫码预约”,不出一个月,这条街的熟客开始问彩霞姐“你们能不能也预约”。一句“今天肉包没了”,在队里从前传到后,转身走的人先走了。这些都是波:不是谁下的命令,是一个做法沿着人与人的来往传开。

善,读作公平、团结、正当。有人插队,队里几个人同时回头,这是大家觉得“不公道”;有人替腿脚不便的老人买了一份,队里有人点头,这是大家觉得“应该”。第 321 号第 1 章说,哪种来回是好的、能持续的、让双方都愿意继续的,这又牵出“善”的问题。本书沿用这个意思。“善”在这里不是评哪个人好不好,是问:这股来回,参与的人愿不愿意继续。

社会学里的互动属性分哪几类,本书也沿用第 321 号:秩序;规范与意义;分层与冲突;个人与结构的往返(这里的“结构”是学界的词)。早点铺的队伍,主要落在“秩序”;那句“谢谢”落在“规范与意义”;队伍里有人买得起整笼、有人只买一个,若是争起来,就是“分层与冲突”了。四类都是从同一股洪流里显出来的。

◆2.4 第二条:层是对象自带的

第 2 条是这样说的。

王德生说:

行为具有层级性,即 SDE 洪流具有层级性,所以层级依赖仍然存在(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

回到早点铺。一句“谢谢”,套在一次让位里;让位,套在一次买早点里;买早点,套在这条街一个又一个相似的早晨里;这条街的早晨,又套在一座城的生活节奏里。行为一层套一层,是我们天天身在其中的事。

口述特意加了一个括号: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这个括号很重要。平常说“微观”“宏观”,说的是研究者拿着放大镜,拉近一点,拉远一点,尺度是人选的。口述说的不是这个。它说的是,行为自己就有层:不是你拉远了镜头才有“街”这一层,街的早晨自己有自己的节奏,自己会回头管着队伍里的人。这是一个很强的说法,强到应该受检验。

拿一个小例子对比。有人说,早点铺门外的队伍,只是“排队的人”凑在一起的结果,换一批人,换一条街,队伍还是那样排。这是尺度的说法:队伍这一层,是我们为了看得清,把许多个人合起来叫出来的。口述的说法不同:队伍这一层的做法,自己就有稳不稳、会不会变的脾气,换一批人排,“您先”这类做法大半还留着,是做法在撑着队伍,不是人头在撑着。谁说得对,不能靠争辩,要靠检验。检验的办法编在第 3 章的条款一(乙),尚未做。

“层级依赖仍然存在”,指的是第 321 号讲过的依赖:一个学派一立起来,就沿着自己的起点往下走。放到社会学里,起点的差别,首先是认哪一层作社会。这就是全书判词一要讲的事,第 6 章细讲。这里只记一件事:层怎么划、划几层,口述没有说。第 3 章里的五层,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

顺带说一句同前面几节的关系。第 1 条说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第 2 条说行为有层;两条合起来,就是说社会这个集合体是分层的:早点铺的一句“谢谢”,和一座城的早餐风气,都是这个集合体里的东西,只是不在同一层。传统典范里的“个人、群体、社会”三个名字,在这里不再是三种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股洪流在不同层上显出来的样子。这是编者的读法。

◆2.5 第三条与第六条:总型,和没有限制的一般情形

先看第 3 条。

王德生说:

社会学是总型,研究“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本身;社会学=我们讲的社会科学,范围最广,核心是以互动属性为中心,对象是 SDE 洪流的集合体(定义为社会的元素)。

“总型”是个有用的词。设想槐荫里 3 号楼议加装电梯这件事。有人关心钱怎么分摊,有人关心条文怎么写,有人关心谁说了算,有人关心邱阿姨家一楼的采光。这些问法各管一头,但电梯这件事是一股洪流,它整个儿摆在那里,不分头。社会学要看的,是这股洪流整个儿的互动显影;别的学科从里面截出一段来看。“总型”读作:没有截的那个。

注意口述里那句“对象是 SDE 洪流的集合体(定义为社会的元素)”。它把话说成了两头:社会是集合体,洪流是这个集合体的元素。传统说法里,元素是人,是行动者;这里元素是行为。这是口述同传统说法分手的地方,2.7 会专门讲。

再借早点铺看一眼“总型”的另一层意思。彩霞姐涨价一毛钱,经济学可以只盯价钱怎么动;彩霞姐在黑板上改价钱的时候,队里有人嘟囔一句“又涨了”,有人说“人家也不容易”,这一来一回,价钱、面子、熟人的情分、对公道的看法,全搅在一起。总型不能事先把这些分开,它要看的就是搅在一起的整个儿。

再看第 6 条。

王德生说:

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涂尔干、韦伯、符号互动等学派)是没有限制的一般情形,仍放学派编。

这一条是在分两个“社会学”。一个是总型,是对象本身,就是上面第 3 条讲的;一个是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是涂尔干、韦伯、符号互动这些学派留下来的那一门学问。后者在书里放学派编,也就是第二编到第七编,三十八章。它同限制性发生的几门学科(第 4 条)相比,不加限制,所以是“一般情形”。

读到这里要提醒一句:本书叫“社会学学派解构入门”,解构的是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而定义社会、定义总型,是在对象这一头。第 321 号说“我们讲的社会科学”,对应第 3 条里的“社会学=我们讲的社会科学”。第 321 号第 10 章是本书的种子,本书接着读,不改读;仅有的修订,在前言和第 6 章写明。

◆2.6 第四条与第五条:限制性发生,国家之外的层

第 4 条和第 5 条放在一起看。

王德生说:

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经济看国家的波、法看国家的场、政治看国家的粒子)。

王德生说:

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语言学、国际关系学与社会学的关系:王德生尚未定,列入待裁。

第 4 条里有两个词要拆。“国家公民行为”,指行为被放在国家与公民这一对关系里。“限制性发生”,指这样放了以后,洪流的发生受到了限制。在编者的读法里,这个限制是:国家这一端不可去掉。经济、法、政治,是三种限制下的看法,各自抓住国家的一种样子:波、场、粒子。波、场、粒子这三个词是口述的,在同系列的第 319 号、第 320 号、第 360 号里各有展开,这里不重复。

借槐荫里的电梯,编者做一个比方(注意是比方,不等于口述的“波、场、粒子”):同一部电梯,经济学的卷子会问钱怎样流动,法学的卷子会问条文怎样规定,政治学的卷子会问谁说了算。三卷各问各的,都离不开国家这一端;社会学这一卷不限制,要把三问都收进来,再加上老何的盼头、邱阿姨的顾虑、群里的红包接龙。

第 5 条说的是另一类。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层。国家之外,是国家以下(一家公司、一所学校),还是国家以上(跨国的来往),还是两者都算,口述没有说。本书先按推荐项读,写成“按本书的读法”,放在第 4 章;这个读法待王德生裁。语言学、国际关系学同社会学是什么关系,第 5 条明说王德生尚未定,本书不替他定,只在第 55 章写一个“待裁位”。

◆2.7 第七条: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

前六条定了对象,第 7 条是转折。

王德生说:

社会学的传统典范是:行动者之间的互动连接的研究,这个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的存在。而 SDE 本体论的社会学定义不一样了。

“先验的行动者”是什么意思?日常里的版本是这样的。你要讲早点铺的队伍,传统的问法是:队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赶时间的上班族,讲规矩的老人,爱占便宜的少数。人先在那里,一个一个有自己的特点,然后人与人碰在一起,有了连接,连接多了,就成了队伍。这个讲法很顺,也很有用,大多数时候够用。它头一条预设是:人先于连接。

“先验”的意思是:这个预设,在研究开始之前就被当成不用问的。学派之间有分歧,可是分歧都发生在这个预设的里面:行动者被设成会算计的人,还是被角色塑造的人,还是会解释情境的人;连接被设成交换,还是支配,还是意义。第 321 号管这叫“预设的行动者 × 预设的社会”。

口述第 7 条说,SDE 的定义“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下面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按第 1 条,元素是行为;那么行动者就不再是元素。行动者要么不存在,要么是从元素里长出来的。编者读为后者:行动者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稳不稳,看 D 与 E。下表把两种读法并排放在一起。

这张对照表是编者的读法。左栏是传统典范通行读法的概括,右栏据口述第 1、2、3、7 条推出。

项目 传统典范(通行读法的概括) SDE 本体论的定义(据口述,编者读法)
元素 行动者(个人、角色、群体、组织):先验给定 SDE 洪流(行为):行动者不是元素
社会是什么 行动者之间的互动连接 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
行动者的地位 先于互动存在;学派只分歧于把他设成什么 洪流显露(S)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稳不稳,看 D 与 E
分歧的来源 行动者设成什么,连接设成什么 把洪流的哪一层认作社会本身,并在这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
层级 分析尺度,由研究者选 对象自带的性质(口述第 2 条)
对象会不会读学派 通常在方法论里另议 学派的格子回写进洪流,行动者被显露出一部分,要记账(回写债,见第 6 章)

表后有四句话要说在前面。

第一,这不是说传统典范错了。先有人再有连接,是日常里很自然的看法,很多题目靠它就能做。表只是问:它把一个没有被检验的预设放在了起点。

第二,表的第四行和第六行是本书往下走的两个钩子。第四行说,学派的分歧是“认哪一层”的分歧,这是判词一,第 6 章讲。第六行说,学派的格子会回写,这是判词二里的“回写债”,也在第 6 章讲。这里先老实交一句:回写债同社会学里早有的几样说法,哈金讲的“循环效应”〔待核〕、述行性〔待核〕、坎贝尔与古德哈特两条定律〔待核〕,有同形的部分,不是新发现。多出什么、哪些是换词,第 6 章列账。

第三,表里“学派”这个词怎样读,也要换一下。传统典范里,学派之间并排站着,各自讲各自设定的人。按右栏的读法,每个学派都在洪流的某一层上站定,把这一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的,别的层被它推出去、免检,或收进它的术语。早点铺的例子可以帮忙:有人只看队里的一个个人,有人只看队伍这一整条,有人只看这条街的早晨,各自看得都对,各自漏掉的也不一样。这就是第 321 号“预设的行动者 × 预设的社会”在本书里的新读法,出生证表上要加的三栏,第 5 章讲。

第四,第二行的“互动显影”,不要读成“行为之间的连接”。若读成后者,就又回到了“先有行动者再有连接”。口述的意思是:集合体里没有人头这个元素,只有行为;行为连成洪流,洪流里显出互动。

◆2.8 小沈夫妇:行动者是显露出来的稳定态

第 7 条抽象,用槐荫里 3 号楼三楼的小沈夫妇来试一试。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人与事都是虚构的。

小沈和小叶是三楼 302 的租客,夫妻俩。刚被拉进“槐荫里一家人”业主群时,群备注是“302租户”。3 号楼议加装电梯的头一个月,他们在群里只说过一句话:“我们是租户,没有投票权,你们定。”

后来的事是一件一件接上的。老何腿不好,小叶下班碰上,顺手帮他把菜提到六楼,一来二去,老何在群里提到她,会说“三楼那个小叶”。薛主任要汇总各户态度,嫌手算慢,小叶会做表格,一个晚上弄成了。施工方来量楼梯间,小沈在场帮着拉卷尺、记数。群里有人争过一回:租户该不该在这件事上说话。没有结论,话头过去了。又过了几周,小沈的群备注悄悄改成了“302住户”。到半年上,薛主任拉了一个小群,群名叫“业主代表”,里面有他们俩。

有一句要先说清:“业主代表”只是一个微信群的名字,不是任何证件上的身份。真实的小区里谁有表决权,按产权和当地的规矩办,不在本书谈的范围。本书只看这一件事:同样是这对夫妻,半年里被称作什么、自称什么、被拉进什么圈子,变了。

问题来了:“租户”“住户”“业主代表”这些身份,是先于议事就在那里,议事只是让它被看见;还是议事这一串行为,把它显露出来的?

按传统典范的读法,答案偏向前者。小沈夫妇是什么人,在议事之前就有答案:租客,年轻,在附近上班。议事让别人对他们的认识深了,所以称呼变了。人在那里没动,动的是别人的看法。

按编者的读法,答案偏向后者。“住户”“业主代表”这一类社会学拿来当行动者用的东西,是这半年里一串行为稳出来的:搬进来,提菜,做表格,量楼梯,改群备注,被拉进小群。稳出来以后,它又反过来托着后面的行为。这一读法靠三个小测试摆开,先把它们说白:“拍照”,问这个东西拍不拍得下来(显露,S);“换序”,问同样的事换个先后,味道变不变(差异的次序,D);“拿走”,问拿掉其中一项,别的项跟不跟着变(纠缠,E)。2.2 的小账里数过的队伍,用的就是这三问。

先看显露(S)。拍得下来的东西有:群备注从“租户”改成“住户”,小群的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这是稳定态露出来的部分。

再看差异序列(D)。换序测试:假如他们先被拉进“业主代表”小群,后来才开始帮忙,会怎样?很可能是“被请来旁听的租户”,同样的名单,不同的味道。先做事、后入群,才更像“自己人”。次序起了作用。

末了看纠缠(E)。拿走测试:拿走“小叶会做表格”,薛主任缺人手的事就没人补;拿走薛主任缺人手这一项,小群的由来就变了;拿走老何对她的信任,“三楼那个小叶”的叫法也跟着没了。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托住了“业主代表”这个位置。

由此看“稳定”二字。编者读为:这个稳定是相对的,要靠 D 与 E 托着。设想薛主任年底调走,小群散了,托着的东西撤掉一块,这个位置可能退回去。传统典范里的行动者,被当作自己站得住的;编者的读法里,他站不站得住,要问托着他的次序和纠缠还在不在。

有两点要防读歪。第一,这不是说小沈夫妇这两个人不存在,没有记忆,没有脾气。人当然在。被读成“洪流显露”的,是“租户”“住户”“业主代表”这类社会学拿来当元素用的行动者位置。第二,这个故事是演示,不是证据。它只是让读者看见两种读法各自会怎么说,哪一个说得对,要靠第 58 章的第 10 张命题卡去查面板数据,那里写明了“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小账

三个小测试,在小沈夫妇身上各算一遍。

拍照:群备注改了,小群里有名字。能拍,是 S。

换序:先帮忙后入群,与先入群后帮忙,味道不同。会变,所以次序是内容,是 D。

拿走:拿走会做表格、拿走薛主任缺人手、拿走老何的信任,其余都跟着变。会变,是 E。

三样都在,“业主代表”这个位置才站得住。三样里拿走一样,它就晃。

还有一笔留给后面:产权登记上,他们始终是租客;群里的叫法,却在变。登记那一格是格子里的事实,称呼是稳定态的事实,两者不是一回事。格子怎样回头影响称呼,是第 6 章“回写债”的内容。

◆2.9 老实账:“关系先于实体”,早有人说过

写到这里,一位熟悉社会学的读者会皱眉:行动者不是现成的,是关系里形成的,这话不新。这位读者说得对。本书必须把这笔账摆出来,哪些是别人早说过的,哪些是本书多出的。以下转述都只写“大意是”,凭知识写成,没有逐本对照原著,引用前请核〔待核〕。

关系社会学一脉,常被追到埃米尔拜尔(M. Emirbayer)1997 年发表在《美国社会学杂志》(卷 103 第 2 期)的《关系社会学宣言》(题名中译为本书所拟),大意是反对把个人或群体当作现成的实体,主张以关系作为基本单位。埃利亚斯讲的“构型”,大意是个人与社会不是两个东西,而是互相依存的人织成的形态〔待核:译名〕。这两家同本书的第七条,基本是同一个方向。“关系是基本的,实体是关系里形成的”,这半句,本书是借用,不是新发现。

阿伯特的过程社会学,大意是实体是过程与事件序列的产物〔待核:著作与说法〕。这一家同“行动者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稳定态”靠得很近,换词的风险也高,本书不敢说自己同他有多大区别。拉图尔讲的行动元(actant),大意是行动元由关系来定义,人与物同等看待〔待核〕。本书不预设“人与物对称”,物怎样进入行为的集合体,另放在第 33 章去讲。

吉登斯讲结构与行动互为条件,用“结构二重性”这个学界的词〔待核:说法〕;布迪厄讲场域里的关系先于占据位置的人〔待核〕;齐美尔讲社会是交往的形式,不是个人的总和〔待核〕。这三家各有各的说法,都同“行动者先验”的讲法保持了距离。

那么本书多出什么?编者能说得出的只有三处,每一处都是可以被反驳的。

其一,洪流带 S、D、E 三个量。只说“关系先于实体”,到这里就停了;有了三个量,还可以接着追问:这个稳定态是靠什么次序形成的(D),靠什么纠缠保持的(E),露出来的样子是什么(S)。小沈夫妇那一节里的三个小测试,就是这样追问的。

其二,层级。“行动者”在这里也是分层的:同一对夫妻,在三楼邻里这一层可能是“住户”,在业委会的名册那一层是“租户”,在全区的统计表那一层又是另一个格子里的一个数。层怎么划,见第 3 章,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其三,回写债。显露出来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本书想把它变成一笔可记的账。这一条同哈金、述行性那些说法同形的部分,上一节已经交代,第 6 章细列。

若这三处被评为换词,本书的增量就降到:把已有的关系论接上“层”与“账”。降到这里,本书也要写明。

末了说一句限度。这一章没有证明“行动者由洪流显露”,只是把口述第 7 条往下接了一步,并给出了检验的入口。检验在第 58 章。若检验不过,退回“先验行动者加噪声”,那时这一章第 2.8 节的读法,就只剩下“一个有趣的比方”的分量。

带走的话
①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不是人头的合计。
②集合体里特殊的地方,是显出来的是互动,也就是变化、波、善。
③传统典范先验了行动者,王德生的定义不预设他。
④“行动者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稳定态”是编者的读法,不是口述;关系先于实体的话早有人说,本书多出的只有三处。
⑤小沈夫妇的故事是演示,不是证据;证据要到第 58 章去查。

本章动用:口述七条;S、D、E 三个量与拍照、换序、拿走三个小测试;传统典范与 SDE 定义的对照表(编者读法);对关系论先例的诚实账(2.9)。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3 章

洪流的层级:五层草案与三原理

这一章的问题:说行为“一层套一层”,到底套成几层?这些层是对象自己有的,还是我们划出来的?

先交代这一章里有四样东西,来路不同,读的时候要分开。其一,王德生的口述只有一句,就是第 2 章讲过的第 2 条:行为有层,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其二,五层的划法和名字,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其三,层与层之间怎样连,用三原理来讲,这个落法是编者的读法。其四,条款一(乙)的两组读者检验,是本书立的检验,尚未做。本章的主例仍是槐荫里 3 号楼议加装电梯,人与事都是我构想的。

◆3.1 一句口述,和它没说的

先把第 2 条再摆出来。

王德生说:

行为具有层级性,即 SDE 洪流具有层级性,所以层级依赖仍然存在(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

这句话说了三件事:行为有层;层级依赖还在;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它没有说的也有三件:一共几层,每层叫什么,层与层怎样连。所以从下一节起的五层、三原理,是编者替这三个空档先放的东西,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他若改成三层或七层,本章的表要重做,但三原理的用法和3.5 的检验办法,照样可以搬过去用。

先把一个容易混的词拆开:层不是“微观、宏观”。微观宏观是研究者拿着镜头,拉近一点,拉远一点,镜头怎么拉是人选的。口述的括号写得清楚:“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

可以借赶海的人看一个比方。海边的人都知道,一朵浪不是你站远了才有的;浪有自己的周期,一朵接一朵,大潮来时一天两回,浪头碰到礁石会弹回来,回头影响下一朵浪。浪的“层”是海自己有的,你站近站远,只改变你看得多清楚。这是比方,不是证明,社会里的层是不是也像浪,正是要检验的。

借这个比方,编者提三个问题,用来试一件东西配不配算独立的一层。这是编者的读法。第一,它有没有自己的节奏,也就是做法稳下来、变起来的快慢,同下一层不一样。第二,它能不能回头管着下一层,也就是下一层的人要看着它的脸色做事。第三,不同的人,各自去指,指得是不是同一处。前两个问题讲层有没有“脾气”,第三个问题是 3.5 要做的检验。

拿 3 号楼试一试前两个问题。老何的一笔签字,从犹豫到落笔,用了两个星期,这是一个人的节奏。联名书的做法,几户人家碰过几回头,就稳成了习惯,这是一伙人的节奏,比一笔签字慢。公示栏上的统计表,贴出去就有截止日期,到点要收,这是一套规矩的节奏,又比一伙人的习惯硬。节奏不同,是头一个问题的意思。再看第二个问题:没表态的人家会被上门问一声,这是表在回头管人。有一伙人的习惯,也会回头管人,比如谁没来碰头,下回就觉得不好意思。管法不同,一层有一层的脾气。

这里要同第 2 章的话接上。第 2 章说,行动者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稳定态;这一章说,洪流分层。两句合起来的意思是:同一个“邱阿姨”,在一层上是她的一次签字,在另一层上是联名书里的一个名字,在再一层上是统计表里的一格。她不是先有一个完整的人,再被放进各层,而是每一层上各显露出一个稳定的样子。这是编者的读法,随着五层一起,待王德生改。

◆3.2 五层草案一览

下表是编者的草案。表里“槐荫里取的行为”,每一层各取一个,详见 3.3。

层 草案的名字 白话 槐荫里取的一个行为
一 单次行为 一个人在一个当口做的一件事 老何在意见表的“同意”栏签了字
二 互动 两个人及以上,你来我往 阿俊送餐上六楼,与老何在门口的一来一往
三 群体 家庭、班组、小区、群:一伙人稳住的做法 五、六楼四户联名写了一份意见书
四 组织与制度 行为被写成规矩、岗位、口径 公示栏上按楼层排的表决统计表
五 社会整体 许多群体同时在做的同类事,成了一种格局 全区老楼议加装的风潮,在槐荫里只留下一行通报

要提醒的有两点。第一,层的名字里带着“人数”的味道(单次、互动、群体),但划层不是数人头,3.6 会讲。第二,第四层“行为被写成规矩、岗位、口径”这一句,是本书后面讲回写债的地方:行为一旦被写成格子,格子就会回头管行为。第 2 章的对照表的末一行,说的就是这个。

再说一句层的数目。五层里,头尾两层像两个端点:一头是一个当口的一件事,一头是整个社会的格局;中间三层,是行为一步步被稳住、被写下来的过程。为什么是五层,不是三层或七层,编者没有理由说得硬,只是觉得这样分,日常里每一层都有话可说,槐荫里每一层都找得到行为。这是草案的理由,不是定论。第 56 章的缝隙总清单里,“层的数目是预设还是发现”被列为一条缝隙,就是为这个留的位置。

◆3.3 槐荫里,五层各取一个行为

导论里,邱阿姨那一票已经按五层读过一遍。这里换一批行为,是为了看清一件事:同一件事(议加装电梯)里,五层的行为都在,而且每一层的行为都不是上一层的缩小版。

第一层:老何的一笔签字

老何住六楼,腿不好。意见表上有“同意”“不同意”两栏,他一个人坐在家里,拿圆珠笔在“同意”栏里画了个勾,签上名字,写了“602”。这是一次行为,发生在一个当口,一个人做完。

可是看仔细,这一笔里三个量都在。勾和签名,是显露。他犹豫了两个星期,先问了儿子,又想起邱阿姨在楼道里说过的话,才落笔,这是次序。腿、楼梯、儿子的话、对薛主任的信任,缠在一起,这是纠缠。所以第一层不等于简单:一个人坐在家里,不等于没有别人在里面。这也是为什么本书不把第一层叫“个人”,而叫“单次行为”:单的是次数,不是里面的东西。

第二层:阿俊与老何,门口的一来一往

阿俊是送外卖的骑手,一天要爬好几栋这样的老楼。有天他把餐送到六楼,老何开门接过,顺手递给他一瓶水,说:“你们天天爬,比我还累。”阿俊说:“这楼要是装了电梯,我们都沾光。”老何笑着问:“那你替我投一票?”阿俊也笑:“我又不是住这儿的。”

这一来一往,是互动。“沾光”这个说法,老何一个人在家想不出来,阿俊一个人在楼下也想不出来,是两个人对着,才有。这一来一回之后,老何对电梯的盼头多了一层理由,阿俊对这栋楼的看法也变了。第二层的东西,在两端之间,拆不回到任何一端。第 2 章讲过,互动属性是“在两端之间”的东西,这里是一个活的例子。再留意一点:这场互动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没人会把它写进业主群,可是它确实改了两个人的想法。第二层的行为,常常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却不等于没有分量。

第三层:五、六楼四户联名

五楼、六楼四户人家,在老何家门口开了一个晚上的小会,联名写了一份意见书,抬头是“支持3号楼加装电梯”,四户签字,交给薛主任。这是群体层的行为:一伙人稳住了一种做法。后来每逢有事,这几户都先在老何家门口碰个头。

联名书不是四个“第一层”的相加。四个人,谁一个人也写不成“联名”这回事;“碰个头”也不是谁指定的,是做过几回,就稳成了习惯。这一层有自己的节奏:它比一次签字慢,比一栋楼的规矩快。还有一点值得记下:这四户里,有两户本来对加装的态度是犹豫的,开过那个晚上的小会之后,才说出“支持”两个字。是不是群体把他们的态度带了过去,还是他们本来就想好了,从联名书上看不出来。这个“看不出来”,正是后面要追问的事:群体层的行动者(“高楼层的几户”),是先在那里,还是联名这一串行为把他们显露出来的。

第四层:公示栏上的统计表

薛主任带着业委会,把各户的态度汇成一张表,贴在单元门口的公示栏。左边是按楼层排的各户门牌,右边是“同意”“不同意”“未表态”三栏,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截止日期。这是我构想的规则,真实的小区按当地的规定办,本书不替任何地方写条文。

这个行为的特点是:它已经不是“某人的某次举动”,而是被写成了岗位(统计是薛主任的事)、口径(三栏)、日期(截止)。表贴出去,就有了自己的力气:没表态的人家会被上门问一声,同意的人家会被人看见。第四层是行为被写成格子之后的样子。留意表的“未表态”那一栏:它原来不是一类人,群里没有人自称“未表态的人”。表上有了这一栏,才有了“未表态”这一类。这个小小的现象,第 6 章会拿来讲格子怎样回头造出类别。

第五层:一行通报

网格员小芹把街道转来的一份通报,转进了“槐荫里一家人”群,通报里有一句:“本区今年已有若干栋老楼议定加装电梯。”这是我构想的通报。群里有人回了一句:“别的楼都议好了,咱们楼还在吵。”

第五层的行为是什么?许多小区在同一两年里,先后议起同一类事,议法互相借用,做法沿着人与人的来往传开。它不是某个人做的,是风潮,也就是前面讲过的“波”。站在 3 号楼里看不见它的全貌,只能看见影子:一行通报,一句回话。越往上,越难被一个人指认。再往下想一步:第五层上的“行动者”是谁?是“全区”“这座城”,还是“这个时代的老楼住户”?这些名字,没有一个能像“老何”那样指到某个人头上。这或许是一条线索,提示行动者是显露的稳定态,层越高,越是靠一整片行为撑着;它只是线索,不是论证。这也意味着,第五层的划法,两个人特别容易划得不一样,3.5 的检验里要特别留意。

读完五个行为,请留意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越往上,行为越是被写下来、被统计、被转发;越往下,行为越是发生了就过去,只留在当事人的记忆里。上层的行为容易被看见,也容易被学派收进自己的格子;下层的行为不容易被看见,却常常是上层变样的源头。这一点,第 6 章讲认层与免检时会用上。

这五个行为,按大小排不成一个等级:老何的一笔签字并不比联名书“小”,通报也不比表“大”。它们是不同的层上的东西,各有各的节奏,各有各的脾气。

◆3.4 层与层之间:三原理(编者的读法)

五个抽屉摆在那里,不算完。层与层怎么连?这里要用到已经口述过的三个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口述给了这三个词,它们怎样落在层与层之间,是编者的读法:下层的差异在积累,上层的形状随之改变,上层的格局再回写下层。

先用壶烧水来讲这三个词,这是比方,不是证明。水刚上火,水面看着平,底下的小泡一个一个在攒,这是张力积累。攒到一定程度,水面翻开,水开了,这是形状改变。壶盖被顶得叮当响,你不得不起身去把火关小,你的下一个动作被壶盖“写”了一笔,这是回写。

放到社会里,对应的是:下层许多小的差异,在慢慢攒,还没分出输赢;攒到一定程度,上一层的样子变了,比如做法换了,规矩改了,称呼变了;上一层变了样,回头管下一层,下一层的人开始照新的样子做。三原理合起来,是一个圈:下层攒,上层变,上层回头写下层。

再用一个更小的场景走一遍,免得读者以为三原理只管大事。槐荫里的业主群里,常有红包接龙。起初是一两个人手气好,顺手多发了一个,别人跟着发,下层的小差异一个接一个在攒,这是张力积累。接龙发到某一天,有人在群里写了一句“从今天起,抢到手气王的发下一个”,一条做法出现了,群的样子变了,这是形状改变。再往后,没人再问为什么,大家抢到大的,就自觉去发下一个,不抢的人会有人在群里点名“该你了”,这是回写。三个动作,几天就转完一圈,圈里没有一个人下过命令。

提醒几句。第一,这个圈不总是转得完整,有时攒了,上层没变,有时上层变了,下层没回应。设想 3 号楼里十几户人家,私下都嫌楼道里堆杂物,抱怨攒了两年,业主群的样子一点没变,因为没有人把抱怨说成一句能被接住的做法,也没有人愿意先开口;这是攒了不变。再设想业委会贴出一张“楼道不得堆放杂物”的通知,贴了一个月,各户照堆不误;这是上层变了、下层没回应,通知成了墙上的一张纸。两种情形都不算圈转完,也都说明三原理不是自动的机器:攒到什么程度才变,变了以后下层接不接,都得一件一件看。第二,“回写”这个动作,社会学里早有同形的说法,比如哈金讲的循环效应〔待核〕、述行性〔待核〕,第 6 章列账,这里不冒充新发现。第三,第 321 号把“两个量的矛盾推动第三个量”叫三条原则;这里的三原理,用的是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这一组词,两组词是不是同一回事,本书不替王德生断定〔待核:对应关系待王德生裁〕。

三原理还有一个用处:它帮着回答“层是对象自带”的问题,但只能帮到一半。一个东西若在这三步里扮演了固定的角色,比如它总是“攒”的那一边,或者总是“被写”的那一边,那说明它有自己的脾气,像个独立的层。可是这只是线索,不是检验;真正的检验,在下一节。

三原理里,“回写”常被漏掉。多数讲法习惯只讲上行:个人做了什么,汇成了群体的格局,汇成了制度。下行常常被一句“受环境影响”打发掉。按全书的判词三,一件社会大事,往往就是一个被默认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的回写顶了回来;本章只先把三个词摆好,大事的读法放到下编去用。

有了三原理,五层就不是五个抽屉,而是五个能往返的层。全书的出路,往返账,便是由此来的:上行有一个时滞,下行有一个时滞,两个时滞之比是往返的不对称度(见出路和第 58 章)。

小账

把槐荫里这五个行为串一遍。

老何的签字(第一层)是一滴。四户联名书(第三层)里,既有老何的签字,也有五楼人家各自的犹豫。差异在攒,这是张力积累。

联名书和别的意见一起交到薛主任手里,业委会的做法变了样:原来是挨家问,现在要出一张按楼层排的统计表。上一层的形状改了,这是形状改变。

表贴出去,回写开始了。看见表上“五楼”“六楼”各占一块,原本没想过自己是“高楼层”的人家,开始说“我们高楼层”。老何下回再签字,顺手多写了一句“六楼,腿不好”。下层的行为被上层的格子改了一笔,这是回写。

一个圈,用了几周。圈转完,老何的下一笔签字,已经不是上一笔了。

再多记一笔,看看这个圈上能记什么账。假如从联名书交上去,到统计表贴出来,用了两个星期,这是上行的时滞;从表贴出来,到老何在签字时多写那句“六楼,腿不好”,用了一个多月,这是下行的时滞。两个数一比,下行比上行慢。这些数字是我构想的,只为说明:往返有两个时滞,各有各的长短,能记下来比一比。比出来的比值,就是出路里说的往返的不对称度。第 58 章会把这笔账认真算一遍。

◆3.5 条款一(乙):两组读者的检验办法

先说这个检验管什么。全书判词一里有一句:它不是微观—宏观问题,后者是研究者选分析的尺度,这里的层是对象自带的。这句话若站不住,判词一里“层是对象自带”的半句就要退下来。所以才需要一个办法,在书写完之后还留着,让别人拿去做,做出来错了,书就认错。

第 2 条口述说“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这是一个强说法。强,所以要给它一个会让它出错的检验。这个检验,就是全书四条可错条款里条款一(乙)。先把条款原样抄在这里。

取十件公开的社会事件,请两组读者各自独立地按五层草案划出“事件里各层的行为”,两组划分一致的比例低于一半,说明层只是研究者的尺度,层级依赖收窄为尺度依赖。

这是本书立的检验,尚未做。它是在检验王德生的口述第 2 条,是否采用,待王德生裁。下面是编者设想的做法,数字都可以改。

第一步,选事件。十件,从公开的新闻或公开文本里,按事先写好的规则抽,不由编者挑。选择规则要先公布。涉及国家政策的事件,只用公开条文和公开事实,不评价。下编那二十件不用,免得自己出题自己答。

选哪样的事件,规则里可以写成几类:一类是一项新制度公开施行;一类是一场持续几周的公共讨论;一类是一个新做法在民间的流行;一类是一次公开的意外和随后的应对。每类取两三件,免得十件事都是同一种形状。国家政策类事件只要选了,就只看公开的文本和公开的做法,读者不得在划层的时候加进自己对对错的看法。

第二步,分两组读者。两组背景要不同:一组是学过社会学的,一组是没学过、只读了一页白话说明的。如果只找同一个班出来的人,他们一致,可能只是学的是同一本书。每个读者拿到的是同一页五层说明(就是 3.2 的表加槐荫里的示范)和十件事的公开材料。

那一页说明,编者设想要有四样东西:五层的名字和白话;一个槐荫里的示范(三五个行为,各标一层,写明为什么);一句提醒,说划层看行为不看人数、地点、头衔(3.6);一句许可,说拿不准的行为可以标“两层之间”,并写出是哪两层。第四样很要紧,它让读者的犹豫有地方放,不至于被逼着乱标。

第三步,划层。每人独立地从材料里列出事件里的行为,给每个行为标一个层。读者之间不商量。

第四步,合并同义的行为。两组各自列的行为,措辞不会一样(“业委会发通知”与“通知发出”可能是同一件)。由第三位编码者把同义的行为合并,这位编码者不参与划层。

第五步,算一致率。对两组都列出的行为,看两组标的层是不是同一层,算相同的比例。低于一半,条款一(乙)触发。

第六步,另报“列出率”。只有一组列出、另一组没列的行为,不进一致率,但要另记一笔:是哪一层的行为容易被一组看见、另一组看不见?比如学过社会学的一组,可能更容易看见第四、五层的行为,没学过的一组,更容易看见第一、二层的。这一笔不进条款,但能告诉我们草案偏向哪一头。

有三件事要老实交代。

一,一半这条线并不严。五层随便标,碰运气一致的比例大约是五分之一;若是大多数行为都落在某一两层,碰运气一致的比例还要高。所以报告一致率时,要同时报告碰运气一致的部分,并把它扣掉。统计书里有现成的办法。

二,一致了也不等于“层是对象自带的”。一致,可能是因为草案本身太粗,人人都按“人数”来分;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共用一套说法,“个人、家庭、单位、社会”这几个词,汉语里本来就是这么排的。所以条款只写了会错的那一边:低于一半,层就成了尺度;达到或超过一半,只说草案没有在这一关上倒下,不说层已经被证明是对象本身的。

三,分歧多半落在两头。第一层与第二层的边界(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半句话”算谁的),第五层与第四层的边界(通报是第五层还是第四层),都可能让两组读者划开。如果分歧集中在这几处,要把这几处单独报告,也许是草案要改,而不是层不存在。

小账

用槐荫里的一份通知,演一遍这个检验。这是我构想的通知。

通知写的是:业委会发出加装电梯意见征询通知,各户在表上签字,有住户在群里转发并评论了一句。

读者甲把三个行为标为:发通知,四;签字,一;转发评论,二。读者乙标为:发通知,四;签字,一;转发评论,三。

三个行为,两个相同,一致率是三分之二。可是“转发评论”这一条,甲看作一个人对另一些人说话(互动),乙看作向一个群发话(群体)。分歧落在了第二、三层的边界上。如果十件事里这类分歧很多,要单独记一笔,而不是轻易说“层不存在”。

◆3.6 划层的几个常见错

在读者手里,划层容易错在几处。每一处,3.3 里的槐荫里都有例子。

第一错,按人数划。以为人多就是上一层,两个人是互动,四个人就是群体。可是老何和阿俊两个人的一来一往,是第二层;四户联名,是第三层;不是因为四比二大,而是因为联名这件事自己有节奏、能稳成做法。反过来,一个人也可能做第四层的事:薛主任在表决单上签字盖章,一个人的手,写的是一条制度。

第二错,按地点划。以为在楼道里是群体,在会议室里是组织。可是同在楼道里,老何与阿俊的闲话是第二层,四户的碰头是第三层。地点相同,层不同。

第三错,按身份划。以为薛主任做的事一定是第四层,邱阿姨做的事一定是第一层。薛主任在楼道里随口一句“放心吧”,是第二层的互动;他在统计表上写下“截止日期”,才是第四层。层看的是行为,不是人的头衔。这也同第 2 章的话连着:行动者不是元素,行为才是。

第四错,按大小划。以为大事一定在高层,小事一定在低层。可是一次很小的行为,也可能是高层的落点:小芹转发一条通报,动作只有一秒,身后却连着第五层的风潮。反过来,一件很大的事,如果只是一个人在一个当口做的决定,仍然是第一层的行为。层看的是这个行为靠什么稳住、回头管着谁,不看它有多大。

还有一种情形要留一句:有些行为同时落在两层。小芹把通报转进群,既是她一个人的举动,又是第五层风潮在槐荫里的一个落点。这类跨层的行为,第七编(认两层以上的学派)会专门讲,这里先记着。

◆3.7 这一章的限度

这一章比别的原理章更像“搭架子”,搭完要请人来试,所以限度要说在明处。

几件事摆在这里,免得读者把草案当成定论。

其一,五层是编者的草案。名字、数目、边界,都等王德生改。改完之后,3.3 的槐荫里要重新对一遍,条款一(乙)的十件事也要用改后的层来划。

其二,三原理是烧水式的比方加上编者的读法,它们到底怎样落在社会里,要靠第 58 章的往返账去试,不靠这一章。

还有一件,借此提醒读者怎样用这一章。读第 10 章往后的学派章时,每遇到“认的层”一栏,先翻回 3.2 的表,对一对:这个学派先验的行动者,在这张表的哪一行,它的行为是在 3.3 里哪一个槐荫里行为的位置上。对不上也不要紧,对不上的地方,往往正是该学派推出去、免检或收进术语的东西。

其三,条款一(乙)没做。如果做了、没通过,层级依赖收窄为尺度依赖:判词一里“认层的差别”这半句仍可以读,但“层是对象自带的”要退到“层是研究者的尺度”,层级依赖只剩尺度依赖的分量。本书到那时要改口,改口的地方在前言、第 6 章和结语。

带走的话
①层是对象自带的,这是王德生的口述;几层、叫什么,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
②层不是微观宏观,那是研究者拉镜头;口述说的是,行为自己就有层。
③层与层之间,下层的差异在攒,上层的样子随之变,上层再回头写下层,这是编者对三原理的读法。
④划层看行为,不看人数、地点、头衔。
⑤条款一(乙)是本书立的检验,尚未做;两组读者划得一致的比例低于一半,层就只是尺度。

本章动用:口述第 2 条;五层草案与三原理(编者读法);条款一(乙)的检验办法;S、D、E 三个量的小测试(用于 3.3 的第一层)。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4 章

学科的层级地图:限制性发生与国家之外的层

这一章的问题:经济、法、政治、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这几个邻居学科,跟社会学摆在同一张地图上,各站在哪一层,又各自看不到哪一层?

上一章把洪流分成了五层,这一章拿那五层当地图的格子,给邻居学科找位置。找位置不是排座次。地图上没有“上”和“下”,只有“站在哪”和“背对哪”。一个学科站得越稳,背后越容易留下没人看的地方,这在社会学里也一样,前面几章已经反复说过。

◆4.1 先把规矩说在前面

这一章里有两种话,读的时候要分清。

一种是王德生的口述。他在 2026 年 10 月 17 日讲过几句话,本章要用到的是这几句。王德生说:“社会学是总型,研究‘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本身;社会学=我们讲的社会科学,范围最广,核心是以互动属性为中心,对象是 SDE 洪流的集合体(定义为社会的元素)。”(口述直引,其中“范围最广”四字照录。)王德生说:“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经济看国家的波、法看国家的场、政治看国家的粒子)。”王德生说:“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王德生又说,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也就是涂尔干、韦伯、符号互动这些学派,是没有限制的一般情形,仍然放在学派编里讲。至于语言学、国际关系学跟社会学是什么关系,他还没有定,本书列为待裁。

另一种是编者的读法。口述只给了骨架,骨架上的肉要有人补。比如“限制”到底是限制在哪儿,“国家之外”到底是国家以下还是国家以上,每个学科落在哪一层,这些口述里没有细说。本章补的这些,统统是按本书的读法,是编者的建模判断,可以错,也等着王德生改。凡是口述,正文写“王德生说”;凡是读法,正文写“按本书的读法”或“编者的读法”。两样不混。

还有一句话要先交代: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本章用的“第一层单次行为、第二层互动、第三层群体、第四层组织与制度、第五层社会整体”,全是草案里的名字,细节见第 3 章。草案一改,本章的表要跟着改,这一点在后面会再提。

还有一条纪律。地图只标位置,不评高低,不评哪个学科看得对不对,更不评任何制度。

◆4.2 开工前的一周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全是虚构。电梯议事的经过留到第 58 章细讲,这里只取议定之后、施工队进场之前的一个星期。

周一,业委会薛主任在“槐荫里一家人”群里贴出了分摊表。六楼老何头一个转了账,还在群里回了个拱手的表情。一楼邱阿姨没动,她在楼道里跟人说,钱可以出,采光的事得先写清楚。到周一晚上,转账的人已经有一半,没转的人也都在等别人转,群里的接龙越拉越长。

周二,两位业主代表拿着一份协议,一家一家上门签字。协议上写着谁出多少、出了事谁担、签了以后能不能反悔。邱阿姨把“采光”两个字加在了页边,旁边按了手印。

周三,网格员小芹带着材料去了街道办,等一枚章。薛主任跟着跑了两趟,说这件事什么时候盖、谁来盖、按什么次序盖,不是这栋楼自己能定的。

周四,施工队长在小区空地上排班:谁先拆楼道的旧栏杆,谁接水电,谁盯安全,谁管材料。他把一张手写的排班纸贴在铁皮板房门上,工人们围着看,有人嘀咕自己被排到了周末。

周五,小芹把几位老人叫到楼下,教他们电梯里的按钮,困在里面怎么按呼叫,遇到停电怎么办。老何在旁边当示范,邱阿姨坐在小板凳上问了三遍“要是门不开呢”。

周六一早,群里有人说“一楼半夜会有施工噪音”。半个钟头之内,这句话在彩霞早点铺里传出了三个版本:一个说是通宵,一个说是只响一晚上,一个说根本不会响。外卖骑手阿俊听到的是第二个版本,他回头又讲给了送餐路上遇到的另一位骑手。

周日,一个读社会学的大学生来亲戚家住了几天,天天蹲在早点铺和楼道里,本子上记谁跟谁说话、谁先开口。邱阿姨问她记这些做什么,她说:“在看你们怎么装电梯。”邱阿姨回了一句:“那你别写我坏话。”

七天过完,同一栋楼,同一部电梯,有七种人各抓住了一把。钱怎么传,协议怎么写,章怎么盖,班怎么排,人怎么教,话怎么传,人怎么看。每一把都是真的,没有哪一把是全部。要紧的是,没有哪一把里装得下邱阿姨在楼道里叹的那口气。社会学把这七把全收进来,另外几个学科各取其中一把。取的办法不同,也就是这一章要摆出来的地图。

◆4.3 总型:什么都收,不加限制

先看社会学。

按王德生的口述,社会学是总型,研究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本身,这个集合体就是社会;他说,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没有限制。放到这一周里,意思很具体:不管有没有国家在场,只要是行为,只要互动显了影,社会学都收。老何转账,邱阿姨按手印,施工队长贴排班纸,小芹教按钮,这些要收;骑手阿俊把半句话讲给另一位骑手,这也要收;邱阿姨在楼道里叹的那一口气,没有任何机构在场,没有任何条文管着它,同样是一次行为,同样要收。

打个比方,帮助读者把“总型”看在眼里。比方不是定义,只是帮着想。一个家里有一本总账,另有给孩子学费单开的一页。总账什么都记:菜钱、水电、红包、给老人的钱、孩子的学费。学费那一页只记一类,记得细,记得有门道,可是它不记菜钱。总账和分页并不打架,分页是总账切出来的一块,切的时候把别的挡在了外面。

社会学是总账,邻居学科是分页。这样说不对的地方有一处要先挑明:分页切出去之后,往往有自己的一套记法、一批专门的人,时间长了,分页会长成一本独立的账。这是学科发展的常态,不是谁偏离了谁。本章只是问,这些账本各自把门开在哪一层,各自把窗关在哪一层。

还有一件事要提前交代:把社会学说成总型,并不等于说社会学家什么都懂。总账记得全,不等于每一页记得细。邻居学科记得细的那些地方,社会学家常常要去请教;反过来,邻居学科把门关在国家取景框外面的那些地方,社会学家常常能顺手捡起来。双方各有所长,这是分工,不是谁收编谁。

社会学自己也有门有窗。它的各个学派,也是各自认了一层(见第 10 到 47 章)。区别在于:学派是在“没有限制”的总型里自己选了一层,学科是在总型之外再加了一道限制。本书把前者叫学派的认层,把后者叫限制性发生。下一节专讲后者。

◆4.4 限制性发生:把洪流装进“国家—公民”这个取景框

王德生说:“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经济看国家的波、法看国家的场、政治看国家的粒子)。”这是口述原话。

“限制”这两个字,口述没有展开。按本书的读法,可以这样理解:限制,就是把洪流装进“国家—公民”这一对关系里去看。公民是一端,国家是另一端,国家这一端去掉了,这个学科的问题就立不起来。这是编者的读法,王德生没有这样说过,待裁。

还是用开工前的一周来看。

周一老何那笔转账,社会学可以只问:老何和业委会之间是怎么往来的,钱转过去之前他想了什么,转过去之后谁跟谁说了什么。经济却要把这一笔放进“国家”这个取景框里:设想全国有成千上万栋老楼都在议电梯,钱一户一户转出去,接着是材料款、工人工资,一层层往下传。哪里先动,传得多快,动了以后回不回得来。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国家的波”,波有路径、速度、粘性三个特征(第 321 号第 6 章)。老何的一笔,在经济的眼里是这股波里的一滴。

周二的协议,社会学可以问:邱阿姨加“采光”两个字,是在跟谁说话,按手印是什么意思。法却要看协议背后挂着的一整张网:出了事谁担,签了能不能反悔,两份规矩打架听哪份。这张网把无数个像协议这样的小事连起来,排先后,分上下,搭起一套次序。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国家的场”。场的另一面是“判与服”:规矩落到案子上叫判,案子回到规矩里叫服(第 321 号第 8 章)。

周三的那枚章,社会学可以问:薛主任跑街道办两趟,跟谁打了招呼,等的时候说了什么。政治却要问另一种问题:谁有资格进入决定,决定能被谁拦住,决策者怎样更替,一个整体遇到压力怎样不散。按本书的读法,这是把国家当作一个稳定的、整体的东西来看,也就是“国家的粒子”。粒子不是物理比方,只是说我们问的是整体怎么样,不是某个部分怎么样(第 321 号第 7 章)。

三个学科看的是同一周里的同一批行为,只是各自装进了不同的“国家取景框”。一个看钱怎样传开,一个看规矩怎样连成网,一个看这个整体怎样站得住。这里“波、场、粒子”的日常讲法,是编者的读法,口述只给了这三个字;它们和第 319、320、360 号三卷的对应,沿用第 321 号第 6、7、8 章的口径,本书接着读,不改读。

有一点要防着读偏。口述说的是“国家公民行为”,行为两个字不能丢。国家和公民在这里不是两件摆在那里的东西,是两端的行为:公民去办事,国家这一端有人受理;公民交钱,国家这一端有人入账。装进取景框的,是这些来来往往的行为,不是国家这个名词。所以限制性发生仍然是发生,仍然是洪流,只是洪流被框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至于国家这一端本身是怎样由行为稳成的,这是社会学总型反过来要问经济、法、政治的问题,留给第八编的三章。

限制有一个后果,需要提前说清:取景框外面的东西,不是不存在,是不在这个学科的账上。邱阿姨叹的那口气,既没进钱的波里,也没进条文的场里,更没进整体的稳定里。它在社会学的总账里,在邻居学科的分页之外。这就是为什么限制性发生既是长处也是边界:长处是账记得细,边界是账之外的东西没有位置。

◆4.5 国家之外的层

王德生说,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口述只说到这里。

这句话有三种读法,编者拿不准,三种都列在这里,待王德生裁。第一种读成国家以下:组织、学校、家庭、班级这些层,都比国家小,国家只是它们头上的一个背景。第二种读成国家以上:跨国的往来,人类整体的演变,国家只是其中的一个单位。第三种是两样都算。本章先按“国家以下”的读法,把四个学科落在五层草案里;国家以上算不算,留给王德生。

国家以上的情形,用一个小例子想一想。槐荫里装的那部电梯,部件来自外地的工厂,工厂的零件可能又来自别处,这一串往来越过了国家的边,没有哪一个国家单独管得住。这类往来该放在哪一层,是第五层之外再加一层,还是第五层本身就可以大到装下它们,口述没有说,五层草案也没有留位置。这正是待裁的一处。

这样落的依据,是一个很粗的试问。编者的读法,可错:把国家这一端拿掉,这个学科的问题还剩多少?

回到开工前的一周来试。国家这一端拿掉,周四的施工队长照样要排班,管理的问题还在。周五小芹照样要教老人按钮,教育的问题还在。周六早点铺里的三个版本照样要传,传播的问题还在。周日大学生照样蹲点记笔记,人类学的问题还在。再试经济、法、政治:拿掉国家这一端,“国家的波、场、粒子”就没有东西可看了,剩下的是社会学总账里那些一般的问题,比如钱怎么在人和人之间转,规矩怎么立,说话算数的人是怎么来的。

这个试问有两个限度。第一,国家之外不等于跟国家无关。学校有国家的制度,媒体有国家的管理,企业有国家的条文,管理、教育、传播的现实里,国家这一端常常在场。这里说的“之外”,是指这个学科的问题成立,不靠国家这一端。第二,试问本身是粗的,两位读者可能试出不同结果。试出来不同,就把表改了,不要把试问当作定论。

接下来说四个学科各落在哪一层,全是编者的读法。四句话各配一个槐荫里那一周里的画面,读的时候对着画面看,不要对着名词看。

管理看的是一群人把一件事做成,落在第四层,也就是组织。施工队长的排班纸就是例子:一张纸把人和事排成了岗位。管理背对的,多半是第三层里那些没有排进岗位的人,比如工人午休时蹲在一起聊天的圈子,以及第五层里组织之外的大环境。

教育看的是一个人从不会变成会,横跨第二到第四层。小芹和老人的一问一答是第二层,一群老人听课是第三层,社区把这堂课排进每月安排是第四层。教育背对的,多半是第三层的家庭,也就是这些老人回到家里,儿女怎么说、怎么劝;还有第五层。

传播看的是话沿着层往上走、往下走。它不在某一层里站着,它是沿着一到五层流动的。三个版本的传话,从群里的一句,传到早点铺,传到骑手的路上。传播背对的,多半是制度对“接”的约束,也就是谁有资格听、谁能听见、听到以后怎样才算听到。

人类学看的是群体到文化整体,落在第三到第五层,并且研究者自己在场。大学生蹲在早点铺,她的本子、她的问题、她的身份,已经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人类学背对的,多半是第四层,也就是那些被写成规矩和岗位的东西,因为在场的眼睛看到的是人,不是条文。

◆4.6 地图:一张可以出错的表

把上面的话收成一张表。表是编者的建模判断,每一格都可以改。

学科 所在层(五层草案,待王德生改) 抓的互动 “不许问”大概率落在哪里(可错判断)
经济 第一层(交易的单次行为)与第五层(国家整体)两端 国家的波 第二、三层的人情与群体
法 第四层(制度)与第一层(裁判的单次行为) 国家的场 第三层群体里的不成文规矩
政治 第五层(国家整体) 国家的粒子 第二、三层
管理 第四层(组织) 组织里的往来 第三层的非正式群体,第五层
教育 第二到第四层(师生互动、班级、学校制度) 教与学的往来 第三层的家庭,第五层
传播 沿第一到第五层流动的信息 波 制度对“接”的约束
人类学 第三到第五层(群体到文化整体),研究者在场 在场的互动 第四层的制度
语言学、国际关系学 待王德生裁 待王德生裁 待王德生裁

先拿经济这一行说明表怎么读,因为它的两端离得远,一眼就看得出。老何转的那一笔,是第一层,一个人在一个时刻做的一次动作。全国几万栋楼的钱放在一起看波,是第五层,一个整体的走势。两端之间,隔着邻里怎么商量、一楼两户怎么互相看、业主群里谁先带头,这些是第二层和第三层。表里写经济背对第二、三层,意思是:它的账在一头记单笔,在另一头记总数,中间那段是怎么把单笔变成总数的,往往一笔带过,称作“汇总”或“加总”。这是读法,不是对经济学的批评;两头清楚、中间省略,恰是它能把账记得细的原因。

法那一行的两端是另一种。协议的字句和判决的主文是第四层,写成了条文的规矩。而法官当场怎么判、当事人当场怎么说,是第一层,一次具体的动作。夹在中间的,是第三层群体里没有写下来的规矩,比如这栋楼的人遇到噪音,向来是先敲门,不先打电话。这类规矩不在条文里,也不在判决里,所以表里写法背对第三层。

传播那一行写的是“沿第一到第五层流动”,所以它没有“背对”的层,背对的是另一样东西:话传到哪里、传不传得动,要看接话的人有没有资格、愿不愿意、能不能听见,这是制度对“接”的约束。周六早上三个版本的传话里,没有一个版本提到“这件事该由谁来通知”。

这张表的依据,是这些学科的课程和教科书里常见的章节安排。这个“常见”,是编者的印象,还没有逐本核对〔待核〕。读表的时候要看清楚三点。

第一,“不许问”的意思,是按第 321 号第 5 章和本书第 8 章的说法:该学科的标准做法里,没有给这个问题留工作程序,不是说学者本人不想问。表里写的是“大概率”,不是“一定”。

第二,“相邻层”在这里的意思,是紧挨着学科所认的层,或者夹在它认的两端之间的层。经济认了第一层和第五层两端,夹在中间的第二、三、四层,就是它背对的地方。表里只列第二、三层,是因为第四层的制度(合同、价格规则)经济是看得见的,常被当作现成的条件。

第三,语言学、国际关系学两行是空的。王德生还没有定,本书不替他定。这里只把它们为什么空着交代一句:国际关系学的两端都是国家,不是“国家—公民”这一对;语言学的两端是说的人和接的人,不一定有国家在场。它们究竟是限制性发生的又一种,还是国家之外的层,还是另一类,三种放法都有人能说出理由,选哪一种是王德生的事。第 321 号把国际关系学读成“粒子与粒子相遇”,第 361 号对语言学有自己的读法,那是前几卷的口径,本书不改读,也不拿来替这两行填空。它们的位置,见第 55 章。

这张表可以被检验,也可能被推翻。检验的办法是这样的:对表里已经定位的七门学科,每门取三本通行的教科书,请两位互不通气的登记者,把目录和章后的思考题里“没有讨论、一笔带过或推给别的学科”的问题抄出来,再按五层草案给每个问题归层,看它们是不是落在表里写的相邻层。失效的门槛:七门学科里,落在相邻层的少于五门,这张地图就算作废。

作废了怎么办?按失效的情形分。如果是少数几门不落在相邻层,就改那几行,地图保留。如果是多数学科不落,就说明“学科有自己认的层”这个想法本身站不住,或者五层的划法不对。前者要收回第 4 章的判断,后者要等王德生改五层之后重新来一遍。

还有一点要老实说。表里的“所在层”一栏,用的是五层草案,而五层本身是草案,层是不是对象自带的,还要等第 3 章讲的检验。所以这张地图有两道关口:一道是五层划得对不对,一道是学科落得对不对。过了第一道才轮到第二道。

◆4.7 三门的依赖,是不是同一种依赖的特例

前几卷给这三个国家公民行为的学科,各自安了一种依赖:经济是路径依赖,法是制度依赖,政治是政体依赖(第 319、320、360 号)。本书接着读,不改读。

本书的读法是:层级依赖是总型的依赖类型。社会学认了某一层,别的层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这就是层级依赖。经济、法、政治装进了“国家—公民”的取景框,它们的路径依赖、制度依赖、政体依赖,是层级依赖在这个框下的三个特例。这个读法,是编者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不写成已定论。

它是什么意思,可以用一个家里的事来讲。一家人为了给老人买药,每个月拿出一笔钱,这是总账里的一项。记这笔钱的人,可以按月看它的走势(路径),可以看它是怎么定下来的规矩(制度),也可以看这个家作为一个整体在这笔钱上怎么站得住(整体)。三种看法,各是总账里同一笔钱的一个侧面,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惯性。惯性的种类不同,名字不同,根子是同一个:先认了一个框,才有这个框里的惯性。

这个读法可以粗粗检验一下。看经济、法、政治三门自己的教科书,路径、制度、政体这三种“惯性”的讲法里,是不是都带着一个“国家这一端不能去掉”的前提。如果发现其中某一门的惯性,在没有国家的小团体里同样成立,比如在一个微信群、一个家族里照样能讲出一套“制度依赖”,那就说明这一门的依赖不靠国家这个取景框,它不是层级依赖的特例,另有来路。出现这种情形,这一节的读法就要收回。检验同样是粗的,只看每门三本教科书,不下定论。

◆4.8 三种常见的读偏

地图用起来,容易读歪三处,提前说一说。

头一种,把地图读成等级。表里有的学科占两层,有的占一层,有的“沿五层流动”,这只是各自取景的宽窄不同,不是谁高谁低。早点铺里炸油条的锅和收钱的抽屉,一个占两尺,一个占一尺,谁也不会说抽屉比锅低。

第二种,把“国家之外”读成“与国家无关”。前面说过,管理的车间里有国家的条文,教育的课堂里有国家的安排,传播的平台上有国家的管理。“之外”的意思只是:这些学科的问题成立不靠国家这一端。它们的现实里国家在不在场,是另一回事,要看具体的事。

第三种,把“限制性发生”读成“残缺的社会学”。口述里的“限制”两个字,容易让人以为经济、法、政治是被削去一块的社会学。不是这个意思。限制是取景框,框内的东西可以看得比总型细得多。一个把全部精力放在“国家—公民”这一对关系上的学科,它的细,是总型不会有的。读者只需记住,细是用框外的东西换来的,换得值不值,由读者自己定。

另有一种读偏,来自编者自己:把五层草案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五层是草案,层是不是对象自带的,要等第 3 章的检验。如果检验下来,两组读者的划法一致不到一半,这张地图要从“层级地图”收窄成“尺度地图”,也就是研究者选的尺度,不是对象自带的层。那时候本章的位置判断仍可保留,但“背对哪一层”的说法,要改成“背对哪一档尺度”。

◆4.9 地图怎么用

地图摆好,有四种用法,都在后面的章里用到。

第一种,给学派找邻居。社会学里每个学派认了一层,邻居学科也认了层,哪些学科和哪个学派站在同一层,就能对着读。比如施工队长的排班纸,管理认第四层,社会学里认第四层的学派,会跟管理问相近的问题,也会漏掉相近的东西。

第二种,给“不许问”找去处。这一种用法很日常:遇到一个说不清的事,先问它落在哪一层,再问哪个学科正对着这一层。找对了,就知道该去翻谁的书;找不对,至少知道自己卡在了哪里。某个学科背对的那一层,往往有另一个学科正对着。经济不问的第三层人情,社会学里认第三层的学派会问;管理不问的非正式群体,同样落在第三层。这就是第八编里一章一章要摆的东西(第 48 到 55 章)。

第三种,给创新找口子。第 56 章的缝隙总清单里,有几条缝正好落在两个学科之间的交界上,第 60 章写“层的接口”,就是从这张表出发的。

第四种用法,给读者自己留着:遇到一件日常的麻烦,先问它是哪几个学科各抓一把的结果,各抓的是哪一层,哪一层没人抓。开工前一周里,没人抓的是邱阿姨的那口气。每个读者的日子里都有这样一口气,能不能留意到它,是读这本书的人自己的事。

地图本身不是结论。它只是一个起点,下一步该做的,是回到一个具体学科,按第 8 章的办法,一本书一本书地登记它的“不许问”。

小账
用开工前的一周里的一件小事,把地图用一遍。选的是周五,小芹教几位老人用电梯。

先问在哪一层。小芹和老人一问一答是第二层,一群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听是第三层,社区把这堂课排进月计划是第四层。按表,教育落在第二到第四层,对得上。

再问拿掉国家这一端,问题还剩多少。小芹教的是怎样按呼叫钮,跟国家没有直接关系;拿掉国家,这堂课照样要上。教育的问题成立,不靠国家。这一格对得上。

再问不许问落在哪里。表里说,教育背对第三层的家庭和第五层。这几位老人回家以后,儿女怎么说:有的说“电梯有什么好坐的,爬惯了”,有的说“你别乱按”。这些话会不会改变老人下次敢不敢坐,教育这一堂课管不着。如果一本教育学的教科书,花了大量篇幅讲“家里人怎么看”,这一格就要改。

这里还要补一句:表是编者填的,不是教科书填的。表的格子对上了,只说明编者的印象在这一周里没有被推翻;格子没对上,也不能说教育学错了,只能说这一行要改。

三问问完,两格对上,一格待查。账算到这里,地图的作用就清楚了:它不告诉你谁对,它告诉你该去哪儿查。

带走的话
①社会学是总型,什么互动都收,不加限制;这是王德生的口述。
②经济、法、政治是社会学的限制性发生,看的是国家的波、场、粒子;这也是王德生的口述,“限制”落在“国家—公民”这一对关系上,是编者的读法。
③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层,各落在哪一层,是编者的建模判断,可错,失效门槛是七门里少于五门落在相邻层。
④语言学、国际关系学的位置,王德生还没有定,本书不替他定。
⑤地图不排高低,只标站在哪里、背对哪里。

本章动用:限制性发生(口述);五层草案(编者读法,待王德生改);“不许问”的登记办法(第 321 号第 5 章、本书第 8 章);层的相邻关系;可错判断与失效门槛。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5 章

学派符号与出生证:加三栏

这一章的问题:第 321 号那张三栏的出生证,拿来读社会学的学派,为什么要再加三栏,加的是“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每一栏又该怎么填?

先交代一句,免得读岔。本章要教的是一件动手的事:给一个学派填表。填表用的例子不是教科书里的学派,是两个日常的场面,一个是早点铺排队,一个是彩礼谈判。这两个场面里的“读法”,都是我构想的,不是哪一派的原话,只拿来练手。真正的学派,从第 10 章开始一个一个填。

◆5.1 老符号,换两个字

第 321 号第 2 章给过一个式子:学派=预设的主体属性×预设的客体属性。乘号的意思是联合设定,换掉任何一端,整套说法都跟着变。这个式子本书照用,不改。

只改两个字。在社会学里,互动的两端往往是同一群人。第 321 号第 10 章说过,社会学的客体常常就是主体的集合:说“个人塑造社会”时,个人是主体;说“社会塑造个人”时,社会是客体,而这个社会又是一个个人凑成的。两端既然不好分,式子里的叫法就换成更顺口的:

学派=预设的行动者×预设的社会

行动者,是学派认为在做事的那一端。社会,是学派认为人们凑在一起之后形成的那个东西。

为什么出生证的这一栏要写成“先验的行动者”,而不只写“预设的行动者”?因为王德生说,社会学的传统典范是研究行动者之间的互动连接,这个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的存在。这是口述的原意。这里的“先验”,不是哲学书里的那个意思,只是一个朴素的意思:研究一开始,行动者就已经在那里了,是现成给定的,他怎么来的,不在这项研究里问。

把先验的行动者放进出生证,是编者的读法。口述说的是传统典范有这个共同预设,口述没有说要把它做成出生证的一栏。这一栏是本书为了好用而立的。

出生证上仍然要分开记两行:一行是学派的理论主张,一行是回写与国家实践。这个分法照第 321 号,理由也照第 321 号:学派书里怎么写,是主张;格子里怎么做,是实践。距离多远,由读者自己看。

◆5.2 加的三栏,各问一句话

第 321 号的出生证有三栏: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放到社会学里,前两栏改叫先验的行动者和预设的社会,第三栏照旧。在这三栏之外,本书再加三栏。

头一栏,认的层。一个学派说“社会”两个字的时候,指的是洪流的第几层。第几层,用第 3 章的五层草案: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改了以后这一栏的名字要跟着换。填这一栏,不要问“它研究的东西有多大”,要问“它说‘社会’时,手指头指向哪一层的东西”。这和微观、宏观不是一回事:微观宏观是研究者自己挑的尺度,这里问的是学派把什么认作了社会本身。

第二栏,相邻层的下场。一个学派认了某一层,紧挨着的那些层怎么办?本书只记三种下场。被推出,意思是这些层被挡在门外,学派的理论里没有地方安放。被免检,意思是这些层可以进来,但进来以后不问来历,不问对错,当作现成的条件。被收进术语,意思是这些层进来了,可是换了一个名字,原来的东西成了学派自己的概念。三种下场,分别对应第 8 章要讲的吸收手法:推出近于把起点圈小,免检就是“免检”,收进术语近于“改名”。对应不是一一的,这里只借用形状,吸收手法的细节见第 8 章。

第三栏,回写债。这一栏要多说几句,因为它是本书新立的量。定义照下面这样读:一个学派把洪流的第 k 层认作社会本身,并把这一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给定;可是这一层的行动者里,有一部分其实是被该学派自己的格子回写、显露出来的。格子,指的是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还有岗位和政策指标这一类。这部分显露出来的量,减去该学派的理论里为它留出的位置,就是该学派的回写债。

用大白话说:学派认了一层,把这一层的人分了类、写进了表。被写进表的人,回头按表调整自己的做法,于是这一层的人就有一部分是被表“显露”出来的。可是学派的账上,仍然写着“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中间没有入账的那一截,就是回写债。

回写债要看得见,有三个可查的东西:口径修订的年份,这是公开的,可以查;被覆盖的行为向口径靠拢的幅度,要看公开的序列;学派的理论本身预测会有多大的靠拢,多数学派是零,因为理论里压根没有这一项。三样放在一起,才有账可算。

三栏加完,一份社会学学派的出生证就有六个格子:先验的行动者、预设的社会、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意义权重。

◆5.3 填表的顺序

第 321 号第 2 章教过七步填表法,本书的顺序只在头几步上有变化,其余照旧。

头一步,先问一句:这个学派先验的,是哪一层的行动者?不要先问它主张什么,问它在解释一件事的时候,开口先摆出来的是谁。开口先摆的,往往就是它认的层。比如一个学派解释“为什么大家都在早点铺排队”,开口先说“每个人都在算时间”,那它先摆的是单次行为里的人。开口先说“队伍里有一套看一眼就懂的默契”,它先摆的是互动。

第二步,写“认的层”,随手附一句依据:我凭它的哪一类说法这样判断。依据要具体到“哪一类论述”,不要写“显然”。

第三步,写先验的行动者和预设的社会,这两栏照第 321 号的规矩,两端篇幅大体相当,不用褒贬词,不写结论。

第四步,写相邻层的下场。挨着认的层的那几层,一层一层问:这一层在这个学派里是被推出了,被免检了,还是被收进术语了?每一个下场写一句,并附一个检验问:看到什么,就说明我判错了。

第五步,写回写债。这一栏只描述公开的口径,不替任何人下结论。凡是写到格子、年份、条文,一律标〔待核〕,查到再改。查不到,空着也可以,空着比填满稳当。写“低”的时候,意思是:这个学派的理论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所以格子回写的机会少。“低”不是“好”,“高”也不是“坏”。

第六步,写意义权重。这一栏仍然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用●、◐、○三种形状,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次,每一个符号都要附依据。

第七步,换人复核,注明日期。

还有一条要记住: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可以有不同的出生证。早点铺老板娘在铺子里一套,在业主群里又是一套。所以每张表上面要先写明“这张表对应哪个场面里的读法”。

◆5.4 第一张:早点铺排队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门口的彩霞早点铺,早上七点,队伍排到了门外的槐树下。铺子里没有挂过任何“请排队”的牌子,可是大家都知道谁在谁前面。有一回,来了个赶时间的年轻人,往前挪了半步,没有人开口,前面的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退回去了。

彩霞姐对这件事有一个说法。她常说:“排队嘛,就是看一眼、点个头的事,谁先谁后,大家心里有数。”下面把这句话当作一种读法,填一张出生证。这是我拿她的话拼出来的读法,不是哪一派的原话。它和后面第 16 章的符号互动、第 18 章的常人方法学的问法相近,但不是它们,只是借来练手。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看一眼、点个头就知道让不让的人 本读法不涉及国家实践
预设的社会 每天早上当面做出来的次序,没有谁先写下过 同上
认的层 第二层(互动) 同上
相邻层的下场 第一层,每个人为什么起早、赶什么时间:被收进术语(“赶时间”三个字);第三层,老主顾圈子怎样让新来的人让位:被免检(“熟客自有分寸”);第四层,铺子门口占道、卫生检查这类规定:被推出 同上
回写债 铺子里的号牌盒这一类小格子:队伍里出现了“领了号就走开的人”,读法里没有给他留位置〔待核:场景为构想,数字为虚构〕 本读法不涉及公开的统计口径;号牌是铺子自己的格子,只能算小尺度的类比
意义权重·创造 ◐ 同上
意义权重·自由 ○ 同上
意义权重·幸福 ● 同上

按本书的读法,认的层判为第二层,依据是这句话开口先说的是“看一眼、点个头”,也就是两个人当面的来回,没有一个字落在每个人的算计,也没有一个字落在小区或街道。相邻层的三种下场,依据是这种说法里常见的几类话:说到“为什么起早”,只回一句“赶时间”;说到老主顾,只回一句“有分寸”;说到占道和检查,不提。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创造给◐,是因为次序天天当面重新做出来,今天多让一步、明天换个站法,新做法有出头的缝,但话头的重心在守住次序,不在做出新办法;自由给○,是因为话头讲的是大家怎样站成一队,没有讲一个人能不能换到别的队、别的铺子;幸福给●,是因为话头的中心就是互相放心:先来后到,不被插队,日子过得安稳。

怎么读这张表?先看“认的层”这一行:第二层。再看“相邻层的下场”:每一个下场,都对应一个可以问的问题。第一层,把“赶时间”拆开来,里面是不是有不同的急法?那个年轻人急的是上班,隔壁大爷急的是药要空腹吃,两种急,该不该有同样的让法?这个问题,读法里没有位置。第三层,老主顾的“分寸”是谁教的、凭什么能认出新来的人?也没有位置。检验问:看到什么,说明我判错了?如果彩霞姐被问到这些,能顺口答出一套,那“免检”这一条判错了。

回写债这一行,要讲得更具体一些。彩霞姐后来在柜台边放了一个号牌盒,客人进门领一个号,叫号取餐。放号牌的头一个星期,队伍里出了一种新的人:领了号,转身去菜市场逛一圈,号快到了再回来。这个人以前不存在,没有号牌的时候,人要是走开,位置就没了。他是被号牌这个格子显露出来的一种人。而彩霞姐那句“看一眼点个头”,管不着这个人:他不在队里,没有人可以看他一眼。

这里要老实说一件事。回写债本来是给统计口径、分类表这一类公开的格子定的,号牌是铺子自己的小格子,不在公开口径里,所以这一行只是个小尺度的类比,是练习,不是对哪个学派的诊断。真正的学派章里,这一栏填的是公开的格子,一律〔待核〕。

◆5.5 第二张:彩礼谈判

这也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外卖骑手阿俊,老家有位堂妹要订亲。两家人约在亲戚家吃饭,女方家长和男方家长,隔着桌子,把一笔彩礼谈了一晚上。数目、给的时间、哪些东西算在里面、将来万一有变怎么办,一桩一桩过。阿俊在旁边听,没插话,回去跟彩霞姐说:“两边的大人,谈得像在对账。”

这个“像在对账”,就是一种读法:彩礼是两个家之间的一笔往来,要算清,记在往后的账上。下面按这种读法填一张出生证。这张改用逐行的写法,和上一张的表对着看。同样,这是我构想的读法,不评彩礼的多少,不评任何一个家庭,不评任何地方的习俗,只描述这种读法的形状。

先验的行动者。替自己这个家出面谈的家长。依据:这种读法里,开口的是“我们家”“你们家”,不是新人自己。

预设的社会。两家之间一笔有来有往、要记在往后账上的往来。依据:谈的时候反复出现“记着”“往后”“有来有往”。

认的层。第三层,群体,具体是家庭。依据:说“社会”的时候,手指头指的是两个家,不是两个人,也不是更大的什么。

相邻层的下场。第一层,新人自己的想法:被收进术语,进了“愿意不愿意”这四个字;检验问是:新人要是说出一个家长没想过的想法,读法里有没有地方放它?第二层,媒人和两家当面的来回:被收进术语,进了“礼数”两个字;检验问:礼数的内容是怎么一轮一轮改的?第四层,登记和各种公开的规定:被免检,一句“那是另一回事”带过;检验问:要是有一条公开的规定改了,谈判桌上的话会不会跟着变?

回写债。理论主张一侧:读法里没有给任何公开的格子留位置。回写与国家实践一侧:只描述公开的事实。近年民政部先后确认过两批全国婚俗改革实验区,目的之一是整治天价彩礼一类陈规陋习;最高人民法院发布过《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2024 年 2 月 1 日施行)。这两样都是公开的格子,本书只记有这回事,不评内容。谈判桌上有没有人说“听说现在大概多少”这一类向公开口径靠拢的话,场景为构想,不下数。这一栏只记格子,不评格子。

意义权重。创造○,依据:这种读法里“账”的名目是现成的,新名目怎么出现不是话头。自由○,依据:话头不在新人能不能换一种活法。幸福◐,依据:话头里有“往后好相处”,但更重的是“算清楚”,不是“过得好”。以上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这张出生证值得跟前一张并排看。同样一个“礼数”,在早点铺那一张里,是互动层的东西,每天当面做出来的;在彩礼这一张里,是被收进术语的东西,意思是家长之间的往来,被“礼数”两个字压成了一个现成的词。词一样,站的位置不一样。这就是“认的层”这一栏的用处:它让同一个词在两张表里站到不同的地方,使人看出“同一个词,两个学派说的是两回事”。

同一场谈判,还可以换一种读法再填一张,看看表怎样变。比如另一位旁听的亲戚说:“还不是两个大人各打各的算盘,谁都想多得一点。”这种读法开口先说的是“各打算盘”,也就是每个人的得失,认的层是第一层。先验的行动者变成了会算账的个人,预设的社会变成了算盘叠出来的结果。再看相邻层的下场:两家的往来、礼数,都成了“算盘的外衣”,被收进术语;新人自己的想法,要是不在算盘里,就被推出。两张表一并排,醒目的不是谁对,而是同一场谈判里,两位旁听的人看见了两种不同的东西,也漏掉了两种不同的东西。

◆5.6 回写债:先例要摆出来

回写债这个量,不是本书发明的想法,写在这里,是要把先例老实摆出来。

人的类别被命名之后,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自己,类别也跟着变,这是哈金讲的循环效应,大意如此,只见题录〔待核〕。理论不只是描述市场,也在做出市场,这是述行性的核心,卡龙、麦肯齐一带的讲法,只见题录〔待核〕。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被人迎合、失真,这是坎贝尔定律、古德哈特定律的大意,凭知识〔待核〕。所以回写债里“被命名的人回头改变”的那一半,和这几样是同形的,不是新话。读者如果觉得这一栏换了个名字,这个判断有对的一面,本书承认。

本书多出的,只有三样。一是按层记账:不同层的格子,回写的快慢、强弱不同,要分开记。二是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从行为到格子是一个时滞,从格子回到行为是另一个时滞,两者之比是往返的不对称度,第 58 章会给一个第一次的试算方案。三是挂一个跨议题的预测:不对称度越大,学派的争论是不是越久。这三样若在写作中站不住,回写债就降格为“循环效应与述行性在层上的重述”,写进结语。还要补一句:回写债不要求“失真”,它只记“向格子靠拢的那一部分”,并问这一部分在学派账上有没有位置。

行动者这一栏也要老实。“关系先于实体”这句话,社会学里早有先例:埃米尔拜尔 1997 年的《关系社会学宣言》主张以关系为基本单位,埃利亚斯、阿伯特等人也各有近似的说法。逐家的大意与待核处,已在 2.9 列过,这里不重抄。结论照 2.9:“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的,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稳定态”这半句,不是新的;可能新的只有三处,即洪流带着三个量,行动者这个稳定态因而可以继续追问;层把行动者也读成分层的;回写债把“显露出来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变成可记的账。这三处若被评为换词,本书的增量降为“把已有的关系论接上层与账”,写明即可。

回到号牌盒,看看“同形”和“多出”各落在哪里。“领了号就走开的人”被号牌这个格子显露出来,回头又改变了队伍的样子,这一半与哈金讲的循环效应同形,是别人早说过的。多出的是记账的位置:这个格子属于第四层(铺子的小规矩),被它显露的人出现在第二层(队伍里的往来),而彩霞姐那句读法认的恰是第二层,账就记在“第二层的读法欠第四层的格子”这一格上。换成一个认第四层的读法,比如只讲“号牌怎样把顾客排成次序”,同一个“走开的人”就有位置了,欠账为零,却会另欠第二层的账:队里那一眼、那一点头,它看不见。同一件事,换一个认层,欠账的地方跟着换,这是本书在第 321 号之上加的记法,也是回写债要按学派、按层记,而不是只记一个总数的缘故。

◆5.7 出生证拿来做什么

填完表,不是为了存档。在本书里,这张六格的表有四种用法,先交代,读者就知道填表的辛苦花在哪里。

头一种,让“认的层”被看见。第二编到第七编,每一个学派章都有一节出生证,读者翻到哪一章,先看这一行,就知道这一派把“社会”两个字放在了哪里。邻居学派之间的吵架,很多时候是因为一个手指着第二层,一个手指着第四层,说的是两回事,却用了同一个词。

第二种,让“不许问”有处可查。相邻层的下场那一栏填好,每个下场后面都附了一个检验问,这些检验问就是第 8 章要登记的“不许问的问题”的原料。没有这一栏,“不许问”就只是一句感觉。

第三种,让回写债有处可记。每一章的回写债一栏都是一个待核的条目,攒到第 61 章,才能把它们摆在一起,看哪些学派的层对应着公开的格子,哪些没有。这一栏在个别章里是空的、是“低”,到了第 61 章,空和低都是数据。

第四种,让命题卡有处可落。第 58 章的十张命题卡,每一张都要说“补哪条缝”,缝在出生证的哪一栏,就落在哪一栏。

同样,用的时候也要防两种读偏。一种是把出生证当标签,贴上就算完。一张表填完,应当比填之前多出几个问题,不是少了。另一种是把它当缺点清单。认了某一层,不是缺点,每个学派都得认一层,才有地方下手;问题只在于认了以后,起点有没有被拿出来再问一遍。

◆5.8 填错的几种

出生证加了三栏,填错的地方也跟着多了几处,提前说一说。

头一处,把“认的层”填成“研究的大小”。比如看到一个学派研究整个国家,就填第五层;看到它研究两个人,就填第二层。不对。要看它说“社会”时指的是什么,而不是它拿什么做研究对象。一个学派可以拿一个村子做个案,却把村子读成互动,那它认的是第二层,不是第三层。

第二处,把相邻层的下场写成批评。“该学派忽视了第三层”这种话不能写。要写的是:“该学派在某类论述中没有讨论第三层的某个问题;依据是……”。这个“没有讨论”,要附上依据,附不上就删。

第三处,三种下场混用。判断时先问:这一层,是被挡在了门外,还是进了门不被追问,还是进了门换了名字?挡在门外是推出,进门不问是免检,进门换名是收进术语。三种不能同时用在同一件事上,选一个写。

第四处,把回写债写成“这个学派害了人”。回写债是一笔账,记的是被格子显露的量,跟好坏没有关系。写这一栏不加褒贬,只写格子、年份、靠拢与否。

第五处,把回写债这一栏填满。查不到公开口径的,空着,写“待核”,比胡填强。

小账
用彩霞早点铺的号牌盒,把回写债算一遍。数字是我编的,只演示算法。

放号牌之前,一个星期里,为“谁先到”拌嘴的有七次。放号牌之后的头一个星期,拌嘴降到两次。号牌显然起了作用。

可是同一个星期里,又出了每天大约五个“领了号就走开的人”。铺子一天大约六十位顾客,五个约占十二分之一,百分之八左右。

再看彩霞姐那句读法:“看一眼、点个头。”它为“领了号走开的人”预留了多少位置?零。读法里没有这一项。

于是账可以这样记:显露的量约百分之八,减去读法为它留的位置,零,剩下约百分之八。这个百分之八,就是这家小铺子在这个读法上欠的一笔小账。

这笔小账要老实说两句。一是“债”不是罪,号牌没有错,读法也没有错,它只是记了一笔读法没有入账的东西。二是百分之八这个数是编的,换成真的铺子,数多半不同;要是真去数,得先约定“走开”走多远算走开,再约定数几天。没有约定就不下数。

带走的话
①学派可以写成“预设的行动者×预设的社会”,行动者是否先验,是社会学传统典范的共同预设,这是王德生口述的原意;把它做成出生证一栏,是编者的读法。
②出生证在第 321 号的三栏之外,再加三栏: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
③填表先问一句话:这个学派先验的,是哪一层的行动者。
④回写债记的是被格子显露出来、而学派账上没有位置的那一部分,它和循环效应、述行性、坎贝尔与古德哈特定律有同形的部分,不是新话。
⑤行动者由洪流显露,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早有先例,本书不冒充新发现。

本章动用:学派符号“预设的行动者×预设的社会”;出生证三栏加三栏;三种下场(推出、免检、收进术语);回写债的定义与可观测写法;意义三律的换算(创造看规范与意义,幸福看秩序与团结,自由看位置与流动)。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6 章

层级依赖的发生学:认层、免检、回写债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学派开口说“社会”的时候,它把社会放在了哪一层,又怎样一点一点改变了自己要描述的那一层?

◆6.1 从路径依赖,走到层级依赖

先交代这一章接的是什么。第321号第3章把一个学派的运行拆成六个动作: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那一章说的“路径依赖”,指的是学派的惯性:起点不再被拿出来问,追问的方向就被锁住了。六个动作不评对错,每一步都平常,问题只出在第三步,也就是“起点对不对”这个问题不再有人问。这些,本书接着读,不改读。

本章要做的,是把这六个动作借过来,用在另一样东西上:层。

为什么要换一样东西?因为王德生对社会学的口述,给了新的抓手。按他的口述,社会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洪流就是行为,所以社会就是行为的集合体;行为有层级,洪流有层级,所以层级依赖仍然存在,而且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他还说,社会学的传统典范是行动者之间互动连接的研究,这个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这几条合起来,就多出一个问题:各个学派并排,除了“行动者设成什么”,还有一层更底下的分歧,就是它们各自认了洪流的哪一层做“社会”。

先拿槐荫里3号楼的电梯来看。导论讲过,邱阿姨在群里回一句“我不同意”,可以读成一次单次行为,读成她和老何在楼道里的一场争论,读成一楼两户人家的一个小圈子,读成业主大会上的一票,也可以读成小区之外的一个更大格局里的一例。五种读法,各把“社会”放在不同的一层。导论只摆了这五种读法,没有往下问:一种读法一旦立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本章回答这一问。

这里要先标明一句:五层的划法(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草案改了,本章的论证形状不变,变的只是层的名字和个数。

再说一个容易混的地方。层不是微观和宏观。微观宏观是研究者手里的镜头,推近一点叫微观,拉远一点叫宏观,同一个对象不会因为镜头变了就变了。层是对象自带的:邱阿姨回一句话,是一次行为;这句话在楼道里被老何接了一句,是一场互动;一楼两户都这么想,是一个群体里的格局。这几样东西不是同一样东西的远近,是同一股洪流在不同的层上显露出来的不同的东西。这是王德生的口述,本书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检验的说法对待(检验办法见6.7和第64章)。

末了说清“依赖”的意思。和第321号一样,这个词在这里不带贬义。学派认了一层,就能在这一层上积累、教学、比较,这是好处。需要留意的只是:认层这件事自己,还有没有人问。

这一章在全书里的位置,是把前面几章摆出的东西接成一条线。第2章讲社会的SDE定义,第3章讲洪流的层,第4章讲学科的地图,第5章讲出生证加三栏。本章回答的是:这三栏里的“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是怎样从一个学派的运行里长出来的。往后的三十八章学派,每一章的出生证都要填这三栏,所以本章的定义,是后面所有章的尺。

◆6.2 六个动作,用在“层”上

六个动作的次序和第321号一样。不同的是,每一步被锁住或被保护的东西,从“起点”变成了“认的那一层”,以及那一层上被预设的行动者。下面逐个讲,每个动作配一个槐荫里的小场景。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立起点:认一层,放一个行动者

学派一开口,就把洪流的某一层说成“社会”,并在这一层放上它的行动者。这一步在本书里叫认层。认层的话通常藏在前提里,写成“设社会由……组成”“假定每个人都……”,读者当作铺垫,其实全书的推理站在上面。

薛主任主持3号楼议事,开场第一句是:“咱们楼的事,就是三分之二的业主同意不同意的事。”这句话认的是组织与制度这一层,放的行动者是“有一票的业主”。没有人说这句话错,它也撑得起一套办法:登记、点票、公示、存档。需要看的是它把什么当成了不用问的东西:谁算“业主”,是在议事之前就定好的,还是议事这一串行为里一点点显露出来的?这个问题此刻还没出现,它被放在了前提里。

识别信号有两个。一个是前提里出现“就是”:“社会就是个人的叠加”“社会就是互动的过程”“社会就是制度”。另一个是行动者的出场方式:他们一出场就是现成的,没有来历。

遇异象:事情的一半落在没认的层里

异象是认的那一层装不下的东西。社会学里的异象有一个特点,它常常不是“数据对不上”,而是“这件事有一半发生在你没认的层里”。

回到3号楼。三楼租客没有票,却天天在群里说话,他们的说法影响了老何的态度。一楼的邱阿姨投了不同意,可她的理由,是在楼道里和邻居聊了五分钟才有的。这两件事,薛主任的框架里都没有位置:前者在“有一票的业主”之外,后者在“表决的那一下”之前。按第321号的区分,它们不是噪声,因为换了一栋楼、换了一件事,它们还会来。

识别信号是:同一类事反复被叫成“外部因素”“非正式的”“场外的”。这些词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东西不在我认的层里。

堵住原理:把“为什么认这一层”换成“按什么程序”

堵住的,是关于认层本身的问题:为什么社会就是这一层?这一层的行动者是不是本来就在那里?换一层认,会看到什么?

薛主任被问到“租户算不算议事的人”,他的回答不凶,也无可挑剔:“规矩是业主大会定的,你有意见,可以在大会上提。”这句话做了和第321号里业委会同样的事,把“这个认层对不对”换成了“你按不按程序提”。程序之内可以说话,认层本身不在话下。

要提醒一句,用这个信号只能说“这个问题没有被问”,不能说“有人故意不让问”。前者是对话语的观察,后者是对人的猜测,本书只做前者,也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

吸收:相邻层的三种下场

问题堵住了,异象还在。学派要继续运转,就要对异象有个交代。对认层来说,被漏掉的东西落在相邻层上,它们的下场有三种。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种下场是:被推出去,被免检,被收进术语。

被推出去,是说这东西被交给别的学派或别的学科:“邻里往来,那是另一门学问的事。”被免检,是说它被归入噪声、例外、“非正式”:租客在群里说话,只算“热闹”。被收进术语,是说它保住了名字,换了身份:租客的发言改叫“非业主参与”,仍然站在业主这个格子的旁边,格子没有动。

识别信号在话语上很好找。凡是看到“那属于另一个领域”,多半是推出去;凡是看到“当然也有例外”“这属于非正式的部分”,多半是免检;凡是看到一个老现象换了新名字,而新名字没有带来新的预测,多半是收进术语。有一个土办法:把一本教材的“其他因素”“外部变量”“有待进一步研究”这几类段落抄成一列,看这些东西是不是大多落在同一个相邻层上。如果是,认层的痕迹就留在那里了。

三种下场和第321号的免检、改名、先验大致对应,但不是同一回事:免检、改名、先验讲的是学派怎样对付一个异象,三种下场讲的是异象在哪一层上落了脚。两者的关系,第8章细讲,这里只摆出来。

锁定:认的层被写成格子

锁定在层级依赖里,有一个第321号没有细讲的样子:认的那一层,被写成格子。格子就是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和政策指标,是把一层上的东西固定成可以填、可以点、可以比的栏目。教材按它编,调查按它问,考核按它打分,“业主”“租户”“常住”“流动”这样的词,一旦成了栏目,就从“我们假定”变成了“显然”。

锁定还有一层意思,是下一节要讲的重点:格子不只是记录,它还会反过来动。被写进栏目里的人,回头按栏目调整自己的做法。

举一个小得多的例子。3号楼的业主群里,网格员小芹建议大家把群名片统一改成“楼层加姓”,比如“六楼何”。这是一个小格子。新搬来的邻居进群,看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这个,没有机会问:为什么是楼层,不是别的?这个格子认的是群体这一层,放的行动者是“某楼层的住户”。到6.4节,我们会拿它算一笔回写债。

锁定的识别信号,和第321号一脉相承:初学者的第一课只讲怎么填,不讲为什么是这一栏;同行之间的批评,几乎都是“你没有按口径做”,很少是“你为什么认这一层”。多了一条层级依赖特有的:同一批词,既在理论里用,又在表格里用。理论里的“业主”和登记表里的“业主”,到后来分不清是谁借了谁的名字。

分叉:换一层来认

有人受过这个学派的训练,在某个异象上停了很久,终于决定换一层认。符号互动一脉对结构功能一脉的态度,就带着这个形状:前者把社会认作互动不断做出来的过程,后者把社会认作趋向维持自身的系统。按本书的预标,一个认第二层,一个认第四层〔待核:各学派认的层是本书的预标,见各学派章〕。新学派也有自己的认层,自己的先验行动者,也会遇到自己的异象,所以分叉不是层级依赖的结束,是它的重新开始。

六个动作里,没有一个是错的。认层是研究的必要条件,没有认层就没有研究;吸收是理论的正常功能;锁定是学科能积累的前提。需要留意的,仍然是第三步:认层这件事,上一次被拿出来问是什么时候。

◆6.3 先验的行动者,与被显露的行动者

这一节要把两样东西接起来:学派先验的行动者,和格子显露出来的行动者。

先分开标示。“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这是王德生的口述。“行动者是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稳不稳看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这是编者读法,按本书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后面凡是讲行动者怎么显露,都属于编者读法。

编者读法是这样推的。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行动者不是元素,元素是行为。邱阿姨这个人,在3号楼的议事里,是一串行为:回一句话,在楼道里和人争一回,在单元门口拦住施工方问采光。这一串行为在一楼这一层上稳了下来,我们才说“一楼的邱阿姨,担心采光的那位”。她是显露出来的稳定的东西,不是议事开始之前就带着标签站在那里的东西。

学派呢?学派一认层,就在这一层上把行动者记作先验给定的:这一层的“业主”“角色承担者”“理性的个人”,一出场就是现成的。这是判词一说的第一预设。可是行动者既然是显露出来的,那它是靠什么显露的?有两股力。

一股力来自洪流自己:行为序列被打断(搬家、换岗、入学、成了业主),往来的缠法变了,稳定的东西随之变。另一股力来自格子:这一层被写成栏目之后,栏目替行动者命名,替他们归类,替他们登记,被登记的人照着栏目看自己、做自己。第二股力,学派账上没有。学派的账上只有“先验的行动者”这一行,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显露的,没有这一栏。

这两股力不容易拆。邱阿姨在群里改称自己“一楼住户”还是“老业主”,哪一部分是她这半年议事的经历带来的,哪一部分是登记表上刚新增的栏目带来的?一般只能看先后:行为序列在先、栏目在后的,倾向于前一股力;栏目一增,称呼马上跟着变、而行为本身没变的,倾向于后一股力。这样的先后,在公开序列和面板数据里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本书就老实写“只做粗读,不下数”。

回写债就记在这个空栏上。下一节给它下定义。在此之前,要把“显露”这个词的分寸说清楚:说行动者是显露出来的,不是说他是假的,也不是说他不存在。邱阿姨的担心是真的,采光也是真的。“显露”说的是来历:这个稳定的东西,是怎样在一串行为里立起来的。

那么,“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是由关系或过程显露出来的”,是不是本书的新发现?不是。这半句话,社会学里早有人说过,必须老实交代。

关系社会学一脉主张以关系而不是以实体做基本单位,Emirbayer在1997年的一篇《关系社会学宣言》常被引作代表(已核:Emirbayer,Manifesto for a Relational Sociology,《美国社会学杂志》第103卷,1997),大意是反对把行动者当现成的东西。埃利亚斯的构型社会学,大意是个人和社会不是两个东西,是互相依存的人织成的形态〔待核〕。阿伯特的过程社会学,大意是实体是过程和事件序列的产物,这一句和本书很近,换词的风险也很高〔待核〕。拉图尔的行动元(actant),大意是行动元由关系来定义,人和物同等〔待核〕。吉登斯说结构和行动互为条件〔待核〕。布迪厄的场域里,大意是关系先于占据位置的人〔待核〕。齐美尔更早,大意是社会是交往的形式,不是个人的总和〔待核〕。

所以本书的老实结论是:关系先于实体、过程先于实体,早有先例,行动者由洪流显露这半句,不算新。本书多出来的,只可能有三处。一,洪流带着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三个量,所以“稳定的东西”可以继续追问:它靠什么次序形成,靠什么纠缠保持。二,层级把“行动者”也读成分层的:同一个人,在低一层是洪流,在高一层是构型里的一个点。三,回写债把“显露出来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变成一笔可以记的账。这三处如果被评为换词,本书的增量就降为:把已有的关系论,接上层,接上账。降了,也要照实写明。

行动者显露这半句,能不能受检验?可以。第58章的第10张命题卡给了办法:看稳定的自我归类的变化,是不是滞后于行为序列的打断,格子新增一类之后,自归那一类的人的增长,是不是大于同期那类行为本身的增长。两个读法,推出不同的结果。小沈夫妇的“身份”怎样显露,第2章和第58章会讲,这里不重讲。

◆6.4 回写债:定义与记账

先说白话。学派画一张表,表里的人会照着表改一点自己;这一点改动,学派的理论没有为它留位置,就是欠下的一笔账。

下面是定义,原文如下。

一个学派把洪流的第 k 层认作社会本身,并把这一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给定;这一层的行动者里,有一部分其实是被该学派自己的格子(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与政策指标)回写、显露出来的(如统计里的“流动人口”“农民工”这类被命名的人群)。这部分显露量,减去该学派的理论里为它留出的位置,就是该学派的回写债。可观测的写法:口径修订的年份(公开、可查);被覆盖行为向口径靠拢的幅度(面板或公开序列);学派理论预测的靠拢幅度(多数学派为零,因为理论里没有这一项)。

括号里举的那两个词,只是统计里的分类名称,这里描述的是分类,不评价任何人群。

这个定义里有三个可以动手记的量。一个是口径修订的年份:格子什么时候改的,公开文件上查得到。一个是靠拢的幅度:口径改了之后,被口径覆盖的行为,向口径靠拢了多少,要看公开的序列或面板数据。还有一个是学派自己预测的靠拢:多数学派的理论里根本没有“格子会让人靠拢”这一项,所以预测的幅度是零。显露量减去预测的幅度,剩下的就是欠账。

有四点要说明,免得读偏。

第一,回写债不要求“失真”。靠拢口径,不等于被扭曲,也不等于变坏,只等于“向格子靠了”。这笔账只记靠拢的那一部分,并问它在学派的账上有没有位置。

第二,欠账不是过错。几乎所有学派都欠,因为理论本来就是为解释写的,不是为被写成格子准备的。哪个学派的层越对得上一个官方格子,欠得越多,这是一个预测,第58章的命题卡4会立它,并写明失效条件。

第三,欠多少,不等于理论对不对。一个理论可以欠着债,而它对对象的解释仍然站得住。回写债说的是“学派有一笔没有入账的东西”,不是“学派说错了”。

第四,写账的人也在账里。社会学的“必须”是必须同在:人在作任何选择之前,已经和别人同在一个洪流里,研究者也不例外,社会学家说“社会”的时候,自己就在被说的里面。社会学的概念进入日常说法,被研究的人开始用这些词形容自己,这也是一种回写,第58章的第9张命题卡专门问它。所以本书给各学派记回写债的时候,也要给本书自己留一栏,第64章会补上。

回写债这一栏,在后面各学派章的出生证里怎么填,先把办法说在这里,三步。第一步,找这个学派认的层,这一步在出生证的“认的层”一栏已经填过。第二步,问这一层有没有对应的公开格子:有没有统计口径,有没有分类表,有没有问卷项目,有没有岗位或政策指标。有,就写出是哪一类;没有,就写“低”。第三步,在有公开格子的地方,查口径修订过没有、哪一年修订,能找到修订前后的公开序列,就做粗读;找不到,就写“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因此各章里的“高、中、低”,只是第二步的结果,说的是“这一层是否对应一个官方格子”,不是学派的优劣,也不是对任何格子的评价。“低”的意思是:该学派的理论多用来解释,少被写成格子。凡是填了“高”或“中”的,都标〔待核〕,只描述公开口径。

小账
用3号楼的群名片格式,算一笔回写债。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数字是为了演算编的,不是证据。3号楼的议事群里,原先大家称呼人随口就来:叫名字,叫外号,叫“那个开店的”。小芹建议把群名片统一改成“楼层加姓”。头一周,群里关于电梯的三十条发言里,称呼里带楼层的有两条。到第四周,同样是三十条关于电梯的发言,称呼里带楼层的有十七条,“六楼的”“三楼的”成了说话时顺口的叫法。

先看一件事:同期关于电梯的发言条数没变,仍是三十条,所以增长不能算作议事本身变多了。显露量是十七减二,等于十五条。

再看一个假想的学派A:它认群体这一层,把“某楼层的住户”记作先验的行动者,它的理论里没有“称呼会随群名片变”这一项,预测的靠拢幅度是零。于是回写债是十五减零,等于十五。

十五这个数不说明小芹做错了什么,群名片也不是坏事。它说明的是:学派A如果想用“楼层住户”去解释后面的投票分布,它得先把这十五条里格子造出来的那一部分扣掉,才能说剩下的是“本来就在那里”的行动者。扣不掉,账上就留着这一笔。

记完这笔,再看第二个问题:如果群名片后来又改成“楼层加姓加业主或租户”,这十五条会不会变,变多少?这就是口径修订的年份,加上靠拢的幅度,加上两个时滞,是第58章要用的往返账,这里先不展开。

◆6.5 同形的部分:回写债与已有的先例

回写债不是凭空来的。“对象会读理论,然后改变自己”这个意思,早有人讲过。下表列出七个先例,说明它们讲了什么,回写债比它们多出什么,哪一部分只是换词。检索只见题录的,注“只见题录”;凭知识的,注“凭知识”;以上都需要对照原著再核〔待核〕。

先例 它讲了什么 回写债多出什么 换词的部分
哈金的循环效应(只见题录) 人的类别被命名后,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类别也随之改 按“层”记账:不同层的格子回写的快慢、强弱不同;给出口径修订年份这一可查的定位点;按学派记账 “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自己”基本是哈金的话,不是新话
Callon、MacKenzie的述行性(只见题录) 经济学理论不只描述市场,也在做出市场 把“述行”拆成上行、下行两个时滞,并预测不对称度与学派争论年数的关系 “理论做出对象”是述行性的核心,不得冒充新发现
Espeland与Sauder的排名反应性(只见题录);Campbell定律、Goodhart定律(凭知识) 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被人迎合、失真 回写债不要求“失真”,只记“向格子靠拢的那一部分”,并问它在学派账上的位置 与Campbell、Goodhart同形的部分,明写“同形”
吉登斯的结构二重性(只见题录) 结构既约束行动,也被行动再生产 给往返的两个方向各一个时滞与不对称度 二重性本身
科尔曼之船(只见题录) 微观、宏观、微观的往返,下行常被写成“条件” 下行这一步单独记账,并问:被写成条件的东西里,有多少是格子回写出来的 往返的图式本身
阿彻的形态发生循环(只见题录) 结构与能动在时间上分阶段相互作用 按“层”而不是按“结构、能动”二分记账 分阶段的想法
阿伯特的层级与分形区分(凭知识) 区分在不同层上重复出现 把重复出现的区分,接上“回写”这个动作 分形区分本身

这张表读下来,有几句话要说清。

同形的部分,是整张表的底色:对象会读理论、会读指标、会读类别,读了就改。哈金讲类别,述行性讲理论,Campbell与Goodhart讲指标,大意都是被写下的东西会回头动手改写被写的对象。回写债讲格子,同样是这个形状。这个形状,不是本书发现的。

按层记账,值得多说一句,为什么它不是换词。同一个格子,在不同的层上回写的快慢是不一样的。3号楼的群名片,改一个格式,几天之内就能在称呼里看到变化;一张写进多处统计的分类表,改一次口径,要过多久才能在被统计的人的做法里看到变化,本书不下数,这正是要查的东西。这种快慢之别,哈金、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都没有按层去问,这是本书愿意摆出来、也愿意被检验的一处差别。

本书不声称回写债是头一个描述“对象会读理论”的量。回写债多出来的只有三样:一,按层记账,不同的层有不同的格子,回写的快慢强弱各不相同;二,两个时滞和不对称度,把往返的上行和下行分开计时;三,与“学派争论持续多久”挂钩的跨议题预测,也就是第58章命题卡5要试算的东西。

这三样如果在写作中站不住,回写债就降格为“哈金与述行性在层上的重述”,这一笔会写进结语,照实报账。降了格,这个词仍然有用,它至少提醒读者:每个学派的账上,有一栏没人填。

◆6.6 对第321号10.3节的修订

现在可以说清楚,本书对第321号做了哪一处修订。

第321号第10章10.3节,把社会学读成路径依赖这个总类,并把社会学的锁定说成“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那一节举的依据是:结构功能一脉的因果箭头多数从“系统的需要”指向“个人的角色”,理性选择一脉的箭头多数从“个人的选择”指向“群体的格局”。早点铺付款规矩的小账,算的就是这两个箭头。

这三处改读,第一处依据王德生的口述第2条,后两处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

一,依赖类型。社会学的依赖类型,从“路径依赖总类”改为“层级依赖”。理由是口述第2条:行为有层级,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第321号第3章里的“路径依赖”,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学科的类型名(经济学叫路径依赖),一层是所有学派共有的运行过程。本书的层级依赖,是社会学这个总型的类型名;六个动作作为运行过程,各学科仍然通用。

二,锁定的读法。“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改读为“每个学派认一层,层与层之间默认的箭头是单向的”。第321号说的两个箭头,在本书的读法里,是两条跨层的箭头:从系统的需要到个人的角色,是从组织与制度这一层指向单次行为这一层;从个人的选择到群体的格局,是从单次行为那一层指向群体乃至社会整体那一层〔待核:层的划法是编者草案〕。箭头所连的,不再是“主体”和“客体”这两个由研究者给的名字,而是对象自带的层。

三,往返的另一半。单向箭头被默认之后,反方向那一半没有人记账。本书加上回写:反方向那一半的一部分,正是格子的回写。回写债,就是这一半里没有入账的部分。

第321号10.2到10.8的其余内容:四个学派的出生证与权重表,不许问的问题,四张路径图,七条缝隙,三个命题,老小区收停车费的案例,一概沿用,不改。本书只在这些东西上加东西:加“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三栏。

三处改读,换来了三样东西。其一,学派的分歧多了一个可以问的维度:不只问“行动者设成什么”,还问“认的是哪一层”。其二,“不许问的问题”有了一个落脚点:它们多半落在相邻层上。其三,原来分开放着的两样东西,行动者与格子,在同一张账上对上了。这三样,是后面各章出生证里三个新栏目的来历。

至于是否另出第321号的勘误页,本书的做法是:修订写在前言和本章,不另出勘误页。

还有一件事,必须写成“待裁”,不写成定论:依赖谱系。经济学的路径依赖、法学的制度依赖、政治学的政体依赖,是不是层级依赖在国家公民这一限制下的三个特例?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个很自然的猜想,因为口述第4条说,经济、法、政治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但“自然”不等于“已定”。这是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在他裁定之前,第48到50章只点到为止。

◆6.7 这套说法,看到什么就错了

层级依赖和回写债,都要带着失效条件出场。四条可错条款里,管这一章的有条款一和条款二,这里先摆开,第64章再立。

条款一管层级依赖。(甲)找到一个社会学派,它认哪一层为社会、先验哪一层的行动者,是在研究中被检验、并随证据至少改写过两次的(不是多层模型里的待估参数),判词一对它收窄;三十八派里这样的学派超过六个,判词一整体收窄为“多数学派”。(乙)取十件公开的社会事件,请两组读者各自独立地按五层草案划出“事件里各层的行为”,两组划分一致的比例低于一半,说明层只是研究者的尺度,层级依赖收窄为尺度依赖。这一条是在检验王德生的口述第2条,是否采用,待裁。(丙)行动者先验还是显露,由第58章的第10张命题卡检验。

条款二管回写债。(甲)取十二个有公开口径修订年份的议题,口径修订后被覆盖的行为向口径靠拢的议题少于四个,回写债不成立。(乙)学派更替而口径不更替,或口径修订后被统计者的做法没有靠拢迹象,回写债里“格子回写”这半句不成立。

这里有一个常被问到的情形,必须回答:测量层和多层模型。人口统计、抽样方法、网络测量这类测量层的统一性强,本书不在其上诊断;把“层数”当成待估参数的多层模型,属测量层的做法,不算对条款一(甲)的反例。有人会说,这是给自己留了免检的出口。理由有三。第一,免检的特征是没有清单、没有门槛,这里有清单(第8章的异象登记表),有门槛(六个、一半、四个)。第二,收窄只涉及“估计层的方差占比”这一步,不涉及“解释句里的因果箭头朝哪个方向”,后者仍在诊断之内,登记时要把解释句抄出来。第三,如果一个多层模型的解释部分只许单向箭头,它照样按条款登记。

登记的办法,用一句话演示一遍。薛主任说“三分之二业主同意就装,不同意就不装”,这一句要抄进登记表:解释句是“规则决定电梯装不装”,箭头从组织与制度这一层指向单次行为这一层,认的层是第四层,行动者“业主”被记作先验。至于这位“业主”的名单是怎样得来的,这句话里没有讲,登记时就在备注里写“来历未讨论”。这样登记下来,条款就有了查的东西。

再留一条退路:五层只是草案。如果先做一次十件事的划层练习,一致率低,就照实改口,把层级依赖收窄为尺度依赖,并把这一章重写。

带走的话
①学派先认一层做社会,再在这一层上放现成的行动者,这是层级依赖。
②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是相邻层的三种下场。
③行动者里有一部分是格子显露的,学派的账上没有这一栏,没有入账的部分叫回写债。
④回写债和哈金、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同形,多出来的只有按层记账、两个时滞、与争论年数挂钩三样。
⑤欠账不是过错,也不说理论错;看到本章列的条件,这套说法就错了。

本章动用:六个动作(借自第321号第3章)用在“层”上;三原理中的回写;回写债的定义与记账;先例对照。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7 章

SDE工具箱:社会版

这一章的问题:读一件社会事、一个学派的话,手里该握哪几把尺,才能把它的话排成可以核对的记录?

◆7.1 这套尺是借来的,也是改过的

这一章接的是第321号第4章的“SDE工具箱”。那一章给出三个量、三条方程、三条原则、六条路径,这些本书原样用,不改。这一章做的事,是把它们落到社会上:每个量,在社会里指什么;每条方程,在一栋楼、一个群、一个学派的话里怎么读;六条路径,对着社会学的学派怎么标;再加一个小工具,叫四问分析器,用来在读一句话的时候,把层和格子也问出来。

和第321号相比,社会版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层:每个量都落在某一层上,同一个量在不同的层上,样子不同。一样是格子:S这个量里,有一类是“被统计出来的数”,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格子造出来的。这两样,是前面几章已经立好的东西(层见第3章,格子与回写债见第6章),这里只是把它们放进工具箱。

先交代三件事。

第一,S是显露,不是结构。这个字在本书里的意思,是“已经露出来、能被看见、能被记下来的东西”。“结构”一词,只在讲社会学自己的学派时才出现,比如结构功能一脉,比如吉登斯的结构二重性。

第二,王德生口述过几组词:规范(对比、变化、分布)、价值(真、善、美)、意义三律(创造、自由、幸福)、三界(现实、理念、自我)、能量(内能、动能、势能)。这几个词本书在需要的地方照原样用,不替它们排座次。S2、D2、E2的词,待王德生补,本书不替他编。

第三,这一章里凡是“某某是什么量”的说法,都是读法,不是定义。读法可以被拿去重做,也可以被推翻。

本章按这个顺序走:三个量,三条方程,三条原则,六条路径,四问分析器,末了讲工具的边界。主例是槐荫里3号楼的电梯,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7.2 三个量,落到社会上

S:显露

S是露出来的东西。在社会里,S至少有三类。

第一类是做出来的格局。早上七点,彩霞早点铺门口排着十来个人,没有人规定谁先谁后,插队的人会招来一两声咳嗽;3号楼的楼道里,每家的鞋柜都摆在门外,六楼老何家的摆得很整齐。这些是拍得下来的。

第二类是被说出来的规矩。业主群的群规:“不许发广告”;3号楼议事时薛主任念的规则:“三分之二的业主同意即可”。规矩一旦说出了口、写上了公告栏,就是S。它不是“人们心里怎么想”,是“摆在那里的一句话”。

第三类是被统计出来的数。登记表上的“已同意户数:七”,门禁系统里的“出入次数”,社区台账里的“常住人口”。这一类特别要留意:它看起来像是客观的“事实”,其实是格子造出来的。没有“已同意”这一栏,就没有“已同意户数”这个数。第6章讲的回写债,就出在这一类S上。

同一个量,在不同的层上样子不同。拿邱阿姨那句“我不拦着”来说:在单次行为这一层,S是这一句话本身;在群体这一层,S是“一楼两户都说不拦着”这个小圈子的态度;在组织与制度这一层,S是登记表上“不反对:三户”这一行数字。三个S是同一股洪流在三层上露出来的三样东西,不能因为字面相近就当成一样。哪一层的S,要写明。

判断一样东西是不是S,用拍照测试:能不能拍下来、记下来,让别人看了不会争论“你说的是什么”。“楼里邻里关系紧张”不好拍,要拆成“上周三次在楼道里高声争执,两次门铃被按后无人应答”才能拍。社会学里很多争论,起点是有人把一句不能拍的话当成了S。

D:差异序列

D是差异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次序。在社会里,D回答四个问题:谁先做,对谁做,怎么做,之后怎么接。

3号楼议加装电梯,上个月有一串事:先是老何在群里发了一张楼梯的照片(谁先做),邱阿姨回了一句“采光怎么办”(对谁做、怎么做),薛主任把话题拉到“先公示再表决”(之后怎么接),小芹随后建了一个“电梯议事”小群。这一串里,每一步都是一个差异,每个差异都有前一个差异接上它。换序测试在这里很好用:如果小芹先建了小群,老何后发照片,邱阿姨的那句话还是不是那个意思?不一样了。次序在起作用,这里就有D。

D不等于钟表上的时间。“先问一楼,再问二楼”是一个次序,“先谈采光,再谈价钱”也是一个次序,后者是话题的先后,不是日期的先后。凡是“先说什么、再说什么”能改变结论的次序,都可以放在D里读。

E:特征纠缠

E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拆开一项其余也变样的状态。在社会里,缠在一起的东西通常是这几样:关系、规矩、面子、利益、身份。

3号楼的老何盼着装电梯,是因为腿不好,也因为他在楼里住了三十年,认得每一户;他对邱阿姨说话,要顾及邱阿姨在这栋楼里的分量;邱阿姨不愿意,部分是为了采光,部分是不想在邻居面前显得“拖后腿”。这些东西是缠在一起的:拿走“住了三十年”这一项,老何说话的分量变了,邱阿姨回话的口气也跟着变。拿走测试告诉我们,这是E。

要提醒两点。第一,E不是日常说的“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两个人天天通电话,如果各人的特点并不因此改变,那只是联系多,不一定是纠缠。第二,缠结的双方不一定是人,规矩和习惯、价钱和位置、制度和人心,也能缠。

小账
用3号楼的一个周六下午,把三个量各找一遍。

周六下午,楼道里,邱阿姨在门口晾被子,老何扶着栏杆慢慢下楼,两人撞上了。老何说:“阿姨,电梯的事您再想想。”邱阿姨说:“我想过了,我不拦着,就是别把我家窗户挡了。”

先找S:拍得下来的有三样,一,两个人在楼道里的一段对话;二,“不拦着”这句话,是被说出口的态度;三,群里当天晚上更新的“同意户数:七”。第三样是被统计出来的数,只有在登记表有这一栏的时候才有。

再找D:这段对话之前,上周老何在群里发过楼梯的照片,三天前小芹在楼栋里挨家挨户送过意见征询表。对话之后,晚上邱阿姨在群里没有回复,老何把她的话转述给薛主任。这是一串先后,把“送征询表”和“老何发照片”的先后换一换,邱阿姨听到老何那句话的感受也会不同。

末了找E:老何和邱阿姨三十年的邻居,邱阿姨家一楼窗户对着的那棵树,征询表上“同意/不同意/再考虑”三个选项,邱阿姨不愿意在邻居面前写“不同意”。拿走“三十年的邻居”这一项,对话的口气全变了。

三个量都在。如果只让你选一个来讲“邱阿姨为什么说‘我不拦着’”,你选哪个?这个选择,就是7.5要讲的路径。

◆7.3 三条方程,社会版

三个量不是三个独立的盒子,由三条方程拴在一起:

S = F(D, E)  D = G(S, E)  E = H(S, D)

读法和第321号一样:显露,由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一起讲清;差异序列,由显露和特征纠缠一起讲清;特征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序列一起讲清。这是读法,不是要你求数值解。社会里的F、G、H几乎都写不出公式,写得出时也只是局部成立。

方程一:S = F(D, E)

“同意户数:七”这个S,不能单靠某一个量讲清。只讲D:先发照片,再送征询表,再开小会,所以有七户同意。那为什么七户,不是五户或九户?没有交代。只讲E:楼里邻里熟,老何人缘好,所以七户同意。那为什么是这个月,不是上个月?也没有交代。D和E一起讲:邻里熟(E)的背景下,一串事一件接一件发生(D),才露出这个数。

这一条在社会里还有一个特别的读法,和前一章接上了。第6章说,行动者是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按本书的读法(编者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一楼的邱阿姨,那位担心采光的住户”这个稳定的东西,也是一个S,它也受这条方程管:由她这半年参与议事的次序(D),加上她和邻居缠在一起的方式(E),一起讲清。这就是第6章说的“稳不稳看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

方程二:D = G(S, E)

已经露出来的东西,在纠缠的背景里,推出下一串次序。表决规则写明“三分之二同意”,这是S;3号楼的邻里是熟人,面子重,这是E。两者放在一起,推出的次序不是“直接投票”,是“先私下探口风,再公示,末了表决”。换一个陌生人楼栋,同样的规则,推出的次序可能就是直接投票。同一个S,不同的E,不同的D。

方程三:E = H(S, D)

纠缠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显露和次序磨出来的。老何和邱阿姨三十年的邻居,是一次次“碰面、问候、帮忙取过一次快递、红过一次脸”磨出来的。反过来,这次议电梯本身,也在往里加东西:以后他们碰面,多了一层“那次电梯的事”,纠缠变了。

占位值与先验的行动者

三条方程还有一个用处:让“预设”有地方放。问S的时候,D和E你手里没有,只好先放一个占位值:假定E是“各人独立”,假定D“可以忽略”。第321号讲过,占位值本身不是错,错在放了之后再也没有取下来检验。

社会学的“先验的行动者”,是这样的占位值里常见的一种。学派在讲格局(S)的时候,需要有人来做事,于是先放一个现成的行动者进去,让方程转得起来。这就是为什么说它“先验”:它是为了让方程转动而放进去的,没有被当作要解释的东西。要注意,它具体放在S、D、E哪一个量上,因学派而异,不能简单说行动者对应哪个量。

小账
把三条方程,在“要不要换电梯公司”这件小事上各算一遍。

施工方报了价,3号楼的议事小群里,大家在议要不要再比一家。

方程一:小群里议定“再比一家”(S)。怎么讲清?此前薛主任提过两次“价钱要再压一压”,老何回了一句“别拖了”(这是一串D);加上3号楼里“薛主任兼做生意,大家总觉得他要多问一句”这个缠法(E)。S由这两样合起来讲。

方程二:看到“再比一家”这个决定(S),在“薛主任兼做生意”的缠法里(E),下一步的次序是什么?很可能是:先请一位没有生意往来的邻居牵头去问,再公示,再表决。要改这个次序,得动E,比如请小芹这样不涉及利益的人来牵头。

方程三:“薛主任兼做生意”这个缠法怎么来的?是一次次“他提了价钱、有人嘀咕、他解释”的S和D磨出来的。每解释一次,缠得更紧,也可能松一点,看解释怎么说。

三条方程转一圈,才看出:只盯着“再比一家”这个决定(S),只能争论“该不该比”;一看D和E,才知道问题在“谁来牵头”这个次序,和“薛主任兼做生意”这个缠法上。

◆7.4 三条原则,社会版

方程讲“怎样讲清”,原则讲“新东西从哪里发生”。三条原则是:D与E的矛盾,推动S;S与E的矛盾,推动D;S与D的矛盾,推动E。这里的“矛盾”不是吵架,是两个量各讲各的、对不上,使得第三个量非改样子不可。

原则一:D与E的矛盾推动S

议事按程序走:先公示,再表决(D)。可3号楼是熟人楼,大家习惯先打招呼、先上门说一声(E)。程序要求的次序,和熟人要求的缠法,对不上。结果推出一个新的显露:公示栏旁边多贴了一张“上门征询表”,写明“已上门,邻居已知晓”,既不是原先的公示,也不是纯粹的串门,是两头矛盾逼出来的新东西。

识别信号:看到一个新做法“既不像规矩,也不像人情”,常常是D与E的矛盾在推S。

原则二:S与E的矛盾推动D

规则写明“三分之二同意即可”(S)。可是一楼两户的采光顾虑,缠着这栋楼的老关系(E)。规则与缠法对不上,推出一串新的次序(D):先请施工方来量采光,再把结果给一楼两户看,再回头谈价钱,末了才表决。这个先后,原先公告里一个字也没写。

识别信号:看到“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的细则不断被补出来,常常是S与E的矛盾在推D。

原则三:S与D的矛盾推动E

公告写“只有业主可以在议事时发言”(S)。可是实际发言的次序(D)是:三楼租客先在群里说,老何听了,再去找薛主任,薛主任再把话带到会上。规定与实际次序对不上。时间一长,群里自己缠出一些新的东西(E):有几个人成了“替别人带话的人”,有一批人形成了“租户有话先找老何”的默契。这些新缠法,没有谁事先设计。

识别信号:看到“没人安排,却自己长出一批新角色、新默契、新小圈子”,常常是S与D的矛盾在推E。

原则与学派的用处

这三条原则,读学派时有一个很实用的用处:问“这个学派的新东西靠什么推出来”。一个学派如果总把新的显露说成“外部冲击”,没有讲D与E的矛盾,那么它的S是从哪里发生的,就留了一个空。这个空,往往就是缝隙所在,缝隙的找法见第56章。

要补一句:层间的三原理(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是王德生口述的另一组东西。三原理在层间怎样落地,是编者读法(第3章)。本章的三条原则讲的是三个量之间的矛盾,不要和它混用。

◆7.5 六条路径,社会版

三个量排成先后,有六条路径:S→D→E,S→E→D,D→S→E,D→E→S,E→S→D,E→D→S。箭头读作“然后”,说的是研究者的发问次序,也是理论的讲述次序。

同一桩事,六种讲法

“邱阿姨为什么说‘我不拦着’”,六条路径各有一种讲法。

S→D→E:先说她说了“我不拦着”(S);再看这句话是在送征询表之后、老何发照片之后说的(D);末了解释,是三十年的邻里、一楼的采光、面子缠在一起(E)。从现象出发,找变化,再寻原因。

S→E→D:先说她说了这句话(S);接着问什么缠着她:邻里、采光、面子(E);末了把这些因素起作用的先后排出来(D)。

D→S→E:先说这个月一串事的次序(D);于是看到她从“不同意”退到“不拦着”(S);末了问为什么(E)。

D→E→S:先说一串事的次序(D);看这串事怎样把她和邻居缠得更紧或更松(E);末了显露为“不拦着”(S)。

E→S→D:先说这栋楼是个整体,邻里、采光、面子缠在一起(E);它自然显露为“不拦着”(S);然后回头补过程(D)。

E→D→S:先说整体(E);从整体推演这个月会怎样一步步变(D);于是预言“不拦着”(S)。

六种讲法讲的是同一件事,没有一种说错,区别在于每一种很容易在不同的地方偷懒:S→D→E,E往往来得匆忙,收成“因为邻里关系”一句;E→D→S,起点的整体是先定好的,应验了就说验证,没应验就说有扰动;D→S→E,容易只描述变化,没有解释。

四个学派的路径,沿用不改

第321号10.5节给四个学派标过主路径:结构功能一脉是S→E→D,冲突一脉是S→D→E,符号互动一脉是D→E→S,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是D→S→E。这四条本书沿用,不改。读出来的观察也沿用:六条路径里,以E打头的两条(E→S→D、E→D→S),在这四个学派的主路径里一条都没有。也就是说,“先看纠缠的特征,再问差别与显露”这条路,在这四脉里是空的(第321号缝隙一)。

这里要重申第321号的一条纪律:所谓“提到”不等于“走过”。几乎每个学派都提到纠缠,要看的是它有没有一次把E放在起手的位置,从它出发走完另外两个量。

三种E起手,要分清

说一个学派“以E起手”,还要再问一句:起手的E,是什么样的E。按本书的读法,有三种。

先验整体起手:E是一个先定好的整体,不动。拿它做起点,后面的一切都从整体推出来,整体本身不被检验。分类网起手:E是一张画好的联络图或功能网,节点是谁、线连在哪,图画好之后就是静的。纠缠起手:E在往来中一直在变,联络的特征随着人们说什么、做什么而改变,这样的E起手,才算真正走了以E打头的路。

本书的一个新判断(可错,待第22章和第57章展开):社会网络分析多属分类网起手。依据是这一类研究的典型做法,是先画出联络图,再在图上算指标;图是静的,联络特征怎样随往来而变,通常不在它的工作程序里〔待核〕。这不是说网络分析不好。网络分析在测量层的统一性强,本书不诊断。这里只是说:在解释层上,画图不等于走了纠缠起手。

一个小练习:给三句话标路径

3号楼的群里,这个月有三句话,请读者先自己标,再对。

甲:“规则写得明明白白,三分之二同意就装,大家别吵。”乙:“这栋楼的人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谁家有难处大家心里有数,装不装好商量。”丙:“从上个月公示到现在,同意的户数一周比一周多,再这样下去月底就够了。”

甲的头一句是一条说出口的规矩(S),接着借程序和次序来压住争论(D),缠法一概没提,路径像是S→D→E,E被问得浅。乙的头一句是一个整体的描述(E),然后说“好商量”(S),次序一字未提,像是E→S→D,D被问得浅。丙的头一句是一串逐周变化(D),推出月底够数(S),为什么会这样,没有说,像是D→S→E。

三句话各只有一句,证据偏弱,只能标“强度:弱”。但已经看得出:同一桩事,三个人站在三个起手的位置,各自把另外两个量放在了后面。这就是学派并排的日常版本。

回路不是第七条路径

先说一个容易混的标记。按王德生的口述,六路径是三个量排成先后的六种排列,上面这六条就是全部。后面讲跨层往返的几章(第44章、第45章),会遇到这样的论述:一条路径走完,又绕回头,从末位重新起一圈,预标里写作“D→E→S带回路”。按本书的读法,“带回路”是挂在一条路径上的备注,说明这条路走完之后又接上了下一圈;它不是第七条路径,也不占六条里的任何一个名额。标路径时,仍然只标那一条主路径,回路写进备注。

第321号17.5“连两条路”讲的,是把两条已有的路径首尾相接,或绕成一个回路。那是补路径的办法,用已有的路径拼出新的走法,没有添出第七种次序。这一条读法与口述是否合拍,待王德生核。

层与路径,是两把尺

读到这里,要把两把尺分清。路径说的是发问的次序:先问谁,再问谁。层说的是在哪里发问:问的是单次行为,还是互动,还是群体。两者不是一回事。一个学派的出生证上,既要有“认的层”,也要有“主路径”。薛主任那句“三分之二同意就装”,认的是组织与制度这一层,路径是S→D→E;换一个人说“邻居们打过招呼,就差不多”,认的是群体这一层,路径可能是E→S→D。认的层相同的两个学派,路径可以不同;路径相同的两个学派,认的层也可以不同。

标路径还有一个社会学特有的陷阱:把教材的编排当成理论的路径。社会学教科书常按“个人、群体、组织、社会”的顺序一章章排下来,这是教学的次序,是为了好教;理论自己怎么推,要看它面对反例时的惯常说法,不能看目录。这是本书的读法,依据是第321号4.5节“把教科书目录当路径”那一条。

标路径要写依据

标路径,是社会学解构里常做、也很容易做虚的一件事。办法沿用第321号4.5节的五步和三类证据:选材料,找起手,找转场,找落脚,找缺口;起手证据、转场证据、落脚证据,三类凑齐才立得住。依据的格子是:

按本书的读法,学派X的主路径为A→B→C。依据:(起手)它的××类论述以A为开头;(转场)面对××时它借B来讲;(落脚)它的结论落在C。缺口:它很少追问××。强度:强、中、弱。

所有的标定都是建模判断,附一句失效条件:如果看到更多材料表明该学派的起手实际是另一个量,这个标注就错了。

◆7.6 四问分析器

前面是工具,这一节是把工具合成一个顺手的东西。大纲给它起的名字叫四问分析器,内容是编者读法:它把第321号4.7节的四步自检,改成社会版的四个问句。名称与内容是否合王德生的原意,待他核。

四个问句,对着一句话、一段论述、一个学派的一个命题,依次问。

问 问什么 3号楼的一例
一,头一句 这句话摆出来的是什么?是显露(说出的规矩、做出的格局、统计的数),是次序,还是整体的缠法?它认的是哪一层? 薛主任:“三分之二业主同意就装。”摆出的是一条说出口的规矩(S),认的层是组织与制度
二,解释链 “因为……所以……”的每个“因为”后面是哪个量?箭头朝哪个方向,是上层指向下层,还是下层指向上层,还是两个方向都有? “因为程序是这样定的”(D);箭头从规则指向个人,单向
三,怕被问 不愿被追问的是什么?这一层上被当成现成的行动者是谁?他们有多少是格子显露的? “谁算业主?租住的算不算?”行动者“业主”是现成的,名单从哪来,话里没讲
四,没走的路 挪一步,换到相邻的路径或相邻的层,头一句话会变成什么? 换到群体这一层、E→S→D:“先看3号楼各户平日往来是怎样的,再看这条规则怎样落到他们头上”

四个问句,第321号的四步自检是给自己用的,开题时问自己的研究;社会版的四问,既可以问别人的话,也可以问自己的话,问法一样,所以本书的每一章在写学派时,都先用它在心里过一遍。

四个问句用的时候,有三点提醒。

第一,每一问都只问“话里有没有”,不问“人心里怎么想”。问三的“怕被问”,意思是“这句话的前提里没有讨论什么”,不是推测说话的人在回避。

第二,问三里有一半是回写债的入口。“这一层上的行动者,有多少是格子显露的”这个问句,需要去查公开的口径和分类,查不到就写“只做粗读”。

第三,问四的“挪一步”,沿用第321号的做法:相邻的两条路径只差一次对调,一个学派要补路径,省力的办法是挪一步。社会版多一条:也可以挪一层。

小账
用四问分析器,读一句群里的话。

群里有人发了一句:“我们这栋楼的人都挺好说话的,肯定能达成一致。”

问一:头一句。摆出的是一个整体的描述(E:邻里和气),没有可拍的东西。认的层是群体。

问二:解释链。“因为都好说话,所以能一致”,“因为”后面是E,箭头从群体指向个人的态度,单向。

问三:怕被问。“好说话”是怎么看出来的?是看他们的做法,还是看他们在群里的回应?住在这栋楼里却不在群里说话的人,算不算“都”?这里行动者“这栋楼的人”是现成的,范围没有划。

问四:没走的路。挪一步,到S→D→E:先拍几件事,上周在群里回应的有几户,其中几户回应的是“同意”;再看次序,谁先回,谁跟着回;末了才问缠法。这样写下来,“肯定能达成一致”就有了可以查的东西。

这个读法没有判断这句话对不对,只是把它的前提摆了出来。

◆7.7 工具箱的边界

末了说几条边界,多数沿用第321号第4章4.9节,社会版再加两条。

第一,工具不评对错。标出路径,只说明学派走了哪条路、没走哪条路,不说哪条该走。一个学派路径单一,不等于它的结论不对,只是它的结论还没有被别的路径检验过。

第二,工具自己也会路径依赖。拿到了SDE,从此什么都先问“你是什么路径”,把所有学派一概装进六个格子,那SDE也成了单一的路径。所以本书要求:用了工具,回头查一次,查的办法见第321号16.7节的四个自查问题,在第64章还有本书自己的一份。

第三,标注是可错的,每一份路径标注都附失效条件;材料不够,就写“强度:弱”,或写〔待核〕。

第四,社会版新加的:工具自己也会被写成格子。一套尺一旦进了教材、培训和考核,三个量和六条路径就可能变成表格里的栏目,被填写,被引用,被迎合,这就是回写。本书不例外,所以前面说,要给本书自己留一栏回写债。

第五,社会版新加的:测量层不在诊断之内。人口统计、抽样调查方法、网络测量、计量社会学,统一性强,本书只诊断解释层和规范层,也就是统计口径、分类标准、阶层划分、政策指标这类制度化的格子。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对本书的反例。

工具箱的使用说明,到这里说完了。下一章,把它用到“吸收”上:当学派遇到异象,怎样识别它是在免检、改名,还是先验。

带走的话
①S是显露,包括做出来的格局、说出来的规矩、统计出来的数;D是差异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次序;E是拆开一项、其余也变样的纠缠。
②三条方程说明没有哪个量可以单独讲清,三条原则说明新东西从两个量的矛盾里发生。
③六条路径是先问谁、再问谁、末了问谁的六种次序;起手的E还要分先验整体、分类网、纠缠三种。
④层说在哪里发问,路径说先问什么,两把尺都要写进出生证。
⑤四问分析器问头一句、解释链、怕被问的地方和没走的路,问的是话里有什么,不是人心里想什么。

本章动用:三个量;三条方程;三条原则;六条路径;三种E起手;四问分析器(编者读法);三个小测试(拍照、换序、拿走)。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8 章

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学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社会学派遇到自己讲不通的事,是怎样把它“处理掉”的?这种处理,能不能在读文章的当场认出来?

前面几章讲了“层”,也讲了回写债:学派一旦认定某一层是社会本身,别的层就有了各自的下场(见第6章)。这一章换一个角度,不看学派立了什么,看它遇到麻烦时做了什么。认出这些动作,不需要高深的东西,需要一张清单、一个问法和一点耐心。

◆8.1 先说清楚:要认的是什么

第321号第5章讲过吸收三手法:免检、改名、先验。三种手法有一个共同点,起点不动。本书沿用那一章的识别办法和检验问题,不重抄;想看全套的读者,请回到那一章。这里只补三件事。

第一件,社会学的“起点”比别处多一层意思。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口述),一个社会学派的起点由两样东西合成:它把洪流的哪一层认作社会本身,以及它在这一层先验了哪一种行动者。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本章只借“层”这个词,不依赖具体的划法。于是,异象来了,学派不动的东西有两样:认的层,和先验的行动者。

第二件,三手法怎样接上前言里的“三种下场”。第一条判词说,学派认定一层之后,别的层只剩三种下场:被推出来,被免检,被收进术语。按本书的读法,它们大致这样对应,不是一一等同:手法说的是学派怎么对付异象,下场说的是异象落在了哪一层。“被免检”多半是免检。“被收进术语”多半是改名。“被推出来”,常是免检里“分工”那个变体,也就是一句“这是隔壁的事”。先验不单对应哪一种下场,它保护的是起点本身:层不许问、行动者不许问,靠的就是它,所以在登记表里,先验也可能配“被推出”。这样一接,本章要认的东西就清楚了:不是学派说了什么,而是邻层的东西被放到了哪里。

第三件,认出手法,不等于下判决。吸收是正常动作,家里记账多加一栏“其他”,没人觉得有错。识别学的任务,是看起点有没有被拿出来过一次。吸收和修正怎么分,沿用第321号5.7的五问:起点的文字改没改,旧结论收没收回,失效条件增没增,新内容用旧起点推不推得出,预测的范围变没变。答“有”的越多,越接近修正。

这一章用一个贯穿到底的小场景:小区门口的快递站。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站点和站长都是虚构的。站长有一本账,记每天到多少件、取走多少件、滞留多少件,取件凭取件码,按号排队。她读到的是“一次取件”这一层。后面的例子,会一个个从这本账里长出来。

◆8.2 免检:失调、噪声、例外

免检,是把异象放进“例外”“扰动”“噪声”一类的口袋,不必回头查起点。社会学里常见的口袋有三个。

头一个口袋叫失调。结构功能一脉习惯问“这个部分对整体有什么用”。碰到明显不起维持作用、甚至起破坏作用的现象,常见的叫法是“失范”“功能失调”〔待核:涂尔干的“失范”与默顿的“功能失调”,各是哪部著作里的哪个用法〕。这个叫法本身不是毛病,它可以是一张清单:哪些现象算失调,各占多少,什么时候从“偶有”变成“常有”。问题出在没有清单的时候。照结构功能的口气去读快递站:滞留件占一成,叫失调,说得过去;占七成呢?如果还叫失调,“站里的取件秩序在维持自己”这个起点,就永远没有出错的机会。

第二个口袋叫噪声。数据分析里有“误差项”“随机扰动”,那是测量层的正当做法,本书不诊断它。测量层不在诊断之内,这条收窄放在8.5细讲。可是同一个词走进解释句,就可能变成口袋。比如一句“这类家庭的偏离属于随机噪声”,后面没有一句噪声有多大、有没有形状。检验办法很朴素:把噪声摊开看。残差若排成了形状,它就不再是噪声,而是一个没有人问的问题;残差若真是一片散沙,免检才站得住。快递站里每天总有几件对不上数,站长说是“零头”。可要是连着一个月,对不上的件都出自同一排货架,零头就有了形状。

第三个口袋叫例外,常换名字出现:“特殊情形”“特殊时期”“文化因素”“需要另做研究”。第321号给过两个检验问:例外有没有清单;例外的比例变大时,学派怎么说。社会学里还多一个常见的变体,叫分工免检:“这是心理学的事”“这是政治学的事”。按本书的读法,分工免检正是邻层被“推出来”的常见做法。看它的办法,是看隔壁接没接:本学派每遇到一类异象就交给隔壁,而隔壁的回答又从不回到本学派的起点来,这一类异象就事实上没人管。

免检也有正当的样子,要分清。承认异象、却说“等某类数据可得了再查”,这是有期限的搁置,不是免检;期限没写、条件没写,才是。快递站的站长说“等年底系统升级了,我把老人的情况单独统计”,是搁置;她说“以后再说”,一年过去还是“以后再说”,就成了口袋。

这里有一个小猜想,是这一章自己的,不进四条条款:免检的口袋里,装的多半是相邻层的东西。结构功能的“失调”,装的常是个人层的动机与对抗;理性选择的“非理性”,装的常是规范层的做法。这个猜想可以数。异象登记表(8.6)攒到三十条以后,数一数口袋里的东西有多少落在“认的层”的相邻层上,不到一半,这个猜想作废。这是本书立的检验,尚未做。

◆8.3 改名:意识形态、资本、被定义的情境

改名,是给异象起一个新名字,放进旧框架里,起点原样保留。它在三手法里很像创新,因为新概念、新章节看上去都像成果。判据是三步:写下这个词的定义;问一句“据此我能说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吗”;再问一句“不用这个词,旧框架能不能说出同样的事”。第二步答不出,是标签;第三步旧框架也答得出,是复述;只有第二步答得出、第三步旧框架答不出,这个名字才带来了东西。

社会学里,有三个词常被拿来过这三步。另有一种说法也值得先记下,叫翻译式改名:把别家的概念翻成自家的话,宣布“其实我们早就讲过”。翻译之后,别家原来能解释的事,自家的翻译还能解释吗?常常丢掉的,正是别家概念里有用的那一部分,只剩一个壳。

意识形态。冲突一脉面对“格局不公却长期稳定”,常见的收法是“意识形态”“虚假的同意”〔待核:“霸权”一词在同一用途上的出处与用法〕。按本书的读法,这个词若是在顺从出现之后,才用来收容顺从;而且人们顺从也好、反抗也好,都能读成对冲突论的印证;那它就是改名。反过来,若有人写出“在什么条件下,顺从会松动”,并且让人去查,这个名字就带了东西。

资本。“社会资本”“文化资本”“符号资本”,“资本”二字越用越宽,关系、品味、头衔都可以算作本钱。按本书的读法,这个词若是为了把原本不当本钱的东西翻译成本钱,好让它们进入“本钱和收益”的框架,那是翻译式改名(第321号5.3.5);若每一种资本都带出一条能被查的、别的词推不出的预测,它就不是改名。这里不判哪位学者属于哪一种,只给判据,第23章和第31章逐个去用。

被定义的情境。符号互动一脉遇到看上去外在的约束,常见的收法是:约束也是一种被定义的情境〔待核:“情境定义”一说通常联系到托马斯定理,出处见本章〔待核〕清单,本书只取通行说法〕。检验问是:能不能说出一件事,“确有外在约束”的读法与“被定义的情境”的读法,会对它得出不同的结果?说不出,这一刀就只是把约束换了个名字。

还有一个社会学里常见的变体,叫层级改名:“表面上是这个,深层其实是那个”。深层若没有独立的观察办法,“深层”就只是一个没法检验的位置。

快递站里也有改名。站长把一直不来取的件叫作“慢取件”。这个名字生动,也安心。可它能不能推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比如“慢取件会在三天之内被取走”?推不出,它就只是个标签;推得出,并且站长肯让人去查,这个名字才有了内容。

社会学的改名有一个特别的地方,要多留心。社会学的词,常会流回日常:被研究的人开始用这些词来说自己。词一旦流回去,就可能被写进表格和指标,成了格子。所以改名在社会学里有时不只是“没带来东西”,它还是回写债的一个入口(见第6章)。

◆8.4 先验:利益对立、功能、进步,以及先验的行动者

先验,是宣布起点不必证明,因为它“显然”“是前提”“是定义”。公理本身不是毛病,数学里就有公理。问题出在一个起点被当作公理,却又被拿去解释经验中的具体事,而它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能让它出错的事实。检验问只有一个:看到什么,你会承认它在这里不成立?

社会学里,三个先验很常见。

利益对立。冲突一脉把“各方的利益是对立的”当作出发点。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定义式先验的风险所在:“利益”若被定义得足够宽,宽到任何行为都能读成某种利益的表现,那么顺从是利益,反抗也是利益,这句话就不再告诉你世界是什么样。

功能。结构功能一脉把“社会趋向维持自身”当作出发点。风险在同一个地方:若凡是存在的东西都被认为有功能,那么“有功能”就成了存在的同义词,没有一件事能让它出错。

进步。孔德一路的进化论和后来的现代化理论,都带着一把“阶梯”〔待核:具体学者与著作,见第35章、第39章〕。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规范式先验:把“应当如此”说成“本来如此”,于是不按阶梯走的社会,都成了“偏离”或“落后”,而偏离攒得再多,也推不翻“应当”。这里只描述这个做法的形状,不评任何社会的高低。

第四个先验和前三个不一样,要单独说:先验的行动者。前三个是各家各派的,第四个是全体共有的。按王德生的口述,社会学的传统典范是行动者之间的互动连接的研究,这个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的存在。几乎所有学派,分歧只在于把行动者设成什么:有利益的人、承担角色的人、会解释情境的人、会算账的人。

先验并不都要不得。一个学派要动手做事,总得有一个暂不检验的起点,这没有错。可它得留一道门:写下“看到什么,我就承认这个起点在这里不成立”。哪怕这道门很粗,只写“看到某种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了”,起点就从先验变成了可错的起点。这一句,学派往往没有写。

共有,就带来一个麻烦:第321号5.6教的找法,有一条是“看对手学派在问什么”。可在这一件事上,对手也先验行动者,没有人在问。所以这个先验在学派内部几乎认不出来,它不表现为哪一家的“不许问”,而是所有家的“不用问”。要认它,得借学派之外的东西。

社会学里并不是没有人问过。关系社会学(Emirbayer 1997 的宣言)、埃利亚斯的构型社会学、阿伯特的过程社会学,都主张关系先于实体,或过程先于实体〔待核:各家的出处与说法,凭知识,写作时对照原著〕。所以本书不能说“行动者先验”是没人看到的盲点,更不能说“行动者由洪流显露”这半句是新话。多出来的东西,在第58章命题卡10里,那是一道可以失败的检验。

◆8.5 多层模型不算反例,也不是免检的出口

这一节要回答一个很自然的质疑:你们说每个学派都认定一层,可现在的多层模型,把“层”当成待估的数,层数都是算出来的,这不正是反例吗?

先说多层模型是什么。用快递站来讲:想知道取件要等多久,有多少差别来自站点,有多少来自个人,就把站点当一层,个人当一层,让数据自己说,各层的差别各占多大。“有几层”“每层占多少”,是估计出来的数。这是一种正当的、有用的测量层做法〔待核:多层模型,也称分层线性模型,其方法史不在本书范围〕。

本书的立场是:这类做法不算对条款一(甲)的反例。条款一(甲)说的是,有一个学派,它认哪一层为社会、先验哪一层的行动者,是在研究中被检验、并随证据至少改写过两次的,这样的学派超过六个,判词一整体就收窄为“多数学派”。多层模型把层数当参数,属于测量层,测量层不在诊断之内,这是全书的收窄口径:本书只诊断解释层与规范层。

可是,“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反例”这句话,正是免检常用的句式。一个学派这样给自己留出口,就是免检。所以这条收窄必须经得起本章的三个检验问,本书自己先答。

第一,有没有清单,有没有门槛。有。清单是8.6的异象登记表;门槛是三个数:三十八派里超过六个,是条款一(甲);两组读者划层的一致率不到一半,是条款一(乙);十二个议题里被覆盖行为向口径靠拢的少于四个,是条款二(甲)。免检的特征是没有清单、没有门槛,这里两样都有。

第二,收窄收的是哪一步。只收“估计各层的方差占比”这一步,不收“解释句里的因果箭头朝哪个方向”。后者仍在诊断之内。比如论文写“站点之间的差别只占总差别的两成”,这是测量层,照单收下;接着写“所以站点的规则对取件没有影响,应当从个人入手”,这是一句带着单向箭头的解释,要抄进登记表。

第三,万一多层模型的解释部分也只许一个方向,怎么办。照样按条款登记,不因它用了多层模型而豁免。

末了,留一条本书给自己的退路。某类社会现象,若用S、D、E怎么排,都排不出一句可检验的陈述,那要改的是三维本身。若出现被公认是社会现象、却怎么也写不成行为集合体的东西(例如卢曼读作“沟通”而不读作“行为”的那一类),要改的就是“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这句口述,第43章专门设了对读。这两种情形,本书都预先认了。

◆8.6 异象登记表

登记表是这一章的手工活,也是全书反复用到的清单。每一行登记一个异象,按五格填:学派(写章号);异象,用一句日常话写;手法,至多记两种,先记主的;邻层的下场,在“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里选;检验问,各给一句。

填的时候守五条规矩。异象要写成日常话,不写成学术话。转述学派的解释句,写“大意是”,不替学者编原话。一行只登一个异象。登记不是判决,同一句话放在不同上下文里,可能是不同手法,也可能什么手法都不是,只是一句普通的话。凡拿不准的,标〔待核〕。

下表是第一批十一行,全部是按本书的读法做出的建模判断,每一行可被反驳。

学派(章) 异象(日常话) 手法 邻层的下场 检验问
结构功能(第29章) 有的做法明显不起维持作用,却一直在 免检(失调),兼改名 被免检:个人的动机与对抗 “失调”有清单吗?占到多大比例,就不再叫失调?
冲突论(第38章) 不公的格局长期稳定,没人起来改 先验(利益对立),兼改名(意识形态) 被收进术语:认可与顺从 看到什么样的稳定局面,会承认“利益对立”在这里不成立?
符号互动(第16章) 互动之前就有的架子,像规矩、价码 改名(被定义的情境) 被收进术语:外在约束 “确有外在约束”与“被定义的情境”,对哪件事会得出不同的结果?
理性选择与交换(第11、12章) 不计成本守信的人 改名(收益),渐成先验 被收进术语:规范 写得出一种行为,看到它就承认“人在权衡得失”不成立吗?
标签论(第20章) 第一次越轨从哪里来 免检(“原发”) 被推出:个人的起点 “原发”有清单吗?
社会网络(第22章) 往来变了,联络图却不动 免检(图是静的) 被免检:联络随往来的变化 两次画图之间,联络特征变到什么程度,就承认图不能当静态用?
常人方法学(第18章) 已经固定下来的东西,像制度、称呼 免检(还原成做法) 被免检:已写成规矩的层 “还原”之后,有没有还原不了的?
涂尔干(第37章) 社会事实凭什么在人的头脑里起作用 先验(外在而有强制力) 被推出:个人的接受 “外在、有强制力”能不能给出读数?
现代化与发展(第39章) 不按阶梯走的社会 先验(进步),兼免检(特殊情形) 被免检:不按阶段走的变化 “特殊”的清单和边界在哪里?
多层模型的解释句(第8章8.5) “站点之间的差别只占两成,所以……” 不预判,按条款登记 视解释句而定 解释句里的箭头朝哪个方向?
各学派共有(第2章、第58章) “稳定的人”是不是先于往来就在那里 先验(先验的行动者) 被推出:显露出行动者的那一串行为 命题卡10的失效条件(见第58章)

每一行,都可以按第321号10.4的写法展开成一个句子: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某类论述〕中没有讨论〔某个问题〕;依据是……。以第一行为例:按本书的读法,结构功能一脉在解释“为什么大家守规矩”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一个部分对整体并没有维持作用,它为什么还在”;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问法是“它对整体有什么用”,遇到没有用处的现象,多以“失调”收之。三十八派各自的展开,写在各学派章里;完整的登记表放在附录五。

登记表攒起来,有三个用处。头一个,是给条款一和条款二提供数:哪些学派的认层被检验过、改写过,哪些议题的口径修订有记录,都要在表里有处可查。第二个,是给学派编的“邻居的问法”提供材料:你的“不用问”,往往正是邻居的出发点。第三个,是给读者自己用:读一篇文章,随手登一行,比说一句“这篇有点回避问题”要可靠得多,因为别人可以照着你的五格,核对你登得对不对。

小账
快递站的一本账,登一遍。

站长发现,小区里有位独居的老人,隔三四天才来取一次件,有时是隔壁邻居拿着老人的手机码来取。站长对这件事说过三句话。

第一句:“老人是特殊情况,不算在正常取件里。”这是免检,口袋叫“特殊情况”。邻居代取的往来,在站长账本里没有位置,属于“被推出来”。检验问:特殊情况有清单吗?本月有几位?

第二句:“这叫代取,系统里加个‘代取’按钮就行。”这是改名。代取的往来被收进一个术语,账本的格式一点没变。检验问:“代取”这个词,能不能推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比如“有了代取按钮,老人自己来取的次数会少下去”。推得出,就带了东西;推不出,就是标签。

第三句:“凭码取件,排号取件,天经地义。”这是先验。检验问:看到什么,站长会承认“凭码排号”在这个小区行不通?

三句登完,再填一行:学派,快递站账本(一次取件那一层);异象,邻居拿着老人的手机码来取;手法,免检为主,兼改名和先验;邻层的下场,邻居和老人之间的往来,被推出、被收进“代取”二字;检验问,三句各一。

这时才能谈那条回写。“代取”按钮一上线,老人也许从此习惯把手机交给邻居,这件原本罕见的事就变得常见了。账本里“特殊情况”的比例在涨,站长的口头禅却没变:“还是特殊情况。”比例涨到什么程度,她会不再用这句话?这一问,就是免检怕的一问。三句话算完,我们没有判站长对错,只记下了三样:起点是什么,异象是什么,哪一句话把追问挡在了门外。

带走的话
①免检看清单,改名看新预测,先验看“看到什么就错了”。
②社会学里被吸收的,多半是相邻那一层的东西;认出手法,就是认出邻层被放到了哪里。
③“先验的行动者”是所有学派共有的先验,在学派内部认不出来,要靠学派之外的检验。
④多层模型不算对条款一(甲)的反例,但它的解释句里若只许一个方向,照样要登记。
⑤登记不是判决,它只回答一个问题:起点有没有被拿出来过一次。

本章动用:第321号5.2至5.7的识别办法(免检、改名、先验、五问);判词一的“三种下场”;条款一(甲)(乙)与条款二(甲)的门槛;第四条口径中的收窄说明。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9 章

意义三律与社会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学派说“好”的时候,说的是创造、自由、幸福里的哪一样?这三样在社会学里,怎样换算成看得见的读数?

先分清两层。创造、自由、幸福,合起来叫意义三律,这是王德生口述的词。把它们换算到社会学里,分别去看什么,是本书的读法,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后面凡写到“换算”,都是后一层。

◆9.1 三律是什么,在社会学里看哪里

第321号第2章给过三律的白话。创造,是新东西能不能从这套做法里长出来,比如新的办法、新的想法、新的行当。自由,是行动的一方,能不能在这套做法里选别的走法,包括不照既定的走。幸福,是在这套做法里的人,日子是否被照顾,是否安稳、有满足感。那一章讲的是任何学派、任何做法,都能拿来量一量。

到了社会学,要多问一句:这三样,具体看社会的哪一处?本书的换算是这样的。

创造看规范与意义:新做法、新意义,能不能发生。一个小区里,有人想出一种以前没有的摊费办法,别人听了,愿意拿去试,这就是创造的读数。不是新做法的数量,是新做法有没有地方发生、有没有人接。

幸福看秩序与团结:日子过得是否安稳,彼此是否放心。邻居之间有没有一个“出了事有人管”的底,这是幸福的读数。它看的是秩序和团结,不看每个人填的满意度分数。

自由看位置与流动:个人能不能换位置、换说法、换活法。一个人起初被叫作“租户”,后来被叫作“住户”,说话的地方也跟着变,这是位置在流动,是自由的读数。

为什么偏偏这样配?因为这三个读数,各有一个可以观察的地方,而且观察时用不着先替人下结论。看新做法有没有人接,只要听议事里的话;看秩序与团结,只要看出了事谁来管;看位置与流动,只要看一个人的称呼和说话的地方变没变。三样都是看得见的行为,不是看不见的心情,这也合乎本书的出发点: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读数要从行为里读。这个配法不是仅有的配法,别的读者可以另配,但要写出理由。

这样换算,和前面讲过的互动属性是接得上的。第321号把社会学的互动属性分成四类:秩序;规范与意义;分层与冲突;个人与结构的往返。按本书的读法,创造多落在“规范与意义”,幸福多落在“秩序”,自由多落在“分层与冲突”里“位置换得动换不动”那一段。第四类“个人与结构的往返”不单对应哪一律,它是三律的接口:创造出来的新做法,要靠往返才变成稳定的规矩;秩序与团结,要靠往返才不僵;位置的流动,要靠往返才有路。这一段读法是编者的建模判断,可以被反驳。

◆9.2 符号怎样标,四条规矩

标注沿用第321号的三档:●(重)表示这一律在学派的论述里被摆在中心;◐(部分)表示被提到,被当作次要的条件;○(基本没有)表示很少作为出发点。四条规矩,社会学里一条不能松。

第一条,每个符号后面都写依据,写成“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这个学派在某一类论述里……”。没有依据的符号,只是一个印象。

第二条,理论主张和国家实践分栏。社会学的学派多半不涉及国家实践,国家实践那一栏常常不填,这是沿用第321号10.2的做法。要填,是在学派的主张真的被写进了统计口径、分类表这类格子的时候。那时主张栏是◐、实践栏是●,或者反过来,这个差别本身就有意义。

第三条,三个符号之间不加总,不排名。我们不会说“这个学派得了七分”。三个符号并排放着,是为了看形状。

第四条,不拿意义权重评好坏。○不比●差。一个学派在某一律上是○,也许正因为它想把别的事做深。

三个符号可能全是●,也可能全是○。全是●,往往说明标得太松,把“提到过”当成了“摆在中心”,要回头问一问:三律能同时被摆在中心吗?全是○,则要先看这份材料是不是太短,或者根本没谈到“好”,不然就容易把“没说”误读成“反对”。

还有一条是社会学才有的提醒。同一个字在不同的学派里,意思会滑。“自由”在冲突一脉里,说的是摆脱被压制的位置;在理性选择一脉里,说的是能够选;在符号互动一脉里,说的是意义的新说法。所以在标之前,要先把这个学派说“自由”时指的是哪一种写下来。这样做,不是为了咬文嚼字,是为了避免用同一个符号标两件事。

◆9.3 四个老学派的形状

第321号10.2已经给了社会学四个学派的权重,本书沿用,不改。这里不重画,只把形状念一遍,再补上依据里的一个共同点。

结构功能一脉:创造○,自由○,幸福◐。它解释“为什么大家守规矩”时,首先拿角色与规范作答,新做法容易被读成“偏离”,行动照角色脚本走,所以创造和自由都很少作为出发点;整体的稳定和各部分的配合,被它当作前提来讲,不是被拿来衡量的对象,所以幸福只有一半。

冲突一脉:创造◐,自由●,幸福○。它从利益的对立和资源的不均看社会,常把摆脱被压制的位置放在中心,所以自由是●;格局若被改写,新的做法随之出现,所以创造有一部分;秩序被读成暂时的压制,幸福很少作为出发点。

符号互动一脉:创造●,自由◐,幸福○。它从面对面的互动看社会,意义在互动里一次次被做出来,创造被摆在中心;人能够重新定义情境,自由有一部分;秩序和团结很少作为出发点。

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创造○,自由◐,幸福◐。它从个人的得失权衡出发,选择是前提,自由有一部分;往来积累出的格局被当作结果,幸福有一部分;偏好不是被创造出来的,是被输入的,所以创造是○。

四个形状放在一起,还能看出另一件事:它们几乎互相补位。符号互动的●在创造,正是结构功能的○所在;冲突一脉的●在自由,正是理性选择只给了◐的地方。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说四家加起来就凑满了。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认层的差别在三律上的投影:认的层不同,摆在中心的那一律就不同。凡是认“互动”为社会的,创造容易居中;凡是认“整体”为社会的,幸福容易被提到,不过常常是当前提提,不一定居中。这是一个粗判断,第三编到第六编逐派去核,核出相反的,就改。

这四行念下来,有一个共同点:不少○,恰好对应第8章登记表里“不许问的问题”的入口。结构功能不问“没有功能的现象为何还在”,创造和自由是○;冲突论不问“稳定的格局为何不被改”,幸福是○。第321号讲过,一个学派的某一律若始终是○,那里可能就是它没走的路。当然,只是可能,要回到文本去核对,不能凭一个空心圈就下判断。

◆9.4 换算的过程:先找读数点,再标

怎么把一件具体的社会事换算成三个符号?本书用五步。

第一步,选一件事,写成一句话。不要选抽象的“社会”,选一件有人有场合的事。

第二步,给三律各找一个读数点,也就是“眼睛放在哪儿”。创造的读数点:这件事里,有没有新做法、新说法冒出来,是谁冒的,有没有人接。幸福的读数点:这件事里,谁的日子被照顾,谁的担心有没有地方说、有没有回音。自由的读数点:这件事里,谁能换位置、换说法、换活法,谁换不动。

第三步,写下每个读数点落在哪一层。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这里借的是一个意思:同一件事,三个读数点常常不在同一层。创造的读数点多半落在互动那一层,新办法是在人与人的往来里冒出来的;幸福的读数点多半落在群体和制度那两层,安稳与放心靠的是规矩有人接;自由的读数点常落在单次行为和群体之间,一个人敢不敢开口,和他在群里算什么身份,是连着的。这仍是编者读法。

第四步,标符号,写依据。每个符号一句依据,依据来自这件事里看得见的东西,不来自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比如把一场议事的幸福标成○,依据若写成“住户们很不满意”,这是印象;改成“邱阿姨提出采光问题以后,群里没有人回应,议事流程里也没有安放这类意见的环节”,这才是可以被别人核对的依据。头一种写法,换一个读者就换一个结论;第二种写法,换一个读者也能顺着找到那段话。

第五步,不加总。三个符号并排放着,看形状。

拿四个老学派来试这五步,读数点会各有偏好。符号互动一脉看创造,读数点放在“话怎么被接过去”;冲突一脉看自由,读数点放在“谁换不动位置”;结构功能一脉看幸福,读数点放在“出了事谁来补位”。读者拿着自己的材料,可以先问:这个学派的眼睛放在哪个读数点上,另外两个读数点它看了没有?看了没有标,和压根没看,是两回事。

社会学的换算比个人层面的多一道手续:要写清“谁的”。对一个人,创造、自由、幸福都是他自己的;对一个行为的集合体,创造可能是一部分人的,自由可能是另一部分人的,幸福又落在第三部分人身上。所以每一个读数点,都要在后面补上“谁的”两个字。不补,形状就会把不同人的账并成一笔,看上去平整,实际上抹掉了差别。下面槐荫里的算法,每一格都带着“谁的”。

读数点有时不好放,要老实记下。比如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能不能下楼,算哪一律?“下得了楼”是换活法的一个条件,可以记在自由的流动里;它也是日子被不被照顾的一个条件,也可以记在幸福里。本书的办法是:选一格,写明为什么,并注明“也可以记在另一格”。不要同一件事记两处,那样会把形状画厚。

◆9.5 槐荫里的电梯议事,三律各算一遍

小账
槐荫里3号楼议加装电梯,把议事的做法按三律算一遍。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3号楼是六层楼,没有电梯。一楼的邱阿姨担心采光和噪音,六楼的老何腿不好,盼着装;三楼住着租客小沈和小叶夫妇;业委会薛主任兼着做生意。本章不讲这部电梯装没装成,也不讲议事的全过程(见导论、第58章和结语),只取一个问题:这场议事,是怎么个议法,三律各看到什么?

先给三律各放一个读数点。创造:议事里有没有冒出什么新做法,比如怎么摊费用的新说法,有没有人接。幸福:邱阿姨的担心,有没有地方说、有没有回音。自由:小沈夫妇在议事里能不能说话、能不能换一种说法称呼自己。老何下楼的事,按上一节的办法,选记在幸福里,并注明也可记在自由的流动里。

在设议法之前,先听听各人说的话。这里取的是话,不是人,更不去猜谁心里怎么想。邱阿姨说的“采光和噪音”,靠近幸福:她要的是日子照旧安稳,担心有人听。老何说的“腿不好,盼着装”,靠近幸福,也连着自由的流动,按上面的办法,先记在幸福里。小沈夫妇说的“我们是租户,说话算不算数”,靠近自由:位置能不能挪动,话有没有地方放。薛主任说的“总得有个办法办成”,靠近的是秩序,也就是幸福里的那一半。一部电梯,四句话,落在三律的不同位置上,没有哪一句是“错”的。这也是为什么议事常常吵不拢:各人说的“好”,不在同一律上。

再设两种议法,这是我构想的,不代表任何真实小区的做法。

做法甲:在业主群里发一个方案,限期一周表决,过线即定。

做法乙:先在楼道里一层一层谈,谈出一个大家都愿意看一眼的办法,再拿到群里表决。

先算做法甲。创造是○:方案是给定的,议事里没有“再想一个办法”的位置,依据是群里的流程只有“同意”和“不同意”两个选项。幸福是◐:流程清楚、日子不拖,这是秩序的一半;邱阿姨的担心若只能放在“不同意”一栏里,没有地方说清楚,放心就只有一半。自由是◐:每个有票的人都能投能不投;可小沈夫妇起初不在有票的名单里,他们能不能说话,取决于有票的人愿不愿意问他们,所以只有一半。

再算做法乙。创造是●:一层一层谈的过程里,有人提出“按楼层分档”这类新说法,有人接,有人改,办法是在往来里长出来的,依据是楼道里的谈话本身能改写方案。幸福是◐:邱阿姨的担心有地方说,这是乙比甲多的;可谈需要时间,老何在这几个月里还得爬楼,所以仍然只有一半。自由是◐:小沈夫妇在楼道里能够说话了,这是乙比甲多的;但表决的时候,票仍然按户算,所以仍然是一半。

两个形状摆出来:甲是○◐◐,乙是●◐◐。看形状,不加总。形状告诉我们的,是这样几件事。

第一,乙比甲多出来的,是创造这一律,不是另外两律。幸福和自由在乙里都多了一点东西,可没有多到换一个符号,原因都在表决那一步,票仍然按户算。

第二,乙把代价摆在了幸福里:多出来的几个月,老何还得爬楼。形状里有代价,是因为三律本来就拉扯。本书不替槐荫里的任何人说甲好还是乙好,只把形状摆出来,让他们自己谈。

第三,这些符号可以被改。邱阿姨听了,也许会说:“我的担心在乙里也没有真正被听见。”那么,幸福这一格就该由她自己再标一遍。换算是读法,不是裁决。

还要补一笔。上面两个形状是把全楼并成一笔算出来的。按上一节的手续,还要把“谁的”拆开再看一遍,拆开以后,同一个做法对不同的人,形状不同。做法乙里,邱阿姨的幸福是◐,依据是她的担心有了地方说;小沈夫妇的自由是◐,依据是他们能在楼道里开口,却仍然没有票;老何的幸福在这几个月里是○到◐,依据是方案还没有定,他每天仍得爬楼;薛主任的创造是◐,依据是他在楼道里听到了几种他原来没想过的摊费说法。这四行并排,比全楼的那一个形状更说明问题:并成一笔的形状,掩盖了各人账上的差别。

算到这里,小账就算完了。我们没有问电梯该不该装,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的话打分,只记下三样东西:每一律的读数点放在哪里,每个符号的依据是哪一句话,每一格是谁的。这三样记清楚,后面的人想改,就知道从哪一处下手。

这里补一句和第8章的接口。形状里的○,并不等于免检;○只说这一律很少作为出发点。可是当一个○后面跟着“这不属于本学派的问题”这类话,它就和第8章登记表里的“被推出来”接上了。换算与登记,是同一个起点的两种记法:一种记力气用在哪儿,一种记问题挡在哪儿。

◆9.6 换算常见的出错

对着这一章的算法,初学者常在几个地方出错。把它们列出来,对着检查。

错误一,把数量当读数。新做法多,不等于创造是●。看的是新做法有没有地方发生、有人接,不是数一数提了几条。一场议事里提了二十条建议,条条被“收到,谢谢”,创造的读数可能还是○。

错误二,把满意度当幸福。一份问卷打出来的分数,可以高也可以低,可它没有告诉你,这个小区出了事有没有人管。问卷里的“你对小区满意吗”是测量层的东西,本书不诊断它。可它不是本章要的幸福读数。幸福读数看的是秩序与团结:出了事有没有人管,彼此放不放心。

错误三,把自由读成“想做什么都行”,或者读成政治上的自由。本书里自由看的是位置与流动,范围窄得多,也具体得多:能不能换身份,能不能换说法,能不能换活法。

错误四,加总、排名,或者把○读成缺陷。形状不是分数。一旦有人开始说“这个学派比那个学派多一个●”,就是已经在排名了,要停下来改回并排。

错误五,同一件事记两处。腿脚不便的人下不下得了楼,选一格记,别两格都记。

错误六,主张栏和实践栏混在一起。学派怎么说,和学派的格子怎么被用,要分栏。

错误七,把学派的“好”当成学派的价值观评判。某一律是○,只说明这个学派的论述里很少拿它作出发点,不说明这个学派不赞成它,更不说明学者本人怎么想。

错误八,三个读数点都放在同一层。同一件事,三律常在不同的层上看,全放在一层,形状会偏。

◆9.7 权重表拿来做什么,又会错在哪里

意义权重不是为了评分,它有三种用处。

头一种,找缝隙的入口。某一律在一个学派那里始终是○,那里可能是没走的路。它只是线索,要回到文本去核。

第二种,让邻居学派并排。拿槐荫里的电梯来说,四个老学派各自会把“好”放在不同的律上:结构功能一脉会问议事之后小区的秩序是否照旧运转,眼睛在幸福;冲突一脉会问谁的位置在议事里没有被改动,眼睛在自由;符号互动一脉会问议事里有没有做出新的说法,眼睛在创造;理性选择一脉会问各家摊多少、得多少,这笔账是否让每个人都愿意签字,眼睛在自由和幸福的一半。同一部电梯,四种“好”,各自说得通,这正是社会学多元的一个日常样子。两个学派的“不许问”,常常是对方的出发点;两个学派的形状一摆,哪里能对话,哪里要分叉,一眼就看得出来。各编末尾的“邻居的问法”,用的就是它。

第三种,给“好社会”留一个位置。传统典范里,“好”常常藏在研究的背后,不写进方程。意义三律让“好”至少有了三个可以说的读数。第59章会进一步把“善”写进方程,公平、团结、正当各给一个粗读数,只描述,不评价任何制度。

要说明白一个限度。三律是不是把“好”说尽了,公平、团结、正当这些词,是不是都能化成三律里的某一格,本书不替王德生回答。这里做的只是一件小事:当读者要问“这个学派说的好是什么”时,手边有三个可以对着看的读数,比一句“它重视社会公平”要具体。具体了,就有了被反驳的地方;有了被反驳的地方,这一章才算立了一把尺。

这个换算会错在哪里?本书立一个检验,尚未做。取同一段学派论述,请两位读者各自独立地、按这一章的五步标一遍,比对九格里相同符号的比例。如果一致的不到一半,这一章的换算就作废,退回第321号的做法:只标符号,依据一栏写足,不谈读数点。再有一种失败:如果发现某个学派的“好”,放进三律的任何一格都放不进去,要么是三律不全,要么是换算错了,这一条记进第56章的缝隙清单(缝隙13)。

还有一件事要说在前面。读数点自己也可能被格子回写。议事规则里有一栏“票”,人们就会按“有票”“没票”来说自己;读数点里的“能不能说话”,便是被这一栏改了形状的。这一层关系,第58章命题卡10会细讲;这里只记一笔:换算时拿到的“位置”,有一部分可能是格子造出来的。

带走的话
①三律是王德生口述的词,换算到社会学里怎么看,是本书的读法。
②创造看规范与意义,幸福看秩序与团结,自由看位置与流动。
③符号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不拿○当缺陷。
④同一件事,三律的读数点常常落在不同的层上。
⑤换算可以被别人改,改的办法是让对方自己再标一遍。

本章动用:意义三律(D1);三律在社会学里的换算口径;第321号10.2的四派权重表;五步算法。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二编
认“单次行为”为社会(第一层)
编序
编序

这一编读五家:韦伯、霍曼斯与交换论、科尔曼、奥尔森、谢林与分析社会学。它们认的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一层,也就是一个人在一个时刻做的一件事。(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怎么划见第3章。)

有个现象值得先说在前面。这五家认的是“单次行为”,却都把做事的人当成先于行为就在那里的:韦伯的人带着“意思”,霍曼斯的人追着报酬,科尔曼的人揣着资源和利益,奥尔森的人会算账,谢林的人握着一条规则。王德生说,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口述第7条)。按本书的读法,这个预设在第一层格外不遮掩,因为这里没有别的层可以拿来挡。换个读法,一个人是许多次行为连起来、在某一层显露出的相对稳定的东西。“关系先于实体”这个想法,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早就有了,不是本书的新发现,本书只追问这个稳定态靠什么次序、什么纠缠保持。

箭头怎么走?这五家一律先看一个人的做法,再看做法怎样叠成格局,主路径都标作 D→S→E,没有一家从纠缠起手。向上的箭头走得顺,向下的箭头,也就是格局回头改变人,大多被写成“条件”或“背景”,一笔带过。向上走得顺,是因为一个人的做法可以一条条列出来、数出来;向下走得难,是因为格局回头改人,常常不留下一条条可数的痕迹。这一层也不是白认的:它逼着研究者把“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写清楚,后面各层的话才有地方落脚。

回写债大不大?按本书的读法,不太大。第一层上没有多少现成的官方格子,“一个人的一次选择”很难直接写成表格里的一栏,所以这五家多半停在解释上。小一点的例外在第12章和第14章:成本收益的算法、模型里的个体规则,已经有被拿去当评估格式、当政策旋钮的苗头〔待核〕。“回写债随学派所认的层是否对应一个官方格子而升降”,是本书的一个预测,要等后面的章节来检验。

读这一编,请随手记一件事:每家不许问的那个问题,是不是正好落在邻居家的门口。编末有一页“邻居的问法”,把这些门口画在一起。

第 10 章

韦伯:行动有意思,秩序要信服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人心里不乐意,嘴上也嘟囔过,第二天还是照着通知去办了,是什么让他“认”的?

◆10.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小区要换新门禁卡,薛主任在楼门口贴了张通知:凭房产证明或租赁合同,十天内到物业处换卡,逾期旧卡停用,落款盖着业委会的章。

邱阿姨看完不高兴:“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保安谁不认得我,换什么卡?”老何站在一楼拐角,叹了口气:“我从六楼下来一趟,不容易。”网格员小芹路过,说可以带委托书,她帮着跑。第二天一早,邱阿姨还是拎着房产证去了物业处,嘴里念叨:“章都盖了,该办的就办。”回来路上,她对彩霞姐说:“薛主任这人,是肯替大家跑腿的。”

同一件事,三个人心里的“意思”不一样。邱阿姨说“章都盖了”,信的是手续;老何想到的是自己的腿,心思在日子过不过得去;她又说“这人肯跑腿”,认的是人。说“认的是人”,要留个神:韦伯讲的魅力型,指的是被当成非凡的人,薛主任顶多算人缘好,这里只借个影子,不硬套。这三样,正好是韦伯拿来分析社会的两把刀:行动有意思,秩序要被信服。

再看一遍这一幕:没有人动手拦邱阿姨,也没有人罚她,章程里写的罚则根本没出场。她嘴上不乐意,手上照办,这在小区里太常见了。若只数动作,看到的是“邱阿姨去换了卡”;韦伯要问的是,她凭什么去,她和老何、和彩霞姐各自认的是什么。

◆10.2 出生证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给行动赋予意思的人:做一件事时心里有个“为了什么”,研究者要先理解这层意思 本学派的论述多不涉及国家实践
预设的社会 靠信服维持的秩序:人们认它是正当的,它才站得稳;社会学家用理想类型去描它 同上
认的层 第一层,单次行为(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一次次有意思的行动是材料,组织和支配要拆回行动里去讲 同上
相邻层的下场 互动被收进“行动的取向”(行动朝着别人的行为去);组织、国家不当实体,被写成理想类型(推出、收进术语) 同上
回写债 低。理论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三类合法性进入教材与培训材料的情形〔待核〕。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无公开格子可对
意义权重·创造 ◐:理想类型是尺,不讲新意义怎样发生;魅力型权威提示了新秩序的来路 —
意义权重·自由 ◐:行动者的“意思”被摆到前面,个人为何这样做要去理解;但常被写在“铁笼”一类的处境里 —
意义权重·幸福 ◐:“秩序为何被认”是主线,可“日子是否安稳”不当目的来问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取自这一派常见的概括:行动是行动者赋予主观意思、并朝向他人的行为,研究者通过“理解”去把握它。预设的社会一栏,依据是支配三类型的常见介绍:法理型、传统型、魅力型,各讲一种“为什么被认”。

有人会问,韦伯讲国家、讲科层制、讲城市,怎么只认第一层?按本书的读法,认哪一层,看的不是他谈到了什么,而是他拿什么当解释的起点和落脚。他的起点总是一个人的行动,谈到国家,也说国家是一类行动的可能。所以科层制、国家这些大题目,在这里是“拆回去讲”的对象,不是起点。还要交代一句:第321号10.2节把韦伯的分层研究,放在冲突一脉里一并讲;本章取的是他的行动与支配这一面,分层这一面见第38章。

末一栏“回写与国家实践”,这一章大半写“不涉及”,因为这一脉的论述讲的是支配的类型,不是哪个国家怎么办;写“不涉及”,不等于说它们没有关系,只是本书不替它们编。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也不是评价;形状是平的,三项都提到,没有一项被摆成中心,这与韦伯的方法更像一套工具、而不是一套价值有关。

◆10.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社会里的行动是有意思的,只数动作不够;秩序靠被认才站得久,光靠棍子站不久。这两句,今天做社区工作的人天天都在用。小区要是事事靠罚,得雇多少保安、盯多少遍,谁也管不起;多数时候是大家觉得“这样办说得过去”,保安才只要站在门口。

第一刀是“理解”加“理想类型”。理解,是先问当事人为的是什么;理想类型,是把现象里看得清的几个特征拎出来,造一把尺子去量实情。行动按取向分四类(大意是目的合理、价值合理、情感、传统),合法性按来路分三类(大意是法理、传统、魅力)。

锁定落在两处。一处是单位:组织、国家在这一派里不是实体,只是“某些有意思的行动会发生的可能”(大意如此〔待核〕),所以谈到业委会、物业这一层,总要拆回一个个人的一次次行动去讲。另一处是尺子:理想类型本来就不是平均数,真实的小区总是几种混着;可混了多少,这把尺上没有刻度。

这把尺子好用,所以流得远。管理课堂上讲三类权威,社区干部的培训里讲“讲规矩、讲传统、讲人格”,用的都是这个分法〔待核〕。尺子越好用,越容易被当成表格:先分类,再往里填人。到这一步,尺子就从描述的工具,变成了报名表上的一栏。这笔账按本书的读法还不大,因为目前还没有哪一张官方表格把三类合法性写成必填项,但它是第一层学派走向格子的一个方向。

小账
老周的返乡车票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外地打工的老周,腊月里买一张回老家的车票。他为什么回?他自己说不齐:年年都回,“过年不回去不像话”(传统);两个月没见孩子,想得慌(情感);该给老人当面磕个头,这是他认的道理(价值);还有,年终奖要等回去那天前后才发,早回去几天不划算(目的)。

拿韦伯的四类去分,一张票里四类都有。想再往前走一步,问“各占几成”,尺子就不够用了。我给四类各打了0到3分:传统2,情感3,价值2,目的1。可这分是我打的,换老周自己来打,会是另一个样,换他媳妇来打,又是一个样。分得开类,量不了成,这就是“没有刻度”的样子。

◆10.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支配与合法性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一个具体小区里的实际秩序,离“法理型”有几分远、离“传统型”有几分远。依据是:这一派给出了三类的定义和各自的特点,却没有给出把一个具体案例放到两类之间某个位置的办法;碰到几种混着的情形,常见的说法是“混合型”。这里的“不许问”,意思是这个问题在它的工作程序里没有入口,不是说没有人想过。

吸收手法有三种。第一种是免检:凡是三类放不进去的,收进“混合型”。比如老住户凭老脸面不换卡,保安也睁一只眼,这算传统型还是法理型?一句“混合型”就收下了。检验问:混合到什么程度,算三类分法不够用了?有没有写在前头的门槛?

第二种是改名:互动被改称“社会行动”,意思是“朝着别人的行为去的行动”。检验问:换了这个名字,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第三种是先验:“行动者给行动赋予意思”是起点,不需要检验。检验问:看到什么,就承认“意思在先、行动在后”这个顺序错了?比如在一类场合里,人们总是做完了才补出理由,补出的理由还因人而异。

这里要给公道。韦伯自己谈新教伦理时,讲的正是观念怎样改变人的日常做法,意思并不总是现成的。在他的著作里,这个顺序并非铁板一块〔待核〕。这里说的是这一派的标准做法,不是说他本人没有想到。三手法放在一起看,共同点是起点不动:行动者带着意思出场,三类合法性一直是三类,剩下的情形用“混合”“取向”这样的词收好。收得很体面,所以不容易看出它收了东西。

◆10.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韦伯一脉的主路径为 D→S→E。依据:起手是一个人一次次做法的差别(D):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做,那个人为什么那样做;转场落到被认的秩序上(S):做法一多,哪些成了“该这样办”的东西;落脚是信念、利益、习惯怎样缠在一起,把秩序撑住(E),这一步多半作为“混合”交代,没有被当成第一步来描述。就是说,信念、利益、习惯怎样缠在一起,在他的论述里是被推出来的,不是先画出来的。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但都来自通行介绍,没有逐页对照原著。

缝隙定性:缺式,缺刻度。这里的缺,不是说韦伯没有分清,恰恰是分清了,才显出后面少一把量的东西。三类合法性、四类行动,分类是清楚的,可“各占多少”没有量。邱阿姨第二天去换卡,三成是章、四成是人缘、三成是怕麻烦,还是倒过来?尺子上没有答案。

再记一笔先例。这一派把行动者当作赋予意思的人,是先验起手。换一个读法,邱阿姨这个“认章的人”,是她这些年一次次办事、一回回被通知、一次次被人招呼之后,在这个小区里显露出来的稳定样子。“关系先于实体”的想法,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早就有了,不是本书的新发现,见前言与第6章。本书多问的只有一点:这个稳定样子靠什么次序形成(先被通知,再被人招呼,再自己跑一趟,每一步先后不同,样子也不同),又靠什么纠缠保持(三十年的邻里、一本房产证、一枚公章缠在一起)。

◆10.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在一个小区里,业委会换了一任主任之后,规矩被照办的比例的下降幅度,与此前“照办的理由”中“因为这个人”一类的占比正相关,与“因为章程”一类的占比负相关。

补哪条缝:缺刻度。办法是补一个量,把三类合法性在一个小共同体里的占比记下来。

路径:D→S→E,补上对 E 的粗记录。

失效条件:在至少五个小区里,换届前后各记一次,照办比例的降幅与“因为这个人”的占比无关,或方向相反,命题作废。

在槐荫里怎么走一遍(这是我构想的演示,数字不是实测):薛主任任满,新来的主任话不多,章程却背得熟。换卡通知上一任发时,十天内办理了九成;这一任发同样的通知,若仍是九成,那么哪怕此前“因为这个人”的占比很高,命题也要受压。

检验办法:换届前三个月做一次简短问卷,问“你通常照办,主要是因为什么”,选项三类加“说不清”;换届后三个月,用办理率、公约遵守情况等公开记录对照。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照办比例和理由占比,范围是五个以上的小区,时间窗是换届前后各三个月。

新路径的新依赖:问卷只给三个选项,是不是反倒让人往格子里站?这正是回写债的一个小苗头,用的时候要留一个“说不清”,并把选项是谁拟的写明。

带走的话
①韦伯看对了:行动有意思,秩序靠被认。
②他的尺子分得开类,量不了成:混合到几分,没有刻度。
③按本书的读法,第一层把“赋予意思的人”记作先验,互动被收进“取向”,组织被写成理想类型。
④邱阿姨为什么去换卡,可以分成章、人、麻烦三样,各占几成,还没有人能记。
⑤补一个量,才能让“混合”不再是一个口袋。这一条,是第一层的头一笔账。

本章动用:出生证(含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三栏);路径 D→S→E;吸收手法免检、改名、先验;缝隙定性“缺式”;补路径办法“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第一层,把“赋予意思的人”立作先验的行动者,互动与组织被拆回行动里去讲(推出、收进术语)。

第 11 章

霍曼斯与交换论:往来是一笔账

这一章的问题:老何把花生塞给阿俊,阿俊说“不用不用”,这一来一往,到底算不算一笔账?

◆11.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有个下雨天,外卖骑手阿俊来三号楼送餐,看见老何的一袋米撂在楼门口,老何正扶着栏杆犯愁。阿俊二话没说,把米拎上了六楼。老何要给钱,阿俊摆手;老何追到门口,塞给他一瓶水。

后来的事慢慢长出了样子。阿俊再来三号楼,总要在楼下喊一声:“何叔,要带什么上去不?”老何呢,老家寄来的花生,装一小袋放在窗台上,阿俊来了就递过去。有一回阿俊连着十来天没出现,老何坐不住,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送外卖的小伙子还来吗”。又有一次,阿俊说“花生不用了,您自己留着吃”,老何心里反倒不踏实:“这怎么好意思,我欠着他的。”

这里没有谁定过规矩,没有谁写过一个字,可是往来像一本看不见的账,一笔笔添上去:帮了一次,回一点;回得多了,对方推;推了,欠的人又不安。交换论想讲的,就是这本账。

还有个细节值得留意。阿俊每回上楼,耽误的是他自己的几分钟,平台是按单子算钱的,没有哪一单记着“帮老何拎米”。也就是说,这本账记在两个人心里,不记在任何一张表上。后面讲回写债时会看到,一本账什么时候开始被写进表里,往往就是它开始变形的时候。

◆11.2 出生证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追求报酬的人:做某件事得了好处就更愿意再做,吃了亏就少做 本学派的论述多不涉及国家实践
预设的社会 由往来积累出的交换格局:地位、权力、群体里的规矩,都是一次次往来攒出来的 同上
认的层 第一层,单次行为(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每个人那一头的一次行为,得了什么、失了什么 同上
相邻层的下场 群体被积累推出,不当起点;规范被改称“报酬与惩罚的预期”(改名);两人之间的互动被拆成各自的行为,各回各家 同上
回写债 低。理论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无公开格子可对
意义权重·创造 ○:报酬是输入,新做法、新意义怎样发生不是出发点 —
意义权重·自由 ◐:个人可以选,选的是更划算的那一条,位置与流动被提到,但不是中心 —
意义权重·幸福 ◐:往来平衡、彼此满意被提到,但落在“划得来”上,团结没有单独成项 —

这张权重表沿用第321号10.2节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的读法,不改。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取自这一派常见的概括:把人的行为看成受后果调节的,得到的好处(赞许、帮助、东西)多,就更愿意重复。预设的社会一栏,依据是交换论解释群体现象的常见套路:从两个人的往来说起,一层层往上积,积出地位的高低、谁听谁的。认的层要多说一句:表面上看,交换论讲的是两个人的往来,按五层该是第二层;可它的做法是把往来拆开,一个人那头只看他的行为和后果,另一个人只是“刺激”,所以仍记作第一层。互动这一层,被拆开了。

末一栏“回写与国家实践”,这一章写“不涉及”,是因为这一脉的论述讲的是人和人的往来,不是哪个国家的做法,不替它们编。权重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也不是评价:创造给○,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论述把报酬当成已有的输入;自由和幸福给◐,依据是往来的选择和平衡都被提到,却都落在“划得来”这一个标准上。

◆11.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往来里的好处和代价,确实在悄悄改写人下一回的做法。许多“人情”,拆开看,就是一笔笔这样积起来的;谁常给、谁常欠,也真会长成谁说了算。这一眼,看得朴素而准。它还有个好处:逼着人把含糊的“人情”说成可数的东西,谁给了谁几回、谁欠着谁什么,都能写下来,拿到桌面上讨论。

第一刀,是把社会现象拆成“个人行为加后果”。大意是,一个人做了某件事、得了好处,下次条件相似就更愿意再做;东西越值钱越想要,吃饱了就不稀罕;吃了亏会恼火,得了夸会高兴。再往上一层,两个人的往来要平衡:投入多的,该多得,不然会生气。这叫“分配公正”〔待核〕。

把“分配公正”放回老何身上看:他觉得自己投入少(一把花生),得到的多(米上了楼),所以不安。可是阿俊觉得自己投入少(顺手),得到的也不多(一句谢谢),两人谁也不觉得吃亏,账却没有平。问题出在“投入”二字:什么算投入,由谁认定,两个人各认各的。这条原理好用,是因为它说中了人对公平的敏感;难用,是因为它把“公平”的尺子当成了已有的东西。

霍曼斯早年写过一本讲小群体的书,大意是看一群人在一起时,做的事、彼此的往来、心里的感情怎样互相牵着变〔待核〕。后来他转到交换论,把这些牵连一并还原成“行为加后果”。读者可以留意,前一本书里的群体是有血有肉的,后一种写法里,群体变成了往来的总和。

往上一层怎么走?这一派有个常被提到的想法:往来多的两个人里,总是一方更需要另一方给的东西,需要得多的一方就欠着,欠着的人慢慢听别人的。权力、地位就这样从往来里长出来。后来有学者沿着这条线讲“权力与依赖”,也有人另写了《社会生活中的交换与权力》,把交换论接到更大的群体上〔待核:布劳、爱默生各自的著作与年份〕。这一步走得很自然,但每走一步,起点都还是那个“追求报酬的人”。

锁定落在两处。一处是“报酬”这个词,什么都能装:赞许、安心、好名声、心里舒服。装得进去,就没有一个行为能证明它错。规范也被收进来,成了“预期的报酬与惩罚”,换了名,起点没动。另一处是群体:群体是往来积出来的结果,不当起点,所以学校、业委会、班组这些东西,在这一派里没有座位,只有“很多次往来”。

◆11.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往来与报酬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什么算报酬、一份报酬值多少,是谁定的、能不能互相折算。依据是:这一派常把“报酬”当作可以直接取用的输入,一把花生、一次拎米、一句夸奖怎样放到同一把秤上,并不当作要解释的问题。老何的花生在老何眼里是心意,在阿俊眼里也许只是顺手,两人手里的秤,本来就不是一把。

吸收手法有两种。第一种是改名:把守信、帮忙、不计较这类做法都读成“心理上的报酬”。检验问:换了这个名字,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第二种是先验:“人在追求报酬”不需要检验,因为任何行为都能找到一个报酬。检验问:写出一种行为,看到它,就承认这个起点错了。如果写不出,这个起点就是先验。比如阿俊有一天说“花生不用了”,老何心里不安,这既可以读成“老何觉得欠了账”,也可以读成“阿俊其实不要账”,两种读法下,都说得通。能把两种读法都收下的说法,就还没有告诉我们什么。

小账
彩霞姐的茶叶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彩霞早点铺有个规矩:老顾客买满十次早点,送一个茶叶蛋。一个蛋的本钱七毛,一年里一个常客来二百回,送二十个,铺子搭进去十四块。再看进账:这位客人一年在铺子花了六百来块。按交换论算:搭十四块,换回一个常客,划算。

可是彩霞姐说,真正留住人的,不是蛋。老顾客里有位爷爷,来了不用开口,她就知道他要少放糖的豆浆。这一笔,没法算成七毛,也没法算成十四块。可是少了它,蛋送得再多,这位爷爷也许就走了。

账有两本:一本记蛋,一本记“被记住”。交换论把第二本也算进“报酬”里,是可以的;但是怎么折,没人说。

这笔小账算下来,交换论的长处和空处都在这里:第一本账它算得清清楚楚,第二本账它收得进来,却量不出来。想知道第二本的分量,只能另找办法,比如问那位爷爷:若换一家,他肯多走几步路吗?

◆11.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霍曼斯与交换论的主路径为 D→S→E。依据:起手是个人行为的差别(D):谁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下次会怎样;转场到积累出的格局(S):往来多了,谁高谁低、谁听谁的显露出来;落脚是格局里各条往来怎样缠在一起、互相牵制(E),这一步多半作为结果交代,没有被当成第一步去描述。强度:中。证据来自通行介绍,没有逐条核对原著;三类证据里,起手较清楚,落脚较薄,这与路径图里的缺口一致。

缺口在 E:往来中两个人的关系在变,估价、称呼、该不该算,一直在跟着变,这一层是这一脉看得见却没有描述的东西。

缝隙定性:缺式,缺的是“报酬怎样随往来改变”这个量。这就是第321号缝隙五:偏好被当作输入。花生值多少,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往来多了,估价会变,折不折成钱也会变;这个变化,在这一派的账本里没有位置。

换一个读法,老何和阿俊各自的“样子”,也是这一串往来显露出来的:一个人先是“顺手帮忙的骑手”,后来成了“何叔的小阿俊”,样子在往来里变,不是先给定的。

再说一句先例。“往来先于个人”的想法,在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那里早有;本书不把它当成新发现。这里多问的一件事是:把两个人的往来拆开各算各账,拆开之后,两人之间那一层“怎样缠在一起”的东西,到哪里去了?

◆11.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在邻里反复往来的双方之间,同一件东西(一把花生、一次帮忙)的估价,随往来次数增加而越来越接近,而且“愿意折成钱”的比例越来越低。

补哪条缝:第321号缝隙五,偏好的发生。办法是补一个量:让“估价”成为往来的下游。

路径:D→S→E,补上对报酬估价的回头记录。

失效条件:在十五对以上的邻居里,间隔半年测三次,估价差不随往来次数缩小,或“愿折成钱”的比例不降,命题作废。

槐荫里怎么走一遍(这是我构想的演示):老何和阿俊之间,一袋花生起初老何估“十来块”,阿俊估“不值钱,顺手”;往来半年后,老何说“花生不能折钱”,阿俊也说“折什么钱”。如果十五对邻居里多数是这个走向,命题得到支持;如果多数是越来越明白地“记账”,命题就在这个小区遇到了反例。

检验办法:每次请双方分别写下“这件东西折成钱你觉得值多少”和“你愿不愿意折”,同时记录这半年里的往来次数。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估价差和愿折价比例,范围是十五对邻居,时间窗半年。

新路径的新依赖:问“折成钱值多少”这件事本身,可能把原本不折价的东西逼着折价,把关系问浅了。用的时候要允许人回答“不折”,并把“不折”算作结果,不当作缺失。

带走的话
①交换论看对了:往来里的好处和代价,会改写人下一回的做法。
②“报酬”一个词什么都装得下,所以没有哪个行为能证明它错。
③按本书的读法,它把两人往来拆开各算各账,互动这一层被拆开了。
④花生值多少,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数,往来多了才定下来。

本章动用:出生证(含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三栏);路径 D→S→E;吸收手法改名、先验;缝隙定性“缺式”;补路径办法“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第一层,把两人往来拆成各自的“行为加后果”,群体被积累推出,规范被改称“报酬与惩罚的预期”(推出、收进术语)。

第 12 章

科尔曼:从人到系统再回到人

这一章的问题:楼道里的电动车少了,是规矩管住了人,还是人各自算了账,才有了这个结果?这两句话中间,隔着多少没写出来的步骤?

◆12.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秋天以来,槐荫里楼道里的电动车越停越多,入冬以后,插线板从三楼门缝里一路拉到楼梯口。到了二月,薛主任在业主群里发了通知:下月一号起,电动车一律不许进楼道充电;车棚里加装充电桩,每次一块钱;违者群内通报,保安可以拦车。

群里先是一片“收到”,接着炸了锅。彩霞姐回得快:“我每天四点多骑三轮去拉豆浆,车棚离铺子八百米,夜里谁给我看车?”邱阿姨住一楼,窗下就是一排车,她说:“我早就怕着火,早该管了。”小芹没吭声,下一周起,网格巡查表里多了一栏:“楼道电动车数”。

一个月后,楼道干净多了。至于干净是怎么来的,各人有各人的说法:有人说是怕被通报,有人说是车棚方便了,还有人说,周三上午才干净,别的日子照旧。同一个结果,三种来路。放到后面那张图上看,第一种说法讲的是规矩怎样改了每家的账,第二种讲的是账本身怎么变轻了,第三种讲的是数出来的数是不是等于实情。三种说法各占着图的一个角,没有一种能单独说完。

要把这三种说法理清,就得有一张图,把“规矩”“每家的算盘”“楼道里的车数”三样东西连成一条路。科尔曼画的,正是这张图。

◆12.2 它看对了什么

科尔曼看对了四件事。

一,解释社会现象,不能只在宏观层面找宏观的因。说“通知发了,所以车少了”,中间隔着一家一家的决定:彩霞姐权衡的是铺子和三轮车,邱阿姨权衡的是窗下那排车,三楼那位拉插线板的住户权衡的是每晚多走的八百米。这一步不写出来,解释是悬空的。

二,每个人各有各的合理,合起来却可能是谁也没想要的结果。楼道里的车是一辆辆越停越多的,每一家想的都只是图个方便,没有谁想要一条堵住的楼梯。

三,规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有人想要它,有人愿意让出管自己的那份权利,它才站得住。楼道里的车一多,邱阿姨想要一条禁令,彩霞姐只好把“夜里自己停哪儿”这件事交给大家定。她让出了一份自主,换来的是别人也不把车推到她的窗下。这样讲“规矩怎么来”,比说“规矩本来就有”要具体得多。

四,关系本身可以是一种能用的东西。邱阿姨在小区住了三十年,认得她的人多,她在群里一句话,比外人十句管用。这种“用处”,可以被讲清楚,也可以拿来比较。

这四件事,哪怕不同意他的起点,也得承认他逼着后人把话说完整。后面凡是批评,都在这一份公道之后。

◆12.3 出生证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有资源有利益的理性行动者:知道自己要什么,手里有多少,据此选更划算的做法 本学派的论述多不涉及国家实践
预设的社会 个体选择叠成的系统:规范、市场、集体行为这些系统层面的结果,是个人的选择合起来的,又反过来给个人的选择划条件 同上
认的层 第一层(船的底部:个人的选择)与第五层(船的顶部:要解释的系统结果)(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第二至四层在船上没有座位 同上
相邻层的下场 群体与组织被写成“法人行动者”,收进个体的术语(收进术语);从系统到个人的一步,被写成“条件”(免检);规范被改称“行动控制权的转让”(改名);偏好多当输入 同上
回写债 中。成本收益的算法进入政策评估的格式〔待核〕;大规模教育调查的指标进入学校与政策讨论〔待核〕。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理论不只描述对象,也在做出对象)、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变形)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本书多出的只是按层记账 评估格式与调查指标的公开口径,逐项核对〔待核〕
意义权重·创造 ○:偏好与规范的来路多不当出发点,新意义怎样发生不在中心 —
意义权重·自由 ◐:个人的选择是推导起点,位置与流动被提到,但落在“资源多少”上 —
意义权重·幸福 ◐:信任、规范保证了日子安稳,被讲到,但落在“划得来”上,团结不单独成项 —

这张权重表沿用第321号10.2节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的读法,不改。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取自这一派常见的概括:个人有资源、有利益,会为自己做更划算的选择。预设的社会一栏,依据是科尔曼式论述常画的那张图,一般称“船”或“浴缸”:

船有四个角。左上是系统层面的条件(比如一条规矩),右上是系统层面的结果(比如楼道里的车数);左下是个人面对的处境,右下是个人的选择。三条箭头:第一条从条件落到处境,系统怎样改变个人面前的账;第二条从处境到选择,个人怎样权衡;第三条从选择到结果,许多人的选择怎样合成系统的样子。直接从左上画到右上的那条线,是只在宏观里找因,科尔曼认为不够〔待核:图的具体画法与命名,对照原著〕。

回写债这一栏要多说两句。公共项目的评估里,常见一种格式,要求把好处和代价都折成数字再比较〔待核〕;大规模教育调查里,也有一整套指标,进了学校和政策的讨论〔待核〕。理论对人的描述,到这一步就从“解释”变成了“要填的栏目”。被评估的人和单位,会照着栏目去报、去做。这与述行性、循环效应同形,不是本书的发现;本书只问,这一层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栏目显露出来的。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栏记作“中”,依据是它比韦伯、霍曼斯更靠近一个现成的格式;记“中”不等于下了断语,要等逐项核对公开口径之后才能定。

科尔曼自己拿韦伯的新教伦理画过这条船:左上是教义,左下是信徒的价值,右下是投资与经营的做法,右上是资本主义的兴起〔待核〕。上一章讲韦伯,说他把组织拆回行动里去讲;科尔曼接着做的,是把“拆回去”和“再合上来”都画成了箭头,每一条都能单独拿出来检查。

认的层要说清:船的底部是第一层,船的顶部是第五层,中间的群体、组织没有座位,要出场就得改扮成一个“法人行动者”,像个人一样有利益、会选择。这是本书的读法,依据是这一脉解释集体现象的常见套路:把集体写成一个会算账的单位。

◆12.4 第一刀与锁定

第一刀,是“船”这张图加上一个理性行动者。解释一个社会现象,必须沿着船走完三步,才算解释。这个要求本身很硬:他把宏观到微观、微观到宏观的两个来回拆成了三条可以单独检查的箭头。

三条箭头不是一样细。第二条(个人怎样选)和第三条(选择怎样合成)写得很细:效用、资源、合成的规则,一步步推。第一条(条件怎样落到处境)写得薄,常常一句“在这种条件下,个人面对的处境是……”就过去了。

锁定落在三处。第一处,下行一步写成“条件”,条件是给定的,不再追问。第二处,偏好是输入,不是输出;第321号缝隙五说的就是这个。第三处,关系被写成了行动者手里的东西:“社会资本”一词,把本来是两个人之间的东西,记成了某个人的资产。这个词流得很远,进了教材、评估表和社区工作的材料里,那是后话(见第23章)。

“社会资本”也值得多说两句。大意是,关系能提供几样用处:彼此的欠与还(有人帮过你,你就欠着一份,别人欠你的,是你的存货);消息的通道(谁知道什么,一问就有);带惩罚的规矩(做了不该做的,有人会说)。还有一个条件叫“闭合”,意思是你的几个熟人彼此也认识,这样才有人看着、才有人管得住〔待核〕。邱阿姨一句话管用,正是这个道理:一楼二楼的人互相都认得,她的话传得开,也有人替她说话。这个讲法讲得很清楚,可是关系只在“有什么用处”这一栏里被看见,关系自己怎样来、怎样变,不在这一栏里。

“法人行动者”值得多说一句。科尔曼把公司、协会、政府这类东西也当作行动者,说它们像个人一样有利益、会行动,还提出过一个社会里法人行动者越来越多、自然人越来越少的说法〔待核〕。这样处理集体,好处是省事,坏处是业委会、网格、物业这些东西内部的往来,被一个括号盖住了:薛主任发通知时,他是业委会、是生意人,还是邻居,在图上是同一个点。

还有一处,是时间。船走一趟,上一趟的结果成了下一趟的条件,可两趟之间隔多久,没有位置。这一处,下一节专门算。

◆12.5 往返账小试算

往返账,说白了就是把船走两趟,把下行那一步单独记下来,再记两个时滞。用12.1的通知,算一次。

小账
电动车通知,船走一趟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数字是演示用的,不是实测。

先画船。通知发出前,楼道里夜间停着四十辆电动车。通知发出两个月后,夜间降到二十辆以下,三个月后是十七辆。

第一步,条件落到处境。通知一发,每家面前的账变了:以前推进楼道,省走路,没人说;现在多了被通报的可能,多了保安拦车,车棚充电每次一块钱。科尔曼的图把这一步写成“条件”,一笔带过。

第二步,个人选择。四十辆里,二十三辆的主人决定挪出去,十七辆决定继续。第三步,合成:十七辆。船走完了,这趟的账记清了。

现在记第二本账:时滞。楼道里的车数过三十,是在九月;通知发出,是在二月。从“下面变得常见”到“上面写成规矩”,隔了五个月。通知发出到车数降到一半以下,是两个月。下行的两个月,比上行的五个月,是0.4。如果这个比值在许多件事里都一边倒,说明往返是不对称的。一件事看不出什么,十几件事才看得出,所以这里只记账,不下结论。

还要老实说一句:这个比值怎样才算“不对称”,门槛应当事先写好(本书的试算方案里,落在二分之一到二之间不算),不能看了数字再定。

再记第三本账:回写。小芹的巡查表多了一栏,每周三上午统计。第三周起,大家摸清了规律:周三上午数出来是六辆,其余日子夜里是十七辆。哪个才是“楼道里的车数”?两个数都是真的,可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差的那一截,是行为向格子靠拢的部分,按本书的读法,就是回写债的一小块。船上记的是十七辆,格子上记的是六辆,第二趟开船时,“条件”里已经包着这一栏表了。

这里还可以多问一个小问题:十七辆里,有几辆是真的换了做法,有几辆是等着周三再挪?船上只有“继续”和“挪出去”两种选择,装不下第三种“看日子挪”。这第三种,正是格子造出来的新选项。

这笔小账想说的是:船的第一条箭头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是通知本身;二是上行那五个月里群里转发的起火图片,那是上一趟的结果;三是巡查表那一栏,那是格子自己。科尔曼的图把这三样都叫“条件”。拆开记,才看得出下行一步里有多少是格子的功劳。

再开第二趟船,就更清楚了。第二趟开船时,条件已经不是原来的条件:车棚的充电桩多装了两个,是因为第一趟里彩霞姐在群里吵过;巡查表那一栏,成了小区评比的一项。这两样都是上一趟的结果,现在成了这一趟的条件。船的图要画第二趟,就得多画一个角:上一趟的结果,变成这一趟的条件。这一步,就是下行那条箭头里被省略的内容。

◆12.6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从系统到个人的一步时没有讨论:这些“条件”里,有多少是上一趟个人的做法留下来的,又有多少是格子本身写出来的。依据是:这一脉的图把这一步画成一条箭头,标作条件,细分的是后两步。另外,沿用第321号的读法,偏好本身怎样发生,也不是这一脉的工作对象。这里的“不许问”,意思是这些问题在它的工作程序里没有入口,不是说没有人想过。学界对这一步偏薄的评论,并不少见〔待核〕。

吸收手法有三种。第一种是免检:下行一步写成“条件”,当作外面给的。检验问:条件里有哪一项,看到它随着上一趟的个人选择而改变,就承认“条件是外面给的”这个写法错了?

第二种是改名:规范被改称“行动控制权的转让”,意思是大家把管自己某件事的权利让给了别人或集体。要给公道:这一改名带出了一个可以检验的预测,大意是一件事外溢到旁人身上越多、又没法买卖,规范就越容易出现〔待核〕。所以它不是只换了名。但“从谁转给谁”的账,仍是在“人在算账”这个起点上算的。检验问:这个预测能不能在没有算账动机的场合里被推翻?

第三种是先验:人在权衡得失,不需要检验。这是第321号对这一脉写过的,沿用,不改。检验问:能否写出一种行为,看到它就承认这个起点错了?

先验这一手,也可以放在槐荫里看。有人夜里悄悄把别人家拉出来的插线板收了,没留名字,也没人知道是谁。可以读成“他图的是心里踏实”,也可以读成“他不图什么”。两种读法都收得下,就说明起点还没有被放到可以出错的地方。

举个槐荫里的例子。通知发出后,有人说“我没有违反规矩,我只在周三之外充电”。这句话在船上的位置,是第二步的“选择”;可它是一句会说话的选择,它说出了对格子的理解。船的图里,这类“对条件的理解”没有座位,只有“条件”和“选择”。

三手法放在一起看,共同点是起点不动。起点不动,船上的三条箭头才一直是三条。

◆12.7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科尔曼一脉的主路径为 D→S→E,沿用第321号原标定。依据:起手是个人选择的差别(D):每个人手里资源不同、利益不同,选的不同;转场落到合成的系统结果(S):规范、市场、集体行为显露出来;落脚是关系、信任、规范怎样把人缠在一起(E),社会资本一章是这一脉离 E 较近的地方,但是作为“资源”被引进来,没有当第一步去描述。强度:中。证据来自通行介绍,没有逐条对照原著。

先交代复核:预标的路径是 D→S→E,复核后没有改。

先说一处补充。第321号把这一脉的箭头读作从个人到格局,科尔曼把往下的一支也画了,这是对那一句读法的补充,不是推翻。画了,写成条件,没给量。

缝隙定性:缺式,缺的是下行一步的量。具体就是第321号缝隙五(偏好的发生)和缝隙六(往返的速度)。这条往返图式本身是科尔曼的,不是本书的;本书多出的只有一点,就是下行这一步单独记账,并问“被写成条件的东西里,有多少是格子回写出来的”。这一点站不站得住,要看小账能不能在十几件事上做出来。

如果从 E 起手,会怎样?12.1 的那件事,可以先不管通知和算盘,先画一张楼道里谁和谁熟、谁在群里常接谁的话的图,再看哪几家先挪、哪几家跟着挪。这不是说这条路更对,而是说,同一个现象,从纠缠起手,会先看到一些船上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谁在带头、谁在观望。

再记先例。科尔曼的行动者是带着资源和利益来的,先于往来。换一个读法,这个行动者是许多次选择连起来、在某一层显露出的稳定样子。“关系先于实体”的想法,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早就有了,不是本书的新发现,见前言与第6章。

◆12.8 与邻学派对读

先看对面的帕森斯与默顿(第29章)。他们的箭头主要朝下:系统需要什么,角色就被塑成什么,个人照着角色走。科尔曼的箭头主要朝上:个人怎么选,系统就合成什么。一个把船的上半截讲得细,一个把船的下半截讲得细,各走半条船。两边合起来,才是整条船,可惜他们谁也没有把两半接上。

再看格兰诺维特(第22章)。他有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大意是:把人看成原子的说法“社会化不足”,把人看成被角色塑好的说法“社会化过度”,真实的人嵌在具体的关系里〔待核〕。科尔曼的社会资本,是想把关系补进来,可补进来的方式,是把关系记成资源。关系成了账本上的一行,关系自己怎样变,仍然没有位置。这与第22章要讲的“联络图是静的”是同一个缺口,到那里再细说。

再看吉登斯(第45章)。他用“二重性”一个词,把结构约束行动、行动再生产结构两件事包在一起。科尔曼把这两件事拆成三条箭头,各有名字;按本书的读法,吉登斯的词更省,但是不分先后。两家有一个共同点:谁也没有给往返装上钟,两趟之间隔多久,不在他们的账上。

还有伯格与卢克曼(第44章)。他们讲人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管人,也是一个往返,分三步:外化、客观化、内化。同样是往返,科尔曼记的是算盘,他们记的是习惯和认定。两家的差别,大概可以说成:一个问“怎样划算”,一个问“怎样成了理所当然”。

另外,同一条船的下半截,奥尔森(第13章)算得更细:同样是个人的算账,人数一多,结果会怎样。可以顺着读。

◆12.9 两张命题卡

命题卡一(三级)

命题:在有明文规矩的小共同体里,规矩公布后到行为向规矩靠拢的时间,与规矩被“看见”的程度正相关,与罚则轻重的相关反而小。

补哪条缝:缺量(下行一步)。办法是补一个量,给“条件落到处境”这一步记一个时间。

路径:D→S→E,下行一步单独记账。

失效条件:在十个以上的小区里,用同一种办法记,若“靠拢所需的时间”与“被看见的程度”无关,或者与罚则轻重的相关更大,命题作废。

这张卡补的是船上较薄的那一条箭头。卡立住,下行一步就不再只是“条件”两个字,而有了一个可量的时间。卡被推翻,也有用处:说明在这类小共同体里,时间主要由别的东西决定,比如谁带头、谁家先动,那就该转去画联络图。

检验办法:公布日起,每周随机选一晚数楼道里的车,直到数字降到公布前的一半以下;“被看见”用是否有人在群里点名、楼道是否有监控等几项粗记;罚则用是否通报、是否罚款。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靠拢所需周数,范围是十个以上小区,时间窗半年。

槐荫里怎么走一遍(这是我构想的演示):通知发出后,薛主任让小芹每周随机挑一晚数车,同时记下这一周群里有没有人点名、有没有人晒图。若连着八周,点名多的周,数字降得快;罚则没变,只是当周有没有人在群里喊话,那么“被看见”比“罚得重”更管用,命题得到支持。

新路径的新依赖:“被看见”几项很容易互相缠在一起,分不开。用的时候要先写明哪几项算,并同时记录那些不被看见的挪车。

命题卡二(二级)

命题:一旦“成本收益”或“数量”被写进一张定期检查的表里,被覆盖行为里“检查日在、平时不在”的部分会出现,而且其大小随这张表被挂钩的程度升高。

补哪条缝:回写那一栏,格子造出来的靠拢。

路径:连两条路,把科尔曼的船(D→S→E)与格子的回写接在一起,接点是“条件”这一格。

失效条件:在写进检查表的议题里,找不到检查日与平日数字有差别的,或差别与挂钩程度无关,命题作废。

检验办法:选几个有定期检查的小区,对照检查日与平日的数字;挂钩程度分三档(只记录、通报、与考核挂钩)。

可错级:二级。说得出看到什么就错了,知道到哪里找,但还没有定量。这条命题与Campbell、Goodhart定律同形,同形的部分不算新;本书只问它落在哪一层、怎样记账。

槐荫里怎么走一遍:小芹的巡查表上写着“楼道电动车数”,挂着一个“月度平安小区”的评比。如果周三上午的数永远比平日夜里的数低,而且评比的月份差距更大,命题得到支持;如果周三与平日数字相同,命题就在这个小区遇到反例。

新路径的新依赖:这张命题卡本身,也可能把“检查日摆拍”说成无处不在,成为新的万能解释。用的时候要先规定多大的差算有差。

带走的话
①科尔曼看对了:解释社会,要走完从系统到个人、再从个人回到系统的整条路。
②这条路上的三条箭头,两条算得很细,下行一条只写了“条件”。
③按本书的读法,条件里装着三样东西:规矩本身、上一趟留下的结果、格子自己。
④拆开记,才看得出下行这一步里,有多少是格子的功劳。
⑤往返有两个时滞,船的图上没有钟。

本章动用:出生证(含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三栏);往返账;路径 D→S→E;吸收手法免检、改名、先验;缝隙定性“缺式”;补路径办法“补一个量”“连两条路”。
锁定记录:第一层与第五层两端,下行一步写成“条件”,群体与组织收进“法人行动者”,关系记成资源(免检、收进术语)。

第 13 章

奥尔森:为什么大家不一起出力

这一章的问题:三号楼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谁都盼着它亮,为什么偏偏没人先掏那笔钱?

◆13.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三号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老何每回摸黑上六楼,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数。群里有人发了张黑乎乎的照片:“该修了吧?”下面一串“确实”“早该修”,再往下,就没有了。

薛主任出来张罗:电工上门加灯泡,一共一百八,十二户平摊,一户十五。他在群里把收款码发出来。当天有八个人回了“收到”,付钱的只有三个。第二天,邱阿姨住一楼,灯和她关系不大,却悄悄买了两个灯泡放在老何门口。她说:“我就是看不得他摸黑。”

灯,终究亮了。薛主任自己垫了缺口,在群里只发了一句“修好了”。可是这个过程里,有一件事谁都没讲:大家都想要灯亮,但“想要”和“出力”之间,隔着一道坎。

◆13.2 出生证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算账的个人:只要自己出的比得到的少,才肯出力 本学派的论述多不涉及国家实践
预设的社会 需要共同出力的集体:大家都能享用的好处,不出力的人也享用得到 同上
认的层 第一层,单次行为(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每个人出不出这份力,是一次次单独的决定 同上
相邻层的下场 群体被写成“人数与激励”(收进术语);组织的内部往来被略过;不算账的合作被推出 同上
回写债 低。理论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无公开格子可对
意义权重·创造 ○:个人偏好是现成的,规矩与新意义怎样发生不是起点 —
意义权重·自由 ◐:个人可以选,选的是出还是不出,别的走法没有位置 —
意义权重·幸福 ◐:集体好处是主题,团结的一面却落在“能不能被激励”上 —

这张权重表沿用第321号10.2节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的读法,不改。末一栏写“不涉及”,是因为这一脉讲的是集体行动的一般道理,不是哪个国家怎么办。权重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也不是评价。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取自这一派常见的论证:每个成员都会权衡自己出多少、得多少。预设的社会一栏,依据是这一派对集体好处的常见定义:一旦提供给一个人,别人也能享用,难以排除。

◆13.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什么:大家都有好处,不等于大家都会出力。这个想法,对一切做过“凑钱”“凑人”的人,都很亲切。

他讲了三层意思。第一,群体越大,每个人从总好处里分到的那一份越小,越不值得单独出力,而且别人看不见你有没有出,所以越容易“搭便车”。第二,小群体里,一个人分到的好处够大,他自己就肯把整件事扛起来(大意如此,称“特权集团”〔待核〕)。第三,大群体要想让人出力,得靠额外的东西:强制的规定,或者只有出力的人才能得到的附带好处,叫“选择性激励”。比如一个协会,会员费不高,却附带保险、培训、折扣,这些只给会员,不是会员就享用不到,于是人愿意交钱。

小账
一盏灯的账

这是我构想的数字。灯总共要一百八。老何腿不好,这盏灯对他的价值,他自己说值三百。他要是肯,一个人出一百八也划算:一个人的好处够大,自己就肯扛,这是小群体的情形。

可老何没有一个人出,他说:“这是大家的事。”于是回到十二户平摊,每户十五。对楼里每一户来说,灯的价值是三十。十五元换三十元的价值,值得,但前提是别人也出。如果别人都出,我不出,灯照亮;如果别人都不出,我一个人出一百八,不值。所以每个人心里的小算盘,都落在“看看别人”上:看别人出不出。于是八个人说“收到”,三个人付钱。选择性激励在这里是什么?薛主任在楼门口的红榜上写出了名字,写了“已缴”二字,这就是一种附带的东西:不是钱,是脸面。

这是奥尔森那套道理里容易记住的部分:人数越少,越容易有人扛;人数越多,越要靠额外的东西把人拴住。只有四户人家的楼梯间,灯坏了,往往是谁家先看见谁家就换了;三十几户的大楼,灯坏了三个月也不稀奇。

这笔账算下来,说中了它能说中的:数字比例一变,行为就变。也露出它没说的:邱阿姨自己买了两个灯泡,这笔账里没有她的位置。

再把人数换一换。若这栋楼只有四户,每户摊四十五,灯对每户值三十,单看账是亏的。可四户天天在楼梯上碰面,谁没出,一眼就看得见,老何那样觉得值三百的人,多半早就自己掏了。人数一少,“看别人”变成“别人看我”。据通行介绍,奥尔森也提到小群体里彼此看得见这一层〔待核〕;这里是借它说明:账里的“人数”二字,背后装着的其实是“谁认识谁”。这一点留给后面的章去追。

锁定落在两处。一处是单位:群体被写成人数和激励,楼里哪几户熟、哪几户陌生,在这里不进账。一处是起点:“算账的个人”是先验的,不出力的人是搭便车,出力的人要么是有附带好处,要么被强制。邱阿姨那种“看不得他摸黑”,要么被收进“心理上的满足”,要么当作例外。

前一种是改名:行为还是那个行为,名字换成了“满足”;后一种是免检:例外不用解释。检验问有两个。换了“满足”这个名字,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算账的个人”这个起点,看到什么就算错了?

◆13.4 一句缝隙

按本书的读法,奥尔森一脉的主路径为 D→S→E。依据:起手是每个人算账的差别(D),转场到集体好处供不足的格局(S),落脚是激励怎样把人缠住(E),这一步被当作解决办法交代,没有当第一步去描述。强度:中。

回写债的一小笔,也记在这里。社区里常见的“积分换礼”“红黑榜”,做法上和“选择性激励”长得很像〔待核:这些做法是否出自这一理论,本书不替它们说〕。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栏仍记“低”:理论多用于解释,没有一张表格把它写成必填栏目;但如果有一天它被写成了,这一栏就要改。

一句话说这条缝隙:这一脉把“不出力”解释得很透,把“没人逼也出力”解释得很勉强。缝隙定性:偏路,缝隙在“不算账的合作”。这条路不是没有人走过,比如有的研究讲过一些小团体靠自己立规矩、自己监督,不靠外面强制也能长期共管〔待核:奥斯特罗姆一类的研究,对照原著〕;但在这一脉的标准做法里,这些情形是“例外”,没有自己的工作程序。邱阿姨那两个灯泡,就属于这一类。

这条缝,和上一章科尔曼的“关系记成资源”挨着:一个是不算账的合作没有位置,一个是关系只作为资源出场,都指向同一块没被描述的地方,也就是人和人之间怎样缠在一起。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看对的东西,恰好对应第二层以后的问法:群体里的人是不是互相认识,决定了“看别人”这个动作怎样发生,这一问留给第21章以后。

带走的话
①奥尔森看对了:大家都有好处,不等于大家都会出力。
②他的账本里,群体只有人数和激励两栏。
③按本书的读法,不算账的合作,在这一脉里没有自己的工作程序。
④邱阿姨那两个灯泡,在这本账里没有位置。
⑤凑钱的事,人数和附带好处一变,行为就变,这是它能说准的部分。

本章动用:出生证(含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三栏);路径 D→S→E;吸收手法改名、先验;缝隙定性“偏路”。
锁定记录:第一层,把集体写成“人数与激励”,群体内部的往来被略过,不算账的合作被推出(收进术语、推出)。

第 14 章

谢林与分析社会学(含计算社会学):简单规则,复杂格局

这一章的问题:没有人安排,小花园里的长椅为什么自己分成了热闹的一头和安静的一头?

◆14.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槐荫里中间有个小花园,步道边摆着一排长椅。晚饭后,人们出来遛弯、坐坐,没有谁规定谁坐哪儿。可住久了的人会发现,东头那几张长椅总是热闹,聊天的、剥毛豆的、下棋的;西头那几张总是安静,有人看书,有人闭着眼养神。邱阿姨常在东头,老何腿不好,坐在离三号楼近的那一张,两头都不挨。

新搬来的住户问邱阿姨:“这是物业划的吧?”邱阿姨笑了:“没人划,就是这么坐出来的。”

“就是这么坐出来的”,这句话里有个值得追问的东西。没有人想要“东头热闹、西头安静”这个格局,每个人也许只是想“旁边有个说得上话的”,或者“旁边别太吵”。每个人的小念头都不坏,合起来的样子,却是一条清清楚楚的分界线。谢林和后来的分析社会学,专门研究这种“没人安排的格局”。

◆14.2 出生证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按简单规则选择的个体:每个人带着一条规则,比如“旁边要有几个跟我一路的,才待下去,不然就挪” 本学派的论述多不涉及国家实践
预设的社会 涌现出的格局:没有人安排的整体样子,是从许多人各自的规则里长出来的,可以用计算机一步步跑出来 同上
认的层 第一层(个体的规则)为起点,第一至三层的变化为过程,第五层的格局为结果(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同上
相邻层的下场 规则从哪来,被免检;格局只当结果,不当原因(推出);群体内部的往来被写成几个“邻居”的格子(收进术语) 同上
回写债 中。模型里的个体规则(如接触次数、迁移意愿)回头被当作政策模拟里可调的参数〔待核〕。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政策模拟报告里的参数设定,逐项核对〔待核〕
意义权重·创造 ◐:格局是新的,但规则是现成的,新规则怎样发生不是起点 —
意义权重·自由 ◐:个体可以挪,位置与流动是模型的动作,但挪的成本和限制常被略去 —
意义权重·幸福 ○:模型关心格局长什么形状,不问日子安稳不安稳 —

末一栏写“同上”或“逐项核对”,是因为这一脉的论述讲的是方法,不是哪个国家怎么办;政策模拟里的参数怎样设定,是公开报告里的事,本书只留位置,不替它们编。按本书的读法,这三个符号是读法,不是事实,也不是评价。主体一栏取自这一类模型报告的常见写法:把个体规则列为设定,让它们逐轮运行。预设的社会一栏,依据是同一类报告的格式:规则是输入,格局是输出,输出可以和观察到的数据比较。

谢林的一个有名的模型,讲居住分隔:方格纸上摆着两种硬币,每一枚只要求周围邻居里至少有一定比例与自己同类,不满足就挪走〔待核:比例设定与规则细节〕。这里只取方法,不涉及任何具体的人群,也不对任何群体作评价。分析社会学是后来的一支,主张用“机制”解释社会现象,机制常常写成这样的模型;计算社会学更宽,既包括仿真,也包括利用网络上的大量数字足迹做研究〔待核〕。其中纯测量的部分,如抽样、网络测量,属于测量层,不在本书诊断之内。

◆14.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没有人想要的格局,可以从人人都不坏的小念头里长出来。这一点,解释了许多“怎么会弄成这样”的事,也提醒我们,不要见了一个分明的格局,就去找一个存心如此的人。排队时前后站成一条弯弯的线,早市上卖同一样东西的摊子挤到一堆,都是这个道理。

第一刀是“简单规则,加一步步地跑”。把每个人的规则写得又短又可算,让一群这样的个体逐轮行动,看到头长出什么格局。谢林的结果,大意是:即使每个人要求的“同类邻居”很低,合起来也可能出现很分明的分界〔待核〕。

小账
十二张长椅,三步

这是我自己编的玩具规则,不是谢林的原模型。

十二个座位排成一行,坐着六位爱聊的和六位爱静的,起初是这样坐的:聊静聊静聊聊静静聊静聊静。规则只有一条:左右邻座里,至少有一个跟我是一路的,我就待着;一个都没有,我就想换。

先数一遍。左右邻座都不是一路的,有八位,都想换。每一轮,从左边头一位想换的人起,找离他最近的、另一路的想换的人,两人对调座位;这一轮里已经换过、或者换完已经称心的人,就不再动。第一轮后,座位变成:静聊聊聊聊聊静静静静静聊,想换的人只剩两位,一头一尾。第二轮后,没人想换了,座位变成:聊聊聊聊聊聊静静静静静静。

没有一个人说过“我要和不一路的分开坐”,每个人要的只是“旁边至少有一个像我的”。可跑完之后,是一刀切开的两半。

还要老实补一句:这条规则并不要求切成两半。“聊聊静静聊聊静静聊聊静静”也让每个人都称心,规则同样满足。真正把我们带到两半的,是我定的对调办法(找最近的、先从左边起)。换一个办法,停下来的地方可能是另一个样子。也就是说,格局里有规则的份,也有走法的份,这两样在模型报告里常常混在一起。再问一句:邱阿姨的规则是“旁边要有人说话”,老何的规则是“离三号楼的门近”,是两种不同的规则。模型里只放一种,放哪一种、怎么放,是我定的,不是长椅上的人定的。跑出来的两半,有一半是规则的功劳,另一半是我挑规则的功劳,这笔账要分开记。

分析社会学和计算社会学,是这把刀后来的两个用法。分析社会学要求,解释一个社会现象,要写出一套“谁在什么条件下做什么”的机制,再看机制合起来能不能长出观察到的格局〔待核〕。计算社会学则借助计算机,一边跑模型,一边用网上留下的大量记录去对照〔待核〕。两家的好处是把话说得可算、可查;长处连着短处,凡是写不成“简单规则”的东西,都不容易进到他们的账里,比如老何为什么偏偏坐在离门近的那一张。

锁定落在三处。一处是规则外生:规则是设定,从哪里来、怎样变,不在模型里。一处是“复现等于解释”:跑出来的格局和观察到的很像,就算解释了;可不同的规则可以跑出相似的格局,像不像不能保证规则对不对。一处是格局只作结果:东头热闹之后,反过来吸引了爱聊的人、劝退了爱静的人,这一步在模型里常是后话,或者没有。

◆14.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规则—格局”的模型论述中没有讨论:个体的规则是从哪里来的,又怎样随着格局改变。依据是:这一类模型报告通常把规则列为设定,把格局列为输出;规则被格局改写的情形,多放在“后续扩展”里〔待核〕。这里的“不许问”,意思是在标准做法里这个问题没有入口,不是说没有人想过。

吸收手法有三种。第一种是免检:模型的结果对不上观察,就去调参数,调到对上为止。调到什么程度仍然对不上,才承认规则设错了?这一条应当事先写好,不然参数校准就会把所有不吻合都收进去。

比如花园的模型若跑出西头比实际更静,调一下“爱静的人占几成”就对上了;可这个几成,谁去数、什么时候数?数出来与调出来不一样,是改数字,还是改模型?计算社会学里还有一种常见的说法,是模型“预测得准”。预测得准和解释得对不是一回事:一个模型可以把长椅上的格局预测得很准,却说不出东头为什么热闹。

第二种是改名:把“没人安排的结果”叫做“涌现”。检验问:换成“没人安排的结果”这几个字,有没有哪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第三种是先验:个体只按一条简单规则行动,这个起点是设定,不需要检验。检验问:看到什么,就承认“个体只按一条简单规则行动”错了?

给公道。分析社会学要求把机制写明,并拿数据检验模型,比只报相关关系要硬。有些模型也让规则随结果调整,学习、模仿、适应〔待核〕,这是向缝隙走出了一步。可它们调的是参数,不问规则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14.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谢林与分析社会学的主路径为 D→S→E。依据:起手是个体规则的差别(D):每个人的门槛不一样;转场是跑出来的格局显露出来(S):分界线、聚堆;落脚是格局里各个体之间怎样缠在一起、互相影响(E),这一步多半作为结果交代,没有当第一步去描述。强度:中。三类证据里,起手较清楚,转场也有,落脚偏薄,这与缝隙的位置一致。证据来自通行介绍,没有逐篇对照模型报告。复核后预标没有改。

缝隙定性:缺式,缺的是“规则怎样随格局改变”这个量。具体说,是格局回头改规则,这一步没有量。

再记一笔先例。把个人与社会看成互相依存、织成一种形态,埃利亚斯的构型社会学里早有;谢林的模型,可以看作把这个想法算了出来。“关系先于实体”的想法,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也早有,不是本书的新发现,见前言与第6章。模型里的“个体”是带着规则出场的,换一个读法,这个个体是许多次挪动连起来、在某一层显露出的稳定样子。

◆14.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在同一个小区的公共场地里,间隔半年两次测人们“留下来的门槛”(旁边至少有几个熟人,才愿意待下去),出现了明显分群的场地,门槛的变化大于没出现分群的场地。

补哪条缝:缺量(规则随格局改变)。办法是补一个量,把规则本身的变化记下来。这张卡不否认谢林的模型,反倒认真对待它:模型说规则决定格局,卡问的是格局会不会回头改规则。两个方向都记,这笔账才算完整。

路径:D→S→E,补一条从 S 回到 D 的记录。

失效条件:至少六处公共场地,半年两次测,有分群的场地与没分群的场地,门槛的变化没有差别,命题作废。

检验办法:第一次测,请常来的人各自回答“旁边至少有几个熟人,你才愿意坐下”;半年后再测一次;同时记录这半年里场地有没有出现明显的分群。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门槛值的变化,范围是六处以上场地,时间窗半年。

新路径的新依赖:被问到“门槛是几个”,有人会当场想一个数,那个数是被问出来的,不一定是他本来的规则。用的时候要同时记录他实际坐在哪里,两者对照。这也是一个回写债的小苗头:问了,就改了。

槐荫里怎么走一遍(这是我构想的演示):花园里东西两头,各测一次。若半年后,东头爱聊的人把门槛从“有一个熟人”提到“有两个”,西头没有明显分群,门槛没变,命题得到支持;两头都没变,命题就在这个小区遇到了反例。

带走的话
①谢林看对了:没有人想要的格局,可以从人人都不坏的小念头里长出来。
②把规则写短、一步步跑出来,是一把好用的刀。
③按本书的读法,规则是设定,格局是结果,格局回头改规则的这一步,没有量。
④跑出来的格局像不像,不等于规则对不对。

本章动用:出生证(含认的层、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三栏);路径 D→S→E;吸收手法免检、改名、先验;缝隙定性“缺式”;补路径办法“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第一层起手,第五层收尾,规则外生,格局只作结果(免检、推出)。

第三编
认“互动”为社会(第二层)
编序
编序

第二编认的是单次行为:先有一个会算账、有心思的个人,再看许多人的选择怎样叠成格局。这一编往上走一层,认的是互动,也就是两个人以上、你来我往的那一层。按本书的读法,在这六个学派眼里,社会不在某个人的脑子里,也不在远处的大机器里,它就在一来一回之间。(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这里先做一个区分。按王德生的口述,层是对象本身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所以这一编讲的“互动”,不是“微观”的另一个说法。“微观—宏观”是研究者拿来量事情大小的尺子,互动这一层,是行为自己一层套一层长出来的一层。五层的划法如何,仍待王德生裁定。

六个学派在这一层上站得很稳,所以往外看的时候,有一种相同的习惯:往上看,看到的是互动留下的“沉淀”;往下看,看到的是互动用的“材料”。齐美尔看交往的形式,米德与布鲁默看意义怎样在来往里做出来,戈夫曼看场合里的演法,常人方法学看秩序怎样天天被“做”出来,舒茨看常识这座仓库,标签论看一句称呼怎样回头改人。

箭头怎么走,也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六家里有五家的主路径是 D→E→S:先看一次次来往里的差别(D),再看意义、关系、面子怎样缠在一起(E),末了才显露出相对稳定的格局(S)。只有舒茨是 E→S→D,但他的 E 是一座早已存好的常识库,按本书的读法,还不算纠缠起手。所以对第 321 号那条“四个学派里没有以 E 打头的路”的观察,这一编的补充是:有一家站在了门口,却没有走进去。

回写债大不大?按本书的预标,多数偏低。这一层上的学派,理论多用来解释,少被写成统计口径、分类表和考核指标;“被定义的情境”“台前”“越轨”这些词,进入官方格子的并不多〔待核〕。标签论是个例外:它自己看见了“被叫成什么,就成了什么”,却只记在“越轨”一行。读这一编时,请随手记下每一派的格子在哪里;没有的,也请写一句“没有”。

第 15 章

齐美尔:社会是交往的形式

这一章的问题:邻居之间一天只点一次头,算不算“社会”?社会到底是装人的大盒子,还是人和人来往的样子?

◆15.1 一个日常主例:门禁口的阿俊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

槐荫里小区的门禁口,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外卖骑手阿俊骑着电动车进来,要跑三趟 3 号楼。一楼的邱阿姨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别人叫他阿俊。她有时替他按住楼门,他回一句“阿姨慢点”。就这么多。

有一天,邱阿姨提着一袋药站在楼道里,随口对阿俊说:“膝盖又疼了。电梯要是装在我窗外头,我这屋就暗了;可六楼的人上下,也是真难。”这句两头为难的话,她没有对同楼的邻居说过。对邻居说,就牵出采光、噪音,牵出站队,牵出“你是哪一边的”。对阿俊说,没有这些牵扯,说完就散。

阿俊对 3 号楼的了解,其实不少:哪家中午常叫外卖,哪家的灯总是很晚才亮,哪家的门口堆着快递。可是他不进这栋楼的任何一个圈子。他离得很近,又离得很远。

这种“既在里面、又不在里面”的人,齐美尔叫他“陌生人”。要留心的是:他不是缺了社会,他就是社会里的一种位置。邱阿姨肯对他说心里话,恰恰因为他远;他知道楼里的事,恰恰因为他近。近和远,缠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把“近又远”这样的交往样子单独拿出来看,能看出什么,又会漏掉什么?

◆15.2 出生证

齐美尔(Georg Simmel,1858—1918)通常被放在德国社会学早期,主要著作有《货币哲学》(1900)、《社会学》(1908)等。这里只取学界通行的大意,不细引原话,凡转述写“大意是”。

大意是:个人是许多交往圈的交叉点,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独有的一套圈子组合;社会不是一个大盒子,而是许多人你来我往的样子,叫“交往的形式”,比如支配与服从、竞争、合作、陌生人、秘密。所以这一派先验的行动者,是“在交往里成形的人”;预设的社会,是“交往的形式”。这里要留意一个微小的区别:这一派的“人”,不是一个先装好心思、再出门交往的人,而是在交往里一点点成形的人。它离“行动者由洪流显露”很近,近到不能说本书比它多说了什么,只能说这半句是它先说的。认的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二层,也就是互动。(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在交往中成形、处在许多圈子交叉点上的人 个人的“独特”被读成圈子的组合,不被写成分类
预设的社会 交往的形式(支配、竞争、陌生人、秘密等) 形式的名单没有被写成官方分类〔待核〕
认的层 第二层:互动 本章只取这一层
相邻层的下场 往下:动机与目的被归给“心理”(免检);往上:大社会被读成形式的放大(收进术语) 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
回写债 低:形式的名单少被写成格子〔待核〕 只描述,不下数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的依据,都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创造◐:这一派的“形式”常被写成反复出现的样子,新形式怎样长出来,不是论述的中心,但也不是不谈。自由●:这一派对“陌生人”“圈子的交叉”“大城市里人与人的距离”的论述,常把个人能不能离开一个圈子、进入另一个圈子放在显眼的位置。幸福○:日子安不安稳、互相放不放心,不是它的出发点。

依据句:按本书的读法,齐美尔一派把“人”放在交往之中、把“社会”放在形式之中,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两类论述:一是对陌生人、支配、竞争的分析,二是“社会圈交叉”的说法。

回写债一栏需要多说一句。在槐荫里的居住登记表上,阿俊是“居住地”一栏里的一条记录;这一栏背后的分类,和齐美尔说的“陌生人”是两回事。登记表上的格子是行政口径,齐美尔的“陌生人”是交往的样子,学派的词没有被写进那个格子。所以这里写“低”,只是描述,不是下数。登记口径怎样回写,见第61章。

◆15.3 第一刀与锁定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社会不是先有一个一个的人,再用线把他们连起来;人是在交往里成形的。这话今天听起来平常,是因为有人早早说过。按前言里的老实账,“关系先于实体”这一半,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都有先例,齐美尔也在其列,本书不冒充新发现。

它的第一刀,是把交往里“反复出现的样子”和“每次放进去的东西”分开:样子叫形式,东西叫内容。同样是“竞争”这个形式,里面可以放生意,可以放恋爱,也可以放小区里抢车位。把形式抽出来研究,就像把许多不同杯子里的“圆”抽出来研究,不必管杯子里装的是水还是酒。

再看“圈子的交叉”这一半。邱阿姨在三个圈子里:3 号楼的邻居,小区老年舞队,业主群。老何在的圈子是:3 号楼,老年舞队的几位熟人,还有他以前的单位。同样是反对装电梯或赞成装电梯,两个人的理由不会一样,因为每个人的圈子凑在一起的方式,世上只有这一份。齐美尔的意思,大意是:一个人的“独特”,不是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他的圈子交叉在这一点上。这个说法很有力,它把“个性”也放回了交往里。 这一刀很快。它让社会学有了自己的东西可看,不必再借心理学的门进屋。它还留下一个有用的发现:形式的变化,往往比内容的变化更能说明一个群体的性子。比如,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交往就换了味道。

小账

门禁口来了第三个人。(这是我构想的设定。)

邱阿姨和阿俊,是两个人。两个人的交往,只靠这两个人:任何一方不来,交往就没了。现在门禁口多了一位保安,他看着阿俊进门,也看着邱阿姨说话。三个人在一起,形式变了:保安可以做见证,可以劝一句,也可以把两人的话传给别人。

照形式学的算法,把“二人组”换成“三人组”,用不着知道每个人心里想什么,只看多了一个第三者,就能说出交往的变化。这是一笔漂亮的账。

但同一笔账里有一处漏:假如保安是邱阿姨的老乡,内容变了,三人组的形式要不要改?这时学派的名单上只有“三人组”这一张牌,“有老乡的三人组”不在名单上。要处理它,得去问保安的心思,而心思,不在形式学的账里。

这就是锁定:内容怎样进入形式、怎样把形式改掉,被放到了账外。

◆15.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形式的论述中没有讨论“内容怎样把形式改掉”;依据是:形式的名单是拿来分类用的,一个交往要么归入某个形式,要么归入另一个,“正在从一个形式滑向另一个形式”没有位置。

免检:滑动的那一段,常被归给“心理”或“个人的动机”,不进社会学的账。起点(形式可以和内容分开)没有被检验,异象被收进了“心理”。检验问:一个交往若在三个月里从“陌生人”滑成了“半熟的人”,有没有办法不靠猜心思,只靠外面看得见的来往记录,就把这次滑动记下来?比如阿俊从“只回一句阿姨慢点”变成“顺手帮她把药提上楼”,这一步里有多少是邱阿姨的心思,有多少是两人来往的次数和次序?前者不好查,后者可以记在纸上。

改名:内容常被叫作形式的“材料”或“质料”,名字换了,问题没有动。检验问:叫了“材料”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预测,比如哪类材料更容易把形式改掉?

先验:形式的名单有时被当作一份现成的清单,好像世上的交往样子就这几种。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交往,看到它就承认这份清单不够用?

举个例子。业主群里的“接龙”,是支配、是竞争,还是合作?大概三样都有一点,又都不全是。拿来一张旧清单去套,套不进去的部分,要么被说成“混合形式”(改名),要么被当作例外(免检)。清单本身要不要加一行,没有人负责回答。

这一派用得多的是免检,改名次之,先验较轻。学者本人是否问过这些问题,是另一回事;这里只说标准做法里有没有位置。不许问不等于没人问。齐美尔本人的论述很宽,也谈过许多“形式与内容缠在一起”的地方,这里只说:当后人把他的办法整理成“形式社会学”这套标准做法时,“内容进来、形式变了”这一步没有成为一道固定的工序。

◆15.5 SDE 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D→E→S。依据:它先摆出一次次交往里的差别,谁靠近、谁退开、谁让步(D);再问近与远、合作与竞争怎样缠在一起(E);末了显露出相对稳定的形式(S)。预标与复核一致,不需要写修订。

用门禁口试标一次,三行就够。读这一派的说法:“邱阿姨对阿俊说心里话,是因为他既近又远(D:这一次她多说了半句,阿俊没有接话也没有走开);近与远缠在一起,成了‘可以说秘密的人’的样子(E);样子固定下来,就是‘陌生人’这个形式(S)。”标 D→E→S。换一位读者可以标得不同,写下依据就行。

这条路径值得多看一眼,因为它是第三编里和“以 E 打头”靠得较近的一家。E 在,缠得也细,但它在中间,不在起头。起头的是“一次次交往里的差别”,是一件件看得见的事;纠缠是从这些事里被看出来的。

缝隙是形式与内容的二分,类型是偏路:E 在,但这一派把 E 拆成了“形式”和“内容”两半,只往形式这一半去,另一半被留在了账外。后来的网络研究接过了“社会圈的交叉”(见第22章),却又把图画静了。这条缝,要等“内容进入形式”有了可记的办法才补得上。

和第16章比一下:米德与布鲁默也在 D→E→S 这条路上,但他们把 E 里的“意义”当作主角,走得更深,也更远离形式的清单。齐美尔留下的是一张形式的名单,下一章留下的是一台意义的磨坊。两者放在一起,才凑得出“样子”与“内容”的两头。

◆15.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在同一个业主群里,议题换了,群的“形式”名义上没变(有人发起,别人跟帖),但此后一个月里,谁先接话、谁常沉默的格局,随上一个议题里的接话次序而变的幅度,大于随议题类型而变的幅度。

补哪条缝:形式与内容的二分,给内容进入形式一个可记的办法。

为什么这样设:齐美尔的整个办法,是把内容抽走再看形式。反过来问一句,“内容回来的时候,形式有没有动”,才是这一派自己少碰的地方。把“接话次序”当成一种可观察的“内容”,是一个粗的办法,它不取代形式学,只给形式学补一张进出的单子。

失效条件:若在多个群里连续观察,格局的变化只由议题类型预测,与上一议题的接话次序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现象级)。到哪里找:各楼栋业主群的聊天记录,须经成员同意、去掉姓名;本书不做。

回头查:这个办法会不会生出自己的锁定?有可能:它容易把“接话次序”当作全部的内容,忽略群规、群主的权限这类外在条件。所以应用时要同时记下这些条件,作为对照。

带走的话
①社会不只是人,也是人和人来往的样子。
②齐美尔把“样子”抽了出来,这一刀很快,快在不用猜每个人心里想什么。
③被抽走的,是内容怎样进入形式、怎样把形式改掉。
④陌生人不是社会的缺口,是社会里的一个位置。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三手法,六路径标定,缝隙定性(偏路),一张命题卡。
锁定记录:第二层(互动)一栏,添一条:内容进入形式被归给“心理”,免检。

第 16 章

米德与布鲁默:意义在互动里做出来

这一章的问题:同样两个字“收到”,到底是“同意”,还是“知道了”?意义是事先贴在话上的,还是在你来我往里做出来的?

◆16.1 一个日常主例:业主群里的“收到”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 3 号楼的业主群“槐荫里一家人”里,薛主任发了一条电梯方案的意见接龙:“请各户回复。”

二十来户陆陆续续回了话。邱阿姨回的是两个字:“收到。”

六楼的老何看到这两个字,在楼道里碰见邱阿姨,笑着说:“谢谢你支持。”邱阿姨愣了一下:“我没说支持,我是说我看到了。”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各自认真。 老何的“收到”,是“我同意”;邱阿姨的“收到”,是“我知道了”。同一个词,两种意思,谁也没有错。

这件事过了几天,群里的“收到”慢慢分成了两种用法。有人回“收到”,别人就追一句:“是收到,还是收到并同意?”再后来,有人干脆写“收到,同意”或者“收到,再看看”。一个词的意思,是在一次次误会、追问、改口里,被群里的人一点点做出来的。

彩霞早点铺的彩霞姐也在群里,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在铺子里听两个人各自讲一遍,笑着说:“你们俩都对,是那两个字不对。”她这句玩笑,把一个很深的道理说穿了:对错不在人,在词和词被读的方式之间。

这件小事,就是米德与布鲁默这一脉特别爱看的东西:意义不是事先摆在话上的,是在互动里调整出来的。这一章要问的是:这个看法看对了多少,又让哪些问题没处安放?

◆16.2 出生证

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1863—1931)是美国哲学家与社会心理学者,他的《心智、自我与社会》(1934〔待核〕)由学生整理出版〔待核〕。布鲁默(Herbert Blumer,1900—1987〔待核〕)是他的学生一辈,在 1937 年的一篇文章里提出“符号互动论”这个名字,并写了《符号互动论:视角与方法》(1969)。第 321 号第 10 章把这一脉放在同一条线上,本书沿用;米德与布鲁默之间有不少差别,学界有讨论,这里不展开〔待核〕。这一脉常被追溯到芝加哥一带的学术传统,与第21章的芝加哥学派同出一个地方,却问了不同的问题:后者看城市,这一脉看人与人的来往。还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人们若把一个情境当作真的,它的结果也会是真的(托马斯夫妇,1928〔待核〕)。“情境定义”这个词,就出自这一路。

出生证的前两栏沿用第 321 号:人是会解释情境、会赋义的行动者,意义在互动中调整;社会是互动不断做出来的过程,没有先于互动的固定架子。再加三栏:认的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二层,也就是互动(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会解释情境、会赋义的人(“能解释”这个本事是先给的,自我的内容是互动里做出来的) 被写进“访谈提纲”“问卷用语”的,是“怎样定义这件事”〔待核〕
预设的社会 互动不断做出来的过程,没有先于互动的固定架子 “被定义的情境”这个词进入研究用语,较少进入官方格子〔待核〕
认的层 第二层:互动 本章只取这一层
相邻层的下场 往上:外在架子被改名为“被定义的情境”(收进术语);往下:个人的冲动与偏好少入账(推出) 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
回写债 低到中:“情境定义”进入访谈与问卷用语〔待核〕 只描述,不下数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沿用第 321 号 10.2 的权重表;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沿用第 321 号 10.2 节,不改。依据(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创造●,是因为这一脉常见的论述,是意义的新做法、新说法怎样在往来里长出来,这件事被摆在中心;自由◐,是因为“人可以重新定义情境、换一个说法”被提到了,但多作为次要的条件;幸福○,是因为安稳、互相放心不是它的出发点,它很少把“秩序稳不稳”当作自己的问题。

依据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把行动者放在“会赋义”上、把社会放在“互动的过程”上,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三类论述:关于自我如何在社会过程里形成,关于意义如何在来往里调整,关于“情境定义”的说法。

回写债一栏,要说得具体。这一脉的词,进到了哪些格子?按本书的读法,主要是研究者自己的访谈提纲和问卷用语,比如“你当时是怎么理解这件事的”这一类问法;官方统计口径和分类表里,这一脉的词较少见〔待核〕。所以这里写“低到中”:不是说它没有回写,而是说它的格子多半是研究者自己的,而不是制度的。一个研究者用“情境定义”去问人,人也会学会用“情境定义”回答,这一小块回写,已经和下一节里的“收到”隔得不远了。

这里有一个要老实交代的地方。米德的“自我从社会过程里发生”,是“行动者不是先验的,是互动里显露出来的”这半句的老先例,近得几乎一样。前言和第6章的诚实账里写过:这半句不是新的。所以这一栏里写“先验的”行动者,指的只是:这一脉把“人会解释”当作起点,起点本身没有被追问。

◆16.3 它看对了什么

这一节单独写,因为它值得单独写。这一脉看对了三件事。

第一件,意义不在东西上,在来往里。一个红包、一句“收到”、一个点头,本身没有意思,它的意思在于别人怎样接。布鲁默的三个前提,大意是:人按照事物对他的意义来对待事物;这些意义来自与别人的互动;意义在使用中被解释、被修改。这三句话平常,却是后来许多研究的起点。

第二件,人能把自己当作别人的对象来看。米德谈“采择他人的角色”,大意是:小孩先学会演别人,再学会站在别人的位置回头看自己,自我就这样一点点成形。邱阿姨回“收到”之前,其实已经在心里替老何、薛主任看了一遍这两个字会被怎么读。

第三件,它不许把互动拆成一堆变量。布鲁默反对把互动里的意义,一股脑变成可以测量的“变量”后再算相关,他认为这样会丢掉互动里的“过程”〔待核〕。这一点,今天仍有人同意,也有人反对。本书不判,只记:这一脉看对了“过程不能一次拆完”。

三件事加起来,就是第三编的底色:社会在一来一回之间。

再补一笔米德常被提到的两个词:“主我”与“客我”(I 与 me,译法不一〔待核〕)。大意是:一个人既是正在做的那个我,也是被别人看着、被自己回头看着的那个我。邱阿姨回“收到”的那一瞬间,两个我是并在一起的:一个想表态,一个已经在替全群读这两个字了。米德还说到“概化他人”,大意是:人在心里养着一个“大家会怎么看”的声音。邱阿姨敢不敢在群里直接说“不同意”,要看她心里这个“大家”是谁,是 3 号楼的邻居,还是整个小区的人。后来的戈夫曼和常人方法学,都从这里接下去,只是各自拿走了不同的一半。

◆16.4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上一节说过了。这里说第一刀。

第一刀,是把意义从东西身上取下来,放进来往里。以前的人会问:“收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一刀之后,问法变成:这两个字在这一次来往里,被谁、怎样读成了什么意思?问法一换,原来看不见的东西就露出来了,比如邱阿姨和老何的误会,比如群里“收到”后来为什么分了两种写法。这一刀还有一个好处:研究者得走进现场,去看这一次、那一次来往到底怎么发生的,而不是只靠问卷和统计表。很多细小的东西,只有站在楼梯口才看得见。

锁定在哪里?在往上的那一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因果箭头,多数从“互动”指向“意义”和“情境”,往上走是“沉淀”,往下走是“材料”。当研究者要解释,为什么不同地方的人在相似情境里做相似的事,常见的回答是“共享的意义”。可“共享的意义”本身从哪里来?又回到互动。这就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链子。

小账

“收到”到底有几成是当场赋义。

假设群里有一条置顶公告:“回复‘收到’视为已阅。”这是我构想的设定。二十户回了“收到”。过了几天,大家被问:当时的“收到”是什么意思?假设的回答是:十一户说“看到了”,五户说“同意”,四户说“随便,不想争”。

照这一脉的算法,这三种读法,都是各人当场赋的义,用不着去管那条公告。可是公告确实在那儿,它让“看到了”这个读法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十一户里,有多少是被公告“带”过去的,有多少是自己本来就这样想?这个比例,这一脉的账里没有格子来记。

这就是锁定的小样子:不是算错了,是“先于这一场互动就已存在的东西”,被一句“被定义的情境”收了进去,份额没有人量。

锁定的另一头在往下。这一脉往下看,看到的是“会赋义的人”,却很少追问:这个人的冲动、偏好、脾气,是不是也在互动里变?邱阿姨为什么宁可回“收到”,也不直接说“我不同意”?按这一脉的标准做法,这是她“当场的选择”;至于她这样选的习惯,是怎样在几十年的来往里长出来的,不进这一场的账。上和下两头,都有被推出去的东西。

反过来想一想,这条公告若写成“回复‘收到’视为同意”,十一户说“看到了”的人里,会不会有人改口,或者干脆不回?照“都是当场赋义”的算法,两种公告的结果只是两个不同的定义;照“架子有分量”的算法,两种公告会把回复的分布推向不同的地方。哪一种算法更站得住,只能把两种公告都放进真实的群里去看,光靠讲道理分不出来。

◆16.5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意义怎样做出来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互动之外有没有一个先于互动、不随互动改变的架子,它的限制有多大”;依据是:这一脉的出发点是“社会是互动做出来的”,所以先于互动的架子,在标准做法里不当作解释的起点。这一点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边界。

改名是这一脉用得多的手法。遇到看起来是外在约束的东西,常见的做法是叫它“被定义了的情境”,约束就变成了定义的一种。检验问:这个改名,有没有带来可以与“确有外在约束”区分开的预测?比如,若群里没有那条公告,“收到”的读法会不会不同?如果会不同,说明公告不只是“又一种定义”,它有自己的分量;如果完全不同,这个改名就是真的带来了新的预测。如果没有人愿意写下“会怎样不同”,改名就只是改名。

免检也有。“共享的意义从哪里来”这一问,常被答作“从互动来”,再往下就不追了。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链子,起点没有被检验。检验问:能不能指出一个“共享的意义”,它不是从当场的互动,而是从先于互动的东西来的?

先验较轻。这一脉先给的是“人会解释情境”这个本事,而且是明说的。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情形,看到它就承认“人会解释”这个起点不足?比如一个人对眼前的东西完全没有解释、只是照做。这类情形不好找,因为人一被问到,总能说出一个理由。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如果任何行为都能被读成“他对情境做了一个解释”,这个起点就不会被任何事实否定了。

还有一个起点的问题,布鲁默自己是留意过的:他提倡用“探索”和“透视”的办法去接近互动,反对把互动先量化〔待核〕。这个立场有它的道理,也有它的代价:既然不先量化,“架子有多少”这样的问题,就更难放进去了。

三种手法里,改名为主,免检为辅,先验较轻。

◆16.6 SDE 路径与缝隙定性

这一脉的主路径沿用第 321 号的标定:D→E→S。依据:先看一次次互动里的差异,这一次笑了笑、那一次追问(D);再看意义在其中怎样缠在一起、怎样调整(E);末了才显露成相对稳定的格局,也就是习惯、说法、规矩(S);稳定的格局被当作互动的“沉淀”。

用“收到”试标一次,三行就够。读这一脉的说法:“邱阿姨回了两个字,老何读成了同意,邱阿姨说不是(D);两人对这两个字的读法在追问里缠在一起、慢慢对齐(E);群里于是有了‘收到,同意’这样的写法(S)。”标 D→E→S。这与第 321 号对早点铺付款规矩的标法一致,沿用,不改。

还有一点要补。这一脉的路径里,E 在中间,不在起头。它先看到的是一次次来往中的差别,纠缠是被这些差别“磨”出来的。所以第 321 号说四个学派里没有以 E 打头的路,这一章没有找到反例,第 321 号的缝隙一在这里不需要收窄。

缝隙是第 321 号的缝隙四:外在架子与互动的比例。类型:缺式。这一派谈得很多,缺的是量:在一个具体情境里,约束有多少来自当场的赋义,有多少来自先于这一场互动就已存在的东西,没有可以量的办法。上一节的小账,就是在试着用一个很粗的办法碰这个量。

◆16.7 往返账小试算

先把话说明白:这一节里的数,是我构想的,用来演示怎样记账,不是数据,也不是证据。

往返账要记两个时滞。一个是上行:下层的做法变得常见,到上层把它写成格式,隔了多久。一个是下行:格式出来以后,下层的人照着格式做,到达某个程度,又隔了多久。记号照第58章命题卡5的方案:t_b 是下层做法变得常见的时点,t_f 是格式出现的时点,t_c 是被覆盖的行为向格式靠拢到某个阈值的时点;上行时滞 τ_up=t_f-t_b,下行时滞 τ_down=t_c-t_f,不对称度 A=ln(τ_down/τ_up)。

用槐荫里的电梯接龙来算。群里一开始的回复五花八门,“收到”“+1”“同意”“再看看”。

第 3 天,有人开始在回复里带门牌号,比如“302 同意”,带门牌号的回复占比首次超过三成。这是 t_b,取第 3 天。

第 5 天,薛主任把格式置顶:“门牌号—同意/不同意”。这是 t_f,取第 5 天。

第 11 天,按格式写的回复占比首次过半。阈值取“过半”,这是 t_c,取第 11 天。

算:τ_up=5-3=2 天,τ_down=11-5=6 天,A=ln(6/2)=ln 3,约 1.10。A 大于零,意思是:格式从零散做法里“被写出来”,比大家“照着它做”要快。

这个数怎么读?举个例子。如果只记上行一头,账上只有“两天”:两天里,零散的写法就被固定成了格式,看上去,群里的意义协商效率很高。再把下行一头记上,故事就变了:格式出来以后,还要六天,才有一多半的人照着写,这六天里,仍有人写“收到”,仍有人写“+1”。只记一头,得到的是一个好看的故事;两头都记,才看得出“写出来”和“做出来”不是一回事。

再看回写债的一小块。格式出来之前,带门牌号的回复占三成;到第 11 天,占五成多,向格式靠拢了二十几个百分点。这一块里有多少是“本来就想表态,只是顺手按格式写”,有多少是“因为格式摆在那儿,才改了写法”,要分开看。符号互动一脉的账里,这一块常被记成“又一次共同的定义”,没有为“向格式靠拢多少”留位置。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这一派在这个小群里欠的回写债的一个读数,也是只有这一个读数,不下数。

三件事要讲清楚。第一,这是一个群的一次演示,随便换一个群、换一个阈值,数就会变。第二,上行的 t_b 取的是“带门牌号占三成”,这条线怎么划,有任意性。第三,按前言和第6章的老实账,“理论做出对象”“指标成了目标会被迎合”,哈金的循环效应、Goodhart 定律早有说法,本书不声称这是新的;多出来的只有:按层记账,两个时滞,加一个不对称度。

再看这笔账什么时候作废。按方案的作废情形:如果找不到 t_c,也就是格式出来以后,大家的写法一直没有向它靠拢,那么这个群的回写债记不了账;如果 τ_down 与 τ_up 的比值落在二分之一到二之间,说明两个时滞没有不对称。这里的比值是三,在这个区间之外,所以这个演示里的不对称没有被作废。但一个群的一次演示,作废与不作废都说明不了什么,要换十个群、十二个议题,才有资格说“有”或“没有”。

◆16.8 与邻学派对读

对读一:结构功能一脉(第 29 章)。符号互动一脉不许问的问题,正是结构功能一脉的出发点:互动之外有没有先于互动的架子?反过来,结构功能一脉不许问的,是“没有功能的现象为什么还在”,而符号互动一脉恰好有现成的工作程序:这件事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被谁这样读。两家的账放在一起看,就是上一节小账里那十一户:有多少是被公告带走,有多少是当场赋义。

对读二:常人方法学(第 18 章)。两家都盯着“做”,都从来往出发,都走 D→E→S。差别在于:符号互动一脉看的是“意义”,常人方法学看的是“怎样让别人看得出这是个什么事”。用“收到”来说,前者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后者问:邱阿姨回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怎样让别人看出这是一次“表态”或“不表态”?

对读三: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第 11 章)。霍曼斯一脉把偏好当输入;符号互动一脉却把偏好当作互动里跟着长的东西,但不量。这两条路,正好是第 321 号命题三要连的两条。

读到这里,读者可以顺手做一个小练习:找一件你自己遇到过的误会,像“收到”这样的,问三个问题。这个意思是在哪一次来往里定下来的(互动)?有没有一条先于它就存在的规矩在帮它定(架子)?当事人原来想要什么,有没有在这次来往里改变(偏好)?三个问题问完,三家的账都占了一点,没有哪一家占全。

这一章没有把米德与布鲁默当作一个对象的终点,而是当作第三编的一个站台:往左是齐美尔留下的“样子”,往右是戈夫曼、常人方法学接着做的“场合”和“做法”。

另有两家近邻,在后面章里细说。标签论(第20章)从这里借走了“称呼会回头改人”这一半:“收到”被读成了同意,邱阿姨就成了“同意的那一户”,这个称呼又会回头影响她以后怎样说话。戈夫曼(第17章)则借走了“看着别人怎么看自己”这一半,把它放进了场合里。

这一章还要替这一脉说一句公道话。它被批评的地方,常常是“架子被改了名”,但它真正的长处,是让读者看见:很多本来被当作“事先就有”的东西,其实是在来往里一次次做成的。读完这一章,要能做到两件事:一是看见一个词的意思怎样被做出来;二是看见这个“做出来”的背后,还站着多少先于此刻的东西。两件事都做到,才算读懂了米德与布鲁默,也读懂了它的边界。

◆16.9 两张命题卡

命题卡一 外在架子的份额

命题:同一句话(如“收到”),在没有群规的群和有群规的群里,被读成“同意”的比例有差别;这个差别,可以当作“外在架子”的一个粗读数。

补哪条缝:缝隙四,外在架子与互动的比例,缺式。

为什么这样设:这一脉说“架子也是定义出来的”,这句话本身没有办法被错。要让它可错,就得找一个可以跟“架子的有无”一起变的读数。有群规和没群规,是日常里容易找到的一对。

失效条件:若在多个群里,有群规的群与没有群规的群,把“收到”读成“同意”的比例没有差别(差别不超过抽样误差),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现象级)。到哪里找:业主群、班级群;用同一段虚构的截图,请成员自愿回答“这个收到是不是同意”;本书不做。

回头查:这个读数会不会成为新的“万能解释”?有群规就说“架子重”,没有就说“互动重”,就退化成先验了。所以要事先写明:差别多大算有差别。

命题卡二 往返的账

命题:当群里一个临时的做法被某人固定成格式后,大家按格式写的比例过半所需的天数(下行时滞),长于格式从零散做法里被固定出来所用的天数(上行时滞);而且格式的固定者手里挂着考核或资源的群,这个差更大。

补哪条缝:缝隙六的细化:往返速度分成两个时滞。

为什么这样设:第 321 号命题二把往返速度当作一个量,这一章把它拆成两个时滞,先在很小的群里试一试。群小,时点好记;缺点也很明显,群小,偶然性大,所以要十个群起步。

失效条件:取十个有明确固定者的群,若有半数以上的群里 τ_down 不大于 τ_up,或者“手里挂着资源”的群与不挂的群,A 没有区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回头查:这条命题会不会也有自己的锁定?有可能:它把“格式”当成了全部的架子,忽略了群里本来就有的规矩和群主的权限。另一个风险是阈值:过半是一条任意的线,换成六成、四成,τ_down 会变。所以事先要写明阈值,并同时报告换阈值后的结果,看结论稳不稳。

可错级:三(指标级)。指标:t_b、t_f、t_c 三个时点,A=ln(τ_down/τ_up);范围:十个楼栋群;时间窗:一个议题的接龙期间。

带走的话
①意义不是事先贴在话上的,是在你来我往里做出来的。
②这一脉把“过程”摆到了台面上,看对了很多事。
③它让“先于这一场互动就已存在的东西”,被一句“被定义的情境”收了进去,份额没有人量。
④往返有账可记:上行一个时滞,下行一个时滞。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三手法,六路径标定(沿第 321 号),缝隙定性(缺式),往返账小试算(τ_up、τ_down、A),两张命题卡。
锁定记录:第二层(互动)一栏,添一条:外在架子被改名为“被定义的情境”,份额不量。

第 17 章

戈夫曼:台前与台后

这一章的问题:同一个人,为什么在柜台前和后厨里像是两个人?这是装,还是社会本来就这样要人?

◆17.1 一个日常主例:彩霞早点铺的门帘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

清晨七点,彩霞早点铺的队伍排到了门口。彩霞姐站在柜台后面,笑着招呼:“老何来啦?今天还是豆浆油条?”老何腿不好,她顺手把一把凳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一个小伙子催得急:“快点,我赶时间!”彩霞姐笑着应:“来啦来啦,热的,马上。”

她端着托盘转身,掀开后厨的门帘,进去了。门帘落下的一瞬,笑容也落下来。她靠着面案喘了一口气,小声对揉面的老伴说:“催什么催,又不是我不想快。”然后拿起托盘,掀开门帘,笑容又回到脸上。

还有一件事。铺子里的人,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关于电梯的话。3 号楼的人在议电梯,铺子里的客人也在议,有人一边吃油条一边吵。彩霞姐只是笑着给人添豆浆。她心里有没有想法,不知道,但在这个场合里,“不站队”是这个场合的规矩。

这一章要问的是:台前台后换演法,是不是单个人的性格问题?还是场合本身要的东西?

戈夫曼用戏台作比方:有观众看着的地方叫台前,观众看不到的地方叫台后。台前要演得像,台后可以松一口气。比方是比方,他并不是说人在“假装”,而是说,有些场合天生分成两半,人在两半之间走来走去。

◆17.2 出生证

戈夫曼(Erving Goffman,1922—1982)是加拿大裔美国社会学者,主要著作有《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1956 年有爱丁堡版,1959 年有美国版〔待核〕)、《精神病院》(1961)、《污名》(1963)、《互动仪式》(1967)等。晚年他提出“互动秩序”的说法,大意是:面对面的来往,自己是一层东西,有自己的规矩〔待核〕。这里只取学界通行的大意,不细引原话。

先验的行动者,是“在台前台后换演法的人”;预设的社会,是“由互动秩序规定的场合”。认的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二层(互动)。(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在台前台后换演法、管理印象的人(自我是演出的效果) “印象管理”这一类词,较少被写成考核格子〔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互动秩序规定的场合:台前、台后、面子、体面 场合的规矩是现成的,不追问来路
认的层 第二层:互动 本章只取这一层
相邻层的下场 往上:场合之外的结构不进来(免检);往下:个人的内心被放在括号里(推出) 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
回写债 低:理论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待核〕 只描述,不下数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的依据,都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创造○:这一脉的重心是场合里已有的规矩怎样被人演出来,新规矩怎样长出来不是出发点。自由◐:人可以换演法、保持“角色距离”(大意是:人不是完全融进角色里)被提到了,但多作为场合里的余地。幸福◐:这一派对“面子”“保全体面”“不让场面难看”的论述很多,这些东西靠近“互相放心、日子过得去”,但它并不把安稳本身当问题来问。

依据句:按本书的读法,戈夫曼一派把行动者放在“演法”上、把社会放在“场合”上,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三类论述:关于台前与台后的分界,关于面子与体面的维护,关于场合里的小仪式。

这里要老实交代。戈夫曼说,自我是演出的效果,而不是演出的原因(大意是,原话〔待核〕)。这与“行动者由洪流显露”的距离很近,按前言和第6章的老实账,本书不冒充这半句是新发现。

戈夫曼的另一些著作,与第20章的标签论靠得很近:《污名》讲一个人被贴上了某种“不体面”的标记以后,日子怎样过;《精神病院》讲在一个全面管起来的地方,人怎样守住一点自己的演法。这些放到第20章去看,这里只提一笔。

◆17.3 第一刀与锁定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人们在一个场合里,要演得像这个场合里的人,而这件事不是人人天生会的,是靠一点一滴的小心、默契和互相帮忙才做成的。彩霞姐的笑,不是她“虚伪”,是这个场合需要这个笑,而一个场合要成立,台前的人和台后的人都要一起费力。

第一刀,是把“人”换成“场合里的人”:不问彩霞姐是怎样的人,而问:她此刻在什么场合?这个场合允许什么演法?台前台后的分界在哪里?这一刀很锋利。它让一大批原来被当作“小事”“礼节”的东西,成了可以研究的对象:点头、让路、说“不好意思”、装作没看见别人的尴尬。以前的人写社会,多写大事:战争、选举、罢工;戈夫曼让人看见,社会也是由这些几秒钟的小事撑起来的。一个人在楼道里与邻居擦肩而过,点个头、侧个身,这几秒里发生的事,也有规矩、有分寸、有出错的风险。

戈夫曼还有一个很有用的发现:保全面子,是大家一起干的活。彩霞姐笑着应一句“来啦”,是在保全那个小伙子的急,也是在保全她自己的店;小伙子若发现彩霞姐在后厨说了那句话,他的面子也会受损,所以后厨的门帘,是大家默认要拉上的。

他还留意到许多小仪式。老何坐下时,彩霞姐推凳子,不说“你腿不好”,只说“坐,坐”;这是在帮他保全体面,不让他当众成为“腿不好的人”。别人走过,都装作没看见凳子。大家一起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合作。这类“不说破”的东西,是戈夫曼特别会看的。

不过,台前台后的分界,并不总是场合自己定的。再设想一个周末:铺子里来了一位举着手机拍视频的顾客,镜头对着柜台,也扫到了门帘。这时门帘拉不拉得住,不取决于彩霞姐,也不取决于排队的人,取决于那部手机会把画面传到哪里去。分界被一个场合之外的东西悄悄挪了位置,而场合里的人只能在新的位置上重新分配笑与不笑。

锁定在场合的边上。小账如下。

小账

把后厨的门帘换成一块玻璃。(这是我构想的设定。)

玻璃一装,台前台后合一了:小伙子能看见彩霞姐靠着面案喘气,彩霞姐也知道自己随时被看见。照戈夫曼的办法,这时要去看“台前的演法有什么变化”:她还会靠着面案吐槽吗?还是玻璃后面也变成台前了?这账是可以记的,而且记得很细。

可有三件事,这笔账里没有位置:玻璃是谁决定装的?是房东、是铺子自己,还是外面的一项要求?装了以后,铺子的开销、租金有没有变?为什么是玻璃,不是别的?这三个问题,都在“场合之外”。这一派的账从场合开始,场合之外的东西,常常只被叫作“背景”或“框架”。

这就是锁定:场合里算得极细,场合外的东西,只作为“已经在那儿的背景”进来,来路不问。

◆17.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场合与演法的论述中没有讨论“这个场合的规矩是谁先定下的、为什么是这一套”;依据是:场合的规矩被当作互动的现成条件,研究的起点是“人在这个场合里怎么演”,而不是“这个场合怎么来”。

免检:场合之外的东西,常被归入“背景”,不进来。起点(互动秩序自成一层)没有被检验,异象被收进了“背景”。检验问:若把玻璃换成门帘,彩霞姐的演法有变化,这变化有多少来自“场合内的演法调整”,有多少来自“场合外的某个决定”,能不能分开记?比如,同样是玻璃,一家是自己花钱装的,一家是照别人的要求装的,彩霞姐们的演法是否一样?这个问题,在场合内的账里是看不出来的。

改名:场合之外的规矩,有时被改叫“框架”,名字换了,现象没有动。检验问:叫“框架”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预测,例如哪类框架更容易使台前台后的分界移动?(顺带一提:台前、台后,通行的译名也写作前台、后台,这是译名的不同,不是改名。)

先验:“人总是在管理印象”这个起点,有被写成万能解释的风险。彩霞姐笑,是印象管理;她不笑,是“故意不管理”,也是印象管理。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行为,看到它就承认“人在管理印象”这个起点不对?

这一派用得多的是免检,先验次之,改名较轻。

这三种手法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共同的形状:场合是起点,场合里算得越细,场合外就越容易被当成不必算的东西。读者碰到这一派的研究,可以随手问一句:这个场合是谁让它成为这个样子的?答得出来,说明作者在场合之外也下了功夫;答不出来,不等于作者错了,只是这一格留给了别的学派。

◆17.5 SDE 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D→E→S。依据:先摆出场合里一次次演法的差别,这一次笑、那一次收(D);再问面子、规矩、体面怎样缠在一起,让大家一起把场面撑住(E);末了显露出相对稳定的场合秩序(S)。预标与复核一致。

用门帘试标一次,三行就够:读这一派的说法,“彩霞姐掀开门帘,笑容落下、又回来(D);笑与不笑,同她心里的急、小伙子的急、老何的腿缠在一起(E);缠出来的是‘早点铺里该有的样子’(S)”。标 D→E→S。

缝隙是场合之外的结构,类型是偏路:E 在,缠得很细,但它只往“场合之内”缠,场合之外的东西不在路上。这条缝和齐美尔那条缝(形式与内容)有点像:一个把内容留在了账外,一个把场合之外留在了账外。

第15章的齐美尔是一家把 E 拆开的,这一家则是把 E 圈住的:E 只在场合里转,场合的墙,没有人去敲。至于墙外面的东西,要等第五编的学派(如第 29 章、第 31 章)来讲,那是另一层的事。

◆17.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当一个场合外的记录手段(点评打分、监控屏、考核表)出现在台前之后,台后做法向台前靠拢的幅度,大于台前做法向台后靠拢的幅度。

补哪条缝:场合之外的东西怎样进入场合,给“台前台后的分界移动”一个可观察的办法。

为什么这样设:戈夫曼把台前台后的分界当作场合里现成的东西,本命题只问一件事:分界会不会动,往哪边动。如果记录手段一进来,台后就向台前靠拢,说明场合外的东西不只是背景,它在改场合里的分界。这时,回写债就有了一个可看的读数:台后被“台前化”了多少。当然,台前也可能向台后靠拢,比如变得更随意,所以要两个方向都记。

失效条件:若在多个场合里,记录手段出现前后,台后做法与台前做法的靠拢没有方向上的差别,或者台前向台后靠拢的幅度不小于台后向台前,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现象级)。到哪里找:有点评二维码牌、监控屏的店铺和办公室,比较装前装后的做法记录;须取得同意,只记做法,不记人;本书不做。

回头查:这个命题会不会也生出自己的锁定?有可能:它容易把“记录手段”当作全部的场合外因素,忽略房租、客流、季节这类同时变化的东西。所以应用时要同时记下这些条件,作为对照。

带走的话
①同一个人在台前台后换演法,不全是性格,也是场合在要人。
②戈夫曼把点头、让路、保全面子这些小事,变成了可以研究的东西。
③他的账在场合里算得极细,场合之外的东西,只作为背景进来。
④自我是演出的效果,这半句是他先说的,不是本书新发现的。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三手法,六路径标定,缝隙定性(偏路),一张命题卡。
锁定记录:第二层(互动)一栏,添一条:场合之外的结构被归入“背景”,免检。

第 18 章

常人方法学:秩序是天天“做”出来的

这一章的问题:快递站门口的队伍,没有人规定,也没有人管,可是几乎不乱。这个“秩序”是谁的,在哪里?

◆18.1 一个日常主例:快递站的队伍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

槐荫里小区门口有个快递站。站长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取件的人排成一队,报一个取件码的尾号,站长或者小哥找出来递过去。

队伍里没有人定过规矩。可是日子久了,大家都在照着一套没写下来的做法办事:先来的先取;手里抱着大箱子的人,别人会让半步;后面有人赶时间,前面的人会回头说一句“你先来”;报尾号的时候,要报得让站长听得清,不然会被问第二遍,后面的人会不耐烦地叹气。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人径直走到桌前,说:“我取个件。”队伍里没人说话,可是有三件事同时发生:前面两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站长问了一句“您排了吗”;他自己愣了一下,往队尾走了。

没有人读过一条规则,可是每个人都用自己的小动作,把“这里有队伍”这件事又做了一遍。这就是常人方法学特别爱看的东西:秩序不是摆在那里让人遵守的,是每个人每一次,用眼神、语气、动作,把它做出来的。

这一章要问:只盯着“做”,能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

◆18.2 出生证

加芬克尔(Harold Garfinkel,1917—2011)是美国社会学者,常人方法学的创始人,主要著作是《常人方法学研究》(1967)。他受过帕森斯与舒茨的影响〔待核〕,后一位见下一章。这里只取通行的大意,不细引原话。

大意是:日常的秩序,不是靠一套大家都认的规则维持的,而是靠每个人每天在“做”它,并且让别人看得出自己在做它、做得对不对。这一派的“常人”,指的是不是专业学者的普通人;“方法”,指的是普通人用来把日常生活做得可看、可懂、可说明的那些办法。

先验的行动者,是“每天在做出秩序的普通人”;预设的社会,是“被说明、被预期的日常”。认的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二层(互动)。(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每天在“做”出秩序、让别人看得出的普通人 这一派反对把人变成格子里的类别
预设的社会 被说明、被预期的日常:做法本身就是社会 没有固定的“结构”可供写成口径
认的层 第二层:互动 本章只取这一层
相邻层的下场 往上:固定下来的东西被还原成做法(免检);往下:个人的内心被放在括号里(推出) 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
回写债 近无:这一派反对格子,几乎不被写成格子〔待核〕 只描述,不下数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的依据,都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创造◐:这一派关心秩序是每一次怎样被“新做”一遍的,这里有创造的影子,但重心不在“新”,在“做”。自由○:这一派较少把“个人能否换位置、换活法”当出发点。幸福◐:它大量谈秩序为什么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秩序靠近“日子过得去”,但它并不评价这个秩序好不好。

依据句:按本书的读法,常人方法学把行动者放在“做秩序的人”上、把社会放在“被说明的日常”上,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三类论述:关于“说明”的论述,关于“违反实验”的论述,关于“常人自己就在做社会学”的论述。

“近无”这个词要解释一下。这一派自己反对把人分类、把日常变成表格,所以它的词很少被写成统计口径或考核指标。但这不是说它不回写:它做的研究,会改变被研究的人对自己做法的留意,这一小块回写,数不出来。

另外要老实交代:“常人自己就在做社会学”,“成员自己就在说明自己”,离“行动者由洪流显露”很近,也离“研究者自己同在”很近。前言和第6章的诚实账写过:这半句有先例,本书不冒充新发现。

◆18.3 第一刀与锁定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秩序不是自动保持的。它需要人每次都出一点力,而这点力,平时看不见,一出了问题才露出来。

第一刀,是不再问“秩序是什么”,改问“人怎样做出秩序”。这一问之下,几个很有用的词出现了。其一,说明的可见性:一件事不仅要做,还要让别人看得出这是什么事,比如站长问“您排了吗”,就是在要一个说明。其二,话的意思随场合而定:“我取个件”,在桌前和在队尾,意思不一样〔待核〕。其三,研究者也在其中,说明也是一种做法〔待核〕。

加芬克尔还有一个有名的办法:违反实验。大意是:故意不按常规做,看别人如何反应,反应本身就说明背后有一套没说出来的东西〔待核〕。比如在日常谈话里,反复问对方“你说的某句话是什么意思”,对方很快就会烦躁、生气。可见一句日常的话,背后垫着大量不必说的默契。

本书这里说一个小的提醒:违反实验有伦理上的讲究,用在别人身上要谨慎。后面的命题卡,只记现成发生的事,不故意去捣乱。

从这一脉里后来还长出一支“会话分析”,大意是:把人们谈话时怎样轮流开口、怎样接话、怎样纠正,一句一句记下来,细到停顿的长短〔待核〕。想想快递站里站长那一句“您排了吗”,它前面是什么,后面接了什么,两人各停了多久,这支研究就从这里下手。它把“秩序是做出来的”变成了可以记在纸上的东西,这是这一脉很实在的贡献。

锁定在固定下来的东西那一步。小账如下。

小账

还是快递站。这是我构想的设定:站长三年前定过一条规矩,贴一张纸,写着“先来后到,取件请报尾号”。

照常人方法学的办法,这条规矩要还原成做法:不是这张纸管着大家,是大家每天在“做”这张纸,纸只是大家做的一个理由。

这一还原很有道理,它揭穿了一个常见的错觉:以为规矩在自己运转。可是一问就问出一笔没有记的账:这张纸三年来一直在那儿,新来的人一进门先看到它;它对今天这一个具体的“您排了吗”,有多少分量?是今天的做法占八成、纸占两成,还是倒过来?

按这一派的账,“纸”也只是做法的一部分,所以份额没有格子可记。固定下来的东西,被还原成了每天的做法,来路和分量都被算进了“做”。

◆18.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做”的论述中没有讨论“固定下来的东西为什么固定,它比今天的做法多出多少分量”;依据是:这一派的标准做法,是把一切“已经在那儿的东西”都还原成“正在做的东西”,所以“先于今天就在那儿的东西”不是一个可以独立工作的类别。

免检:固定下来的东西被还原成了做法,起点(一切秩序都是此刻在做的)没有被检验。检验问:能不能指出一种秩序,它在没有人此刻去“做”的情况下,也在发挥约束?

改名:结构被叫作“做法的产物”或“说明的积淀”,名字换了,现象没有动。检验问:叫了“积淀”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预测,比如多久不做,这种积淀就会散?

先验:“人总是在做说明、做秩序”这个起点,有被写成万能解释的风险。规矩被遵守,是在做秩序;被违反,被人纠正,也是在做秩序;无人理会,还是“在做不理会”。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情形,看到它就承认“这里没有在做秩序”?

这一派用得多的是免检,改名次之,先验较轻。

三个检验问,有一个共同的办法:请这一派的研究者先写下“看到什么,就说明这里的秩序不是此刻做出来的”。比如,一个站点停业三个月再开张,队伍是从零排起,还是第一天就排得有模有样?如果第一天就排得有模有样,说明有东西在这三个月里“存着”,那就是先于今天的东西。如果每次都从零排起,常人方法学的说法就更站得住。这个例子是假想,现实里不容易找,但它说明了这一派“可以被问”的方向。

还有一个更容易碰到的情形:快递站换了站长,或者搬到隔壁楼,老队伍里的人多半第一天就知道在哪儿排,新来的人却要看别人怎么站。这是我构想的情形。它说明队伍的做法有一部分是随人走的,不是每次从零做起;可随人走的那一部分,在这一派的账里叫什么、怎么记,没有现成的位置。

◆18.5 SDE 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D→E→S。依据:先摆出这一次那一次做法的差别,这一次让半步、那一次叹口气(D);再问这些小动作和说明怎样缠在一起,让人看得出“这是一队人”(E);末了显露出一个“看起来自然”的秩序(S)。预标与复核一致。

用快递站试标一次,三行就够:读这一派的说法,“陌生人径直走到桌前,前面两个人转头,站长发问(D);转头、发问、自己愣住,缠成一次‘你该排队’的说明(E);一队人于是又成了一队人(S)”。标 D→E→S。

缝隙是结构被还原成做法,类型是偏路:E 在,缠得很具体,但它把一切“固定下来的东西”都挤进了 E 里面,S 变成了一个影子,没有独立的分量。按本书的说法,S 是显露:一个格局在往来中浮出来,浮出来之后,它有自己的稳定程度,有的稳,有的不稳,稳不稳要看 D 与 E。这一派把 S 全部吸进了 E,等于说格局没有“稳”这回事,只有“正在做”。这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缺口:它很会讲一个队伍怎样被排起来,却很难讲一个队伍为什么三年后还在。这个缝隙,和戈夫曼那条缝(场合之外)是反向的:戈夫曼不许问场合外的墙,常人方法学则要把墙也变成“正在砌的墙”。两家加起来,才有了一个完整的问题:墙有多少是昨天砌的,有多少是今天砌的?

◆18.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同一类日常做法被人破坏时(如插队、不报尾号),旁人纠正的方式有两类:一类是在做法层面口头提醒(“您排一下”),另一类是引用明文或找管事的人(“上面贴着呢”“找站长”)。后一类的比例,在有明文告示的场合,高于没有明文的场合。

补哪条缝:结构被还原成做法,给“固定下来的东西有多少分量”一个粗的读数。

为什么这样设:这一派认为一切都是“做”出来的,所以“明文”也只是一种做法。本命题的办法是,不去争论哲学,只看现场:如果旁人在纠正时真的会去找那张纸、找那个人,说明纸和人在他们的做法里是被当作“先于此刻的东西”来用的。这种用法有多少,就是这个读数。

失效条件:若在二十个站点里,有告示的与没有告示的,旁人引用明文或找管事人的比例没有差别(差别不超过抽样误差),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指标级)。指标:每个事件里,旁人的纠正方式归入口头提醒、引用明文、找管事人三类,计算后两类的合计比例;范围:十个有告示和十个没有告示的快递站、取件点或类似场合;时间窗:每个站点连续一周的取件高峰时段。只记现成发生的事,不故意去违反。

回头查:这个办法会不会生出自己的锁定?有可能:它容易把“引用明文”当作“架子的分量”的全部,而架子还会以别的形式出现,比如大家都知道的习惯。所以应用时要同时记下“习惯”这类不显眼的条件,作为对照。

带走的话
①秩序不是自动保持的,每个人每一次都在出一点力。
②常人方法学把这点力看得很清楚,看到了日常的默契有多深。
③它把固定下来的东西还原成了做法,来路和分量也一起算进了“做”。
④墙有多少是昨天砌的,有多少是今天砌的,这个比例还没有人量。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三手法,六路径标定,缝隙定性(偏路),一张命题卡。
锁定记录:第二层(互动)一栏,添一条:固定下来的东西被还原成做法,免检。

第 19 章

舒茨:常识这座仓库

这一章的问题:邱阿姨一开口,鱼摊老板就知道她要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说。他们靠的是什么?

◆19.1 一个日常主例:菜市场的一条鲫鱼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

槐荫里旁边的菜市场,早上八点。邱阿姨走到鱼摊前,说:“来条鲫鱼,要活的,别太大。”摊主二话不说,从盆里捞出一条,掂了掂,往袋子里一放:“炖汤的吧?”邱阿姨点点头,付钱,走人。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活的”是多活,“太大”是多大,“炖汤”是怎么炖,谁也没有解释。摊主把邱阿姨归成了“来买炖汤鱼的老主顾”这一类,邱阿姨也把摊主归成了“靠得住的卖鱼人”这一类,两个人心照不宣。

隔了几天,一个刚搬来的年轻人站在同一个摊前,说:“来条鱼,新鲜的。”摊主愣了一下:“什么鱼?怎么吃?”年轻人答不上来。同样一个摊子、同样一句话的长度,这次却问了两个问题。

这一章要问:这座看不见的“仓库”,里面放着什么,又是怎么放进去的?

◆19.2 出生证

舒茨(Alfred Schutz,1899—1959)是奥地利出生的社会学者与哲学学者,主要著作有《社会世界的现象学》(1932)。他把现象学的想法带进了社会研究,后来影响了加芬克尔(见第18章),也影响了伯格与卢克曼(见第44章)〔待核〕。这里只取通行的大意,不细引原话。

大意是:普通人过日子,靠的是一座“常识库”,里面存着大量不必再想的东西:什么是鱼,什么是老主顾,什么叫“活的”。人们平时用“自然态度”过日子,默认世界就是它看起来的样子,除非出了问题,才会停下来想一想。人们还把别人和事情归成“类型”,比如“卖鱼的”“炖汤的”,靠类型打交道。还有一个关键的想法,叫“主体间性”,大意是:人们默认,别人眼里的世界和自己眼里的差不多,这个默认是共同生活的前提〔待核〕。邱阿姨说“活的”,之所以不用解释,是因为她默认摊主眼里的“活的”和她眼里的一样。这个默认,平时看不见,出了错才露出来,年轻人那一句“新鲜的”就是一例。

先验的行动者,是“带着常识库的人”;预设的社会,是“被类型化的生活世界”。认的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二层,偏向互动中的意识。(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带着现成常识库的人 常识库里的“类型”,较少被写成官方分类〔待核〕
预设的社会 被类型化的生活世界 生活世界被读成共同的、不必说的地基
认的层 第二层:互动中的意识 本章只取这一层
相邻层的下场 往上:制度被读成类型化的沉积(收进术语);往下:常识库从哪来,先验(免检) 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
回写债 低:理论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待核〕 只描述,不下数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的依据,都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创造○:这一派关心常识怎样让日子顺下去,新做法怎样长出来不是出发点。自由○:它较少把个人换位置、换活法当中心。幸福◐:共同的常识让人可以放心地打交道,靠近“互相放心”,但这一派并不把安稳本身当问题。

依据句:按本书的读法,舒茨一派把行动者放在“带着常识库的人”上、把社会放在“被类型化的世界”上,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三类论述:关于常识库的论述,关于自然态度的论述,关于类型化的论述。

◆19.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常识不是社会的杂质,是社会的地基。大部分时候,人们不是在“想”怎么办,而是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办。看不到这块地基,就会把“理所当然”当成“没什么可说的”,而恰恰是这些理所当然,撑着每天几百次的来往。这一点,后来的常人方法学、伯格与卢克曼都接了过去。舒茨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提醒,大意是:社会研究者的说法,是建立在普通人的说法之上的“说法之说法”〔待核〕。研究者说“邱阿姨是炖汤的老主顾”,是在摊主那一类说法之上再盖一层。这个提醒,与本书“研究者自己也同在”的口径靠得很近:研究者不是站在仓库外面,他自己也有一座。

锁在哪?锁在常识库从哪来这一问。这座仓库在舒茨的账里是现成的:它被人传下来,被人继承,被人使用。至于仓库里的东西怎样在来往中被改动、被补充、被换掉,仓库本身像是一个不动的整体。

小账

回到鱼摊。年轻人头一天说“新鲜的”,摊主问了两个问题。假设他后来每周去八次,一个月后,他说:“来条鲫鱼,活的,一斤左右。”摊主什么也不问了。

照舒茨的账,这是两座仓库:邱阿姨的里面有“活的”“一斤左右”,年轻人的里面原来没有,后来有了。这笔“后来有了”,往往被记在“学习”或“社会化”一行里,是仓库之外的事情。

可是仓库是在八次来往里被改的:摊主的问,年轻人的答,两人对“新鲜”“活的”的几次对齐,才是仓库换了内容的现场。这笔账,仓库本身不记,来往也没有地方记。

换句话说,舒茨看到了仓库,也看到了仓库的用法,但从仓库到来往、再从来往回到仓库的这个往返,在他的账里是断着的。后面伯格与卢克曼(第44章)会把这个断口接上去,本书到那里再算。

这条账还可以和第15章对着看。那位年轻人头几天站在鱼摊前,有点像齐美尔说的“陌生人”:他近,因为就站在摊前;他远,因为仓库里没有他的那份类型。摊主的两个问题,其实是在替他往仓库里放东西。齐美尔看的是他站的位置,舒茨看的是他缺的东西,两家各看到一半,合起来才是一个新来的人怎样一点点变成熟客。

◆19.4 一句缝隙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E→S→D,是第三编里把 E 放在前头的一家。依据:先摆出一座常识库(E),再显露出被类型化的生活世界(S),然后才问某个具体的人怎样用、怎样偏离(D)。预标与复核一致。

可是这个 E,按本书的读法,还不算“纠缠起手”。第57章要分清的三种 E 起手里,E 是先定好的整体且不动的,叫先验整体起手;是一张画好的联络网的,叫分类网起手;在往来中一直在变的,才算纠缠起手。常识库在这一派里是现成的仓库,属于第一种。

一句缝隙:常识库是整体、是现成的,E 写成了整体而不是正在变的纠缠;类型是偏路。要补的不是再造一座仓库,是让仓库里的东西,能随一次次往来变,并且记下来。

怎样才算“记下来”?一个粗办法:给同一座仓库里的同一个词(比如“活的”),在头一个月和第三个月各问一次,问摊主、问常客、问新来的人,各自说出的意思。若三个月里意思没有变,说明仓库稳;若变了,变在哪几个人身上,先变的是谁,就是仓库被往来改动的痕迹。这一派自己没有这个办法,这里只是指出一个可以去补的方向。

按这一派的不许问,也要说一句公道话:它从不否认常识库会变,只是没有为“怎样变”留下一道工序。能不能补,要看后来的人。

带走的话
①常识不是社会的杂质,是社会的地基。
②大部分时候,人们不是在想怎么办,而是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办。
③这座仓库被写成了现成的,里面的东西怎样在来往里被改,没有地方记。
④有了 E,不等于从 E 起步;E 若是整体,还不算纠缠起手。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吸收手法的识别(先验整体),六路径标定,缝隙定性(偏路)。
锁定记录:第二层(互动)一栏,添一条:常识库从哪来,被当作现成的整体,先验。

第 20 章

标签论:被叫成什么,就成了什么?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人被邻居叫了一个外号,日子久了,他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那个外号?

◆20.1 一个日常主例:四楼的旧自行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的。

3 号楼四楼的老孙,有一回把一辆旧自行车和两摞纸箱放在楼道拐角,说是“先放两天”。邻居们没说什么。

第二周,楼上的住户提醒了一句:“老孙,楼道别堆东西。”老孙说“马上搬”。这一回,真的搬走了。

过了些日子,同样的事又有一次。这回有人在楼里闲谈时说起,语气半开玩笑:“又是楼道大王。”这个外号,很快在 3 号楼传开了。再碰面时,邻居们的眼神、语气,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打招呼的人少了。

老孙开始觉得,反正已经被叫成“楼道大王”了,解释也没用。他后来把东西放得更多,对提醒的人也不再客气。

一个人原先只是偶尔违反了一条楼道的规矩。外号叫开了,他在邻居眼里就成了另一类人,而他自己,慢慢也照着这一类人去做了。这就是标签论特别关心的事。这一章要问:这个看法看对了多少,又少看了什么?

◆20.2 出生证

标签论没有单一的创始人,通常联系到贝克尔(Howard Becker)的《局外人》(1963)、莱默特(Edwin Lemert)区分“原发越轨”与“继发越轨”(1951 前后〔待核〕)等。贝克尔的大意是:越轨不是行为本身的性质,而是别人制定规则、把规则用在某些人身上、给他们贴上“局外人”标签的结果〔待核〕。这里只取通行的大意,不细引原话。这一路还常联系到更早的一些说法,大意是:对一个人的“戏剧化”的指认,会把他往那个方向推〔待核〕。戈夫曼的《污名》(见第17章)从另一头讲同一件事,讲被贴了标记的人怎样过日子。

先验的行动者,是“被贴上标签的人”(以及贴标签的人);预设的社会,是“由他人反应定义的越轨”。认的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二到第四层:从邻居之间的反应,到群体的口径,再到执行规则的组织。(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被他人反应贴上标签的人,和贴标签的人 标签进入档案、记录的方式,学派自己有描述〔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他人反应与规则定义的“越轨” 规则是谁制定的,被当作研究对象
认的层 第二到四层 本章只取这几层
相邻层的下场 往下:第一次行为从哪来,免检(“原发”);往上:制定规则的人,部分被收进“道德企业家” 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
回写债 它自己看见了回写,却只记在“越轨”一行〔待核〕 只描述,不下数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的依据,都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创造○:这一派较少谈新做法怎样长出来,它谈的是称呼怎样固定。自由●:被贴上标签以后,一个人能不能换位置、换说法、换活法,是这一派论述的核心。幸福○:安稳、互相放心不是它的出发点。

依据句:按本书的读法,标签论把行动者放在“被标签的人”上、把社会放在“他人反应”上,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三类论述:关于“越轨是定义出来的”的论述,关于“原发与继发”的论述,关于标签进入档案与生涯的论述。

这一派的回写债,要老实对照先例。“被命名的人回头改变自己,类别也随之变”,是哈金讲的循环效应,标签论的“继发越轨”与它同形,而且早得多〔待核〕。前言和第6章的老实账写过:这个想法不是本书的新话。本书多出来的只有一样:把这个往返,按层、按时滞记账,而不是只记在“越轨”一行。

◆20.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称呼不是中立的。一个称呼一旦叫开,会回头影响被叫的人怎样做,也影响别人怎样对他。越轨不全是行为的性质,也是规则、反应和称呼合起来的结果。这是社会学里一个很重要的提醒,它让人不再轻易把“坏人”当作一个天生的类别。比如在 3 号楼里,如果问“谁是楼道里不守规矩的人”,一个没有这个视角的人,会去数谁放了东西;有了这个视角,就会同时问:谁先叫了这个外号?为什么是这个外号,不是别的?有没有人放了东西,却没被叫?

锁定有两处。

一处在起点。“第一次的行为从哪来”,这一派常常称作“原发”,然后就放下了:原发的行为可以有各种原因,不是它要讲的。这一问被免检,被推给了别的学派去回答,比如第二编里的科尔曼、霍曼斯。这样做有它的道理,因为标签论要讲的是“反应”,不是“动机”。可是缺了这一段,就很难回答一个常见的追问:同样的第一次行为,为什么有的人被叫开了,有的人没有?

另一处在账本。这一派自己看见了回写,却把它只记在“越轨”一行。“楼道大王”是个越轨的称呼,会回头改人;可“业主”“租户”“积极分子”这类不越轨的称呼,同样会回头改人,账上却没有格子。回写成了一个特例,没有成为一般的账。

小账

回到老孙。假设他“把东西放得更多”这件事,每周放几次,我们记下来(构想的数)。

“又是楼道大王”这个外号叫开之前,三个月里他放了两次。外号叫开以后,他每周大约放四次。

上行(行为变得常见到被叫成标签):假设从他第二次放东西,到“楼道大王”这个外号叫开,隔了三周,τ_up=3 周。下行(标签叫开到他的做法向标签靠拢):假设隔了四周,τ_down=4 周。不对称度 A=ln(4/3),约 0.29。

按第58章命题卡5的作废情形,如果 τ_down 与 τ_up 的比值落在二分之一到二之间,两个时滞就没有不对称。这里的比值是 1.33,落在这个区间里。所以在这个小例子里,往返几乎是对称的,“两个时滞不对称”这句话不成立。这不是坏事,它说明这笔账是可以作废的。

还要留一个提醒:即使数字摆在这里,也不能马上说“是外号让他放得更多”。老孙那几周也许刚好要搬家,东西本来就多;也许有人催他收拾,他一赌气就放着不管。标签的回写,和这些同时发生的事缠在一起,要分开,得靠更多的楼、更多的人,而不是一个老孙。所以这个小账只演示怎样记两个时滞,不下“标签有没有回写”的结论。

◆20.4 一句缝隙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D→E→S。依据:先摆出这一次那一次行为的差别,放了两天、放了两周(D);再问称呼、反应、眼神怎样缠在一起,把一个人“叫成了”另一类人(E);末了显露出固定下来的“楼道大王”这个人(S)。预标与复核一致。

一句缝隙:起点的 D,也就是第一次行为从哪来,这一派不记;类型是缺式。补的办法不是再造一个起点理论,而是承认标签论的账从“第一次被叫”开始,之前的那一段,需要有人接。这一段,正好是第二编学派的出发点,也是第 321 号缝隙五(偏好的发生)要补的东西。至于怎么补,本书的读法是:不改它的路径,只在它的前面加一栏,记“第一次行为之前,这个人所处的往来是什么样”,让起点也有一点可查的东西。这一栏怎样填,本章不展开。

带走的话
①称呼不是中立的,叫开了,会回头改人。
②标签论看见了这个往返,也早于许多人看见。
③它把这个往返只记在“越轨”一行,别的称呼没有格子。
④往返的账是可以作废的,对称的时候,就写对称。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吸收手法的识别(免检),六路径标定,缝隙定性(缺式),往返账小试算(τ_up、τ_down、A)。
锁定记录:第二到四层一栏,添一条:第一次行为从哪来,免检(“原发”);往返只记在“越轨”一行。

第四编
认“群体”为社会(第三层)
编序
编序

这一编的学派,把“社会”认在第三层:家庭、街区、小区、同乡圈、一个微信群,都算。五层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按这个草案,第三层比一次行为大,比一套写好的规矩小,是人和人天天碰面、慢慢摞出来的那一层。

这一层的箭头,大体是往下看、往里看。群体是怎么由互动积累出来的,亲疏远近怎么排,谁和谁连着,谁被挡在圈外。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三原理里的张力积累:下面的差别一点点攒,攒到一定程度,群体的形状才变。至于群体的形状再被写成规矩、岗位、口径,回头管住下面的人,这一半在本编里多半没人认账,它属于第四层的事,留给第五编。举个小例子:槐荫里3号楼的住户,先是各家各户碰面,碰得多了,才有了“一楼那两户”“六楼那几家”这样的说法;说法一旦有了,下一回碰面就带着说法去。这个来回,是本编要看的东西。

相邻两层的下场,本编也有共同的样子:第二层当场的一来一往,常被收进“关系”两个字,不再细看;第四层的组织与制度,多被摆在背景里,当作圈子外面的天气。本编学派在这一层先验的行动者,也大同小异,都是“嵌在圈子里的人”,只是圈子画成什么样不同。

回写债的情况,本编分得开。把街区、关系网、资本这几样画成图、写成指标的学派,被格子回写的机会多些;把差序、人情当作说法来用的学派,少被写成格子。这是按本书的读法做的粗判断,每一项都〔待核〕,到各章再逐个对公开口径。本书还有一个预测:学派认的那一层,越对得上一个官方的格子,回写债越高。第27章的阶层与第28章的位置分类是对照组,读到时看这个预测站不站得住。

本编八章:芝加哥学派、社会网络、社会资本、差序格局、人情与面子、中国早期社会学、阶层与地位获得、女性主义社会学与交叉性。前五章在本批,后三章与“邻居的问法”在下一批。读的时候请带着一个问题:这些学派都看得见“人和人连着”,可是连着的那张图,是画好了不动的,还是随着人们一来一往在变?

第 21 章

芝加哥学派:城市像一片生态

这一章的问题:一座城里,哪条街住什么人、开什么店、几年后换成什么样,是不是像林子里的草木一样,靠“争地盘”自己分出来的?

◆21.1 一个日常主例:门口那条街

从槐荫里小区的南门出来,往菜市场走,一共两百来步。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头一段是老楼的底商:彩霞姐的早点铺,一家修鞋配钥匙的,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中间一段,前年起多了一家做手冲的咖啡店,门脸很小,价目表上的数字,是早点铺的好几倍。再往前是菜市场的后门,摊位一格一格,有的摊主换过三茬了。

要是请一个芝加哥学派的人来看这条街,他不会先问彩霞姐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先问咖啡店老板怎么想。他会先问:这一段街,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类店挤在一起?租金怎么走?谁是新来的,谁被挤到了别的路段?哪一类店撑得住,哪一类撑不住?他把这条街看成一块地,地上的人和店在争位置,争着争着,各自落到了适合自己的角落。

这个看法很有劲。它让人从“这个人怎么了”转到“这块地怎么了”。不过它也留下一个疑问:彩霞姐隔壁修鞋的老头,每天替她看一会儿炉子,这算不算“争地盘”?芝加哥学派会说,那是共生。名字有了,问题却没问完。本章就从这里往下看。

◆21.2 出生证

芝加哥学派指二十世纪上半叶,以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为中心的一批研究者及其后继者〔待核:学派的时间范围与成员划法,学界有不同说法,本书取偏宽的划法〕。通常提到的人物有帕克、伯吉斯、托马斯、兹纳涅茨基、沃思、肖和麦凯等〔待核:各人在学派里的位置,本书只作泛称〕。他们的共同点是一个做法:走出教室,到城市里去看,把街区、邻里、移民聚居区当作研究的单位。

下面这张出生证,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在城市里争位置、求适应的人(竞争与迁移的承担者) 这类人被写进“迁入人口”“常住人口”一类分类时,竞争与适应成了统计口径里的动作〔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竞争分出区位的城市生态,街区是“自然区域” 街区被划成统计小区、普查区,边界成了数据的边界〔待核〕
认的层 第三层:街区、邻里、社区
相邻层的下场 第二层当场的互动,被收进“适应”“同化”这些词;第四层的制度,被当作生态的背景,推到了图外
回写债 中(候选):划界进入统计,见下文〔待核〕 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任何街区
意义权重·创造 ◐ 新来的人带来新行业、新做法,这是这一派看得见的;可是新做法多被读成“适应”或“同化”,所以只算部分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自由 ● 迁入、迁出、换街区,这是这一派的中心题目,位置怎么换是它常讲的事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幸福 ◐ 邻里的熟络与“解组”都在它的视野里,但被当作要解释的变量,不当作要守住的目标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在城里争位置的人”,社会是“由争位置分出来的生态”,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讲城市成长、讲区位更替时,起笔的多是竞争、迁入与继替,而不是某户人家的来龙去脉。认的层是第三层(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依据是它的分析单位几乎总是街区与邻里,这是读者翻开任何一本芝加哥学派的城市研究都能看到的。

回写债这一栏,值得多说两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留下的较具体的格子,是把城市切成一个个“社区片区”再去统计。有一个公开可查的例子:芝加哥市沿用至今的七十七个“社区片区”,源头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由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研究委员会划定的片区,帕克、伯吉斯等人参与,伯吉斯出力最多;起初是七十五个,后来又增补了两个,成了七十七个,并成了该市公布各类数据的口径〔已核:英文维基“Community areas of Chicago”条;原始档案未对照〕。这个例子可以拿来说明什么叫回写:学派先把街区认作社会,画了线;线被官方拿去做口径;数据按线出来;居民和研究者再按线看自己。这笔账学派的理论里没有位置,所以按本书的读法,它记在回写债一栏。

这里要老实说:这件事和社会学已有的几个说法是同形的。人的类别被命名后会回头改变自己,哈金叫它循环效应;理论不只描述对象,也在做出对象,卡隆和麦肯齐叫它述行性〔待核:均只见题录〕;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失真,是坎贝尔定律与古德哈特定律。本书不说回写债是新的发现,只是把它按层、按学派记在账上。

◆21.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城市里人和人不是均匀摊开的,租金、交通、行业会把人分到不同的地段,这件事肉眼可见,却长期被“个人品质”的说法盖住。这一派把眼光从个人挪到地段,让“住哪里”成了可以认真研究的事,这是它的功劳。它还留下一种做法:走街串巷,记生活史,听移民讲自己的来路,这种笨办法至今有人在用。

第一刀切在哪里?切在“把街区当作一个有自己规律的单位”。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刀把洪流的第三层单独拎出来,当作社会本身。拎出来之后,两样东西就跟着定了:竞争是分出地段的动力;地段是竞争的结果。

这一刀有一幅有名的图:同心圆。大意是,城市从中心向外一圈圈铺开,中心是商业区,往外是新旧交替、人流杂乱的过渡地带,再往外是住宅区,靠外缘是上下班往来的通勤带〔待核:圈层的名称与顺序,各教科书写法略有不同〕。这幅图后来被许多人批评过,也被许多人改过。可它的做法值得记住:先把一座城画成一张有形状的图,再问人怎么在图里走。画图本身,就是把第三层认作社会的动作。

锁定从这里开始。竞争一旦成了默认的动力,别的东西就得先翻译成竞争,才进得了论述。互助翻成“共生”,信任翻成“邻里整合”,一个街区的人突然不来往了,翻成“解组”。每一个新词都有它的用处,可是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先承认竞争是底,再在上面加东西。这就是第321号讲过的锁定的样子,不是算错,是只许沿一个方向算。

还有一处要留意。街区的边界是谁画的?这一派常把有边界的街区叫“自然区域”,意思是不靠人为规划,自己长成的。可边界要变成数字,总得有人拿起笔画。画的人是研究者、是统计局、是街道办,这一步在“自然”两个字下面不显眼。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三层被写成格子的第一步,学派自己并不记它。

顺带一提,同一个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系,还出了另一条路:不看地段,专看人与人当面怎样把意思做出来。那是符号互动一脉,见第16章。同一个系里,两家各认一层,这件事本身,就是认层差别的一个小例子。

◆21.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区位更替的论述中没有讨论的一个问题是:街区的边界是谁画的,画出来以后,住在里面的人怎样改口、改做法?依据是,这一派讲区位变迁,常见的句式是“某一类人迁入,某一类人迁出,某一类用途继替”,句子的主语是人群与用途,不是划线的人。划线之后居民怎样看待自己的街区,多在另外的研究里处理。这是一条追问,在这一派的标准做法里没有对应的工作程序。

这一派常用的吸收手法,大致有三种,各给一个检验问。

先验:“竞争是分区的根本动力”。要把它当成一个起点,就得问:能不能写出一种街区格局,看到它就承认“竞争是动力”这个起点错了?如果任何格局都能读成竞争的结果,这个起点就成了先验。

改名:把互助叫共生。名字换了,现象没动。检验问:换名以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比如,共生的读法能不能预测哪条街的互助会在新住户迁入后先断?如果推不出,就只是改了名。

免检:划界这一步。边界先画好,再谈边界里的故事,画法本身不检验。检验问:同一块地换两种划法,结论变不变?变了,说明有一部分结论是画法带来的。

还有一点,是这一派的人自己也在场。研究者走进街区,记笔记,发问卷,街区里的人因此多了一个“被研究过”的身份,日后遇到调查的人,开口前就先想一想该怎么说。研究者在场,是对象会读学派的一个很小的开头,第6章还会回来讲。

再看一眼门口那条街。咖啡店开张的头半年,修鞋的老头照旧替彩霞姐看炉子,没有任何人为此交过钱。竞争的读法看租金,共生的读法看照应,两本账用的是同一个模型,只是后一本被放在“共生”的名下,不再往下追。

◆21.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这一章的路径是本书的预标,是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按本书的读法,芝加哥学派多走 S→D→E:先摆出区位的格局(S),一圈圈的地带、一块块的片区;再问谁先来谁后到,迁入与继替的次序(D);末了才谈这些人之间怎样缠在一起(E),那常被当作格局的结果,不是起点。

标这条路径的依据,是这一派的叙述顺序:同心圆的图先画出来,人群怎么在圈与圈之间走,是接下来的事。

缝隙定性:偏路。互助与竞争用的是同一个模型,竞争的账记得细,互助的账记成了竞争的附属。这样一来,“互助会不会反过来改变区位”这条路不是没有人看到,是没有现成的工作程序走它。

◆21.6 命题卡

命题:在槐荫里这样的老小区及其周边街区,把居民之间的互助(代收快递、借工具、照看孩子)与竞争(车位、摊位、店面)各记一本账,分别看新住户迁入后两本账的变化,比只用一个“竞争与区位”的模型,更能预测半年内谁搬走、谁留下、摊位谁接手。

补哪条缝:互助与竞争用同一个模型(偏路)。

失效条件:在足够多的老小区里,加了互助账以后,预测的命中并不比只有竞争账的模型更好,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要找的现象是“互助账断得早的街角,摊位更替得更快”这一类,到各街区的摊位记录和邻里往来里去找;还没有定量。

小账

门口那条街,咖啡店开张后的头半年,按这一章的办法算一遍。竞争账:三个摊位里换了一个,租金涨了,换手的是涨得多的那个。互助账:修鞋老头替彩霞姐看炉子,每天约十分钟;隔壁摊主替人代收快递,每周两三次。换手的那个摊位,恰好是互助账里一笔都没有的那个。三个摊位,一个例子,当然什么也证明不了。它只是说,这两本账可以分开记,分开记了才有可比的东西。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带走的话
①一条街的格局,不只是租金和人口摆出来的,也是有人先画了线才有的。
②竞争是这一派看见的底,看见底的同时,别的东西就得先翻译成竞争。
③互助不是没人看见,是被放在“共生”的名下,没有自己的账。
④划界这一步,是这一派的格子,也是它没有入账的回写。
⑤想用这一派的眼光看自己的小区,先把边界画两遍,看结论变不变。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回写债的定义与先例对照;吸收三手法(先验、改名、免检);路径预标(S→D→E);命题卡与可错级。
锁定记录:芝加哥学派把第三层的街区认作社会本身,把竞争认作分出地段的底,互助与划界被推到账外;登记为第三层“区位锁定”一条。

第 22 章

格兰诺维特与社会网络:弱关系与嵌入

这一章的问题:把一个群里“谁和谁有来往”画成一张图,这张图是在记录群体的样子,还是在悄悄固定群体的样子?

◆22.1 一个日常主例:一张联络图

槐荫里3号楼议加装电梯,议事头一周,网格员小芹想弄明白一件事:这栋楼里,话是怎么传的?她手里有“槐荫里一家人”业主群的聊天记录,又挨家问了一遍:平时跟谁来往?她把每一户画成一个点,两户有来往,就连一条线,来往多的线描粗些。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图画出来,有几处一眼就看得见。一楼的邱阿姨和同层另外两户连得很紧,三家的线都粗。六楼的老何和业委会的薛主任连着。三楼、四楼的几户,彼此几乎没有线,却各有一条细线,通向楼下的彩霞早点铺。彩霞姐自己不住3号楼,可她的店里,每天早上都有楼里不同层的人坐下来喝一碗粥。

小芹在图上圈了三个点:薛主任,老何,彩霞姐。她说,这三位是“关键人”,要做工作,先找他们。这个圈一画,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邱阿姨三家再紧,也没被圈进去;彩霞姐不是业主,也被圈了进去。图是照实画的,圈却是图给出来的结论。圈出来之后,薛主任开始更常去早点铺,老何开始更常在群里替薛主任说话。图记录了一个样子,也开始参与这个样子。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

◆22.2 出生证

格兰诺维特是美国社会学家,通常联系到两篇有名的文章:一篇讲“弱关系的力量”,于一九七三年发表在《美国社会学杂志》(文章题为《弱关系的力量》);另一篇讲经济行动“嵌入”在社会关系里,一九八五年发表在同一刊物〔已核:英文维基“Mark Granovetter”条的著作目录〕。他还有一本研究怎样找工作的书,英文名Getting a Job,一九七四年出版(书名与年份已核),大意是,找到工作的人,常常靠的是不太熟的人,而不是亲近的人〔待核:访谈对象的数目与地点〕。后来把关系画成图、用数学去分析的一大片研究,统称社会网络分析,格兰诺维特是其中被引用得很多的一位,但这一片研究的学术谱系不止他一人〔待核:学科内部的承接与分歧,本书只取粗轮廓〕。

本章把他的两篇文章当作入口,同时泛称社会网络一脉的通行做法。下面的出生证,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嵌在关系里的人,在图上是一个点(个人、户、组织都可以当点) “关键人”“骨干”“联络员”一类称呼,常出现在社区工作与项目设计的文件里〔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强弱不等的联络连起来的网络,弱联络常常是通向别的圈子的桥 网络图进入社区摸底、舆情监测、传播设计,图上的位置成了可以被点名的东西〔待核〕
认的层 第三层:群体,兼及第二层的联络(作为线)
相邻层的下场 第二层当场的一来一往,被压成线上的一个“强度”数;第四层的组织与制度,被收进“嵌入”这个词,当作背景
回写债 中(候选):联络图进入干预设计,被画进图的人被当作“关键人”〔待核〕 只描述公开做法,不评价任何项目
意义权重·创造 ◐ 信息和机会沿弱联络传开,这是这一派看得见的“新东西怎么流动”;可是新东西从哪里发生,不是它的题目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自由 ◐ 换位置、换圈子靠桥,这一点它谈得清楚;不过位置是图给的,个人自己换说法、换活法,不在中心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幸福 ○ 日子安稳、互相放心,不是这一派的出发点;强联络提供支持这件事,它提到,但不展开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图上的点”,社会是“点与点之间已经连好的线”,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讲解一个现象,总是先说“这个群体的网络长什么样”,点是谁、有多少个,在开始分析之前就给定了。认的层是第三层,依据是它的分析单位几乎总是一个有边界的群体或社区。

回写债这一栏,按本书的读法,可以看两处。一处是上面小芹的圈:图被拿去做干预,“关键人”成了一个称呼。另一处是各种平台把联络做成了数字,好友数、粉丝数、互动次数,用的人据数调整自己的往来〔待核:具体平台与数字口径〕。这两处是否真的使被覆盖的行为靠拢了格子,本书没有数,只是记在候选里。

先例要说清楚。人被命名、被量化以后会回头改变,是哈金说的循环效应;指标成了目标就会失真,是坎贝尔定律和古德哈特定律;理论不只描述,也在做出对象,是述行性。这些都是已有的说法,回写债与它们同形,多出来的只是“按层记账”那一点。至于“人是一个稳定的点,还是关系里显露出来的东西”,关系社会学早就有人说“关系先于实体”〔已核:埃米尔拜尔《关系社会学宣言》,《美国社会学杂志》第103卷,一九九七年〕。网络图里的点,其实也一直是这样的东西,只是分析时把它当成了现成的。

◆22.3 它看对了什么

先说它看对的,这几样都不小。

头一样,它把“关系”从一个修饰词变成了对象。以前说一个人“人缘好”“路子广”,是评语;画成图以后,“路子广”成了可以数的东西:他连着几个圈子,这几个圈子彼此是不是不来往。看不见的东西有了形状,就能拿出来吵架,这是科学的好处。

第二样,弱关系的论证,是一个反常识的好例子。常识说,越亲近的人越帮得上忙。可是亲近的人往往在同一个圈子里,知道的事差不多,传来传去是同一条消息;不太熟的人在别的圈子里,一句话就能带来新东西。按这个说法,3号楼里那几家彼此不来往的住户,通过彩霞姐的早点铺各得一点消息,比同层三家互相打听更能让全楼的话传开。这个说法大意如此,具体的证据和限定条件,要对照原文〔待核〕。

后来有人把这个意思说得更细:一个人要是正好站在两个互不来往的圈子中间,他手里就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这个位置有人叫“结构洞”〔待核:提出者与年份〕。也有人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让陌生人把信转给指定的人,看要转几手,大意是转手的次数比人们想的少〔待核:实验者、年份与结果〕。这些后来的发展,都顺着“线怎么排”这个问法一路往下走,走得很远,也很扎实。

第三样,嵌入这个说法,对两种常见的毛病各点了一下:一种是把人看成被规范牵着走的木偶,另一种是把人看成不问来路的算账机器。它说,人做事,是嵌在具体的、正在进行的关系里的。这个说法后面被许多人引用,也被许多人改写。

还要说明一点:网络的测量,比如怎么抽样、怎么算中心度,这一层方法的统一性很强,按本书的口径属于测量层,不在诊断之内。本章诊断的,只是解释这些图时的默认做法。

◆22.4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上面说过了,第一刀切在哪里?切在“先画点,再画线”。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刀把洪流的第三层拎出来,拆成两样东西:一样是点,被当作现成的;一样是线,被当作可以量的。点是谁,不问;线有多粗,才是分析的对象。

锁定从这里来,有两个方向。

头一个方向:点是现成的。小芹画图时,每一户都是一个点。可是有一户平时很少说话的住户,议事头两周只是“三楼那户”,到第八周,已是群里天天被@的人。这时他在图上还是原来那个点吗?点的名字没变,点的位置、点的分量都变了。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行动者先验这一预设在网络图里的样子:点先给定,线才有意义。关于点怎样由往来显露出来,第2章有讲,这里不重复。

再说一处格子的碰面。小芹把一户当作一个点,物业和业委会也把一户当作一票:表决按户,不按人。图的格子和制度的格子在这里对上了,对得严丝合缝,谁也不觉得有问题。可是一户里要是有两种意见,比如邱阿姨自己担心采光,她在外地上班的儿子却盼着装,这一户在图上是一个点,在表决时是一票,两种意见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点和票都不问。

另一个方向:图是静的。一张联络图,是某一天的截面,两户在这一天来往,就有一条线。可是线是怎么来的?是某一个晚上老何敲了邱阿姨的门,是彩霞姐多送了一碗粥,是某人在群里没回另一个人的话。这些一次次具体的往来,在图上被压成一个粗细。压的时候,往来的内容没了,往来的次序也没了。更要紧的是,图一旦画出,它常常被当作下一步的依据:谁连着谁,就推断谁会影响谁。箭头默认从图指向行为;行为一次次地改线,这个反向,要另外的研究去讲。

这里要老实说,网络研究内部,早有人专门研究图怎么随时间变,比如把联络的形成与人的选择放在一起建模,也有研究联络变化的“时间网络”〔待核:具体学者、方法名称与年份,本书只作泛称〕。所以“图是静的”不是对整个领域的评语,是对一种常见的默认做法的评语:教科书里的入门例子、社区工作中的摸底图,多半是一张截面。后面的缝隙就是按这个范围收窄的。

◆22.5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联络图的常见论述中没有讨论的一个问题是:一条线是怎么发生的,又是怎么被一次没接上的话、一碗多送的粥改变的?依据是,这一派给联络下定义时,常见的是用来往的频率、感情的深浅、互相帮忙的多少这几类指标,大意是把它们合成强度〔待核〕;这几类指标描述的是已经攒下来的东西,不是攒的过程。

这一派的吸收手法,常见的有三种,各给一个检验问。

先验:节点是现成的。小芹的图里,每一户是一个点,不问这个点在议事前后是不是同一个。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情形,一个点在一段时间里的行为序列变了,图上它的位置却不得不被重新定义?如果有,点就不是先验的。

改名:把“关系的内容”改成“强度”。亲疏、信任、面子、人情,在图上都是线的粗细。名字换了,被换掉的东西,其实是后面两章(第24章、第25章)要专门讲的。检验问:换成强度以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预测?

再举一个小例子,看“强度”这个改名换掉了什么。老何和邱阿姨在图上是一条粗线,薛主任和老何也是一条粗线。可是前一条粗,是三十年的老邻居,谁家有事都到场;后一条粗,是这三周为电梯天天要碰头商量。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两条线一样粗,往后的走向却可能不同:议事一结束,后一条多半细下去,前一条未必。图上只看粗细,就容易得出“两对关系差不多”的结论。粗细一样、来历不同,这一点图自己说不出来,要靠另外记下线是怎么来的。

免检:线的发生。线被当作已经在那里,怎么来的,不入账。检验问:同样一条线,由一次大吵之后的和解形成,与由十年的点头之交形成,预测的后果是不是应该一样?如果这个学派说一样,那就是把发生的过程免检了。

◆22.6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先看路径。按本书的预标,格兰诺维特与社会网络一脉走 E→S→D,这是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先画联络的网形(E:谁和谁缠在一起),看显露出来的格局(S:小团体、桥、中心),再谈个人的差别(D:为什么有的人处在桥上)。

这条路径值得多说几句,因为第321号在讲社会学的路径时,留了一笔:四个学派里没有一条从 E 起步的路,而社会网络一类研究是不是已经走了,作者当时不下结论。现在本书给一个判断。

本书沿用语言学卷的口径,把“以 E 起手”分成三种。头一种是先验整体起手:E 是一个先定好的整体,而且不动,比如把常识的仓库看作一个整体先摆在那里(第19章舒茨)。第二种是分类网起手:E 是一张画好的联络网或功能网,画好之后,就待在那里。第三种是纠缠起手:E 在往来中一直在变,特征本身就是起点,也是会被往来改写的东西。只有第三种,才算真正走了以 E 打头的路。

实际遇到一份网络研究,怎么分辨它是哪一种起手?可以问三句话。这张图里的线是怎么定的,是事先约好一套规则,还是跟着往来走?下一次再画,作者预期线会变吗?变的原因,进不进分析?三句里,答“事先约好”“不预期”“不进分析”的越多,越靠近分类网起手;反过来越多,越靠近纠缠起手。这三问只用来帮助读者判断,不是学界的标准,请带着自己的判断去用。

本书新判断:社会网络分析多属第二种,分类网起手。依据是,这一派的 E,是一张先画好的联络表,线有粗细,点有位置,然后图就停在那里,等着被分析。这与纠缠起手的区别,不在于有没有 E,而在于 E 是不是被当作随往来变化的东西。所以第321号缝隙一“没有以 E 打头的路径”,社会网络一脉只部分填补:它把 E 请进了分析,但请进来的是一张截面。这是本书的建模判断,可以被反驳;上一节提到的动态网络研究,就是该首先拿来反驳的材料。

缝隙定性:缺式,缺一个量。缺的是“联络的特征怎样随说与做改变”这个量。类型是缺式,不是偏路,因为路已有人走,缺的是走这条路时手里的尺子。

补这条缝的办法不复杂:不只画图,还要记图的变化量。相邻两次画图之间,新出现几条线,断了几条线,哪些线变粗了,变粗之前发生过什么。这个变化量如果比图本身更能预测接下来的事,就说明那张静图确实漏掉了东西;如果不比图本身好,缝隙就小得多。后面的命题卡会把这个想法写成能查的话。

小账

用彩霞姐的早点铺,把两种起手算一遍。铺子里有四张桌子。分类网起手:第一周收工后,彩霞姐在本子上记哪几位常客同桌喝过粥,记下四对。这是一张图,图里的线不动,要预测以后谁和谁同桌,就照这张图推。纠缠起手:不只记哪一周有谁同桌,还记同桌的对数怎么变、因为什么变。第二周六对,第三周九对,变的原因是议电梯,大家有话要说。拿第一周的四对去推第三周,推出来的还是四对左右,差了一半多。换成看“每周多出几对、多出来的是谁”,才推得出九对附近。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数字只是示意,不作证据。

◆22.7 往返账小试算

下面用槐荫里3号楼,把“图和行为的往返”粗粗算一遍。全部是构想的场景,数字是示意,不是数据,更不是证据。

设定如下:3号楼共十二户,议事从某一周开始,记作第0周。第1周,小芹画出第一张联络图,这时两户之间有来往的共九对。第2周,她圈出三个“关键人”:薛主任、老何、彩霞姐,并按这个名单安排走访。第8周,她再画一张图,来往的共十七对。

先看上行,就是行为变到图上的这一头。议事一开始,大家的来往就多了;可是这个变化被记到图上,要等小芹动手去画,粗算一个周左右,记作 τ_up,约1.5周(取第1周画图、第2周才定名单的平均)。这个时滞说的是:行为变了,格子要多久才跟上。

再看下行,就是格子回到行为的这一头。名单定下后,薛主任的联络对象从三户增到七户,老何从两户增到五户。同层未被点名的四楼两户,同期从两户增到三户。被点名的人,联络对象增得更快。若设“增幅明显高出未被点名者”要到第六周前后才看得出,下行时滞 τ_down 约为5周。

两个时滞之比是 5 除以 1.5,约3.3,取自然对数约1.2,这就是示意的不对称度:下行比上行慢得多。按第58章命题卡5的记号,它说的是:图跟上行为很快,行为跟上图却慢。

回写债怎么读?被点名者联络对象数的增长里,有一部分是议事本身带来的(人人都在多说话),有一部分是“被点名”带来的。把后者分出来,就要靠同层未被点名者作对照:多出来的那一截,才是图回写出来的。小芹的账本里,没有这一栏。这笔没有入账的差额,就是按本书读法的回写债,在这个小个案里的样子。

把这个小个案放回三原理里看,就清楚了。议事开始后,各户之间的往来一次次加起来,这是张力在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图上出现了桥,出现了小团体,群体的形状变了,这是形状改变;名单定下来,被点名的人和没被点名的人开始区别对待,图回头改了下面的往来,这是回写。网络一脉看得清前两步,因为前两步都在图上;第三步发生在图的外面,它要等下一张图才露出一点痕迹。三原理这样落在层间,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口述。

这里也要说一句不夸大的话:一个楼栋、两张图,什么也证明不了。它只是示范往返账怎么记,记的时候要分开上行和下行两个时滞,再给被点名者找一个对照。

◆22.8 与邻学派对读

下面三组对读,每组说一件事:邻居学派问什么,恰好是这一派不问的。

对读符号互动(第16章)。符号互动一脉把意义怎样在一次次说与接里做出来当作中心,这正是联络图里“线是怎么发生的”那一问。反过来,符号互动一脉不愿把先于互动的架子当作起点,网络图却恰好是一种架子。两家各认一层,各自不许问的,成了对方的出发点。

对读社会资本(第23章)。网络一脉给出图,社会资本一脉在图上问“这值多少本钱”。前者讲关系怎样排,后者讲排出来的关系能换到什么。二者连在一起很自然,也正因如此,一个共同的问题容易被一起漏掉:关系厚薄是怎么来的。

对读新制度主义(第30章)。“嵌入”这个词,把制度当作关系的背景放在那里。新制度主义恰好认第四层,追问背景自己是怎样撑起来的。两家一个往里看,一个往外看,中间那一段,从群体的做法怎样变成组织的规矩,常是两边都没细讲的地方。

另外,行动者由关系显露,这句话在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第47章)和阿伯特(第46章)那里都有近似的说法,本书不当作新发现;本书多出来的,只是把“点怎样显露”接上洪流的三量,并把图的回写记成账。

◆22.9 命题卡

第一张。

命题:在小规模、反复接触的群体里(楼栋群、班级群、业委会),把同一批人前后画两张联络图,“联络特征随往来而变的幅度”(相邻两周新出现与断掉的联络占原有联络的比例),比“角色与利益”(谁是业委会成员、谁是租户、谁住哪层)更能预测接下来一个月里表决倾向的变化(改变态度的户数)。

补哪条缝:联络图是静的,缺“联络特征随说与做改变”这个量(缺式)。这张卡是第58章命题卡8在本章的写法,与第321号第10章的命题一(用联络特征做预测)同源,不同处在于它把“静图”和“动图”拆开比较。

失效条件:在十个以上的楼栋群里,连续观察三个月,每周画图、每月记一次表决倾向,发现用联络变化幅度做的预测,命中率不比用角色与利益做的更好,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联络变化幅度与改变态度的户数,范围是十个以上楼栋群,时间窗三个月。

第二张。

命题:联络图被用作干预名单之后,被点名的“关键人”,其联络对象数在随后半年里的增长,高于同图中位置相当、未被点名的人;而且增长越快,越和“被点名的次数”(走访、通知、邀约的次数)同向。

补哪条缝:被画进图的人回头改变,是回写债在这一派的具体样子;对应第56章缝隙清单里“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一条。

失效条件:在至少十个社区项目里,被点名者联络对象数的增长,与同图中位置相当的未被点名者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回写债在这一派的候选项也随之撤下。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联络对象数,范围是十个以上社区项目,时间窗半年。

带走的话
①联络图是照实画的,可画出来以后,它就成了被拿去用的东西。
②这一派把关系变成了可以数的对象,这是它的功劳,也是它的格子。
③弱关系的好处,是各个圈子里的消息能连起来;它没讲的是,线是怎么一次次攒出来的。
④画图时点是现成的,可点自己也在往来里变。
⑤多属“分类网起手”,是本书的判断:E 请进来了,请进来的是一张不动的截面。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回写债与先例对照;吸收三手法;三种 E 起手的区分;往返账小试算(τ_up、τ_down、不对称度);路径预标 E→S→D;两张命题卡与可错级。
锁定记录:格兰诺维特与社会网络把第三层拆成现成的点和可量的线,图被当作截面,线的发生与点的显露被推出账外;登记为第三层“联络图锁定”一条。

第 23 章

社会资本:关系算不算本钱

这一章的问题:说“关系是一种资本”,是看清了关系的用处,还是把一种往来,换了一个名字叫存量?

◆23.1 一个日常主例:搬一张旧沙发

老何要把一张旧沙发从六楼搬下去。楼里没有电梯,他腿又不好,儿子上班走不开。他在“槐荫里一家人”业主群里发了一句:“明天上午搬个沙发,有空的搭把手。”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第二天上午来了三个人:薛主任顺手带来一个小工,外卖骑手阿俊正好路过,一楼的邱阿姨没动手,却端了一壶茶放在楼道口。沙发下楼,花了二十分钟。事后老何在群里回了一句“谢谢大家”,下面有人点了个赞,有人回了个笑脸,薛主任什么也没回。

老何有没有“本钱”?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却把这一章要讲的东西都装在里面了。说有,他一句话就叫来了人。可这本钱是什么?是通讯录上的几个名字,还是这三个人各有各的缘由?薛主任想的是电梯的事要老何点头,阿俊上个月被老何替收过一个快递,邱阿姨则是老邻居的人情。同样是来了人,背后的账各不相同。

◆23.2 出生证

“社会资本”这个词,几位学者各有各的用法。通常联系到的有布迪厄、科尔曼、帕特南、林南等〔待核:各人的提出时间与代表作〕。大意是:布迪厄把它看成个人凭长期的关系可以调动的东西,科尔曼把它看成关系里能被拿来办事的东西,帕特南把它看成一个社区里的信任、互助的规矩和参与的网络,林南则讲个人通过关系能触到的资源〔待核:四家的说法和侧重,本书只取粗轮廓〕。布迪厄见第31章,科尔曼见第12章,帕特南的一篇文章见第71章。本章取的是这几家共同的部分:把关系当作可以积累、可以使用的东西。

下面的出生证,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把关系当资源的人,会经营,也会动用 “社区参与”“邻里信任”一类题项进入社区评估问卷〔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关系厚薄分出来的社区,厚的地方互助多、办事顺 厚薄被做成指数,社区可以按指数比较〔待核〕
认的层 第三层:社区、邻里,兼及个人所处的圈子
相邻层的下场 第二层的一来一往,被收进“投资”“存取”这类词;第四层的制度,被写成“信任的成本”
回写债 中(候选):“资本”一词进入评估指标〔待核〕 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任何社区
意义权重·创造 ○ 资本是攒下来的存量,新做法、新规矩怎样发生,不是它的题目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自由 ◐ 关系给人换位置、办成事的门路,这一点谈得多;不过门路靠已有的关系,自己重新选活法的空间谈得少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幸福 ● 信任、互助、参与,是这一派用来看一个社区好不好过的读数,放在中心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会使用关系的人”,社会是“关系有厚有薄的社区”,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讲一个社区的状况时,起笔就是信任与参与的水平,而不是这些信任是怎样一次次攒下来的。认的层是第三层,依据是它常把社区或圈子当作比较的单位。

回写债方面,“资本”一词进入评估指标,是一个候选。如果社区评估里出现了“信任”“参与”的得分,社区工作者就可能为了得分而去组织一些活动,参加的人也知道自己在“被计入”。这与古德哈特定律、哈金说的循环效应同形,不是新话。本书只是把它按层记在这一派名下,是否真有靠拢,要看公开的评估口径与前后数据〔待核〕。

◆23.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几样。关系有用,这件事从前多半当作人情世故的闲话,这一派把它变成了可以讨论、可以比较的事。它又把个人的好处和社区的好处连在了一起:一个人能叫来帮手,和这个社区平时互不互助,常常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它还提醒了一点,关系的多少、厚薄,并不是人人一样的。

再往细看,这一派内部其实有两种用法,容易混在一起。一种把资本看成个人的:我认识谁,我能调动谁。另一种把资本看成社区的:这个小区的人平时信不信任,互不互助。前一种问的是一个人手里有什么,后一种问的是一群人之间有什么。两者都叫“资本”,对象却差了一层。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321号缝隙七“尺度的混用”在这里的样子,改读成“层的混用”:同一个词,一会儿指第二层的圈子,一会儿指第三层的社区。

锁在哪里?按本书的读法,锁在“资本”这个词上。关系本来是往来中一直在变的纠缠(E),一说“资本”,它就被换成了一个存量,可以数,可以比,可以说某人“有很多”。这一换,往来里的先后、对象、缘由,都不见了。

也要公平地说一句:存量的记法并非没有用处。要比较几十个小区、看哪一类小区遇事更容易动员起来,逐笔记往来办不到,用一个粗的读数反而是对的。问题不出在用存量,出在把存量当成了全部:读数拿来比较可以,拿来解释“这个小区的信任为什么涨了”就不够,因为读数只告诉人现在有多少,没有告诉人是怎样攒的。本书的诊断只到这里,不否定读数在比较里的用处。

小账

把老何的三个帮手,用两种记法算一遍。存量记法:他的通讯录里叫得来的人,今天来了三个,社会资本约等于“三”,明天再叫,大概还是三。往来记法:薛主任来,是因为电梯的事,这一笔记在“有所求”;阿俊来,是还上个月的情,这一笔“还清了”;邱阿姨端茶,是老邻居的客气,这一笔“不算账”。沙发搬完,老何欠了薛主任一份态度,阿俊那边两清,邱阿姨那边又添了一点热络。三个帮手,三种账,而且这三种账明天不会原样不动。下次叫人时,老何手里的“本钱”,其实已经变了。存量记法算不出这些变化。

这里还有一处先验:厚薄从哪里来。如果换一个办法,不数通讯录,而是记下老何这个月叫过几次人、每次来的是谁、来了以后谁欠了谁,积累几个月,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本钱”是怎样涨落的。这就是把存量换回往来。这一派常把关系的厚薄当作已有的,用来解释别的事;厚薄自己的来历,多交给别的研究。

◆23.4 一句缝隙

缝隙一句话:这一派把关系的纠缠(E)换成了资本的存量(S),所以“关系的厚薄怎样在往来中一次次长出来、又怎样掉下去”,缺一个式子。类型:缺式。

这条缝不是说这一派白做了,它把关系的用处说清楚了,缺的只是往来这一头的账。补的办法就是上面的小账:不只数有多少人,还要记每一次往来留下了什么。

按本书的预标,它的路径是 E→S→D,属于分类网起手(见第22章):先有关系,关系换成资本,再看个人的差别。这是建模判断,可以被反驳。

带走的话
①“资本”这个词让关系可以被数,也让关系的往来不见了。
②老何叫来三个人,三个人背后是三本不同的账。
③信任和互助被放在中心,这是这一派的长处。
④厚薄是怎么来的,是它欠下的一笔。
⑤想用这个词,先问一句:我数的是存量,还是往来?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回写债与先例(古德哈特定律、循环效应)对照;改名手法的识别(把 E 换成 S);路径预标 E→S→D(分类网起手);缝隙定性(缺式)。
锁定记录:社会资本把第三层的关系纠缠换成资本存量,关系厚薄的来历被推出账外;登记为第三层“资本锁定”一条。

第 24 章

费孝通:差序格局

这一章的问题:把一个熟人圈子画成“以自己为中心、一圈圈往外推”的样子,看清了什么,又让人忘了问什么?

◆24.1 一个日常主例:老何摆寿宴

老何八十岁,儿子在小区外的饭店订了三桌。排座次那天晚上,老何拿着一张纸,坐了一个钟头。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主桌坐谁,他几乎不用想:自己的兄弟、儿子儿媳、孙子。第二桌是老同事,几个一起干了三十年的老伙计。第三桌留给邻居:邱阿姨、薛主任、彩霞姐。他写写划划,不是按谁的年纪大,也不是按谁帮过他多少,而是在心里把人一圈圈排开,亲的靠中间,疏的往边上。

邱阿姨看了座次,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同一个月,业委会开会表决加装电梯,每户一票,邱阿姨和老何的票一样重,谁也不会因为谁更亲而多算一票。同一对老邻居,一个月里用了两把尺:寿宴上是一圈圈的亲疏,会场上是一户一票的规则。费孝通写的差序格局,抓住的是第一把尺。

◆24.2 出生证

费孝通是中国社会学家,他的《乡土中国》通常认为成书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书里讲了乡土社会的一些基本特点,“差序格局”是其中广为人知的一个概念〔待核:成书与出版的年份、起初发表的刊物〕。他较早的《江村经济》,以苏南一个村庄为对象,有英文本,也有中译本〔待核:年份与出版地〕。他早年受过人类学的训练,这一点常被提到〔待核:师承与留学经历〕。他在八十年代重建社会学学科时的角色,见第65章。

本章只取“差序格局”这一个概念,讲学界通行的大意。大意是:中国乡土社会里,人的关系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以“己”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推;越靠中心越亲,越靠外越疏;这个圈子可以伸缩,亲疏随势而变。与它对照的,是他所说的“团体格局”:像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人属于哪个团体,边界分明,团体内的人一律看待。

下面的出生证,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在亲疏里给自己排位置的人,“己”是圈子的中心 户籍、亲属称谓、家庭户的口径,把人写成某户某家的人〔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私人关系一圈圈推出去的乡土社会,熟人之间办事,靠的是亲疏远近 “熟人社会”一词进入社区治理与基层工作的日常用语〔待核〕
认的层 第三层:家族、村落、熟人圈
相邻层的下场 第一层单次行为,被收进“自我主义”这样的性格说法;第四层的团体与规则,被放到另一个类型“团体格局”里去,不在乡土社会的账内
回写债 低(候选):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表格里的格子〔待核〕 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任何地区
意义权重·创造 ○ 乡土社会的底色是稳定、重复,新做法怎样发生,不是它的题目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自由 ◐ 圈子可以伸缩,个人在亲疏里可以挪动位置;可是位置由亲疏定,不由个人另立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幸福 ● 熟人之间互相放心、互相照应,是乡土社会运转的底,被放在中心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以己为中心的人”,社会是“一圈圈推出的熟人圈”,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讲一个现象,总是先问“这件事发生在谁和谁之间,亲疏如何”,而不是先问规则是什么。认的层是第三层,依据是它的分析单位是家族、村落这样的熟人群体。

回写债标“低”,是因为差序格局多被拿来解释,很少被做成格子。不过这只是候选,“熟人社会”这类词进了基层工作的日常用语之后,会不会让人更自觉地“按熟人办”,要看公开材料,〔待核〕。即使有,也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不是新话。

另外要说清楚一点:“己”是圈子的中心,“己”本身是先给定的。关系先于位置、位置由关系定,关系社会学和布迪厄早有类似的说法;“以己为中心”再往前一步,问“己”是怎样在关系里显露的,这半步费孝通没有走,也不是本章的新发现。

◆24.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日常生活里,人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尺,对亲近的人宽,对不熟的人严,这件事人人都懂,却很难说清。差序格局给了一个形象:一圈圈的水纹。再加上一个对照:团体格局像扎好的柴。这两个形象让读者一下子看到,同样是“道德”,在两种格局里,样子不一样;在熟人圈子里,对不对常常要看是谁对谁,而不是看一条规则。这个看法,至今还被许多人拿来讲中国的人情、面子、办事,见第25章。

第一刀切在哪里?切在“以己为中心的圈子”。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刀把洪流的第三层拎出来,画成同心圆,圆心是自己。所有的人,不是在圈里的某一环,就是在圈外。

锁定有两处。

第一处,是一对类型的锁。差序格局和团体格局,是一对对照;对照的好处是清楚,坏处是把世界分成两类,两类中间的东西,以及一类变成另一类的过程,不在账内。小区业委会既有一户一票的规则,又有“他是老何的邻居,我给他个面子”的亲疏,这一点现实里天天发生,可在这一对类型里,只能说“夹杂”。

第二处,是一幅静画的锁。波纹是一个画面:丢下石头的那一刻,一圈一圈。可是一个人在亲疏里的位置,是会变的,而且变得不慢:新来的邻居一年后算不算“自己人”?搬走的亲戚三年后还在不在内圈?这些变化,画面里没有。费孝通本人在别处也讲过社会的变迁〔待核:相关著作与论述〕,所以这里说的锁,是对“差序格局”这个概念被人用成静态分类的那种用法而言,不是对他整个著作的评语。

还有一个相关的问题,学界讨论得很多:差序格局讲的是乡土社会,换到城市,换到人口流动很大的地方,还成不成立?有人沿用,有人修订,有人认为它只描述了中国人际关系的一个侧面〔待核:具体学者与论点,本书只作泛称〕。本书不替任何一方下判断,只提醒一点:不管成立多少,“成立多少”这个问题,需要一个测量差序的办法,而差序格局本身只是一个读法。这一点,下一节的缝隙会回来。中国社会转型研究怎样看单位与社区的变化,见第34章。

◆24.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对差序格局的常见论述中没有讨论的一个问题是:一个陌生人,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圈子里的人的,或者为什么一直没有变?依据是,这类论述描写乡土社会时,强调的是“熟悉”,圈里是熟人,圈外就是生人;从圈外到圈里的路,偶有提到,如认亲、拉关系,却没有被当作一个可以单独描述、单独检验的过程。

这一派的吸收手法,大致可以这样标,各给一个检验问。

免检:陌生人的入圈。陌生人在描述里是圈外的背景,进圈的过程不入账。检验问:能不能找到一类情形,陌生人入圈有稳定的次序(比如先借东西、再帮看孩子、再吃饭),而且这个次序在不同的人群里差不多?如果找到了,说明这个过程是可以检验的,不应该免检。

改名:把规则与团体放进“团体格局”。凡是不按亲疏办的事,一概归给另一个类型。名字换了,起点没动。检验问:换了名以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比如在同一个小区里,哪些事按亲疏办、哪些事按规则办,能不能预先分出来?

先验:“以己为中心”。圆心是自己,这件事不问。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情形,看到它就承认“人是以己为中心排圈子”这个起点不成立?如果一个人的圈子是别人替他画的,比如被分到一个班组、一个楼栋,他在圈里的位置,是不是“己”定的?

◆24.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先看路径。按本书的预标,费孝通的差序格局走 E→S→D,这是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待核〕。先看关系的纠缠(E):亲疏、伦理、人情缠在一起;再看显露出来的格局(S):一圈圈的波纹;末了才是个人之间的差别(D):每个人的圈子大小不同。

这里有一个要留意的地方。按第22章的三种 E 起手,差序格局的 E,是一把现成的“亲疏尺”,尺上的刻度(亲、近、熟、生)事先给定。所以它与社会网络一脉有相似处:E 是请进来了,请进来的却是一把画好的尺。不同处在于,社会网络是量出来的图,差序格局是一个读法、一个形象。哪一个更靠近纠缠起手,这里不下结论,〔待核〕。

按本书的读法,差序格局的 S(波纹),是圈子里的往来一次次攒出来、又被说出口的格局。老何排座次时脑子里的“一圈圈”,既是他多年往来的结果,也是他下一次往来的依据。这个来回,正是三原理里“回写”的一个小样:显露出来的格局,回头管住了下一次怎么待人。费孝通的概念把这个格局画得很清楚,来回这一半却没有展开。

缝隙定性:缺式,缺 D。缺的是“差序在往来中怎样变”这个差异序列。具体地说,转型期里人们迁入新的居住地、新的工作场所,圈子里的位置要重新排,谁先进来,谁后进来,靠什么进来,这些前后次序,差序格局这个画面里没有。

小账

邱阿姨急需三千块,她心里列了一张“能开口的人”名单。第一年:女儿,妹妹,老同学,彩霞姐,薛主任。按差序读法,越近越先开口,额度也越大。到了第三年,妹妹搬去外省,往来少了,一年见不到两面;彩霞姐的铺子天天路过,常常聊几句;新来的邻居,也因为帮她代收过几回快递,被她添进名单末尾。再列一次,名单变成:女儿,老同学,彩霞姐,妹妹,那位新邻居,薛主任。位置动了,动的原因是往来的多少,不是亲属的名分。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差序格局的画面,在这个小账里,给不出“谁在三年里往前挪了、为什么挪”这一栏。

◆24.6 命题卡

命题:在槐荫里这样既有老住户、又有新迁入者的小区,新迁入的家庭,其“可开口求助的名单”(借钱、托孩子、托钥匙)里,邻居补入的位置,随共同居住的年数,先排在亲属之后,逐步越过远亲;而且每个补入者在进入名单之前,先经过一段“小往来”(借东西、代收快递、帮着看一下)的阶段。

补哪条缝:差序在往来中怎样变,缺 D(缺式)。

失效条件:在迁入新小区的一百户以上家庭里,连续三年每年记一次名单,发现补入者多数不经过小往来阶段就直接进入名单前列,或者名单位置与往来次数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名单中的位置与小往来的次数,范围是一百户以上新迁入家庭,时间窗三年。

带走的话
①差序格局让人一眼看到熟人圈里“看是谁对谁”的样子。
②同样的人,在寿宴上用亲疏,在会场上用规则,一个人身上有两把尺。
③这一派把规则和团体归到另一个类型里,两个类型之间怎么转,没有账。
④一个人在圈子里的位置,是往来挪出来的,不是名分一次定死的。
⑤想用这个概念,先问一句:我画的是一张画,还是一段路?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回写债与先例对照;吸收三手法(免检、改名、先验);三种 E 起手的比较;路径预标 E→S→D;缝隙定性(缺式,缺 D);命题卡与可错级。
锁定记录:差序格局把第三层认作以己为圆心的熟人圈,陌生人入圈的过程与类型之间的转换被推出账外;登记为第三层“差序锁定”一条。

第 25 章

人情、关系与面子:熟人社会的几本账

这一章的问题:“欠人情”“给面子”这些话人人会说,可是人情的账到底是怎么记的,谁来核,记错了会怎样?

◆25.1 一个日常主例:给我个面子

议事进行到第三周,业主群里吵得厉害。邱阿姨一连发了三条,说电梯井挖下去,她家的窗户整天没有光。老何回得更长,说他的腿等不起。就在这时,薛主任发了一句:“各位,给我个面子,这事先别在群里吵,周六我们当面谈。”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群里静了几分钟。邱阿姨回了四个字:“好,给你面子。”之后她再没有发言。

这一句话里,好几样东西同时在动。薛主任要的是一场当面谈,这是事;他开口说的是“面子”,这是情。邱阿姨让了,她让的不是电梯的事,是这个场合,她心里记下了:薛主任欠我一回。果然,隔了两天,薛主任特意上门,把噪声的处理办法一条条讲给她听,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人情的账,就是在这样一来一往之间记的。

再留意一处:薛主任这句话,为什么管用?不是因为他是主任,也不是因为他讲了什么道理,而是因为群里的人都看得出,他这回是在“开口求”。求了,别人给了,账就记下了。要是换成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群里发同样的话,多半没有人理会。面子这个东西,要有人认,才算数。

◆25.2 出生证

“人情”“关系”“面子”,是中文里几个很日常、又很难翻译的词。学界关于它们的讨论很多。大意是,有人把“面子”解释成一个人在别人眼中的社会形象,有人讨论“人情”是一种情感,同时也是一套往来的法则;有人把人际关系分成几类,如家人间的情感性关系、陌生人间的工具性关系,以及夹在两者之间的混合性关系,人情和面子主要在混合性关系里起作用〔待核:提出者、年份与原文用语〕。通常联系到的名字,有胡先缙(一九四四年讨论“面子”的文章)、黄光国(一九八七年的英文文章Face and Favor)、翟学伟、阎云翔等〔已核:胡、黄两文的刊物与年份,转引自他人论文的脚注;其余各人的代表作与观点仍待核,本书只取粗轮廓〕。戈夫曼讲的“面子功夫”与这里的“面子”有相通处,见第17章。

下面的出生证,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讲人情、争面子的人,在往来中既要办成事,又要保住体面 “关系”“人情”“面子”进入调查问卷与访谈提纲,成为受访者要回答的词〔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人情往来织成的熟人社会,欠与还把人连在一起 红白事随礼、节日送礼等做法,在公开场合被讨论与规范〔待核;只描述公开文件〕
认的层 第二层与第三层:一对一的往来,以及往来织成的熟人圈
相邻层的下场 第一层的单次交易,被分到“工具性”一类;第四层的规则,被放在“人情要借用或绕开的背景”里
回写债 低(候选):多作解释用语,少被做成格子〔待核〕 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任何做法
意义权重·创造 ◐ 随礼的形式、红包的方式,随时势在变,新做法看得见;可是多被读成“人情的新形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自由 ○ 欠与还把人系在一张网里,个人换位置、换说法的自由,不是它的中心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幸福 ◐ 人情让日子过得下去,互相放心;可是这一派也谈“累”,面子压力、人情债,所以只算部分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讲人情、争面子的人”,社会是“由欠与还织成的熟人社会”,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解释一件事,常用的词是“欠了人情”“给了面子”“丢了面子”,这些词被当作现成的语汇,直接拿来说明行为。认的层是第二层与第三层,依据是它的例子多是两家之间的往来,以及往来织成的圈子。

回写债标“低”,是因为人情面子多半是解释词,不是统计格子。不过要留意一类候选:问卷里常有“您和邻居关系如何”“您觉得自己有没有面子”这样的题目,题目一问,受访者就多了一个回头看自己的角度。这与哈金说的循环效应同形,也是已有的说法,本书只是按层记在这一派的名下〔待核〕。

◆25.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人情和面子,是熟人之间办事时天天用、却从来不写在合同里的东西。这一派把它们认真当作研究对象,看到了两件不太容易看到的事。一件是,人情既是情,也是账:你送我一份,我还你一份,不还会不安,还得太齐又显得生分。另一件是,面子是别人眼里的我,所以保面子常常比保利益更紧迫,有时为了面子宁可吃亏。这两点,是任何一个在熟人圈里办过事的人都认得的。

第一刀切在哪里?切在“把往来看成一套欠与还的法则”。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刀把洪流的第二层与第三层连起来:第二层的一次次往来,第三层的熟人圈,由“欠与还”串成一体。

锁定有两处。

第一处,面子与利益的分界被改名。面子有时就是利益,利益有时就是面子,两者重叠的时候,这一派常称之为“混合性”。名字有了,现象还是那个现象:到底是为了面子让的,还是为了利益让的,这个分界没有一把尺。

第二处,“人情必须欠着”成了默认。常见的说法是,人情要是还得太清,关系就变成了交易,就断了;所以人情要欠着,欠着才亲。这话有它的道理,可它也成了一条不再追问的起点:欠到什么程度算“欠着”,还到什么程度算“还清”,没有数。

“关系”这个词,又是另一回事。它在日常里常指“能办事的路子”,学界对此有大量讨论,也有各种看法〔待核:具体学者与观点〕。本书不评价任何一种看法,也不判断哪种做法好或不好,只留意一件事:当“关系”被拿来解释一件事时,它是解释词,还是被解释的东西?如果两样都是,同一个词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账就不好记了。

还要提醒读者一点:人情、面子的具体做法,各地、各家、各代人都有差别,随礼的规矩、请客的次序、回礼的讲究,没有哪一套是全国通行的。本章不比较任何地区或人群的做法,只谈这一派用来看这些做法的眼光。读者若在自己家乡看到相反的材料,欢迎改写本章的判断,并写明改的理由。

◆25.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人情面子的常见论述中没有讨论的一个问题是:人情的账到底是怎么记的?欠的是多少,还的是多少,谁来核,核错了怎么办?依据是,这类论述解释行为时,常用“欠”“还”“有面子”“没面子”作为现成的语汇,直接拿来说明行为;至于这些量是怎样在往来中被各方同时认下来的,不是说明的对象。

这一派的吸收手法,各给一个检验问。

免检:账的记法。欠与还的量,被当作大家心里有数。检验问:同一笔往来,欠的一方和还的一方,记下的数一样吗?如果不一样,各自怎样改口?这个问题,在这一派的标准做法里没有对应的工作程序。

改名:把面子与利益的重叠叫“混合性”。检验问:换成这个名字以后,能不能预先说出,哪些往来会落在混合性里,哪些不会?如果事后什么都可以叫混合性,这个名字就没有新的预测。

先验:“人情要欠着”。这是一个起点。检验问:能不能找到一类熟人往来,还得很齐、很快,关系却没有断,反而更近?如果找得到,这个起点就不能当作先验。

◆25.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先看路径。按本书的预标,这一派走 E→D→S,这是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先看人情关系的纠缠(E):情、利、面子、亲疏缠在一起,不能拆开;再看一次次往来的先后(D):谁先送、谁后还、怎样还;末了才显露出熟人社会的格局(S):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

标这条路径的依据,是这一派叙述的顺序:先说关系的性质(情感性、混合性),再说往来的法则(欠、还、回报),末了才落到“熟人社会”这个整体上。这条路径值得注意,因为它是以 E 打头的,按第22章的三种起手,这一派的 E 不是一张画好的图,而是欠与还的缠绕本身。所以它比分类网起手更靠近纠缠起手。不过它的 E 里装的是“人情”这个整体的词,还是在往来中一直变的特征,要看具体的研究,〔待核〕。

这一派的 S,也就是显露出来的熟人社会,按本书的读法,是一次次欠与还攒出来的。每一笔往来,都在改变下一笔往来的起点:今天欠下的,明天成了开口的理由;今天还清的,明天可能反而生分了。这就是三原理里的“张力积累”:欠与还的差额一点点攒,攒到某个程度,两家的关系就换了形状,从“邻居”变成“自己人”,或者反过来。那个形状再回头管住下一回怎么往来,是“回写”。这一派对前两步说得很多,对记账的细节说得很少。

缝隙定性:缺式,缺人情的账怎么记。路已经走对了,一开头就看缠绕;缺的是手里的记账办法:欠与还的量,在往来中如何被认下,如何随亲疏变化,如何在两个人心里对上或对不上。

小账

老何孙子满月,办了几桌。他翻出一本人情簿,把几个人去年今年的往来算一遍。彩霞姐:去年她家办事,老何随了一百,今年她随了两百。邱阿姨:去年老何出的是一百五,她今年回了一百五。老同事:两边都是两百。远房表亲:去年一百,今年一百。再看关系近的,老何的亲弟弟:去年弟弟随了五百,今年老何儿子随的是八百。

用“一笔对一笔”的交换账来算,除了老同事、表亲和邱阿姨,其余都对不上。再看关系:对不上的那几对,恰好是老何心里“更近”的几位;对得上的,是“公事公办一点”的。人情的账,似乎不是按金额记的。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数字是示意,不作证据;它只提示,要研究人情,先得找一个办法,把“怎么记”记下来。

也要防着读得太满。对不上金额,可能另有原因:随礼的数目会随物价和各家收入涨落,办事的规模也不同,孙子满月和家里办白事,本来就不是一个量级。要说“账不按金额记”,得先把这些排除掉,比如只比较同一类事、同一年内的往来。所以这个小账只是提出问题,不是下结论;命题卡里拿“相对差距”做指标,也是为了先把这些因素放在同一把尺上。

◆25.6 命题卡

命题:在同一个熟人圈里,两家人之间相邻两轮的随礼往来中,自评关系越近的往来,回礼额与来礼额的相对差距(回礼额与来礼额之差,除以来礼额)越大;自评关系一般的往来,相对差距越小。

补哪条缝:人情的账怎么记,缺式。

失效条件:在同一圈子的二百对以上往来里,相对差距与自评关系的远近无关,或者方向相反(越近越齐),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相对差距与自评关系远近,范围是二百对以上的随礼往来,时间窗是相邻两轮红白事。

带走的话
①人情既是情,也是账,只是这本账不按金额记。
②“给面子”这一句话里,装着事、装着情,还装着下一回谁欠谁。
③这一派的路是走对了的,一开头就看缠绕;它缺的是记账的办法。
④说人情要欠着,没有说欠到多少算欠着。
⑤想研究人情,先把一笔往来两边各自怎么记,各写下来。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回写债与先例(循环效应)对照;吸收三手法;路径预标 E→D→S;缝隙定性(缺式);命题卡与可错级。
锁定记录:人情、关系与面子把第二、三层的往来读成欠与还的法则,账的记法与面子利益的分界被推出账外;登记为第三层“人情锁定”一条。

第 26 章

中国早期社会学:从译书到社区研究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从外文里译过来的词“社区”,怎样变成了一座村庄、一片街区的名字,而这个名字本身,是从哪里来的?

◆26.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网格员小芹,在3号楼门口贴了一张通知,开头一句是:“本社区居民,请于周六到社区服务站领取……”

邱阿姨看了,对旁边的老何说:“什么社区,我们就是槐荫里。”老何说:“街道说的社区,是三个小区并在一起,隔壁那个小区,我们楼的人一年也不去一趟。”

同一个词,有两种用法。一种是街道画线画出来的单位,有边,有名单;一种是人们自己觉得“咱们”的那个圈,没有边,说不清到哪儿算止。早期的中国社会学者碰到的,是这件事的另一头:他们想把一座村子当成学问来调查,先得有一个词,指“一群人,加一块地,加一套往来”。这个词是译过来的。

译词有一个特点:它进门的时候,是一个外来的名字,用得久了,就成了地上的东西。今天你问任何一位居委会的工作人员“社区在哪”,他会伸手指一个方向,不会想到这个字当年是在书桌上选出来的〔待核:这一说法的出处〕。本章问的,就是这个名字怎样一步步落到地上。

读者可以试一试:想一想自己老家的“村”,是行政上的村,还是自己心里的“咱们村”?两个圈一样大吗?早期社会学者面对的,就是这两个圈合不拢的地方,他们的办法,是先选一个看得清的圈,在里面把账记全。

◆26.2 出生证

先说一句:这里的“中国早期社会学”,大致指二十世纪前半叶,从译介西方社会学、办社会学系,到下乡下镇做社会调查这一段〔待核:起讫年份各家划法不同,本书取宽的说法〕。这一派内部分歧很多,本章只取它们共同的起手姿势。按本书的读法,认的层是第三层,也就是群体;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见第3章。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要把社会调查做成学问的研究者,和被调查的“户”“村民”“市民” 调查表把人记作“户”和“人口”,一户一行
预设的社会 能被“社区”切开的村庄与城镇:有一块地,有一群人,有一套往来 “社区”后来也成了行政上划界的词〔待核:学术用法与行政用法是否同源〕
认的层 第三层(群体),以村、镇为单位 村、镇、街道的名册与地界
相邻层的下场 国家与时局多作背景,被推出;互动被收进“社区生活”这个术语 无
回写债 中 “社区”进入行政与统计的划界〔待核〕
意义权重:创造 ◐ 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自由 ○ 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幸福 ◐ 依据见下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研究者与户”,预设的社会是“能被社区切开的地方”,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两类论述:开篇先交代“选了哪个村、哪个镇”,然后才讲往来。意义权重也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创造给◐,依据是把外来概念译成本土词、再用本土调查去改写它的做法很常见;自由给○,依据是位置与流动不是这类调查的出发问题;幸福给◐,依据是调查常把礼俗、家族、互助放在中心,讲日子怎样过得安稳。

回写债这一栏要老实说。“社区”一词既在学术里用,又在行政划界里用,这是公开可见的事实。至于后一种用法是不是从前一种来的,我没有核,所以标〔待核〕。如果来自前者,那么“被划进社区的人”回头按这个格子调整自己的说法,就是一笔典型的回写债。这个读法和哈金讲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被命名的东西回头改变自己。本书多出来的,只是按层记账这一样。

◆26.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两件事。一是调查要有单位,没有单位就没有名册,没有名册就没有数。二是社会要回到具体的家门里去看:一户人家的收入、亲属、礼俗、一年的开销,写下来,摆在桌上,别人可以核对。这比空谈“社会”要实在得多。

锁在哪里呢?锁在单位上。“社区”这个词一进来,往来就默认是向内的:一个村子,往来都在村子里。可是赶集、嫁娶、出外做工,往来常常是跨村的。后来研究农村集市的学者提出过,农民日常往来的圈,常以集镇为中心,不以村界为界,大意如此〔待核:施坚雅的集镇市场体系论,出处与年份〕。这不是说早期调查错了,而是说:单位先于往来被立起来,往来就被切成了单位的形状。

锁定的样子,换成日常话,是这样的:名册一旦印出来,名册上的人就有了“同一个社区”的身份,开会通知按名册发,志愿者按名册招,大家渐渐也这样称呼自己。名册是调查的产物,称呼却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三层的单位被写成格子之后的回写;它有多大,要看口径修订前后人们的说法有没有靠拢,这件事本章没有做,只是把它记在账上。

小账

用邱阿姨的话算一遍。她过年串门、借东西的人,一共九户:七户在3号楼,一户在隔壁小区,一户在老家。

按“楼”画界,往来在界内的是七户,七比九。按小芹的“社区”画界,隔壁小区也在内,是八比九。按“老家”画界,老家那一户在界外,永远进不来。同样九户人,画的线不同,“她的社区”就不同。线是先画的,往来是后数的,数出来的结果就带着线的形状。这就是单位先于往来。

再算一个反面的例子,免得读者以为画线总是坏事。假设小芹不按楼画线,而按邱阿姨过去一年的往来次数排:老何四十次,隔壁小区那户二十次,对门十五次,老家那户三次,其余五户合起来十次。排完以后,前三户占了往来的八成多,这才是她天天感到的“咱们”。线画在楼上,名册好编,通知好发;线画在往来上,名册就得年年重编。前一种做法好比较,后一种做法贴身,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代价。这些次数仍是我构想的数字。

这一派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动作:翻译本身。严复译斯宾塞的社会学著作,取“群学”之名〔待核:译本名称与出版年份〕,后来的学者改用“社会学”,再往后又出了“社区”“社会调查”“社会问题”这一串词。每一个词进来,都把外面的一个分类带了进来。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免检、改名、先验三手法里的“改名”:换一个本土的名字,名字所指的单位和它自带的预设,没有被另行检验。检验问是:把这个词换回原文,原文那个单位在本土的往来里站不站得住?

◆26.4 一句缝隙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先有了“社区”这个单位,才有了社区研究;单位怎样从往来里一步步长出来,以及它是不是自带外来的预设,没有走。路径是S→D→E:先摆出地界清楚的社区(S),再比较户与户的差别(D),然后才谈往来的缠结(E)〔建模判断,依据:调查报告的开篇多先交代所选地点,再讲户与户的差异〕。缝隙定性为偏路,补法是换起点:先看这个村子的人今年和谁往来、往来了几次、怎样往来的,再看这些往来画出了怎样的圈,让“社区”从往来里长出来,不先画好。把“社区”换成集镇、行业、亲属圈,同一批人的往来画出来,往来的疏密、方向、轻重变不变,是一个检验问。

带走的话
①“社区”先是一个字,后来才是一个地方。
②单位先画好,往来后来数,数出来的往来带着线的形状。
③早期调查把社会拉回了具体的家门,这是它看对的地方。
④同一个词在学术里用、在划界里用,两种用法是不是同源,要核。

本章动用:学派符号与出生证三栏;回写债;偏路的识别;免检、改名、先验里的“改名”(翻译)
锁定记录:登记“单位先于往来”一条:第三层的单位,在这一派里被先立后用

第 27 章

阶层与地位获得:一架可排序的梯子

这一章的问题:把人排成一架梯子,量得出谁在上、谁在下,却不问这架梯子本身是怎么排出来的、后来怎么变,这样做看见了什么,又看漏了什么?

◆27.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3号楼议加装电梯,网格员小芹要摸一摸住户的底,发下一张《住户信息登记表》。表上有一栏“职业”,下面是几个可以打勾的方框:企业职员,个体经营,工人,离退休,其他。

老何勾了“离退休”。业委会的薛主任勾了“个体经营”。外卖骑手阿俊接过表,看了半天,勾了“其他”,又抬头对小芹说:“你给我加一栏呗。”小芹说:“表是街道发的,我改不了。”

整件事里没有谁做错什么。可是一张表发下去,人就被排进了几个方框里;方框摆在纸上,自然有先后,有长短;有的方框装得下,有的装不下,装不下的人归进“其他”。这就是“梯子”小到不能再小的样子:先有格子,人再进格子。阶层与地位获得这一派,就是把这件事做成了大学问。

◆27.2 出生证

这一派在社会学里是一大片,既有把社会分成几个阶级、几个阶层的研究,也有量一个人从家里出身到现职的“地位获得”研究。本章取它们共同的起手姿势:把职业当作可以排序的位置,把人放进去,看人怎样一步步爬上去或掉下来。按本书的读法,认的层是第三层到第五层:以家庭为起点(第三层),以教育与职业的制度为梯子(第四层),以全社会的分布为结果(第五层);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王德生的口述里说,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这一派的先验,落在“带着家庭出身与教育进入职场的人”身上:出身、学历是在他开始“获得地位”之前就在那里的东西。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带着家庭出身与教育进入职场的人 调查表上的“父亲职业”“文化程度”“本人职业”
预设的社会 一架可排序的职业梯子,位置有高低,人有上下流动 职业分类表、阶层划分、教育层次的分类
认的层 第三到第五层 普查与抽样调查的统计口径
相邻层的下场 第二层的互动被推出(怎样相遇、怎样被看待);第四层制度怎样做出这架梯子,免检 无
回写债 高 职业分类、教育层次、阶层划分进入普查与调查表〔待核〕
意义权重:创造 ○ 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自由 ● 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幸福 ○ 依据见下

按本书的读法,先验的行动者是带着出身的人,预设的社会是一架职业梯子,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模型从“父亲的职业与教育”写起,经过“本人教育”“初职”,写到“现职”,这条链上的每一格都是事先定好的类别〔待核:布劳与邓肯《美国的职业结构》(1967)是这类模型的常被提到的起点〕。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自由给●,依据是位置与流动本身就是它的中心量,“流动率”是这一派常报的数;创造给○,依据是新做法、新意义怎样发生不是它的出发问题,位置是现成的;幸福给○,依据是日子过得是否安稳不是它的出发量,它的重心在位置高低与流动。

回写债这一栏,本书把它读作“高”,一律〔待核〕。理由是:职业分类、教育层次、阶层划分,这一派的“格子”恰好就是官方表格里现成的栏目,普查表与调查表里有“职业”“文化程度”这样的项目,二十世纪末以来国家也有职业分类的公开文本〔待核:《职业分类大典》的版次与年份〕,还有研究报告提出过以职业为基础的当代社会阶层划分〔待核:年份、作者、阶层个数〕。格子越对得上,被写进格子的人向格子靠拢的可能越大。这个读法和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同形,都是“被量的人回头改变”;本书多出来的,只是按层记账,并且问它与格子被挂钩的程度是否同向。

◆27.3 第一刀与锁定

先交代这一刀的来历:把职业当作位置,把位置当作梯子,是为了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一个人的位置,到底有多少是出身给的,有多少是自己挣的。这个问题问得好,所以梯子立得也有道理。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一件事:人的位置不是想出来的,是排出来的,而且这个排法带着家里的出身。把“出身—教育—职业”这条链用数据拉出来,让许多原本靠议论的说法变成了可以对照的量,这是它的功劳。凡是想说“机会是否随出身而不同”的人,都得绕过这一派走。

第一刀砍在“梯子”上:先立好一架可排序的梯子(S,位置被排出来的样子),再看人在梯子上的差别和流动(D),末了才问这些位置为什么这样缠在一起(E)。梯子一立,所有的现象都被问成一个问题:这个人在哪一格,往上还是往下。

锁定在“梯子当尺”上。一把尺子的好处是刻度不动,所以才能量。可是梯子的刻度在动:同一个职业名字,几十年里做的事、在人们眼里的样子,都在变;新的行当出现,旧的行当消失。三十年前没有“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这些称呼,表格里没有这一格;有了这一格,它排在哪里,是表格先定的,不是往来先显出来的。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默认刻度不动,因为刻度一动,前后两次的数就没法比。这是方法上很合理的选择,也正是锁定的原因:为了能比,梯子被当成了尺,而梯子本身的变动被放在了问题之外。

测量层要补一句。把前后两版职业分类做成可以对照的协调版本,是一件有用的工作,属于测量层,不在本书的诊断之内;本书诊断的,只是解释句里把梯子当成固定尺的那一步。

小账

接着用登记表算一遍。假设3号楼收回二十张表,勾选的结果是:离退休七张,企业职员六张,个体经营两张,其他五张。这是我构想的数字,只为演示怎么记账。

“其他”占了四分之一。如果小芹要画一张“3号楼的梯子”,这五个人没有位置。下一轮街道把表改了,加一栏“平台配送与服务”,五个“其他”里有三个改勾了新栏,“其他”降到两张。

注意两件事。一,梯子上多了一格,是表改出来的,不是这三个人这一周才开始送外卖。二,其中可能有人原本不会这样称呼自己,格子在,他就认了。这第二件,是回写债的一小块:格子新增一类以后,自归这一类的人数,增长大于同期这类行为本身的增长。这一块在第58章的命题卡10里有正式的写法,这里只记一笔。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这一派的好处,恰好是它的难处:越是想把比较做得严,越要求类别稳;类别越稳,越不容易回头看类别自己。这不是哪位学者的毛病,是“能比较”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拉力。日常里也一样:家里给孩子量身高,每年在门框上划一道线,线划得越认真,越没人想起问一句:门框有没有换过?

◆27.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地位获得的模型论述中没有讨论:这架梯子的刻度,是谁、在什么时候、凭什么这样排的;排好之后,被排的人怎样回头改变自己在梯子上的样子。依据是这一类论述的写法:职业类别与声望分数是作为已知的输入给出的,模型里的变量是人,不是梯子。这不是说学者们不知道梯子在变,而是说在标准的做法里,这一问没有对应的工作程序。

吸收手法有三种,都在这一派里常见。

免检:遇到梯子上装不下的人,归入“其他”“非正规”,或者当作噪声。检验问是:“其他”一栏涨到占几成的时候,梯子要重画?没有这个数,免检就没有门槛。

改名:新行当出现,并入已有的大类。比如把一个新称呼算作“服务业人员”的一种。检验问是:并入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先验:“职业可以排序”这件事本身,是起点,不是结论。检验问是:有没有一种观察,让“职业可排序”这个起点被否定?

这三种手法常常一起出现,但各有各的“下场”:被推出的是第二层的互动,被免检的是第四层的制度,被收进术语的是“流动”“机会”这样的词。

免检、改名、先验这三种手法,在这一派里不是互相排斥的。比如“其他”一栏,既是免检(装不下的人有处可去),也带一点改名的味道(用一个中性的词,把没法排的人说成“其他”),还牵着先验(梯子上总有位置,没有位置的是“其他”)。读者做识别练习时,不要急着只给一个标签,可以三个都试,看哪一个的检验问更有料。

◆27.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标路径照第7章的三句写法。第一句,我读的是这一派的模型开篇和综述类论述。第二句,这类论述的第一步是摆出一架职业梯子(S),第二步是比较人在梯子上的差别和流动(D),第三步才问这些位置怎样与家庭、亲属、人情缠在一起(E)。所以主路径标S→D→E。第三句,换一位读者,也许会把“出身”看作第一步的E,标成E起手。这是允许的,请在对照里写明理由。〔建模判断,依据:模型的变量顺序是出身、教育、初职、现职,类别事先给定〕

缝隙定性为偏路:梯子当尺,没有以E打头、让梯子从往来里长出来的那一条。补路径的办法,用第57章的话说是“换起点”:不先立梯子,先看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怎样把一些人排在另一些人前面——托人找工作,相亲时问条件,邻居之间谁请谁帮忙——再看这些往来累积出的排法,和表格上的梯子有多少重合。重合的部分,是梯子;不重合的部分,是梯子没有记的账。

◆27.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卡(第27章·1)

命题:同一批人,用旧版与新版两套职业分类各算一遍代际流动率,两个数之差,大于只由抽样波动带来的差;并且新版里新增的类别越多,这些类别被政策与资源挂钩得越直接,差值越大。

补哪条缝: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第56章缝隙8),以及梯子当尺(本章缝隙)。

失效条件:取至少五组有新旧两版分类可以对照的公开调查数据,两个数之差都落在抽样波动之内,或差值与新增类别数、挂钩程度无关。这时,“梯子在动,不可当固定尺”收窄为“短期内可以当尺”。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

这张卡怎么做,可以说得很具体。第一步,找一个公开的调查,它在不同年份用了两版职业分类,或者同一年同时给了粗分与细分的编码。第二步,用同一批受访者,分别按两版算出代际流动率,也就是子女的职业类别与父母不同的比例。第三步,用抽样误差算出一个波动范围,看两个数的差是不是落在范围之外。第四步,数一数新版比旧版多出几个类别,再查这些类别是否在公开政策里被单独点名、挂过资源。四步里没有一步需要作者去问任何人心里怎么想,全是公开的表和数。做不出来,卡就作废,这是它的好处。

带走的话
①梯子是排出来的,而且排的时候,人已经带着出身。
②为了能前后比较,梯子被当成了尺子;梯子自己的变动,被放在了问题外面。
③表格新增一格,有人会改口自称这一类,这是回写的一小块。
④测量层把分类对齐,是有用的功夫;诊断的只是把梯子当固定尺的那一步。

本章动用:学派符号与出生证三栏;回写债;偏路识别;免检、改名、先验三手法;换起点
锁定记录:登记“梯子当尺”一条:第三到五层的位置,被写成事先定好的类别,刻度不动

第 28 章

女性主义社会学与交叉性(含族群边界):位置会叠加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人身上同时有好几个位置,这些位置是各算各的,还是会叠在一起,叠出一种单看哪一个都看不见的东西?

先立一条界线。本章写的是性别与族群这两类分类,只描述它们怎样被学派分类、怎样被学派读,不评判任何性别、族群、地区、阶层的处境,也不对任何公共议题表态。

◆28.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业主群里,议电梯议到采光,三个人各发了一句差不多的话:“我不同意,采光怎么办?”

发这句话的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好几个标签。邱阿姨:一楼、业主、七十五岁、女。小叶:三楼、租户、年轻、女。薛主任:业委会、业主、做生意、男。同一句话,群里的回应各不相同。有人先读到邱阿姨的“一楼”,回:“采光确实是一楼首当其冲。”有人先读到小叶的“租户”,回:“你是业主吗?”有人先读到薛主任的“业委会”,回:“主任这是代表业委会的意见吗?”

这里没有哪种读法被我打分。要看的是:一句话被听成什么,先看听的人先读到了说话人的哪一个位置;而一个人身上几个位置同时在,往往读到哪个,另一个就退到后面。这件事,是这一章要讲的“叠加”。

◆28.2 出生证

这一派分成好几支,本章取三支共同的起手姿势。第一支是把性别当作社会分类来研究的社会学,常说性别是在互动中一步步“做”出来的,大意如此,常被联系到韦斯特与齐默尔曼的“做性别”(1987)〔待核〕。第二支是立场论一脉,大意是:从被放在边缘的位置出发看,可以看到居中位置看不到的东西,常被联系到多萝西·史密斯〔待核〕。第三支是交叉性,通常追溯到克伦肖(1989):大意是,当“性别”与“种族”被分开处理时,处在两者交叉处的人,两边的类别都没有接住她〔待核:年份与出处〕;柯林斯(1990)把这个想法放到更大的社会格局里讲〔待核〕。

族群一支另算,常被提到的是巴特的《族群与边界》(1969):大意是,一个族群靠的是边界,不是靠里面的文化内容;边界两边的内容可以往来、可以变,边界仍然在〔待核:年份与著作〕。按本书的读法,认的层是第三层,也就是群体;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身处多重位置的人:性别、族群、阶层、年龄等位置同时在身上 表格上的“性别”“民族”“户口性质”等栏
预设的社会 被性别与其他位置交叉塑造的格局:位置之间会叠加、会互相改写 普查与登记按性别、民族汇总;选举与名额的公开条文里有关于适当名额的规定〔待核:条文号与措辞〕
认的层 第三层(群体),位置以群体归属的形式出现 同上
相邻层的下场 第二层互动里“位置怎样被做出来”,部分被收进“做性别”这样的术语;第四层的分类怎样发生,被免检 无
回写债 高 性别、民族的分类格子进入表格与名额〔待核;本书只描述,不评判〕
意义权重:创造 ◐ 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自由 ● 依据见下
意义权重:幸福 ◐ 依据见下

按本书的读法,先验的行动者是“身处多重位置的人”,预设的社会是“被位置交叉塑造的格局”,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开篇先交代研究对象身上有哪几个位置,然后才讲这些位置怎样一起起作用。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自由给●,依据是位置与流动,也就是人能不能换位置、换说法,是这一派的中心关切;创造给◐,依据是它常常提出新的说法(比如把性别说成做出来的),但新说法怎样在互动里发生,不是它的主轴;幸福给◐,依据是同一位置上的人彼此认同与团结,常被提到,但不是出发点。

回写债这一栏,读作“高”,一律〔待核〕,只描述公开口径。性别、民族在公开的表格里是现成的一栏,统计按这一栏汇总,这是公开可见的事实。至于民族这一栏背后的公开史实,比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的民族识别工作〔待核:年份与细节〕,本书不展开,也不评。要说的只有一句:学派认的位置,如果恰好是官方表格上的栏目,位置与格子就缠得紧,回写债按本书的读法偏高。这个读法和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是“被分类的人回头改变”的老话,本书多出的是按层记账,不是新发现。

◆28.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一件事:一个人身上的几个位置,不是各算各的。把“性别的问题”和“阶层的问题”分开各算一遍,漏掉的恰好是叠在一起才出现的那一块。小叶的“租户”和“年轻”和“女”,三个标签单看都说得通,叠在一起,她在业主群里怎样被听,又是另一回事。这个看见,让许多原本被平均掉的处境,有了名字。

第一刀砍在“位置”上:先取被说出来的类别(S,性别、族群、阶层这些位置),再看这些位置怎样缠在一起、互相改写(E),至于这些类别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被做出来、被写进表格、被人认下的(D),走得很少。主路径标S→E→D。〔建模判断,依据:论述多以“同时”“交织”这类词展开,较少以“先后”“怎样形成”展开〕

族群边界一支,与这条线有一个对照。巴特的想法是:边界比内容重要,边界是在往来里被一次次划出来的。这半句已经很靠近D:划边界是一串动作。可是在这一章的读法里,它被放在“族群”这一类里,作为一个例子,没有进一步追问“归类”这件事本身的发生。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这一派内部一块可以接上的地方,不是缺陷。

锁定在“叠加没有量”上。“叠加”是相加,是相乘,还是别的什么?先叠哪一个,后叠哪一个,有没有关系?统计里有交互项这样的做法,用来估计两个位置一起起作用的额外部分,那是测量层的功夫,不在本书的诊断之内。本书诊断的是解释句:一个解释说“交叉叠加造成了某种处境”,这句话里的“叠加”,有没有一个可以被问“多少”的量?

小账

用小叶算一遍。她身上三个位置:租户、年轻、女。

“各算各”的算法:看群里对租户的回应,是一个数;对年轻人的回应,是一个数;对女性的回应,是一个数;三个数加起来,就是她的处境。“叠加”的算法:她被听成什么,要看听的人先读到哪一个位置,读到“租户”,后面两个往往退到背景里;读到“年轻”,别的位置另有面貌。

这里“各算各”的办法,有一个检验:如果三个数加起来能说明她被听成什么,叠加就没有额外的东西。如果加起来说不通,缺的那一块,就是叠加。但这个缺的一块有多大,叠加有没有先后,现有的说法大多只有“叠加了”三个字,没有数。这是这一派的缺式。

换个次序再算一遍,更容易看出“加起来”的毛病。设想小叶先在3号楼租了房,半年后又从房东手里买下三楼另一套,成了“业主”,同时仍在原来那套里当“租户”;另一位邻居是先买了房,后来把自己的房子租了出去,搬去别处当“租户”。两人末了都同时带着“业主”和“租户”两个名分。可是在业主群里,前一位被问的多半是“你到底算哪边的”,后一位被问的多半是“你的房子现在谁在住”。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不是调查结果。“各算各”的算法只看末了有哪几个名分,看不出这两句问话的差别,因为差别在到达的次序里。

再说一句关于分类的话。性别、民族,在公开的表格里都是“填一栏”的事:填的人选一个,汇总的人数一个数。学派读它们的办法,却各不相同:有的把这一栏读成人身上本来就有的属性,有的读成互动里一步步做出来的位置,有的读成划边界的结果。同一栏表格,三种读法,就是本书说的“认的层”和“先验的行动者”在起作用。本书在这里不选哪一种读法,只把三种摆出来。

◆28.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叠加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两个问题。第一,位置叠加的次序与间隔对结果有没有影响:先是租户后成业主,与先是业主后又转租,同样是“业主”和“租户”两个位置,是不是一回事。第二,位置的类别本身,是怎样一步步被写进表格、被人认下的。依据是这类论述常用“同时”“交织”这样的词,较少用“先后”“怎样形成”〔待核〕。

这不是说学者没有问过。王德生说,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在这一派里,这个预设变成了“位置先于被分类的人,已经在那里”。要说位置是被一串行为显露出来的稳定态,不是新话: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都早有“关系先于实体”的说法〔凭知识,待核〕。本书能多问的,只有D与E的追问和回写债的账。

吸收手法有三样,各给一个检验问。

先验:这一派的位置概念,有时被当作不用再追问的起点,位置先于被分类的人,已经在那里。检验问是:有没有一种观察,可以让“这个位置先于被分类的人而存在”这句话被否定?

改名:遇到一个新的位置组合,给它一个新名字,比如“某某交叉位置”,名字多一个,起点不动。检验问是:这个新名字带来了什么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免检:把归类的发生放在问题之外。检验问是:如果表格上的类别增删一项,自归这一类的人数会不会超出同期的行为变化?

◆28.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标路径照三句写法。第一句,我读的是这一派常见的论述。第二句,这类论述的第一步,是把几个被命名的位置摆出来(S),第二步是讲它们怎样缠(E),第三步才谈这些类别怎样发生(D)。第三句,换一位读者,也许会把“做性别”一支读成D起手,标D→E→S;这是允许的,请在对照里写明理由。所以主路径标S→E→D。

缝隙定性为缺式:叠加没有量;归类的发生缺D。补缝的办法,用第57章的话是“补一个量”:给叠加补上“次序与间隔”这个量,也就是人在已有的位置上,隔多久、以什么次序,再得到新的位置。这个量一补,“叠加”从一个形容词变成一个可以问“多少”的东西。

◆28.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卡(第28章·1)

命题:两个人末了的位置组合相同,但获得这些位置的先后次序不同,他们在同一场合里被听成的样子、得到的回应,有系统的差别;而“各位置各算各、再相加”的算法,推出的是两人没有差别。

补哪条缝:叠加没有量(缺式);归类的发生缺D,对应第56章清单里“行动者是先验还是显露”一条。

失效条件:取至少五个有位置变动记录的公开追踪数据或公开登记序列(比如居住身份、职业类别这类可变的位置),末了位置组合相同的人,因获得次序不同而出现的差别,不大于抽样波动。这时,“叠加有次序”作废,退回“位置相加”。

可错级:二级。

这张卡的好处,是它不需要去评任何位置的高低,只比较“次序”这一个量。比如一个人先租房、后买房,与另一个人先买房、后出租自己的房子再去租别处,两人末了都同时带着“业主”与“租户”两个名分,但到达这个组合的路不同。有没有差别,看的是同一场合里的回应记录,不看谁对谁错。找不到这样的数据,卡就先放着;找到了而没有差别,卡就作废。

带走的话
①一个人身上的位置,不是各算各的,叠在一起会有单看看不到的东西。
②这一派把叠加看见了,却没有说叠了多少、先叠哪个。
③位置的类别自己是怎么被做出来的,是这一派可以接上的地方。
④本章只描述分类与读法,不评判任何性别或族群的处境。

本章动用:学派符号与出生证三栏;回写债;缺式识别;改名与免检;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登记“叠加没有量”一条:第三层的位置,被叠在一起讲,没有量

第五编
认“组织与制度”为社会(第四层)
编序
编序

这一编认的层,是第四层:组织与制度。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这一层上,行为已经被写成了规矩、岗位、口径、考核表、户口册。小区开会,要来多少人才算数,要几成人点头才通过,这些数在会开之前就写好了。写好的东西立在那里,比哪一个人都稳当,也就格外显眼,容易被当作社会本身。

这一编的六个学派,眼睛都盯着这一层。结构功能一脉问它有什么用,新制度主义问它怎样成了理所当然,布迪厄问它怎样分出位置,福柯问它怎样塑人,拉图尔问它靠哪些人和物连起来,中国社会转型研究问它在国家与社会之间怎样改样。按本书的读法,它们的箭头多半从上往下走:规矩先在,人被安放、被塑造、被带着走。下面一层的人,常被收成“角色的承担者”“惯习的载体”“行动元”,一句话带过。

箭头朝下,回写债就容易欠得多。第四层的东西,本来就是格子:岗位说明、考核表、评估指标、户口册。学派看到的制度,常常就是官方格子本身;人按格子调整了做法,学派的账上仍记作“先验的行动者”。所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编是回写债偏高的一编。回写债的定义,本书第6章细讲,这里只说一句白话:格子写下来之后,下面的人按格子改了做法,而学派的账上没有把这一截记进去。这是预测,每章的高低都标了待核。这笔账与哈金说的循环效应、述行性,以及 Campbell 定律、Goodhart 定律有同形的部分,本书不把它说成新发现,多出来的三样见前言。

槐荫里 3 号楼议加装电梯,开会的规矩写在先,业委会薛主任照着办。可是规矩写好之后,楼里谁愿意出头传话、谁愿意当“代表”,又是被这些规矩一点点显露出来的。往下读时,请留意每个学派把哪一半写进了账:是规矩怎样管人,还是人怎样把规矩改成了另一个样子;是格子怎样写成的,还是格子写成之后,下面的人多久才跟上来。这一编的学派,大多把前一半写得很细,后一半留着空。

第 29 章

帕森斯与默顿:每个部分都有用处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东西对整体没有用处,它凭什么还在?

本章讲结构功能一脉,用的是第321号第10章对这一脉的写法:出生证、“不许问的问题”、路径,一概沿用,只在上面加东西。加的东西有三样:认的层,回写债,往返账的小试算。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本章按这个草案说话。

◆29.1 一个日常主例:早点铺门口的那条长凳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彩霞早点铺里,一早上分工清楚:彩霞姐收钱、招呼人;她爱人守着煎饼的鏊子;帮工的小妹装袋递东西。三个人各管一摊,队伍就走得顺。哪一摊缺了人,当天的队伍马上就乱。

这是结构功能一脉爱看的画面:每个位置都有用,位置接得上,整家铺子就运转得好。

可是铺子门口有一条旧长凳。客人都是买了就走,要么站着吃,从来没人坐。凳子占着半个门口,彩霞姐也没搬。它有什么用?有人说,等人的时候能坐一下;有人说,摆着显得铺子有人气;也有人说,没什么用,就是一直在那儿。

一条凳子,把这一章的问题逼了出来。结构功能一脉对“每个部分都有用”看得很准;难处在“没有用的部分为什么还在”。

再往下想一步:哪天彩霞姐真把凳子搬走了,会发生什么?可能什么也不发生,也可能第二天有个老街坊站在门口发愣,问凳子哪去了。前一种情形,说明这条凳子本来就是摆设;后一种情形,说明它有一个谁也没说出口的用处。到底是哪一种,得有人去看,不能靠事先认定“凡存在的必有用”。这一章要讲的,大半就是这个“去看”该怎么看。

◆29.2 出生证

先说这一脉是谁。通常把它追溯到涂尔干,在帕森斯一带发展成较完整的体系。帕森斯的《社会系统》(1951年)大意是:社会是一个要维持自己的系统,要过日子就得解决几类问题,比如怎样适应外界、怎样定目标、怎样把各部分整合起来、怎样把规矩一代代传下去。这四类问题的说法,是他在五十年代前后逐步定型的,不一定都在这一本书里〔待核:四类问题的名称与定型的著作,一说见1956年与斯梅尔瑟合著的《经济与社会》〕。默顿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修订,大意是:一件事的功能,有当事人看得见的(显功能),也有当事人没想到的(潜功能);他也谈了规矩与目标对不上的“失范”(失范一文发表于1938年,《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初版于1949年)。

帕森斯的路数,也可以用一个家来比。一个家要过得下去,得有人挣钱,有人管家务,有人拿主意,有人把规矩传给孩子,各管一摊,又互相接着。这就是“系统”的意思:不是一堆人,是一套各有用处、互相接着的分工。谁来做哪一摊,是“角色”。帕森斯想做的,是给所有这样的分工画一张通用的图,不管是家、是厂、是国家。〔待核:帕森斯体系的细节,本书只取很粗的轮廓〕

默顿那一半,用一个日常例子就能说明白。一个孩子被家里和学校反复告知:要考上好学校,日子才有出路。路只有那么几条,有的孩子照着走,有的孩子换了办法,有的孩子嘴上说好、心里不当回事,有的孩子干脆退出。默顿把这几种应对分别起了名字,通常译作遵从、创新、仪式主义、退缩、反叛。他的意思是:同一套目标和同一套规矩,落到不同位置上的人身上,会逼出不同的做法。这个想法很有用,下面还会用到。

下面的表,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被角色塑造的承担者:人占一个位置,行动基本照这个位置的脚本走 岗位说明书、职责清单里的“岗位承担者”与此同形〔待核〕
预设的社会 有各部分、有整体需要、趋向维持自身的系统 组织考核常按“各部分是否履职”设项〔待核〕
认的层 第四层:组织与制度。角色、岗位、规范都立在这一层 描述对象多是单位、学校、医院这类组织
相邻层的下场 下层(单次行为、互动):被推出,只留“角色扮演”一词;上层(社会整体):被收进术语“整合” 无
回写债 高〔待核〕:角色与功能被写成岗位说明与考核格子 公开的考核表、岗位目录〔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被角色塑造的承担者”,依据是这一派遇到“为什么大家守规矩”时,常先拿角色与规范作答。第321号10.2节的权重表沿用,不改:创造○,因为新做法在这一派的论述里多被读成“失调”或“例外”;自由○,因为位置与流动不是它的出发点;幸福◐,因为“系统维持住了、日子安稳”被当作好状态,但常被当作系统的副产品,不是单独要问的事。

“认的层”这一栏值得停一下。这一派不是把社会放在“每个人”那一层,也不是放在“整个国家”那一层,而是放在中间:规矩、岗位、功能都住在这里。往下,它看见的人是“占位置的人”;往上,它看见的整体是“各部分合起来”。中间这一层,成了它的家。

这样说,不等于这一派不谈别的层。帕森斯谈过人格,谈过文化,谈过整个社会,层数不少。本书说的“认的层”,问的是:解释一个现象时,它的因果链末了落在哪一层上。落点在第四层,就是在第四层上认社会。读者若在这一派的某本书里看到落点在别处的论证,这一栏应当改,并写明改的理由。

回写债这一栏写“高”,要多说一句。岗位说明书、职责清单、考核表,本来就是把“角色”写成格子。写下去之后,人按格子调整做法,学派账上记的仍是“被角色塑造的承担者”:塑造他的角色,有一部分是格子自己写出来的。这笔账跟哈金说的循环效应、述行性,还有 Campbell 定律、Goodhart 定律是同形的,同形的部分是“被量的东西会回头改变”;本书多出来的,只有按层记账、记两个时滞、与学派争论年数挂钩这三样,见第6章。

◆29.3 它看对了什么

先把功劳说清楚,这一派不是白站了几十年。

第一,它看见了“没人专门设计,却在起作用”的东西。早点铺排队,没人写条文,队伍照样排得齐。这一派告诉你:别只问谁下的命令,先看这件事在整个局面里干了什么。这个问法,对读懂组织、读懂风俗,都管用。

第二,它看见了“接得上”的要紧。一家铺子、一个班组、一个小区,不是人多就行,要各摊事有人管,而且管的人互相接得上。哪个环节断了,别的环节跟着出毛病。这是很日常的真话。

第三,默顿的显功能与潜功能,提醒人别只信当事人的说法。有的小区设了“楼栋长”,说是为了传达通知;做了一阵,传话是次要的,大家借此互相认得了门。传话是显功能,认得门是潜功能。只看说法,会漏掉后一个。

第四,它把“规矩跟目标对不上”当成一个正经问题,叫失范。大家都被告知要“出人头地”,可是路只有那么几条,路堵了,有人就绕着走。这个问法,把个人的做法和制度的口子连了起来。

第五,它让人学会“退一步看全局”。一家人为谁洗碗吵起来,吵的是碗,也可能是这个家里分工没排好。把眼睛从碗挪到分工,吵架的缘故有时就露出来了。这种退一步,是一种好用的本事,用得好,能让一场争吵变成一次重排。

这五样都是真看见了。后面说的“锁”,不是说这些看见是错的。

◆29.4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的是:很多东西靠“用处”被留下来。它的第一刀,是把这个看法推到底:把社会认作一个趋向维持自身的系统,把第四层认作社会本身,并在这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叫“角色的承担者”。

刀一下去,别的层就有了下场。下面一层的人,只剩“扮演角色”这一件事;他怎样一次次试探、改动这个角色,是细枝末节。上面一层的整体,被收成“整合”,整合得好不好,用的还是各部分有没有履职。这样,第四层站住了,上下两层都成了它的陪衬。

锁在哪里?第321号10.3节的说法是:社会学里常见的锁定,是把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结构功能一脉的默认箭头,从“系统的需要”指向“个人的角色”。本书对这句话做一处修订,前言和第6章也交代了这一处:第321号把社会学读成“路径依赖总类”,本书按王德生的口述第2条,改读为层级依赖。意思是,箭头两头连着的“层”,是对象自带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挑的尺度。所以这一派的锁,不只是“箭头只许朝一个方向”,而是:它把第四层认作社会本身以后,下面一层的人怎样往上改,就没有地方记账了。

按本书的读法,层与层之间靠三原理连着:下层的差异在积累(张力积累),上层的格局随之变形(形状改变),上层的格局再回头压到下层(回写)。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口述,待裁。照这个读法看结构功能一脉:它把第三个动作(回写)看得很透,规矩怎样压到人身上,写了几十年;前两个动作,下层怎样积累、上层怎样跟着变形,它多半一笔带过。

用日常话说:规矩管人,是它看得很清的那半;人怎样慢慢把规矩改成另一个样子,是它默认不记的那半。第321号用早点铺的付款规矩算过这一笔(先付后取,熟客渐渐先拿后付),这里不重算。

◆29.5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沿用第321号10.4节: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解释社会现象的常规论述中,没有讨论“一个部分如果对整体并没有维持作用,它为什么还在”这个问题。依据是:这一脉的标准问法是“它对整体有什么用”,这个问法倒过来用,就会碰上一批没有用处、甚至起破坏作用的现象,而“没有功能的现象”在默认做法里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开工的类别。

这里要公平。默顿其实谈过“反功能”,也谈过“非功能”和功能的替代,说一个现象可能对某些部分有用、对另一些有害〔待核:反功能、非功能、功能替代这几个概念的原出处与表述〕。本书的读法是:这些概念仍以“对整体”为坐标,是在功能这把尺上量出负数或零,不是另起一问。真正问“它与整体用处无关,却长期存在,是怎么回事”的工作程序,不多。这仍是读法,不是定论;读者若在这一脉里找到这样的工作程序,这一条应当改写。

吸收手法,先看免检。遇到明显破坏秩序的现象,称之为“失范”“功能失调”,归入偏离。起点(社会趋向维持自身)不检验,异象被收进“例外”。检验问:在你熟悉的小区里,把“失调”名单列出来,里面有几条是“已经存在多年、一直没出过事”的?这样的条目多,说明“例外”这个口袋装得太满。

这里有一个日常的判断办法,不用学过社会学也能用。有人对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失调”,你可以问他:失调了,整体坏了什么?如果他说不出整体坏在哪里,只说“它不该这样”,那“失调”这个词就只是一个标签。标签贴上去,现象归了类,问题没有往前走。

再看改名。把冲突说成“有助于整体更新的调节机制”,现象还是那个现象,名字换了,起点不动。检验问:换名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先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多数使用并没有走到这一步,但有一处靠近:说到“整体的需要”时,如果任何现象都能事后找到一个需要,那么没有任何现象能否定“社会趋向维持自身”。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情形,看到它就承认这个起点错了?

◆29.6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路径沿用第321号10.5节原标定:S→E→D。依据是,这一派先摆出社会的整体格局(S),再问各部分怎样纠缠、配合(E),末了才谈个人行动的差异(D):个人的差别,被读成“角色承担得好不好”。拿早点铺试标一次:铺子的分工摆在那里(S),三个人怎样接得上(E),哪天帮工小妹手慢了,算这天的“例外”(D)。

为什么这样标,再多说一点。读结构功能一脉的文字,常见的句式是:“因为系统需要某某,所以出现某某。”前半句是整体(S),中间是各部分的配合(E),个人的做法几乎不出场。个人出场的时候,已经是“角色承担得好不好”这样的评语。照这个句式去读,S→E→D 的标定站得住。读者若读到一段这一派的文字,是从某一次具体的做法(D)出发、往上推出整体的,请改标,并写明依据。

缝隙也沿用。缝隙二:没有功能的现象。类型:偏路,来源是免检——不是纠缠不在,而是这条追问没有自己的工作程序。长凳就是它的活例子。

本章加一条,对应全书缝隙总清单里“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第56章):缺式,缺的是“岗位说明与考核格子写出来之后,承担者的做法向格子靠拢,要花多久”这个量。这一派把格子当作对角色的忠实记录,没有给“格子造出一部分角色”留位置,所以这个量没有人记。

◆29.7 往返账小试算:槐荫里3号楼的“楼栋信息员”

为什么要给这一派做一笔往返账?因为它的账只记一栏。系统的需要怎样落成角色、角色怎样管住人,这一栏它记得又细又好;人的做法怎样被写进格子、格子怎样又把人的做法拉过去,这一栏它没有地方记。往返账的办法很朴素:把两个方向各记一栏,每栏记一个时间,再看两个时间差多少。差得多,说明有一头在悄悄用力,另一头没人看见。

这一节用槐荫里做一笔往返账。下面的人物、表格、数字,全是我构想的,用来示范怎样记账,不是数据,也不是真事。

小账
槐荫里3号楼十二户,议加装电梯半年了。六楼老何腿不好,盼着装,见人就说进展;楼里有三户习惯了把老何的话转到楼栋群里,这三户每周都有消息。老何这时还不是什么“楼栋信息员”,是楼里自然长出来的传话习惯。我们把这个习惯变得常见的时间记作第2个月。

第7个月,社区网格员小芹下发了一张《楼栋信息员工作表》,里面有一项:“每周在楼栋群发布通知不少于两条”。这张表是格子:把“传话的人”写成了一个岗位。到第9个月,每周发两条以上的有7户,过了十二户的一半。

先记两个时滞。上行时滞:从做法变常见到被写进格子,7减2,是5个月。下行时滞:从格子写出来到做法靠拢过半,9减7,是2个月。不对称度 A=ln(下行时滞/上行时滞)=ln(2/5),约等于负0.92。负数的意思是:格子写出来之后,做法靠拢得比格子被写出来还快。

再记回写债。结构功能一脉的读法是:岗位是给已有的角色倾向找人,原来有这个倾向的人去担,所以岗位设了以后,至多多一户。实际是从3户变成7户,多了4户;理论留出1户;差下来的3户,就是这一笔里的回写债,约占全楼住户的四分之一。这3户的“楼栋信息员”,是格子显露出来的,学派的账上却记作“先验的角色承担者”。

账也可能记出相反的结果。假如到第9个月,每周发两条以上的仍只有3户,理论留出1户,差下来的是2户;再假如只有1户,欠额就是零,回写债在这一件上不成立。把“有”记出来的账,也得能把“无”记出来,否则它就成了只会说“有”的账。这和第64章要立的条款二(甲)是一回事:取十二个有公开口径修订年份的议题,向口径靠拢的少于四个,回写债这半句判词就不成立。

再看一个反向的试探:如果第12个月,小芹把这张表撤了呢?结构功能一脉的读法是,岗位还在,角色在,做法该继续。往返账的读法是,格子是撑着做法的一根杆子,杆子抽走,做法会回落多少、回落多快,是第三个要记的量。假如撤表后两个月,每周发两条的从7户掉到4户,说明那3户的做法里,确有一截是格子撑着的;假如还是7户,说明做法已经站稳,回写债这一笔转成了楼里自己的东西,这时候学派账上记“角色承担者”,就不算错得太远。这两种结果,现有的论述都推不出,只有记了账才看得见。

这笔账要这样用:它只是演示。十二户太少,真实情形里,那3户里有多少本来就想发、只是等一张表,没人知道,所以只能做粗读。时滞与不对称度的算法,照第58章命题卡5的试算方案。更要紧的是方法:记账时,要把“上行”与“下行”两栏都写出来,别只写“角色决定行为”这一栏。

还要照实说。“传话的人在一串传话行为里慢慢显露成了‘信息员’”,这半句不是本书的新发现: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的构型社会学、阿伯特的过程社会学,都早有“关系先于实体”的说法。本书多出的,只是把“格子造出了几户”记成可数的账。这笔账与哈金的循环效应、Campbell 定律同形,也已在前面讲明。

◆29.8 与邻学派对读

同一张《楼栋信息员工作表》,四个邻居会这样读。

冲突一脉(第38章)问:这张表让谁多了一份工作,谁借此多了话语权?表是不是在把一部分人的时间变成另一部分人的成绩?它抓得到“表怎样分了人”,记不到“表怎样造了人”。

符号互动一脉(第16章)问:楼里的人怎样把“信息员”这个称呼理解成自己的事?表发下来,是“被安排”,还是“有了名分”?它抓得到意义怎样变,说不清表本身的约束有多大。

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第11章、第12章)问:每周两条的要求,对每户是怎样的得失?有的人为了凑数发“早上好”,是在迎合考核吗?它算得出凑数的人为什么凑,却把“偏好为什么变成愿意凑数”当作输入。

新制度主义(第30章)问:表交上去的那一份台账,跟楼里实际发生的是不是一回事?它把这件事叫“脱耦”,正好是结构功能一脉不问的那一头。

要说明,这里的对读,不是说别家比结构功能一脉高明。同一张表,每一家看见的是不同的一层和不同的一个方向。有意思的是,四家的“不问”恰好互相错开:结构功能一脉不问凳子为什么在,新制度主义拿“仪式”问了;冲突一脉不问大家是不是认可这张表,符号互动一脉拿“意义”问了。第321号第10章讲过,邻居学派的出发点,常常就是你的不许问。

四家各抓一半。结构功能一脉自己的那一半,是“岗位让楼里的传话接得上”,这一点别家不一定看得见。往返账想要补的,是四家都留空的那一栏:格子写出来之后,下面的做法怎么跟上来,跟得多快。

◆29.9 两张命题卡

命题卡一 岗位写进格子,承担者会多出一截

命题:在把某个“岗位承担者”写成考核格子的小区或组织里,实际承担这项事务的人数,增长会超过“原来就有这个倾向的人”所能解释的数,而且增长的幅度与这项格子被挂钩考核、挂钩资源的程度正相关。

补哪条缝: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缺式)。对应回写债,是第58章命题卡4在这一派上的落点。

失效条件:取若干个有岗位格子的小区或单位,岗位设立前后,承担者增长与格子的挂钩程度无关,或增长不超过原有倾向者的预期,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先在设岗位之前,让两位独立的记录者,把“平时就愿意做这件事的人”各自列出来,列完封存;设岗位之后,再数实际承担的人,比较两个数。同时记下这个格子有没有跟奖惩、补贴或评优挂钩。只做粗层级,看方向,不求精确。

可错级:三级。

命题卡二 没有用处的东西,是谁在护着

命题:一个组织里存续超过一年的“没有明显功能的做法”(早点铺那条长凳,小区里没人管的旧公告栏),它们存续的长短,与“有没有人把它算在自己名下”的相关,比与“它对整体有没有用处”的相关更强。

补哪条缝:没有功能的现象(偏路)。它不是否认功能问法,是加一条以纠缠起手的问法:先看谁与它连着,再问它有什么用。

失效条件:登记二三十件这样的做法,前一种预测的命中不比后一种差,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在一个办了多年的铺子、班级或小区里,请两位登记者各自列出“看不出有什么用”的做法,对照一年后哪些还在。对每一件,先记“有没有人说得出这是谁的”,再记“有没有人说得出它的用处”,预测完成后才看结果。回头查:这条路径也会生出自己的锁,容易把所有存续都说成“有人护着”,所以“护着”要事先规定成看得见的行为,比如谁修过它、谁拦过人搬走它。

可错级:二级。

带走的话
①结构功能一脉看对了:很多东西靠“用处”被留下来,接得上比人多更要紧。
②它认第四层为社会,在这一层先验了“被角色塑造的承担者”;下面一层的人怎样往上改,成了没地方记账的一半。
③“没有功能的现象”不是不存在,是没有工作程序,长凳就是例子。
④岗位说明和考核表是格子,格子写出来,承担者会长出一截,这一截就是回写债。
⑤记账时,上行、下行两栏都要写,别只写一栏。

本章动用:路径S→E→D(沿第321号);缝隙二(沿用)与缝隙“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往返账的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回写债的记法;吸收三手法(免检、改名、先验)。
锁定记录:第四层认作社会,下层的人只剩“扮演角色”,向上改写的那一半没有账。

第 30 章

新制度主义:制度是一套“理所当然”

这一章的问题:大家都照着做的事,是因为有用,还是因为“本来就该这样”?

◆30.1 一个日常主例:小芹的那张台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和事件都是虚构。社区网格员小芹每个月给各楼栋发一张《楼道安全排查台账》,十来个项目,每项后面一个格子,写“已排查”或“无隐患”。3号楼的台账由薛主任托人填,每月月底交回社区。

有一个月,台账上“楼道堆物”一栏写着“无”。可是三楼到四楼的拐角,几只纸箱子堆了小半年,谁都见过。来检查的人翻了台账,格子填得齐整,点了头,没有上楼。

下一个月,换了一批检查的人,这回他们上了楼。当天下午,纸箱子不见了。

同一张台账,同一栋楼。表上写的和楼里发生的,有时是一回事,有时是两回事。新制度主义要讲的,正是这件事。

再想一层。填表的人并不是存心糊弄:月底前他要写,表要交,格子要填满,“无”是省事、也稳妥的写法。写“有”,就得跟着问“怎么处理”,而处理不了的事,谁也不想往自己名下揽。表的写法,就这样一点一点定了形。

◆30.2 出生证

新制度主义的说法很多,本章只取很粗的轮廓。常被提到的有:迈耶和罗恩1977年的文章(题为《制度化的组织:作为神话与仪式的正式结构》),大意是组织采用某些正式做法,常常不是因为管用,而是因为社会上认为组织“就该有这个”,采用了才算体面、才站得住脚。迪马吉奥和鲍威尔1983年的文章,大意是同一领域里的组织会越来越像,原因有三条路:被要求的、跟着学的、受同行规范影响的。斯科特把制度的支撑分成规制、规范、文化与认知三根柱子〔待核:三根柱子的原提法与书名〕。马奇和奥尔森提出“适当逻辑”,大意是人和组织常问的不是“怎样划算”,而是“在我这个位置上,什么是该做的”〔待核:原出处与年份〕。

下面的表,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按“适当逻辑”行事的组织与人:先问“该怎么做”,再问“划不划算” 评估、认证里的“合规主体”与此同形〔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规制、规范、文化认知撑起的制度场(同类组织连成的一片) 行业评估、达标检查的公开指标〔待核〕
认的层 第四层:组织与制度,尤其是组织之间连成的“场” 描述对象多是学校、医院、企业、行政机构
相邻层的下场 下层:组织里具体的人与做法被推出,只剩“遵从”与“脱耦”两个词;上层:国家被收进“强制性压力” 无
回写债 高〔待核〕:“合规”与评估指标本身就是格子 达标要求、评估指标的公开口径〔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按适当逻辑行事的组织”,依据是这一派遇到“为什么大家做法越来越像”时,常先拿合法性与理所当然作答,而不是拿得失作答。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创造◐,因为近年有“制度创业”一类的讨论,把新做法的发生当作题目,但常见论述的重心是同形与稳定;自由○,因为位置与流动不是它的出发点;幸福◐,因为“理所当然”带来的是可预期的日子,这一点它说得多,却很少单独当作要问的好。

这一栏要补一句同形。“合规”“达标”“评估”这些词,本来是量的工具,一旦成了格子,被量的组织就会回头调整做法,向格子靠拢。这跟哈金说的循环效应、述行性,以及 Campbell 定律、Goodhart 定律是同形的,同形的部分是“被量的东西会回头改变”;本书多出的,只有按层记账、记两个时滞、与学派争论年数挂钩,见第6章。新制度主义自己其实也看见了这件事,只是写进了“脱耦”和“同形”两个词里,没有记账。

◆30.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很多做法能传开,不是因为被证明有效,而是因为“别人都这么做”“上面认这个”。这一点,在日常里太常见了。一家小饭馆挂出“食品安全承诺牌”,不是每次翻牌子才记得要洗手,而是挂牌子这件事让它像一家正经饭馆。

第一刀,是把社会认作“制度场”,也就是第四层上同类组织连成的一片,并在这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按适当逻辑行事的组织。这一刀切开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效率”,组织采用某做法,先别急着问有没有效;另一样是“个别意图”,组织里具体的人怎么想,先放到括号里。

刀下去,相邻层的下场就定了。下面一层的人,被推到只剩“遵从”和“脱耦”两个词:台账填了,是遵从;台账和楼里是两回事,是脱耦。小芹的台账,薛主任托人填的那个人为什么这样填,当天怎么想的,不在账上。上面一层,国家被收进“强制性压力”,是推着同形的一股力,它为什么这样推,同样不在账上。

这一刀有它的好处。它让人不再把每一条规定都当成有用的发明,而学会问一句:这条规定,是从哪儿传过来的,传到我们这儿,凭什么就成了“该有的”?一家公司挂出“员工守则”,一个班级贴出“班规”,都可以这样问。问完了,很多“我们为什么这样做”的怪事,就有了一个说法。

锁在哪里?锁在“制度由合法性撑着”这一句上。第四层认作社会本身以后,制度怎样“站着”能说得很细,怎样“松下来”却缺少一套从头到尾的说法。台账和楼里不一致,有人把它叫“脱耦”,说制度是仪式,做法是另一回事;这个词好用,也容易用过头:一切不一致都叫脱耦,就没有什么能问“它是怎样一步步不一致的”。按前言和第6章的说明,这里的锁,不是研究者挑的尺度造成的,是它认的这一层自带的:第四层本身就是“写好的东西”,写好的东西很容易被当作起点,而不是过程。

◆30.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解释制度现象的常规论述中,没有讨论“一套理所当然的做法,是怎样一步一步松下来的”。依据是:这一派擅长讲制度怎样站稳、怎样传开;松动一旦发生,常见的讲法是两头:要么还只是表面不一致(脱耦),要么已经整体换了一套(变迁)。从“默契还在”到“整体换掉”之间那一段,缺少一个有次序的说法。公平地说,近年有讲制度变迁、讲多种制度逻辑冲突的研究〔待核:制度逻辑研究的代表文献与年份〕,本书没有一一读过,这一条是读法,读者若在其中找到有次序的松动描述,应当收窄。

吸收手法,以改名为主。表与做法不一致,本来是个异象:说明“合法性撑着制度”这句话在这里不灵。改名叫“脱耦”,现象还是那个现象,起点不动。检验问:叫“脱耦”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比如,什么样的检查方式会让脱耦变小?

兼用免检。组织为什么偏偏采用这一条要求而不是另一条,常被归给“合法性压力”,不再追问。检验问:能不能指出一个采用了某要求、却不是为了合法性的例子?指得出,就说明这口袋还有边。

先验,按本书的读法,是它靠近的地方:“合法性”若能解释采用,也能解释不采用(不采用,是因为另一套合法性),那么没有任何做法能让这个起点出错。检验问:写出一种情形,看到它就承认“合法性撑着制度”这个起点错了。

◆30.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路径是本书新标,复核后与预标一致:S→E→D。依据是,这一派先摆出制度场的格局(S),再问同类组织怎样互相模仿、互相牵着(E),末了才谈个别组织为什么偏离(D)。小芹的台账,先看“台账是个什么东西”,再看各楼栋怎样把它填得越来越像,个别楼栋为什么填得不一样,排在末了。

小账
台账的脱耦,可以这样记。3号楼台账共十二项,月底全填“已排查”。第一次检查只翻表,不上楼;事后核对,十二项里有五项楼里并没有做到。表写“已做”十二,其中没做的五,脱耦的比例约五比十二,四成多一点。同时登记“表里没有、楼里本来在做”的事,有六件,比如老何每晚顺手关楼道的窗,彩霞姐早起顺手扫楼梯,三楼那家顺手给公共绿萝浇水。

第二个月改成现场查人,表仍是十二项。事后核对,没做到的降到两项,脱耦比例约六分之一。可是“表里没有、楼里本来在做”的事,只剩两件:扫楼梯的人不再扫了,因为这件事不在检查单上,时间留给了检查单上的项目;浇水的那家搬走后,没人接手。这些数是我构想的,示范怎样记账。

两个月对着看:表里的项目,多做到了三项;表外的事,少了四件。表外少的,比表内多的还多。这正是下面命题卡要问的形状:现场查人把做法拉近了表,也把表外的东西压掉了一块。当然,两个月不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搬走的那家本来就要搬,所以数要连着记几个月,才分得出是检查方式的缘故,还是别的缘故。

缝隙:松动三步,缺式。第321号第14章,曾给国际安排的松动写过三步:默契松动,解释分歧,执行分化。本书只借这个形状,不借内容:缺的是一个有次序的松动说法,不是缺一个新名词。拿台账试读一次,这是构想的读法,不当证据:先是各楼栋对“堆物”算不算隐患,读法开始不一样(解释分歧);然后才有的楼栋照实填、有的楼栋照旧填“无”(执行分化)。若真是这个次序,“脱耦”这一个词就压住了中间的两步。后面的第58章,命题卡6会把这个形状落到社区议题上。

回头看路径,还有一层好处:路径标出来,是为了看清这一派的哪一步用力、哪一步省力。S→E→D 里,E 这一步用力很足,D 这一步省力,小芹的台账里“某个人当天怎么想”,几乎不进账。这不是批评它不关心人,是说它的工作程序里,人的差异排在末一格。

另有一条要说清:这一派在“组织之间怎样纠缠”这一步(E),其实走得很深,迪马吉奥和鲍威尔讲的同形,就是纠缠。所以它不是缺纠缠,而是纠缠之后,“松”这一半缺了次序。

◆30.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卡 查表与查人,脱耦的形状不一样

命题:同一项合规要求,检查方式从“查表”改为“现场查人”之后,表与做法之间的距离会缩小;但“表里没有、本来在做的事”减少的幅度,大于“表里有、原来没做的事”增加的幅度。也就是说,现场查人,把做法拉近了表,同时也把表外的做法压掉了一部分。

补哪条缝:松动三步(缺式)与回写债(缺式,缺口径修订与行为靠拢的时滞)。

失效条件:取若干组同一要求、检查方式前后不同的组织或楼栋,检查改成现场查人之后,表外的做法没有减少,或者减少的幅度不大于表内增加的幅度,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

检验办法:选几栋有同类台账的楼,在改检查方式之前,先请两位记录者各自登记“表里没有、楼里本来在做”的事,改检查方式之后再登记一次,比较减少的和新增的。只做粗层级。

回头查:这条路也会生出自己的锁:容易把所有“表外做法减少”都归给检查方式。所以要同时记别的变化,比如这期间楼里人员更换、物业换人。

带走的话
①新制度主义看对了:很多做法传开,是因为“该这样”,不是因为“有用”。
②它认第四层的制度场为社会,在这一层先验了“按适当逻辑行事的组织”。
③表和楼里不一致,叫“脱耦”,名字好用,但不能代替“它是怎样一步步不一致的”。
④“合规”和“评估指标”本身就是格子,被量的组织会回头靠拢,这是回写债。
⑤检查方式不同,表和做法的距离就不同,这是可以去记的账。

本章动用:路径S→E→D(本书新标);缝隙“松动三步”(借第321号第14章命题二的形状);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回写债的记法。
锁定记录:第四层认作社会,写好的东西被当作起点,松下来的那一段缺次序。

第 31 章

布迪厄:惯习与场域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人换了地方,他身上带着的“老习惯”,要多久才跟得上新位置?

◆31.1 一个日常主例:年夜饭的座次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只描述两套规矩的差别,不分高低。一个年轻人在外地的工地和仓库干了几年,今年回老家过年。城里的饭桌,大家随便坐,先到先坐,菜上来各吃各的。老家的年夜饭不一样:爷爷奶奶坐哪边,舅舅坐哪边,谁先动筷,敬酒先敬谁,都有讲究,没有人写下来,家里人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坐下的那一刻,就坐错了,坐在了本该留给舅舅的位置上。他自己没觉得,是旁边的堂弟小声提醒了他。过一会儿敬酒,他又先给了同龄的表哥,才想起该先敬长辈。

他不是不懂礼貌。他是在一个场子里养成了一套做法,带着它走进了另一个场子,两边对不上。

反过来也一样。年夜饭后他跟老同学聚一聚,老同学说他“说话味儿变了”,笑着学他的腔。他在城里养成的说话方式,在老家成了“外来的”。他一个人身上,同时有两个场子留下的东西,各自在各自的场子里显得合适或不合适。

布迪厄要讲的,就是这对不上的东西:人身上带着的、不用想就会做的那一套,和他所在的那个“场子”,是怎样配在一起,又怎样配不上的。

◆31.2 出生证

布迪厄是法国社会学家,常被提到的著作有《实践理论大纲》《区分》《实践感》(法文原版分别出于1972年、1979年、1980年)〔待核:三本书的中文译名〕。他的两个核心词,一个叫惯习,一个叫场域。惯习,大意是人在过去的位置上养成的、存在身体里的做法和口味,用起来不需要想。场域,大意是社会里一块一块有自己游戏规则的地方,比如学校、艺术圈、商界,每块地方里的人,凭手里的“资本”占据高低不同的位置。资本不只是钱,还有文化的(学历、品味)、社会的(人脉)、象征的(名声、体面)〔待核:资本几种类型的原提法〕。

下面的表,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带着惯习的人:身体里存着过去位置留下的做法与口味,进了场域就“不假思索”地行事 调查问卷里的受教育程度、职业、藏书等题项,与“资本”的分类同形〔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各种资本分出位置的场域,每个场域有自己的游戏规则 无直接对应
认的层 第四层(场域)与第一层(惯习落在单次行为上):两头抓 描述对象常是学校、艺术、品味、教育选择
相邻层的下场 下层:单次行为与互动被收成“惯习的表现”“位置之间的碰面”;上层:社会整体被收成“许多场域叠在一起” 无
回写债 中〔待核〕:资本类型进入调查题项 受教育、职业分类等公开口径〔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带着惯习的人”,依据是这一派遇到“为什么这个人这样做事”时,常先拿他过去的位置与家庭背景作答,而不是拿他当下的盘算作答。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创造◐,因为惯习被写成有“即兴”的一面,做法不是死脚本;自由◐,因为位置与流动是中心话题之一,但论述的重心常在位置怎样被一代代再生产;幸福○,因为日子是否安稳不是它的出发点。

“认的层”要多说一句。布迪厄是少有的、两头抓的人:场域在第四层,惯习落在一个人每一次具体的行为上,也就是第一层。所以他的箭头,既朝下(场域塑造惯习),也朝上(惯习把场域的规则重新做出来)。这是他比别家好用的地方,也是本章后面要追问的地方:这两个方向的速度,他有没有记。

回写债这一栏写“中”。问卷里“受教育程度”“职业”“家里有多少书”这样的题项,与资本的分类很接近。人在填这些题的时候,也在用这些词想自己。这跟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以及 Campbell 定律、Goodhart 定律同形,同形的部分是“被分类的人回头认自己的类”;本书多出的,只有按层记账、记两个时滞、与学派争论年数挂钩,见第6章。

◆31.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人的做法,不全是当下算出来的。一个人说话的腔调、吃饭的样子、对什么东西觉得“不对味”,常常是过去位置留下来的,换了地方一时改不了。这一点,人人都在日常里见过。

第一刀,是把社会认作“场域”的一张分布图:各人手里的资本不同,在场里的位置就不同;并在这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叫带着惯习的人。这一刀切开了“主观”和“客观”:位置是客观的,惯习是装在人身体里的客观。他不愿意让人只在“人怎么想”与“社会怎么压”之间二选一。

这一刀的好处,是让人少说两句空话。以前讲“出身决定论”的,容易说“穷人家孩子就是这样”;讲“个人努力”的,容易说“想改就能改”。惯习这个词夹在中间:做法是装在人身上的,也是从位置里长出来的,不是天生,也不是想改就改。这样,一个人的“口味”“腔调”“不对味的感觉”,才有一个可以谈的地方。

刀下去,相邻层的下场就定了。单次行为,成了惯习的“表现”:年夜饭坐错位置,是惯习与场域对不上的一个样本,这个人当时怎样犹豫、堂弟怎样小声提醒,成了不进账的细节。互动,被收成“位置之间的碰面”:舅舅与外甥,是两个位置的碰面。

这里要把先例说清楚。“场域里的位置由关系定,不是由占位置的人定”,这是“关系先于实体”的说法,关系社会学一路都有这类想法,布迪厄是其中重要的一位〔待核:关系社会学对布迪厄的归属,学界有不同说法〕。本书讲“行动者由洪流显露”,这半句不是新的。惯习进一步又说:这个行动者身体里已经装了一套东西。这一步,本书的读法是:它是在场域里长出来的,但一旦长出来,账上就记作“先验”,因为后面的论述里,惯习怎样长、怎样改,很少再有单独的位置。

锁在哪里?锁在“惯习怎样被改写”上。布迪厄自己说过,惯习不是命,可以变;也有“位置变了而惯习没跟上”的提法〔待核:迟滞一词的原出处与表述〕。但按本书的读法,在常见论述里,“变”多半被说成一个笼统的方向,没有被说成一个有速度的量:换了位置,三个月改多少,三年改多少,没有刻度。往返里的“改”缺速度,锁就在这里。

◆31.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解释社会差别再生产的常规论述中,没有讨论“惯习被改写,快慢由什么定”这个问题。依据是:这一派的论述重心是位置怎样被一代代传下去,惯习作为“传”的载体出现;惯习怎样被新位置改写,通常是被当作例外、转型期现象,或者放进“迟滞”一词里一笔带过。

这里有一个日常的办法来分辨。你问一个人,为什么他这样做,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该这样”。布迪厄的解释是:这就是惯习,已经装在身体里了,用不着想。可是同一句话,也可以是“我没想过要改”。这两种情形,从外面看不出区别。要区分,得看他换了环境之后,这句话还说不说,说多久。

吸收手法,免检为主。惯习与场域对不上,叫“迟滞”,叫“错位”。这些词好用,但它们把“慢”这件事收进了名字,没有变成要量的东西。检验问:迟滞到底多长?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事上,迟滞一样长吗?

兼用改名。许多学派分别叫“角色”“规范”“社会化”的东西,到了这里,叫“惯习”。换名之后有没有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要看,不能默认。检验问:叫“惯习”之后,对“一个人换了位置,哪些做法先变、哪些后变”有没有新的预测?

先验,按本书的读法,是它靠近的地方:“惯习与场域相配”若能解释一切——配上了,是再生产;配不上了,是迟滞——那么没有任何情形能让“惯习与场域相配”这个起点出错。检验问:写出一种看到就承认“惯习是持久的”这句话错了的情形。

◆31.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路径是本书新标,复核后与预标一致:S→E→D。依据是,这一派先摆出场域里位置的分布(S),再问资本与惯习怎样配合、互相牵着(E),末了才谈某个人为什么没按位置行事(D):个别的偏离,多被放在“例外”一栏。

缝隙:往返里的“改”缺速度,缺式。布迪厄把往返的两个方向都画出来了,场域塑造惯习,惯习再做出场域;缺的是一个量,每一次往返里,“改”的那一步有多快。这一条与全书缝隙总清单里“各层的时钟不同”(第56章)相连。

小账
还是年夜饭。假设这个年轻人连着三年回老家过年,我们记每年饭桌上“做错”的次数。这些数是我构想的,示范怎样记账。第一年错了六次:座位、敬酒、动筷、说话的称呼等。第二年错了三次。第三年错了一次。

按惯习的说法,这是惯习慢慢跟上了场域。可是细看六次错,有四次是“有人讲过规矩”的(比如敬酒要先敬长辈,母亲提前说了),两次是“没人讲过”的细节(比如给谁盛饭、先夹哪道菜)。到第三年,那一次错的,恰好是“没人讲过”的那一类。

还有一点值得记:这三年里,回村的次数、住的天数、老家人对他的态度,都会影响改的快慢。账上只写了“错几次”,是为了演示起步的记法;真要做,这些得一并记下,否则“错得越来越少”可能只是“大家越来越不计较了”。

反方向也有一笔,却更少有人记。第二年,堂弟学会了他在工地上的一个做法:饭前先把碗筷按人数摆齐,不再等大人吩咐。第三年,家里摆的三桌里,有两桌这样摆。这是惯习从另一头改场域,一个外来的做法被饭桌收下了。账上若只记他错了几次,这一半就丢了。

这个小账的意思是:惯习的改写是有次序的,被明说的规矩先改,没人说过的细节后改。这个次序,“迟滞”一词里没有,需要有人去记。这也是下面命题卡的来历。

◆31.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卡 被明说的先变,没人说过的后变

命题:一个人进入新场域(新入职、新搬迁、回乡过年)之后,做法的改变,先出现在“有人明说过的规矩”上,后出现在“没人说过的细节”上;两类变化之间的间隔,与新场域里规矩被明说的次数有关。

补哪条缝:往返里的“改”缺速度(缺式)。

失效条件:取若干个新入场的人,登记他们前三个月的“做错”,两类变化的先后没有规律,或者“没人说过的细节”反而先变,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

检验办法:选几个新进同一单位或同一个楼栋的人,由两位记录者各自登记“明说的规矩”和“没人说过的细节”两栏,每个月登记一次做错的情况,先看顺序,再看间隔。只做粗层级。

回头查:这条路径也会生出自己的锁:容易把所有的变都说成“学规矩”,漏掉有人是故意不改。所以登记时要多一栏,写这个人有没有说过“不想改”。

带走的话
①布迪厄看对了:人的做法有一部分是过去位置留下的,换了地方一时改不了。
②他认的层是第四层的场域,又抓住了第一层的惯习,两头抓,是他比别家好用的地方。
③“关系先于位置”是已有的说法;本书的读法是,惯习怎样长、怎样改,账上没有单独的位置。
④“迟滞”是个好用的词,但它把“慢”收进了名字,没有变成可量的东西。
⑤被明说的规矩先改,没人说过的细节后改,这个次序值得去记。

本章动用:路径S→E→D(本书新标);缝隙“往返里的改缺速度”;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回写债的记法。
锁定记录:第四层的场域配第一层的惯习,往返里“改”的那一步没有速度。

第 32 章

福柯:规训与话语

这一章的问题:被看着、被记着的人,是被管住了,还是自己把自己调整好了?

细读见第185号。本章只做一件事:看福柯把社会认作哪一层。

◆32.1 一个日常主例:小区门口的登记册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只描述,不评对错。槐荫里小区大门口,新添了一个摄像头,门卫室窗口放着一本来客登记册。外卖骑手阿俊头一回进来送餐,门卫问他:去哪栋?找谁?他停下来报了楼号,写了手机尾号。

一个星期后,阿俊走到门口之前,已经把楼号和手机尾号在手机上翻好了。没有人规定他要这么做,也没有人催他。第二个星期,门口的人进出,脚步比从前整齐了一些,习惯性地把脸朝着摄像头的方向。

没有谁挨了罚,没有谁被拦住。可是进出的人,都在无声地调整自己。福柯想弄明白的,就是这种“没人动手,人自己调整”的力。

◆32.2 出生证

福柯是法国思想家,常被提到的著作有《规训与惩罚》《性经验史》第一卷、《知识考古学》〔待核:三本书的出版年份与译名,通行说法为法文1975年、1976年、1969年〕。大意是:现代社会里的权力,不只靠禁止,更靠观察、记录、分类、考核,把人塑成可以被管理的样子,他叫规训;而什么算知识、什么算正常,又和权力缠在一起,他叫知识与权力的关系;话语,则是一套决定什么能说、怎样说的规矩〔待核:这几个概念的原提法,本书只取很粗的意思〕。

福柯爱用的一个比方是“全景敞视”:一座圆形的楼,中间一座瞭望塔,四周的人不知道塔里此刻有没有人在看,于是个个自己管自己〔待核:这个比方的出处与细节〕。小区门口那个摄像头,阿俊并不知道此刻有没有人在看屏幕,这个比方与它有相像的地方。

下面的表,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被规训塑形的人:身体与习惯由观察、记录、考核一点点塑出来 登记册、档案、考核中的“被记录者”与此同形〔待核〕
预设的社会 由知识与权力织成的格局,分类和档案是它的骨架 无直接对应
认的层 第四层与第五层:学校、医院、工厂、监狱这类机构,以及它们连成的整个格局 描述对象多是机构与分类制度
相邻层的下场 下层:个人具体怎样应对被推出,只剩“被塑”;互动被收进“权力关系” 无
回写债 高〔待核;依据与另一种读法见表后说明〕:所认的层对应官方格子(登记、档案、分类);学派自己讲了回写,却不记量 登记、档案、分类的公开口径〔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被规训塑形的人”,依据是这一派遇到“这个人为什么是这样”时,常先拿他被怎样观察、怎样分类作答。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创造◐,因为话语和主体怎样被做出来是它的中心问题,新的“人的类别”会发生;自由◐,因为抵抗与“自我的实践”被谈到,但论述的重心常在塑造;幸福○,因为日子是否安稳不是它的出发点。

回写债这一栏,福柯是少有的、自己把回写讲出来的人:人被分类、被登记,就按类别调整自己。哈金讲“造人”(making up people),据说受过福柯的启发;他后来说的循环效应,与这笔账、述行性、Campbell 定律、Goodhart 定律同形,同形的部分是“被分类、被量的人回头改变”。本书多出的,只有按层记账、记两个时滞、与学派争论年数挂钩,见第6章。福柯讲了回写,没有记账:回写多快,一个分类写下来要几年人才靠拢,不是他的题目。

这一栏标“高”,依据要交代清楚,因为这一格很容易被读歪。回写债有两头:一头是学派所认的层,对应官方格子的程度;另一头是学派的理论为这笔回写留了多少位置。按大纲给的定义,欠额是格子显露出来的量,减去理论为它留出的位置。福柯的层,登记、档案、分类,几乎就是官方格子本身,对应得很直接,这一头偏高。留位置的一头,他留的是定性的位置(人被分类就按类调整),没有留定量的位置(多快、多大),所以能扣掉的不多。两头合起来,暂标“高”。

不过另有一种读法,本书没有裁定:回写债说的是“学派自己的格子”回写,而福柯的理论多用来解释、描述,自己很少被写成格子,这一点和第33章的拉图尔同类,那里标的是“低”。照这个读法,福柯应当降为“低到中”。所以这一格是“高〔待核〕”,待对公开口径逐项核过之后再定,读者在这一格上有不同意见,请照上面两头去改,并写明依据。

◆32.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什么:力不一定是拳头。拳头是看得见的,人会躲;摄像头和登记册是看不见的,人躲不开,也就不躲,反倒学会了配合。被看着、被记着、被分了类,人会自己调整。门口那本登记册,不罚谁,也能让人改变走路的样子。把这种力当成一个正经的对象来研究,是福柯的功劳。

第一刀,是把社会认作知识与权力织成的格局,把第四层的机构和第五层的整体连起来看,并在这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被规训塑形的人。刀下去,相邻层的下场就定了。阿俊那天怎样想、怎样决定提前备好手机,成了“被塑形”这一个词里的内容。互动,被收进“权力关系”:门卫和阿俊的一次对话,是权力关系的一个切面。

还有一层,是福柯常被引用的地方:分类本身是被做出来的。哪些人算“来客”,哪些人算“住户”,哪些人算“可疑”,这些类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套登记、一本册子一点点划出来的。类别划出来,人就开始按类别过日子。这半句,福柯说得早,也说得好。

锁在哪里?在“塑”这个动作上。账上写得很清楚:权力怎样塑人,写了几百页;人怎样一点一点把这个格子改成另一个样子,没有位置。按前言和第6章的说明,这里的锁,是认了第四、五层之后,下面一层的人往上改写的那一半没有地方记账。福柯自己有“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的说法〔待核:原话与出处〕。按本书的读法,抵抗在常见论述里被放在权力关系之内,“抵抗从哪里来”,抵抗者起点上的差异,没有独立的位置。

小账
还用门口的登记册。登记册摆出来是第0天。阿俊提前把楼号备在手机里,是第7天:格子写出来,人靠拢,用了7天,这是下行。到第21天,门卫看到来的人几乎都先报好了楼号,就把登记册改成只记楼号、不再问找谁:做法变得常见在第7天,格子跟着改在第21天,中间隔了14天,这是上行。两栏都记,才算一笔往返账。按第58章的记号,下行7天,上行14天,不对称度 A=ln(7/14),约负0.69,也是负数:人靠拢格子,比格子追上人快。正负随事而定,一件事的数不能代表一个学派。福柯的书里,第一栏写得很细,第二栏是空的。这些数是我构想的,示范怎样记账,不是数据。

◆32.4 一句缝隙

路径是本书新标,复核后与预标一致:E→S→D。依据是,这一派先看权力、知识、身体怎样缠在一起(E),再看这种缠绕怎样显露成分类与格局(S),末了才轮到个人的差异(D)。注意,这是以纠缠起手,但按本书的读法,它的纠缠更像是先画好的一张“权力网”,按第7章的分法,接近分类网起手,不算纠缠在往来中一直变的那种起手。这是读法,不是定论。

缝隙:抵抗无位置。类型:缺式。来源:“抵抗也是权力的”这一读法,一边是改名(把抵抗收进权力的术语),一边是免检(不问抵抗者起点的差异从哪来)。缺的是:一个抵抗,是在塑形的哪一步、由什么差异发起的。日常里这样的事不少。有人故意不对着摄像头,有人换一条路进小区,有人在登记册上写一个只有自己懂的称呼。这些做法各有各的来路:有的是图省事,有的是不愿被记,有的是在试这个格子能松到哪里。把它们统统叫作“权力关系的一部分”,名字有了,来路却不分了。补这一条缝,要做的是把来路分开记,不是否认权力在起作用。

带走的话
①福柯看对了:不用拳头,被看着、被记着,人也会自己调整。
②他把第四、五层的机构和格局认作社会,在这一层先验了“被规训塑形的人”。
③他自己讲了回写,却没有记账:分类写下来,人多久才靠拢,不是他的题目。
④抵抗从哪里来,在他的论述里没有独立的位置。
⑤细读见第185号。

本章动用:路径E→S→D(本书新标);缝隙“抵抗无位置”;回写债的记法;吸收三手法中的改名与免检。
锁定记录:第四、五层认作社会,下层的人往上改写的那一半没有账。

第 33 章

拉图尔:连物也算行动元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取件码让一群陌生人排好了队,这件事里,谁是“做事的”?

◆33.1 一个日常主例:快递站的取件码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门口的快递站,下午四五点人扎堆。站里就一位小妹,几百个包裹摞在货架上。来取件的人,手里都攥着手机,上面一串短信:“取件码 3-2-0517”。小妹不用问名字,不用看证件,只喊一声“三栋货架二层”,人就自己往那边走,对着码找,找到了,扫一下,走人。

有一天系统出了毛病,短信发不出去。站里立刻乱了:人人都问“我的在哪”,小妹一个一个翻。队伍排不起来,因为没有东西告诉大家该按什么次序走。

问题来了:平日里把秩序排好的,是小妹?是一个个排队的人?还是那串取件码?拉图尔的回答,会让人愣一下:三者都在做事,而且分不出谁是主角。

这件事细想有点意思。取件码是人发明的,可发明出来之后,它反过来让人排队、让小妹省口舌、让货架有了编号。你若坚持说“只有人在做事,码只是工具”,也说得通;可是说到后来,你会发现,没有码,人的做法全变了样。拉图尔就是抓住了这个“变了样”:不管是人是物,只要它让别的东西做了不同的事,就别急着把它排除在外。

◆33.2 出生证

拉图尔是法国学者,常被提到的著作有《实验室生活》(与伍尔加合著)、《科学在行动》《我们从未现代过》《重组社会》〔待核:几本书的出版年份与译名,通行说法为1979年、1987年、1991年、2005年〕。他和卡隆等人一起发展的行动者网络理论,大意是:研究社会,别先假定“社会”是个现成的东西,要去追踪是谁、是什么一环扣一环地把事情做成的;人和物,只要让别的东西做了不一样的事,就都算在内。他把这样的东西叫“行动元”,本书译 actant,免得被读成“有意图的人”。一环扣一环的过程,叫转译。卡隆研究圣布里厄湾扇贝养殖的那篇文章(1984年),常被当作转译的样本〔待核:转译一词的原提法〕。

下面的表,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人与物都算行动元:谁让别人做了不一样的事,谁就是行动元,不预先分人和物 无直接对应
预设的社会 由转译连起来的网络,不是一个现成的“社会” 无直接对应
认的层 第三层与第四层:群体里、制度里,人与物连成的一串 描述对象多是实验室、技术、基础设施
相邻层的下场 下层:单次行为被收成“转译里的一环”;上层:“社会”一词被拿掉,换成“网络”,被收进术语 无
回写债 低〔待核〕:理论多用于追踪和描述,少被写成统计口径与考核格子 无公开口径可对〔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先验行动者是“行动元”,依据是这一派遇到“事情是怎样做成的”时,常先拿“谁和什么在牵连”作答,而不先问谁有意图。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创造◐,因为转译中新的连接会出现,新东西怎样站住是它的中心题目;自由○、幸福○,因为位置与流动、日子是否安稳都不是它的出发点。

这里要把先例讲明白。“行动元由关系定义”,在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那里早有“关系先于实体”的先声;本书讲“行动者由洪流显露”,也不是新话。拉图尔多出的,是把物也拉了进来,这半句是他的。本书和他的分歧,在于元素是什么:按王德生的口述第1条,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按本书的读法,这里不预设人与物对称;物进入集合体的方式,本书暂时这样读:取件码不是元素,但它进了行为的次序,谁先做、做什么,因此在行为里有位置。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口述,待裁。

◆33.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什么:事情是靠一串东西做成的,不只靠人的想法。小区的秩序,一半靠门禁、取件码、公告栏、电梯按钮这些东西撑着。把它们从社会学的画面里抹掉,画面就是缺的。

第一刀,是把社会认作转译出来的网络,把第三、四层里人与物的连接当作社会本身,并在这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行动元。刀下去,相邻层的下场就定了。下面的单次行为,成了转译里的一环:小妹喊一声、人走过去、扫一下,三个动作各是一环,每个人当时怎样想,不在账上。上面的“社会”两个字,被换成“网络”。

锁在哪里?在“谁不算行动元”上。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常规论述中,没有给出“什么情形下,一样东西不算行动元”的判据。依据是:只要让别的东西做了不一样的事,就算;而世界上几乎所有东西,都多少让别的东西做了点不一样的事。这样,行动元这个词,有可能越用越宽:改名为主,先验为辅,起点是“对称”,看到什么都不会推翻它。检验问:写出一样东西,看到它就承认“它不是行动元”。可以拿快递站试一下:取件码算,货架上的编号牌算,墙上那口钟让人看一眼、决定要不要等,算不算?门口的台阶让人放慢脚步,算不算?这样一路问下去,边就找不到了。边找不到,不等于这个词没用,它至少提醒人别漏掉物;但一个判不出“不算”的词,没法用来预测,只能用来描述。

回写债这一栏,按本书的读法是低:这套说法多用来追踪和描述,少被写成格子。这跟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同形的地方不多,因为它还没有被写成指标。

◆33.4 一句缝隙

路径是本书新标,复核后与预标一致:E→D→S。依据是,这一派先看谁和谁牵连着(E),再看哪一环让别人做了不同的事(D),末了看这一串怎样稳成一个像是“单一的东西”(S),他叫“黑箱化”〔待核:黑箱化一词的原提法〕。

缝隙:“谁不算行动元”没有判据。类型:缺式。来源:对称原则的改名与先验。缺的是一把尺:怎样的牵连才算“让别的东西做了不一样的事”,差多少才算。

小账
取件码的账可以这样记。站里每天傍晚来取件的人约一百位,有短信的时候,平均每人在站里耗十分钟;短信发不出去的那天,平均二十五分钟。把“有码”与“无码”两种日子对比,码让每个人省十五分钟。再看人的差异:有码的日子,来取件的人个个能说出“我的在三栋二层”;无码的日子,同样这批人,有一半说不出来。这些数是我构想的,示范怎样记账,不是数据。

还有一层要留心。取件码这类东西,今天是几位数字,明天可能是一个会回话的小程序。它不再只是“让人排队”,而是替人回答“我的包裹在哪”。到这一步,行动元就不只是一个比方了:行为的集合体里,来了一类原来没有的参与者。这是全书缝隙总清单里的“行为的主体只有人吗”(第56章),也是第83章要碰的事。本章只留一个记号。

这笔账的用处是,它给“码也在做事”一个可以数的样子,而不是一句话。数出来之后,才能接着问:码的“做事”,与小妹的“做事”,各占多少?没有这把尺,“谁不算”仍是空的。

带走的话
①拉图尔看对了:事情是靠人和物一串一串做成的,把物抹掉,画面是缺的。
②他认第三、四层的转译网络为社会,在这一层先验了“行动元”。
③“行动元由关系定义”有先例;把物拉进来是他的。
④行动元怎样才算“不是”,没有判据,这个词有越用越宽的危险。
⑤物进入行为集合体的方式,本书暂时读作“进了行为的次序”,待王德生裁。

本章动用:路径E→D→S(本书新标);缝隙“谁不算行动元”;回写债的记法;吸收三手法中的改名与先验。
锁定记录:第三、四层的转译网络认作社会,“谁不算行动元”无判据。

第 34 章

中国社会转型研究:单位、国家与社会

这一章的问题:说一个社会在“转型”,是在描述它走过的路,还是在拿一个终点量它?

◆34.1 一个日常主例:工地门口的那张表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只描述分类,不评价任何人群。某个工地的门口贴着一张登记表,有五栏:姓名、工种、所属单位、户籍地、居住地。同一个工地上的三个人,填出来的表各不相同:一位是本市户籍、由施工企业直接聘用的技术员;一位是外省农村户籍、与劳务公司签合同的工人;一位是本市户籍、住在离工地四站路的老小区、由监理公司派来的检查员。

三栏“所属单位”“户籍地”“居住地”,放在几十年前,常常是同一件事:你是哪个单位的人,你的户口、住房、医疗、孩子上学,大多就落在哪里。今天它们拆开了,三个人的三栏各填各的。

再看这张表是怎么来的。是工地要报给主管部门,主管部门要汇总,汇总要用统一的栏目,栏目就这样定了。栏目一定,人就在栏目里被归了类;归了类,有的待遇、有的管理,就跟着类走。这张小表,是一个很小的“格子”,下面的章节会反复碰到它。

“转型”两个字,在这张小表上有一个很小的影子:原来合在一起的东西,一栏一栏地分开了。中国社会转型研究,就是在追问这种分开,是怎样发生的,分开之后,人与国家、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什么。

◆34.2 出生证

这一脉的研究很多,本章只取很粗的轮廓,不替任何学者编原话。大意可归为三条线。一条讲单位:单位不只是上班的地方,还连着住房、医疗、福利和管理,是国家与个人之间的一个中间层,路风有一篇常被提到的文章讲它,题为《单位:一种特殊的社会组织形式》,载《中国社会科学》1989年第1期。一条讲户口:户口把人和地方、和各种待遇连在一起,1958年1月公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一条讲国家与社会的关系:从“国家管着一切”到“国家之外有了社会空间”的变化,有人用社会组织、社区、市场来描述〔待核:国家与社会关系、社区建设方面的代表文献,写作时只取公开文本〕。

下面的表,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在单位里生活、又走出单位的人:先有“单位人”这一类,转型把他变成“社会人” 户籍、单位、居住地等分类栏目与此同形〔待核〕
预设的社会 国家与社会之间的转型过程:从一个形态走向另一个形态 户口登记、社区建设的公开文本只描述,不评价〔待核〕
认的层 第四层与第三层:单位、社区、户口登记所在的层,以及它们连着的家庭 描述对象多是单位、社区、户口与流动
相邻层的下场 下层:个人具体怎样走出去、走到哪,被推出,只留“流动”“脱离”两个词;上层:国家被收成“转型的背景或推动者”,被免检 无
回写债 高〔待核〕:户口、单位、社区的分类进入统计与管理 公开的人口登记、统计分类口径〔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先验行动者是“从单位走出来的人”,依据是这一脉遇到“这个人现在为什么是这样”时,常先拿他此前所在的单位、户口、体制位置作答。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自由●,因为位置与流动,也就是人从哪里到哪里、换了什么身份,是这一脉的中心题目;创造◐,因为新出现的社会组织、新的群体会被谈到,但常被放在“转型的产物”里;幸福◐,因为保障、福利、安稳怎样变,是常见话题,却多是作为转型的后果来谈,不是出发点。这些都是读法,读者若在自己熟悉的材料里读出不同,应当改表并写明依据。

回写债这一栏写“高”,要多说一句。户口、单位、居住地、社区,本身就是官方的分类栏目,进了人口登记、统计和管理。人按栏目办事、按栏目报身份,学派账上却记作“从单位走出来的人”。这跟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以及 Campbell 定律、Goodhart 定律同形,同形的部分是“被分类的人回头认自己的类”;本书多出的,只有按层记账、记两个时滞、与学派争论年数挂钩,见第6章。这里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对错,也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

◆34.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中国社会这几十年的大变,不是一句“进步”或“退步”能说完的。这一脉的学者,几乎都是蹲在具体的单位、村庄、社区里看的,看单位怎样把一个人的日子兜住,又怎样松开;看户口怎样把人和地方系在一起,又怎样在一件件具体事上松紧不同。这种蹲下来的看法,是它的本钱。

还有一点:中国社会这几十年的大变,不能只用“个人努力”或“制度安排”一边来说。单位怎样拆,户口怎样松紧,社区怎样出现,都是国家与社会之间的一件件具体的事,一件一件地看,才不会把大事说空。

第一刀,是把社会认作“国家与社会之间正在转的过程”,把单位、社区、户口所在的第四、三层当作社会本身,并在这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从单位里走出来的人。刀下去,相邻层的下场就定了。下面的个人,具体怎样走、走到哪、走了几步,被收成“流动”“脱离”这样的词。上面的国家,被收成“转型的背景”或“推动者”,常常是不加追问的。

按本书的读法,锁在“转型”这个词自己身上。“转”,总是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从哪里出发,常是清楚的(单位制);转到哪里去,在不少论述里是靠一个标准给定的:市场社会、现代社会、公民社会等〔待核:这几种终点说法在各家论述中的具体用法〕。终点由标准给定,就成了先验:不合这个标准的现象,被叫作“过渡”“遗留”“尚未完成”,起点不动,异象被收进这几个口袋。

在这一层上,公开的事实可以举几件,只描述,不评价:2000年的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按常住人口登记(见第73章);2008年起国家统计局开展农民工监测调查(见第76章)。这两件事,都是把一类人写进了统计的栏目,栏目怎样改,被登记的人怎样回应,是下编要细看的。这里只说一点:栏目的改动,在公开文本里是看得见的;被登记的人怎样回应,却要另外的数才看得出。按本书的读法,转型研究多半把前一件当背景,把后一件当结果,两件之间隔多久,没有单独记;这是读法,读者若在这一脉里找到记了时滞的研究,应当改写。

按前言和第6章的说明,这里的锁不是研究者挑的尺度,是它认的这一层自带的:单位、户口、社区本来就是一套写好的分类,写好的东西,很容易被当作“从这里到那里”的坐标,而不是被当作人们一次次做出来的东西。

◆34.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解释社会变迁的常规论述中,没有讨论“转型的终点由谁定、凭什么”这个问题。依据是:“转型”一词本身带着一个方向,终点常以某种标准给出,标准多半是用来量的尺,而不是被检验的对象。公平地说,也有学者提出,不应把转型看作向某个现成终点的靠拢〔待核:相关讨论的代表文献,本书没有一一读过〕,这一条是读法,读者若找到相反的论述,应当收窄。

吸收手法,以先验为主。检验问:写出一种情形,看到它就承认“社会在向某个终点转”这句话错了。如果写不出来,那么这句话就是先验的。

兼用免检。不合标准的现象,叫“过渡形态”“体制遗留”,归入“尚未转完”的口袋。检验问:这个口袋里,有几条已经存在了十年以上?存在得久的,是不是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还有改名。把已有的做法改叫“路径依赖”“单位制遗产”,现象还是那个现象,名字换了。检验问:换名之后,有没有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34.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先把这一脉里“人”的位置说一说。在这一脉的论述里,人不是不出场,他们出场的方式常常是类别:单位人、农民、流动人口、居民。类别是为了说话方便,也是为了统计方便。类别一旦确定,人就沿着类别被讲述。这是认第四、三层的一个自然结果,不是哪位学者的疏忽。

路径是本书新标,复核后与预标一致:S→D→E。依据是,这一脉先摆出转型前后两种格局(S:单位制、社区制),再问谁先走出来、谁留下、差别在哪(D),末了才谈这些差别怎样缠在一起,成了新的关系(E)。

缝隙:终点由标准给定。类型:缺式。来源:“转型”的先验。缺的是一个办法,让“转到哪儿去”成为被走出来的结果,而不是事先给定的标准。

小账
这笔账,用户口与社区来记。这些数是我构想的,示范怎样记账,不是数据。某社区原来登记的常住住户中,户口在本社区的有五百户,不在本社区的三百户。社区发通知、做服务,按“户口在本社区”的名单来,不在名单上的三百户常常被漏掉。后来,社区新增了一类“常住登记”,不在籍的住户也可以登记,登记后同样收到通知。

新增这一类之前,在业主群里自称“我们社区的人”的,有一百二十户;新增之后一年,是一百八十户,增长一半。同期,不在籍的常住住户从三百户增到三百三十户,增长一成。自归类的增长,大于居住行为的增长,差出来的那一截,按本书的读法是格子显露出来的,学派账上却记作“从单位走出来的人”。这就是回写债的一小块。

两种读法对这笔数的预期不同,值得摆出来。若行动者是先验的,新增一类登记只是方便了统计,自称“我们社区的人”的户数应当跟着居住行为走,同期都涨一成上下。若行动者是洪流显露的稳定态,新增一类登记会把一部分原来没把自己算进来的住户“显露”出来,自称的户数涨得比居住行为快。上面的构想数是后一种结果。真实情形里哪一种,只有对公开的分类修订前后截面才分得出来,槐荫里的数不算证据。这个数是构想,真实情形要对公开的口径逐项去核。

◆34.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卡 新增一类可登记的分类,自归类会长得比行为快

命题:在同一个社区里,新增一类可登记、可享受服务的分类(如某类常住登记)之后,自称属于这个社区的住户数的增长,大于同期实际居住行为的增长。

补哪条缝:终点由标准给定(缺式)与回写债(缺式)。这是第58章命题卡10在社区上的一个落点。

失效条件:取若干个新增了分类的社区,分类新增之后,自归类的增长不大于同期居住行为的增长,这个命题就错了。若两个读法对观测推出相同结果,无区分力,则这张卡无效。

可错级:三级。

检验办法:用公开的分类修订前后截面,对比身份自评、归属题项与居住时长,题项须逐轮核对〔待核〕。槐荫里的个案只作叙事演示,不作证据。

回头查:这条路也会生出自己的锁:容易把所有的自归类增长都说成“格子造的”。所以要同时登记别的变化,比如这一年里这个社区搞过什么活动、有没有人搬来。

带走的话
①中国社会转型研究看对了:单位、户口、社区这几件具体的事,一件一件看,才不会把大事说空。
②它把第四、三层认作社会,在这一层先验了“从单位里走出来的人”。
③“转型”总带着一个方向,终点常由标准给定,不合标准的现象被收进“过渡”的口袋。
④户口、单位、社区本来就是官方的分类,进了统计和管理,是回写债偏高的一块。
⑤分类新增一类,自归类会不会长得比行为快,可以去记账。

本章动用:路径S→D→E(本书新标);缝隙“终点由标准给定”;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回写债的记法;往返账的粗读。
锁定记录:第四、三层认作社会,“转型”的终点由标准给定。

第六编
认“社会整体”为社会(第五层)
编序
编序

前五编是一层一层往上走的:先认单次行为,再认互动,再认群体,再认组织与制度。这一编走到头,认的是第五层,社会整体。要先交代一句:按王德生的口述,层是对象自带的性质;至于分成几层、各层叫什么,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

认这一层的学派,说“社会”时指的是一眼望过去的那个大东西:一座城、一个国家、一个时代。孔德、斯宾塞看它怎样分化;马克思、冲突论看它怎样分出对立;涂尔干看它怎样在人之外立着;现代化与发展理论看它走到了第几级。按王德生的口述,涂尔干、韦伯、符号互动这类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学派,是没有限制的一般情形,所以放在学派编,不放进讲国家的第八编;本编其余几家,同样没有国家与公民的限制,按编者的读法放在一起。

箭头多半是从上往下走的。整体的阶段、对立、事实,决定下面的人怎么想、怎么做;下面一层层的做法怎样汇成整体,常被写成“条件”,或者干脆不问。前四层的下场,也就是被推出去、被免检、被收进术语这三种:个人成了“部分”“承担者”,互动成了“位置的表现”,一次次的做法成了“风俗”“偏离”。

回写债在这一编有高有低,不能一概而论。整体这一层,常常正好对着一些官方格子:人口分类、阶层划分、发展分组。所以这一编的回写债,比第二、三编的学派更常见到“中”和“高”,具体口径一律〔待核〕,本编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孔德与斯宾塞是历史,多用于解释,记“低”。

有两个误会要先挡一下。第五层不等于“国家”:国家与公民那一对关系,是经济、法、政治三门学科限定出来的,放在第八编,这一编的学派不作这个限定。这也不是微观、宏观那个老问题:微观宏观是研究者自己选的尺子,这里说的层,是对象自带的。

还有一句分工的话:各章出生证里“认的层”“回写债”两栏,是编者按本书的读法填的,不是学派自己写在封面上的话;学派的描述只取通行的大意,拿不准的地方一律标〔待核〕。

读这一编,注意章的长短不同,节奏也跟着变:马克思章对读站上已有的专著,压得很短;涂尔干是标准章;冲突论是重点长章,往返账小试算写在那里。

第 35 章

孔德与斯宾塞:社会也有“物理”

这一章的问题:把社会当成一个像自然那样可以观察的大整体,会看对什么,又把什么锁在了一级一级的台阶里?

◆35.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社区公众号想发一篇小文章,题目叫《槐荫里三十年》。文章是这样排的:九十年代,楼下是一排自行车棚;后来车多了,划了停车线;再后来装了门禁;如今,到了给老楼装电梯的时候。

老何读了点头,说一步一步,总是往好里走。邱阿姨也读了,没吭声,她心里想的是:我家的采光,算进“往好里走”了吗?

这篇小文章的写法很老:把小区当一个整体,整体有阶段,阶段有先后,后一步是前一步长出来的。写的人站在高处,一眼望过去,看到的是一条线,线上一格一格的,谁住哪一层楼,倒看不见了。

把这种写法搬进社会学的,是孔德和斯宾塞。他们要回答的问题,说白了就是:社会这么大,能不能像看一棵树长大那样,看它怎样长?

◆35.2 出生证

孔德(1798—1857)〔待核〕常被说成“社会学”这个名字的发明者;他一度把这门学问叫作“社会物理学”,意思是社会也有规律,可以像研究星星和石头那样去观察〔待核〕。他有两样招牌:一是“三阶段”的说法,大意是人的认识先走神学的解释,再走形而上学的解释,末了走凭观察说话的“实证”〔待核〕;二是把社会学分成讲秩序的“静力学”和讲进步的“动力学”〔待核〕。斯宾塞(1820—1903)〔待核〕爱拿生物作比方,大意是社会像一个有机体,从简单长到复杂,部分越分越细,也越配合越紧〔待核〕。两位口气不同,做法相近:站到高处,把社会当一个会长大的整体看。拿槐荫里打比方,他们读的不是邱阿姨与老何在楼道里的那场争,而是这个小区三十年来像一个活物一样的变化;争论只是活物身上的一个小动静。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相信社会可以像自然一样被观察的观察者;被整体的阶段与分工安排了位置的成员 成员在论述里是“部分”,很少单独立项
预设的社会 会分化、会进步的整体,有静有动,有阶段先后 阶段的名字(神学、实证;军事型、工业型之类)是论述里的分类,不是当年的统计格子〔待核〕
认的层 第五层,社会整体(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本章不填国家实践
相邻层的下场 个人与互动被收进“部分”“器官”;一次次的做法被推到“风俗”“心理”里;个人为什么这样做,被免检 本书的读法
回写债 低: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待核〕 “发展阶段”的说法后来进了分类与指标,见第39章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读成“观察者与部分”,依据是这一路的论述常从整体的需要讲起,成员出场时多半是“某个部分”;客体一栏读成“会分化、会进步的整体”,依据是论述里反复出现“阶段”“分化”“整合”这类词。创造记○,依据是新做法在这一路里多被读成“整体分化出的新部分”,方向事先已给定;自由记○,依据是个人的位置由整体与阶段来安排,换位置、换活法不是问题的中心;幸福记◐,依据是孔德把“秩序”和“进步”并提,日子安不安稳被当作整体的状态来谈〔待核〕。回写债这个量,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本书不把它说成新发现。

◆35.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几样。第一,社会不是人数相加:3号楼住六十户,不等于六十个邱阿姨摞起来,楼里有作息、有规矩、有分工,换一批人住进来,大半还在。第二,社会可以拿来观察和比较,不必靠想象,要讲三十年的变化,得有凭据。第三,它看见了“分化”:小区从一个门卫、一把大锁,分出物业、业委会、网格员、快递站,分工越分越细,这在长时段里是真有的。第四,它把“变化”当成了可以排出先后、可以摆出来讨论的东西,不是一句“时代不同了”就算交代。3号楼装不装电梯,可以放进三十年的线里看,不是只看今天谁嗓门大。

还有一样要记:这一路的“整体”常是个比喻,把社会比成树,比成身体。比喻帮人看清分工,也容易让人忘了一件事:树不会开会,小区会。3号楼的人会改主意,会为一部电梯吵三轮,这是树没有的东西。

锁在哪里呢?在台阶的标准。“进步”是谁定的?电梯算不算进步,要看你住几楼。台阶一旦先定好,凡是不合台阶的,在这类文字里常见三种处理:说它“还没到”,说它“出了毛病”,或者说它“不重要”。邱阿姨的采光,就成了“过渡期的代价”。依据是这类论述里常见“过渡”“落后”“失调”的说法。这就是锁定:方向由观察者先给,整体的目的锁住了每一步,个人为什么这样做,被免检;谁先动、对谁动、之后怎么接,没有位置。

锁定之后还有两个信号,沿用第321号的说法。一是术语越来越细:“过渡”“滞后”“失调”“残余”,新现象一出来,就添一个词,把它安放在台阶的某一级旁边。二是对立的读法被看成“只见一面”:别人说台阶画错了,台阶的拥护者说他们只看到了局部。两边都能指出对方漏了什么,没有一边指得出自己漏了什么。

小账
小区口的菜市场,三十年里的样子:马路摊,进棚子,扫码付款。用台阶读法,写三行,每一级都比上一级“好”,算完了,一共三行。

再用“谁先动”的读法算一遍:从马路摊到进棚子,是街道先清了路,还是摊主们联名去要的?从进棚子到扫码,是买菜的人先掏出手机,还是摊主先贴出二维码?这是我构想的问法,答案要去市场里问。可以看到,每一级都多出了“谁、对谁、怎么接”三样东西,台阶读法的三行账里,一样也放不下。

◆35.4 一句缝隙

按本书的读法,孔德与斯宾塞的主路径是 S→E→D:先摆出整体的格局(S,显露出来的阶段与分工),再问各部分怎样配合(E),末了才谈个人和一次次做法的差别(D)。依据就是上面说的:论述从整体的阶段讲起,个人的差别被读成“各就各位”的差别。

缝隙定性:缺式,缺 D。一句话:台阶画好了,上台阶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没有记账。这是对一种十九世纪写法提的缝隙,不是对两位老先生的评语;它们当年想做的事,是让社会也能被观察,这一点本书接着用。同样的缝隙,在第39章换了一身衣服又出现一次。

补的办法,方向是把“台阶”拆回“序列”。不先问社会走到了第几级,先问这一步是谁迈的:谁先做了什么,对谁做的,别人怎么接,接完之后又变成了什么。把这些一步一步记下来,再回头看,台阶是不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如果长不出来,说明台阶是观察者画上去的;如果长得出来,台阶就有了凭据。这条补法本书只借形状,第56章、第58章再往深处走。

带走的话
①把社会当成一个整体来看,是一个站得住的起点。
②台阶的标准若由观察者先定,凡不合台阶的就只剩“还没到”“有毛病”“不重要”三种下场。
③台阶读法的账是三行,“谁先动”读法的账多出“谁、对谁、怎么接”。
④这一章认的是第五层,前四层被收成了“部分”。
⑤这一路的老底子,后面的章还会接着用,所以先把它的缝隙记清楚;第39章的阶梯,是它的近亲。

本章动用:认层、免检、S→E→D 路径标定、缺 D 的缝隙定性。
锁定记录:第五层的第一笔:整体被读成有方向的台阶,方向由观察者先给。

第 36 章

马克思:位置先于想法(对读第143号)

这一章的问题:马克思这一路把“社会”认在哪一层,“位置先于想法”这句话,落到楼道里是什么样子?

本章只写这一路怎样读,不评对错。细读见第143号《普通人都能懂的马克思》,这里不重写。

◆36.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3号楼议电梯,群里吵成一片。若请这一路的读者来看,他不会先听各人说的理由,而是先排一张表:各家靠什么过日子,房子是自己的还是租的,收入来自铺面还是来自工资,住一楼还是住六楼。

表排好了,他再问一句:电梯装与不装,这张表上谁的日子变了,变在哪里?

于是邱阿姨的“采光”,老何的“腿”,薛主任的“楼里的事要办成”,都先放一放,等表上的位置清楚了,再回来看这些话。先看位置,再听想法,这就是“位置先于想法”落到楼道里的样子。

要说明一点:这样排表,只是描述这一路怎样下手,并不是说谁的位置高、谁的位置低。表上每一行只写事实,比如“房子是租的”“收入来自铺面”,不写好坏。外卖骑手阿俊靠平台派单过日子,彩霞姐靠自己的早点铺过日子,都只是表上的一行。这样读的好处是,每个问题都落到一张可以检查的表上,别人拿同样的材料,也能排出同样的表;难处在表排好之后,怎样读表。

◆36.2 出生证

先交代本章同第143号的分工。第143号是一本专著,讲马克思的来龙去脉,讲他整个的思路;本书这一章只做三件事:写这一路认在哪一层,写相邻几层怎样处理,写它的概念被写进了哪些格子。想知道马克思自己究竟怎么说,请读第143号。

马克思(1818—1883)〔待核〕的东西很多,社会学教科书里常把他与涂尔干、韦伯并称古典三大家〔待核〕。放在“把社会认作哪一层”这个问题上,只取几条通行的大意:社会的大格局由生产和占有的关系分出来,一边是占有生产资料的人,一边是靠出卖劳动力过日子的人,两边的利益对立;人的想法跟着所处的位置走,大意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他们的意识〔待核:出处与措辞〕;社会随着生产方式的更替,一段一段地变。这些话在马克思自己那里,是一整套大著作里的一部分;他的工作也不止于社会学,把他放进社会学的学派编,是后来教科书的分法〔待核〕。本章只取“把社会认在哪一层”这一小块。这样取,难免只取到一个侧面,读者宁可当成一个入口,别当成全貌。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被位置定出利益的人:占有什么、靠什么过日子,决定他站在哪一边 位置的词(职业、阶层之类)进了分类表,哪些借用了这一路的词〔待核;只描述〕
预设的社会 由生产与占有的关系分出的对立格局,会随阶段更替 本章不填国家实践
认的层 第五层,社会整体;并以位置落到第三层(群体)上 本书的读法
相邻层的下场 个人与互动被读成位置的表现;稳定的顺从被改名“意识形态”(收进术语);位置与做法对不上的人被当成“没看清” 本书的读法
回写债 中:阶级、阶层一类的分类词进入分类表与调查表〔待核;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 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沿用第321号对冲突一脉的表) 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读成“被位置定出利益的人”,依据是这一路遇到“为什么这样做”时,先答“他处在什么位置”;客体一栏读成“对立的格局”,依据是论述把秩序读成格局里的一种暂时状态。意义权重沿用第321号10.2的写法:自由记●,因为摆脱被压的位置放在中心;创造记◐,因为新的做法常被读成位置变化的结果;幸福记○,因为安稳与团结很少作为理论的出发点。

◆36.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位置带来的差别是实的。一楼的邱阿姨与六楼的老何,对同一部电梯算的账不一样,这不是谁更讲理的问题,是两户人家的日子真的不一样。只用“想法不同”去解释,会把这个差别藏起来。这一路还给了一个可以动手核对的问法:先问各人手里有什么、靠什么过日子,再问怎么想,两张表可以摆在一起对。还有一样:这一路总爱把现在的格局放回历史里看,问它是怎样一步一步形成的,不把眼前的样子当成天生如此。一栋楼里谁住一楼谁住六楼,看着像天生的,其实是当年分房、买房、租房一步步排出来的。

要提醒一句,免得读偏:看位置不是只看钱。老何的腿脚也是他的一条位置,六楼再加上腿脚,对电梯的需要就和同楼层腿脚好的邻居不一样。位置里有楼层、有房子的归属,也有身体和年岁;表怎么列,要事先说清,别事后挑。

锁在哪里?在位置与做法对不上的时候。设一楼两户里有一户说“无所谓”,按这一路常见的读法,有两种收法:一是说他“没看清自己的位置”,二是把他的态度读成位置之上的一层东西,也就是“意识形态”。依据是这一路的论述里,稳定的顺从和不顺从的少数,都有现成的名字可用。这两种收法有一个共同点:不管他怎么说,位置的读法都不会错。

小账
一楼两户,六楼两户,一共四户。按位置预测:一楼两户不同意,六楼两户赞成。群里的实际表态:一楼一户不同意,一户“无所谓”;六楼两户赞成。四户里,对上三户,对不上一户。

对不上的这一户怎么记?有三种记法。记“没看清位置”,位置的读法照旧不错;记“他家另有一笔账”,比如这户打算出租、不怕吵,这就要去问;记“待查”,把这一户单列,不进任何一边的数。三种记法,第一种不留任何可以查的东西,第三种更费事,也更诚实。这就是后面缝隙的样子。

槐荫里这四户只是演示。真到一栋楼里,对不上的往往不止一户,而且每一户对不上的原因各不相同。把它们都收进同一个名字,等于把几种原因压成了一种,后面想再分开,就没有线索可循了。

◆36.4 一句缝隙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的主路径是 S→D→E:先摆出生产与占有分出来的格局(S,显露出来的对立),再问各位置之间的差别(D),末了落在这些差别怎样缠成对立(E)。依据是上面说的:论述从格局讲起,个人的想法被放在位置的后面。

缝隙定性:偏路,对应第321号缝隙三,顺从与认可不分。一句话:同样是照办,是被压着,还是认了,这一路没有分开记。这条缝隙在冲突论一章里写足,见第38章。这里只记下:这一章是把“位置”交给读者,第38章再把“位置”之后的账算一遍。

补的方向,也先记一笔。“位置”本身可以读成一串行为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稳定态:一个人今天是“业主”还是“租户”,是一串搬迁、签约、议事的行为做出来的。“位置也是做出来的”这半句,布迪厄的场域、关系社会学早有先例,见第31章,本书不把它当新话说。多出来的只有一样,就是追问这个稳定态靠什么次序形成、靠什么保持。

带走的话
①这一路把社会认在第五层,并把位置落到群体上。
②先看位置,再听想法,是一个能动手核对的问法。
③位置与做法对不上的人,有三种记法,只有后两种留得下可以查的东西。
④细读见第143号。

本章动用:认层、改名(意识形态)的识别、S→D→E 路径标定、顺从与认可的缝隙。
锁定记录:第五层的第二笔:位置的读法一旦成为默认,做法与位置对不上的人被收进“没看清”。

第 37 章

涂尔干:社会事实在人之外

这一章的问题:有些规矩没人写过,也没人定过,却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怕越线,它们到底在哪里?

◆37.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3号楼的楼道不宽,每户门口摆多少东西,从来没人定过。邱阿姨家门口摆两盆花,鞋架靠墙,再多就不摆了。三楼有一户在门口堆了几只纸箱,没几天,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楼道的照片,配一句“大家注意消防通道”,没点名,那几只纸箱第二天就不见了。

没有人开会,没有人罚款,规矩却在。新搬来的人,往往不用谁教,看一看别家怎么摆,自己就有数了。

涂尔干盯住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它早于你,晚于你,你一个人拗不过它;它不住在哪一个人的脑子里,却在每一个人身上起作用。他管它叫“社会事实”。

要留意,这里的“在人之外”,不是说它飘在天上,而是说它在每个人各自的意愿之外:邱阿姨哪天想多摆三盆花,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个“掂量”的由头,不是她自己定的。

◆37.2 出生证

涂尔干(1858—1917)〔待核〕是法国人,人们通常把他的几部书摆在一起读:《社会分工论》(1893)、《社会学方法的准则》(1895)、《自杀论》(1897)、《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1912)〔待核〕。放在“认哪一层”的问题上,要取的是几条通行的大意:社会事实有三个标志,外在于个人,对个人有强制力,在一个社会里普遍存在〔待核〕;解释社会事实,要到先前的社会事实里找原因,不要到个人的心理里找〔待核〕;社会靠“团结”维系,团结有两种,大意是“机械团结”靠相似,“有机团结”靠分工〔待核〕;规矩松了、约束不住人的状态,叫“失范”〔待核〕。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被集体意识塑造的个人:他的想法与做法,多半是社会事实在他身上的回声 本章不填国家实践
预设的社会 外在于个人、对个人有强制力的社会事实;整体靠团结维系 以“率”(比例)来读社会事实,后世的官方统计常以率的形式出现〔待核〕
认的层 第五层,社会整体;中间也谈到职业团体、家庭一类的中间层〔待核〕 本书的读法
相邻层的下场 个人的举动被推给心理;一次次的做法被收进“集体意识”“失范”(收进术语);个人为什么偏离,被免检 本书的读法
回写债 中到高:把统计率当作社会事实来读的读法,是社会学与官方统计靠近的一个起点〔待核〕 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读成“被集体意识塑造的个人”,依据是这一路遇到“人为什么这样做”,先答“社会事实在他身上起作用”;客体一栏读成“外在的社会事实”,依据是方法论的论述把“外在”“强制”“普遍”当判别的尺子。

意义权重里,幸福记●。这里要多交代一句:第321号对结构功能一脉整体记的是◐,本章把涂尔干单独记成●,依据是“团结”在他的论述里是摆在中心的问题,日子是否互相放心、秩序是否稳得住,是他反复追问的事;换一位读者可以改,改了请写明理由。创造记○,依据是新做法在这一路里多被读成对规矩的偏离或者失范;自由记○,依据是个人的位置与活法,主要被读成社会事实塑造的结果。

◆37.3 第一刀与锁定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第一,有些东西确实早于你、晚于你。楼道里摆多少东西,你搬进来之前就有分寸,你搬走以后分寸还在。第二,一个看起来极私人的举动,放进人群里按比例看,可以看到个人看不见的规律。《自杀论》的大意是:在不同的人群里,自杀的比例有差别,也相对稳定,所以他主张把它当社会事实来解释,不只当作一桩一桩的个人遭遇〔待核〕。第三,他提醒人们,要解释社会的现象,先到社会的原因里去找,别一上来就归到某个人的脾气上。

第一刀因此切在“个人的心理”和“社会事实”之间,切口是外在、强制、普遍这三样。刀口切得干净,好处是社会学有了自己的对象,不必再靠心理学借地方。这一刀的后劲很长:后来的社会学家,不管赞成不赞成他,大多要先回答一句:你说的这个东西,凭什么不等于许多个人的总和?

锁在哪里呢?锁在刀口本身。按本书的读法,有两处。第一处:社会事实凭什么在每个人的头脑里生效,这一路用“集体意识”“社会化”“教育”来说,大意是社会把规矩一代代灌进个人〔待核〕。这几个词都站在整体这一层,一次一次是怎样灌的,谁对谁,灌不进去会怎样,没有对应的工作程序。这是先验的一笔:外在的东西总是进得了头脑,被当作出发点,不当作问题。

第二处:“外在而有强制力”这句话是一把没刻度的尺。三楼那几只纸箱,一句群里的话就让它们消失,这算强制,还是没有强制?强制到哪一步算“有强制力”?没有量,所以也没办法比较两条规矩谁更外在、谁更强。

还有一处回写,要单记。把“率”当作社会事实来读,有一个容易被略过的环节:率是怎样记出来的。小区里出租户占多少、常住多少人,是网格员小芹按口径一户一户登记出来的;口径怎么划,谁算“出租户”,谁算“常住”,本身是人定的。口径一旦定了、公布了,楼里的人回头也许会按这个口径来谈自己:谁开始说“我们楼出租户太多”,谁开始说“我是常住的”。后来有学者追问过统计怎样被做出来〔待核〕,这半句是别人的话,不是本书的新发现;本书多出的,只是把“口径回头改了被数的人多少”记成一笔账,叫回写债,在这一路上记“中到高”。

小账
业主群里有一条没写下来的规矩:红包接龙,手气好的那位发下一个。群里新进来五个人,各自从进群那天起,数到他第一次照规矩发红包,用了几天:1天、2天、2天、4天、9天。这是我构想的演示数,不是真数据。

先看中间:中位数是2天,多数人很快就靠拢了。再看那个9天的人:他不是反对这条规矩,是没人跟他提过一句。把这个9天记下来,加一栏“有没有人当面说过”:前四个人都被人说了一句“该你发啦”,第五个没有。这就是“外在而有强制力”的一个粗的量:靠拢要多久,和有没有人说出口,是不是挂着钩。

◆37.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涂尔干一路在方法论的论述中,没有讨论这个问题:一条“外在”的规矩,是被哪几个人、在哪几次做法里接住的,接不住的时候会怎样?依据是这一路判别社会事实的办法,是看它是否外在、强制、普遍,工作程序落在“这件事在人群里占多大比例”,而不落在“这条规矩在一次次做法里怎样被接着做”。

下面三种手法,各给一个检验问,沿用第321号的做法,全是建模判断。

免检:个人为什么在某一天偏离,被推给心理学,这一路的方法论倾向于不在社会学里追〔待核:准则里关于不用心理状态解释社会事实的说法〕。检验问:被推给心理学的这些偏离,有没有一份清单?清单里有多少,其实随着社会事实一起升降?

改名:把规矩松了说成“失范”,把规矩在人群里起作用说成“集体意识”。名字有用,可以指称,但它带来了什么原来推不出的预测?检验问:换用“这条规矩没人接了”一句话,能不能做出和“失范”相同的判断?如果能,“失范”就只是改了名;如果“失范”能多推出一条原来看不见的预测,就不是。

先验:“社会事实外在于个人”被当作不必证明的出发点。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观察,看到它就承认某条规矩其实不外在、只是几个人的默契?

这三手法常叠着用。纸箱那件事就是一例:箱子不见了,读成“社会事实起了作用”(先验);没有不见的话,读成“失范”(改名);箱子的主人为什么偏偏堆在那里,归到“他个人的习惯”(免检)。三条路都走得通,起点一次也没有被碰过。

◆37.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涂尔干一路的主路径是 S→E→D。先摆出整体的社会事实和率(S,显露出来的规矩与比例),再问分工与团结怎样把各部分缠在一起(E),末了个人的差别被读成对社会事实的偏离(D)。这和结构功能一脉的路径同形,依据是两者都从“整体是一个现成的格局”开始,区别在于涂尔干多问了“团结靠什么维系”。

缝隙定性:缺式,缺一个量。“外在而有强制力”没有刻度,没有办法比较。本书的补法是补一个量:用“新来的人向一条规矩靠拢要多久”做粗尺(见小账和下面的命题卡)。

这里要交代一个对照。按本书立的口径,人在作任何选择之前,已经和别人同在一个洪流里,所以规矩必须有人接,才算规矩。涂尔干说规矩在人之外,本书同意一半:规矩确实不是哪一个人定的;但“在人之外”不等于“没有人接”。三楼那条消防通道的规矩,靠的是那一张照片、那一句话,是有人把它接了过去,又递了出去。外在的东西,是一群人一次次接着做,才立在那里的。这半句,关系社会学与埃利亚斯那里早有相近的想法,见第6章、第46章与第47章,本书不当新话说。

补了这个量,也只补到外在性的一个侧面。另一个侧面是:撤掉那个说话的人,规矩还在不在?换一个新班子、换一批新住户,规矩是跟着人走,还是留在原地?这一问留给后面讲往返的章去做,这里先把这一个量立起来。

另外,第321号缝隙一说的“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在这一路依然成立:涂尔干一路是 S 打头,E 是第二步,没有从特征纠缠起手的版本。

◆37.6 一张命题卡

命题:在一个小共同体里(一栋楼、一个业主群),新来的人向一条没写下来的规矩靠拢所花的时间,与这条规矩在他身边被当面说出口、被示范的次数的相关,强于与“违反它会遇到多重后果”的相关。

补哪条缝:缺式,缺“多外在、多强制”的量;补一个量。

两种读法各推出什么:按“外在而强制”的读法,靠拢的快慢应当跟着后果的轻重走;按“规矩必须有人接”的读法,靠拢的快慢应当跟着被说出口、被示范的次数走。两者推出的东西不同,所以这张卡有区分力。

失效条件:在至少十条规矩、至少二十个新来者身上各记一次,如果后果轻重与靠拢时间的相关,不比被说出口次数的相关弱,命题作废。

检验办法:新人进群或搬入时登记日期;三个月内,由两位不参与的旁人独立记录三样东西:被说出口的次数、被示范的次数、违反后的后果轻重(先由旁人分三档,评档时不看靠拢时间)。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靠拢天数,范围是同一个业主群或同一栋楼里十条以上的规矩,时间窗三个月。

新路径的新依赖:容易把一切规矩都读成“靠说出来的”。有些规矩靠不说话的示范,所以示范单记一栏;没人说、没人示范也靠拢了的情形,不免检,一律记进“来路不明”清单,留着往后追。

带走的话
①有些规矩没人写、没人定,却人人照办,涂尔干把它们叫作社会事实。
②“外在而有强制力”这把尺没有刻度,所以谁更外在、谁更强,比不出来。
③新来的人靠拢一条规矩要多久,可以做成一个粗的量。
④规矩在人之外,但要有人接,才算规矩。

本章动用:认层、免检、改名、先验三手法的识别、S→E→D 路径标定、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第五层的第三笔:把整体读成“在人之外”的东西,并让统计率代它出场。

第 38 章

冲突论:秩序是暂时的压制

这一章的问题:冲突论说“秩序是暂时的压制”,那么位置、格子和人的立场,到底谁先谁后,这笔账有没有人记完?

◆38.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3号楼议电梯,薛主任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张表,叫《加装费用分摊参考》,按楼层定系数:一楼0.2,二楼0.4,三楼0.6,四楼0.8,五楼1.0,六楼1.2,楼层越高,担得越多。

表一发出来,群里的话变了。先前大家说“我们楼”,现在开始有人说“一楼的”“六楼的”。邱阿姨住一楼,她在群里说:采光和噪音,我家要受多大影响,表上哪一栏算了?老何住六楼,他说:我这条腿爬不动了,没有电梯我怎么办?

冲突论看见这一幕,会点头:位置不同,利益不同,立场自然不同;表只是把早就在那里的位置写了下来。这个读法有一个暗含的先后:先有“一楼的”和“六楼的”,后有表。

群里别的声音也跟着来了。网格员小芹问了一句:这个系数,是哪里来的依据?彩霞姐在楼下卖早点,她不住3号楼,只在群里留了一句“你们商量,我这儿出入的人多,别堵门就行”。有人把表截了图,转到各自的小群里去商量。一张表,在一天之内,到了好几个人的手里,每个人读它的方式,并不一样。

下面几节,就是要把这个先后问清楚。

◆38.2 出生证

冲突论这个名字下面,摆的人不少。按第321号的划法,追溯到马克思与韦伯一带的分层研究,把分层与对抗放在中心〔待核:两者是否归入同一脉,学界有不同划法,本书取范围很宽的划法〕。马克思见第36章。韦伯把分层拆成阶级、地位、权力几样〔待核〕。二十世纪中叶前后,有米尔斯讲权力的集中(《权力精英》,1956)〔待核〕,科塞讲冲突对整体的作用(《社会冲突的功能》,1956)〔待核〕,达伦多夫讲工业社会里的权威与冲突(1957)〔待核〕,后来有柯林斯的《冲突社会学》(1975)〔待核〕。通行的大意是:社会由资源、权力、声望的不均分配构成,各方利益因此不同,秩序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暂时压制,或者各方的暂时妥协,变化靠冲突推动。在课堂里,冲突论常被摆在结构功能一脉的对面,两家一个盯着秩序怎样维持,一个盯着秩序里谁在担。这样摆有它的方便,也有它的偏差:两家其实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只是从不同的头上问起,这一点第321号已经点明,后面的对读一节还会回到它。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有位置、有利益的行动者:位置先于想法,利益先于立场 位置的词(收入分组、阶层划分之类)进入分类表与调查表〔待核;只描述〕
预设的社会 资源、权力、声望分配不均的格局;内含对立,秩序是暂时的压制或妥协 本章不填国家实践
认的层 第四、五层:被写成岗位、等级、名额的分配格局,以及整体 本书的读法
相邻层的下场 第一、二层的立场与做法被读成位置的表现;群体被读成“利益集团”;稳定的顺从被改名“意识形态”“霸权”(收进术语) 本书的读法
回写债 中:位置的分类词与分组口径,被写进名额、补贴、评定一类的格子〔待核;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 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沿用第321号10.2,不改) 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沿用第321号:这四行不是学派写在封面上的话,是从它常用的解释套路里读出来的。遇到“为什么这样做”,这一路首先答“他处在什么位置、有什么利益”,所以主体读成“有位置、有利益的行动者”;遇到“为什么这样安排”,首先答“谁多得、谁少得”,所以客体读成“分配不均的格局”。意义权重里,自由记●,因为摆脱被压的位置放在中心;创造记◐,因为新做法常被读成位置变化的后果;幸福记○,因为安稳与互相放心很少作为出发点。

◆38.3 它看对了什么

它看对了好几样,值得一样样摆出来。

第一,差别是实的。分摊表上一楼0.2、六楼1.2,这不是想法不同,是两户人家的账真的不同。把一切分歧都说成“看问题的角度”,会把这个实在的差别藏起来。

第二,规矩不是白来的。每一条规矩,都有人多担、有人少担。只问“这条规矩对整个小区有什么用”,会漏掉后一半。冲突论逼着人把“谁多担”问出口。

第三,安静不等于满意。群里有几天谁都不说话,不能直接读成大家都同意;一楼另外两户没吭声,也不能直接读成不在乎。稳定本身是需要解释的,这个提醒很有价值,这是冲突论留给后来者很实用的一件东西。

第四,格局会固定,会往下传。谁占哪个位置,一经排定就不容易动,这一点在老楼里尤其看得见:一楼住的人家,与六楼住的人家,几十年里换了几茬,一楼六楼的差别却一直在那里。

第五,它让“谁在受益”这句话,可以大大方方地问出口。很多规矩,是在“对大家都好”的名义下立起来的,冲突论的办法,是请你把“大家”拆成具体的一户一户,各算各的账。槐荫里这张分摊表,若没有这一问,邱阿姨的“采光”就很容易被当成一个情绪,混在“有人不想装”里一起处理掉。

◆38.4 第一刀与锁定

第一刀,切在“位置”与“想法”之间:先问谁多得谁少得,再问各自怎么想。刀口很利,好处是把一大堆“观点不同”的争吵,落到了可以对账的数字上。

锁在哪里呢?在默认的箭头。按本书的读法,冲突论的因果箭头多半是从“位置与资源的格局”指向“利益”,再指向“立场与做法”;反过来,立场与做法怎样回头改写格局,常被写成“条件”,或者干脆不问。依据是这一路的解释句,主语常常是位置,谓语常常是立场。

这个默认一旦成了习惯,就有了一个麻烦:它什么都能收。一楼的人反对电梯,是位置的表现;一楼的人赞成电梯,是“没看清位置”,或者“另有利益”(比如打算卖房,电梯能让房价好看些)。赞成与反对,都被读成印证。看到什么,这个起点才算错?没有写下来。这是先验。

再看一个小例子。设老何和邱阿姨吵了三轮,末了邱阿姨说“行吧,你们装”。冲突论的读法有两种现成的备选:一是她被压下去了,这是压制;二是她被劝服了,这是“意识形态”在起作用。两种读法都能说通,也都没有问一句:她回到家,对着自己家的窗户看了一晚,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这一问,压制与劝服就分不开。

随之而来的有两个信号,沿用第321号的说法。一是术语越来越细:“意识形态”“霸权”“虚假同意”“利益集团”,每遇到一个对不上位置的现象,就添一个词。二是对立的学派被读成“只见一面”:冲突论说结构功能一脉只看见秩序,不看见谁在吃亏;结构功能一脉说冲突论只看见对抗,不看见大家怎样一起过日子。双方都能清楚指出对方漏了什么,却很难指出自己漏了什么。

◆38.5 往返账小试算

现在回到那张分摊表,用一个办法,把“先有位置,还是先有表”这笔账算一遍。办法借自第58章命题卡5的试算方案:往返有两个时滞,上行是从下层的做法变得常见,走到格子被写出来;下行是从格子被写出来,走到被它覆盖的做法向它靠拢。

先说记号,用白话。

t_b:群里开始有人用“X楼的”称呼自己,这类发言占到一成的月份。 t_f:薛主任发出分摊表的月份。 t_c:群里带楼层称呼的发言占到过半的月份。 上行时滞 τ_up 等于 t_f 减 t_b;下行时滞 τ_down 等于 t_c 减 t_f;不对称度 A 等于 τ_down 除以 τ_up 再取自然对数。

槐荫里的演示数,一律是我构想的,不是数据:t_b 在第0月,t_f 在第2月,t_c 在第10月。于是 τ_up 是2个月,τ_down 是8个月,A 等于 ln4,约为1.39。比值是4,不在二分之一到二之间,说明这个议题上,下行比上行慢得多。

为了让这三个时点不被读成空数字,说明一下它们各自靠什么记:t_b 与 t_c 靠业主群的发言记录,数一数带楼层称呼的发言占全部发言的比例;t_f 靠表发出的那一天。三个时点都是公开可查的东西,不靠猜测任何人的心思。

这一步已经透露了一件事:从“有人自称几楼的”到“表发出来”,只隔两个月;从“表发出来”到“大家都按楼层说话”,隔了八个月。表发出之后,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走到“阵营整齐”。

小账
再算一笔“整齐度”:表态的人里,立场与自己楼层方向一致的比例。一致,是指低层的反对、高层的赞成。

表发出前一个月:表态12人,一致7人,约58%。 表发出后第十个月:表态20人,一致17人,约85%。 另有一笔对照:表发出之前,网格员小芹做过一次匿名的意愿摸底,20户私下说了愿意担多少,其中13户的意愿与楼层方向一致,约65%。

三个数一排:58%、65%、85%。从58%到85%,涨了27个百分点。冲突论的账可以认领其中的7点:位置带来的利益,在表摆出数字之后变得清楚了,58%涨到摸底的65%。余下的20点,从65%涨到85%,利益摸底解释不了。这20点,本书按回写债的定义记为这个议题上的一个粗读数:阵营被表带出来的部分,减去冲突论的理论为它留出的位置。冲突论把“阵营”当先验,留出的位置是零,所以回写债的粗读数是20个百分点。

这笔账要读得小心。第一,数是演示数,槐荫里是虚构的。第二,反过来的读法也说得通:那20点也许是原来说不出口的利益,表一发,有了说出来的地方。摸底是匿名的,可也许有人没说实话。所以这20点只能叫“摸底解释不了的部分”,不能直接叫“表造出来的”。第三,这是一个议题的一笔账,什么也证明不了;要看这个量有没有规律,得攒出十来个议题,见第58章。

在冲突论自己的账本上,这笔账是这样记的:上行一栏有,写着“位置先于想法,利益先于立场”;下行一栏,也就是“格子发出之后,人们怎样按格子说话、站队”,没有这一栏。不是冲突论的学者不知道这一层,而是在它的标准做法里,这一层没有位置,写进去要另起一套工作程序。往返账要补的,就是这一栏。

这笔账里,还有一点要补一句。“阵营”原来是先验的行动者,现在我们说,其中一部分是被表显露出来的。“行动者不是先验,是洪流显露的稳定态”,这半句在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那里早有先例,见第6章、第46章与第47章,本书不当新话说。多出来的只是账:显露的那一部分,能不能用口径、时滞、摸底记出一个数。

作废的情形,事先写好:如果摸底的数本来就是85%,那这个议题的回写债是零;如果十来个议题里,τ_down 与 τ_up 的比值多半落在二分之一到二之间,“两个时滞不对称”就作废;如果找不到 t_c,也就是表发出之后,行为始终没有向表靠拢的迹象,那回写债在这个议题上记不了账。

◆38.6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冲突论在解释稳定局面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人们是不是认为这样安排合理”这个问题。依据是:这一路把顺从读成被压制,把反抗读成冲突的表现,两样都印证起点;“认为合理”没有一套独立的工作程序,问了也无处安放。这条沿用第321号10.4。

三种手法,各配一个检验问。

先验:把“利益对立”当不需要证明的出发点。检验问:有没有一种观察到的稳定局面,可以让这个起点被否定?

改名:遇到稳定局面,用“意识形态”“霸权”“虚假同意”之类的名字收进框架。检验问:这个名字带来了什么原来推不出的预测?

免检:这一笔是本书补的,也是建模判断。位置与立场对不上的人,被收进“例外”“少数”“没看清”。检验问:这些例外有没有一份清单?下一轮表态时,名单上的人,有多少仍然是例外?

小账
快递站有一条没写下来的规矩:老人、孕妇到了,排队的人让他先取。冲突论会问:谁受益,谁多等?让位的人,是被压着顺从了吗?

换一个办法,不猜心思,只记三样。其一,值班员在场与不在场,让位还在不在。其二,被问“为什么让”,答的是“站里要我让”,还是“该让”。其三,要是有人提议取消,有没有人替这条规矩说话。

演示的记录:值班员在场的一小时,老人到场10次,被让位9次,是90%;值班员不在的一小时,老人到场8次,被让位4次,是50%。两个比例差了40个点。如果是认可,两个比例应当接近;差得大,说明这条规矩里,顺从的成分更重。这是我构想的演示数。

可以看到,这三样东西,冲突论的账上都没有对应的栏,但它们都不难记。

三种手法在槐荫里也常叠着用。群里有人说“一楼的人就是不想出钱”,起点是先验(位置决定立场);有人说“六楼那几户其实是被物业带着走的”,是改名(带着走,就是意识形态);有一户住一楼却说赞成,被说成“个别情况”,是免检。三样都走得通,起点一次也没有被碰过。

◆38.7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沿用第321号的标定,冲突论的主路径是 S→D→E。先摆出分层的格局(S,显露出来的位置、等级、名额,包括那张分摊表),再问谁多谁少的差别(D),末了落在这些差别怎样缠成对立(E)。依据是前面说的:论述从格局讲起,立场是格局的后果。

缝隙定性:偏路,对应第321号缝隙三,顺从与认可的区分。顺从与认可在行为上常常一样,区分它们需要另外的观察办法,而默认做法把两者读成同一件事。放进三维里看,“认可”是一件特征纠缠(E)里的事:规矩被谁接住、被怎样接住。冲突论把E放在末了,当对立的结果,没有从E起手去问“接”这件事。所以它走熟了S→D→E,E这一端的细致观察很少。

这条缝隙与别的缝隙是连着的。它同缝隙一连着(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也同“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连着:前面往返账小试算里的那20个点,就是这一条在冲突论上的落点。这两条在第56章还会再见。

拿它同符号互动一脉(D→E→S,见第16章)放在一起看,倒是很清楚:符号互动一脉从一次次互动里的差别起手,慢慢看意义怎样缠起来、再沉淀成格局;冲突论从格局起手,往回看差别。同样是两头的账,一个把下面当出发点,一个把上面当出发点,各记半边。

◆38.8 与邻学派对读

先看三家轮流“不许问”。结构功能一脉默认不问的,是没有功能的现象为何还在,这一问冲突论问得出来。冲突论默认不问的,是人们是不是认为这样安排合理,这一问符号互动一脉问得出来,它的出发点正是人们怎样理解自己所处的安排(见第16章)。符号互动一脉默认不问的,是互动之外有没有先于互动的架子,这个架子,结构功能一脉恰好摆在出发点上(见第29章)。三家绕成一个圈,每一家的盲区,恰好是邻居的出发点,这是社会学并排多元的典型样子。

放回槐荫里,同一张分摊表,三家各读各的。结构功能一脉问:这张表对小区这个整体承担什么功能?答:让电梯装得成。冲突论问:谁多担、谁少担?答:楼层越高担得越多。符号互动一脉问:大家把这部电梯理解成什么?是“楼里的公共设施”,还是“六楼的方便”?三个问题都对,三个问题放在一起,才看得出缺什么:缺那张表发出之后,人们的称呼和站队是怎么变的,也就是下行那一栏。

再看冲突论与涂尔干(第37章)。同一个安静的楼道,涂尔干读作规矩在起作用,冲突论读作压制得住。两本账各有道理,却都没有问:这份安静,有多少是人们认下来的,有多少是不得不照办的?这一问,需要的正是前面说的“在场与不在场的照办率之差”。

还有韦伯(第10章)。韦伯那里有“信服”一说,大意是秩序之所以稳,部分靠人们相信它站得住〔待核:三种合法统治的分法与措辞〕。第321号把韦伯同马克思放在同一脉的上游,而“信服”这个词,恰好落在顺从与认可之间。但他没有给量。冲突论承了他的“分层”,把“信服”留在了脑后。

再补一家: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科尔曼,见第12章)。它对同一张分摊表问的是:每户怎么算自己的得失,投票会怎样落下去?冲突论把位置当出发点,理性选择把偏好当出发点。两家都用到了“利益”这个词,但冲突论的利益是位置给的,理性选择的利益是个人带来的。到底是位置先给了偏好,还是偏好先挑了位置?两家各自都没有回答,第12章会接着这个问题往下走。

读完这几组对读,可以看出:三家合起来,能问出的比一家多;但没有一家,把“格子写出来之前”与“格子写出来之后”两头的账都记完。

◆38.9 两张命题卡

命题卡一:顺从与认可

命题:在同一条有人多担、有人少担的规矩下,有人看管与无人看管两种时段的照办率之差,比“多担的人多担了多少”,更能预测看管撤掉以后三个月里照办率的下降幅度。

补哪条缝:缝隙三,顺从与认可的区分(偏路)。补法:补一个量。

两种读法各推出什么:按冲突论的读法,得失差别越大,压制越重,规矩越不稳,撤掉看管后下降越多;按本书补的读法,规矩稳不稳,看的是“没人看时还在不在”,得失差别大并不直接带来下降。两个读法推出的东西不同,所以这张卡有区分力。

与已有研究的关系:顺从与认可(或者说“服从”与“内化”),在社会学和社会心理学里早有人区分过〔待核:具体研究的归属〕,这一点不是本卡的新意。本卡新的只有两处:把“在场不在场之差”做成一个可以同“得失差别”同台比较的量;写明了失效条件。

失效条件:在至少十个有明确规矩的小场合(快递站的让位,小区门禁的刷卡,菜市场的排号之类),前后各三个月,如果“在场不在场之差”对下降幅度的预测,不比“得失差别”更好,命题错。

检验办法:照办率定义为“老人到场时被让位的次数”除以“老人到场的次数”;在场与不在场各记一周;得失差别由旁人记“让位者平均多等的分钟数”;看管撤掉前后各记三个月。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照办率之差,范围是十个以上的取件点,时间窗是前后各三个月。

新路径的新依赖:容易把“没人看管时照办”全读成认可。实际上,也可能是习惯,或者旁边有别的人在看。所以要加一栏“旁人是否在场”。

命题卡二:格子之后的阵营

命题:一份把人按位置分类的格子(分摊表、名额表、等级表)公布以后,同一群人里“立场与位置方向一致”的比例,增长大于同期利益差别所能解释的部分;这一部分,记作这份格子的回写债。

补哪条缝: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缺式,缺口径与行为之间的时滞,见第56章)。补法:补一个量,并把下行那一栏单列。

与已有研究的关系:对象会读理论、指标成了目标会失真,哈金、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那里早有这类话,本卡与它们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本卡新的只有三处:按“层”记账(这里记的是第四、五层的格子)、把下行拆成可记的时滞、预留与争论年数挂钩的接口。

两种读法各推出什么:按“位置先于想法”的读法,格子只是把位置写下来,一致比例的增长,等于利益变清楚所带来的那一部分,超出为零;按“行动者由洪流显露”的读法,超出部分为正。

失效条件:在至少五个议事群里,格子公布前后一致比例的增长,不大于匿名摸底所解释的部分,则这张卡作废,退回“先验的行动者加噪声”。如果两个读法对全部观测推出相同的结果,此卡无区分力,也作废。

检验办法:取议事群的发言记录(须经业主同意),格子公布前一个月、后若干个月各算一次一致比例,再加格子公布之前的匿名意愿摸底作对照。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超出部分的百分点,范围是五个以上的议事群,时间窗是格子公布前一个月到公布后十个月。

新路径的新依赖:容易把阵营的形成全算成格子的功劳。保留一种情形:阵营早就有,只是没处说。匿名摸底就是为这一种情形留的,摸底做得不好,这张卡也就不灵。与第58章的命题卡4、10相接,细账见第58章。

带走的话
①冲突论看对了:差别是实的,规矩有人多担,安静不等于满意。
②它的默认箭头是位置指向立场,立场回头改位置的那半,没有账。
③顺从和认可行为上常一样,要靠“没人看时还在不在”这类办法分开。
④格子写出来之后,阵营整齐了多少,本书记作回写债,演示数是20个点。
⑤先有位置还是先有表,这笔账至少要记两头。

本章动用:认层、先验、改名、免检三手法的识别、S→D→E 路径标定、往返账小试算(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回写债粗读数)、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第五层的第四笔,并涉第四层:稳定被读成压制,位置的格子被当作先于立场。

第 39 章

现代化与发展理论:阶梯上的社会

这一章的问题:把社会排成一级一级的阶梯,阶梯的标准又写进了格子,会发生什么?

本章只写这一路怎样读阶梯,不排任何地区、人群的高低。

◆39.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老何坐在楼下晒太阳,跟人念叨他那年结婚的事:“我们那会儿结婚,讲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再加一台收音机。后来人家讲电视、冰箱、洗衣机。如今的年轻人,讲房子,讲车。一级一级往上走,这就叫现代化。”

邱阿姨在旁边说:“我家那台老缝纫机,现在还在用。”老何摆摆手:“那是念旧,不算数。”

老何的这番话,把日子排成了一架阶梯,每一级有每一级的标志。阶梯上的顺序,他心里是清楚的;缝纫机还在用这件事,在阶梯里没有位置,被他放进了“念旧”。

这话听着平常,其实包含了现代化一路的三个动作:先排顺序,再给每一级一个标志,末了把不合标志的东西收到一边。邱阿姨手里那台缝纫机,既不是落后,也不是念旧,它就是一台还能用的缝纫机。可一旦阶梯画好,它只剩下被安放的份。

◆39.2 出生证

现代化理论在二十世纪中叶前后兴盛,大意是社会会从“传统”走向“现代”,要经过大致相同的阶段〔待核〕。经济学家罗斯托的《经济成长的阶段》(1960)是常被提到的一本,大意是各个社会依次走过传统社会、起飞的准备、起飞、走向成熟、高额群众消费这几个阶段〔待核〕。英克尔斯与史密斯讲的是“现代人”,大意是一个社会现代化,里面的人也会跟着变,比如更愿意接受新经验、更相信办事要讲规则〔待核〕。后来的“发展”研究,把阶段换成了指标,把阶梯画成了分组与排序〔待核〕。这里的“阶段”,起初是读者在书里看到的词,后来成了表格里的一栏,这一步,对本章要讲的回写,是要紧的一步。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朝现代走的社会,以及跟着它变的“现代人”;个人是阶段的承载者 个人的变化被写成“态度量表”一类的指标〔待核〕
预设的社会 阶段分明的阶梯:传统在下,现代在上,阶段有先后 阶段与指标变成分组:收入分组、发展指数之类〔待核;只描述,不评价〕
认的层 第五层,社会整体 本书的读法
相邻层的下场 “现代”的标准先验;与阶梯不合的做法被读成“传统残留”(收进术语);个人与群体为什么这样做,被免检 本书的读法
回写债 高:发展阶段分类与指标,被写进分组、排名与评估的格子〔待核;只描述公开口径〕 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读成“朝现代走的社会与现代人”,依据是这一路论述常以“社会走到了哪一步”开头,个人出场多是作为阶段的体现;客体一栏读成“阶段分明的阶梯”,依据是论述里反复出现的“传统与现代”“起飞”“成熟”这类词。创造记○,依据是新做法多半被读成“向阶梯上走的一步”,方向已定;自由记◐,依据是这一路常把“个人能自己选”“按成绩而不按出身”当作现代的特点来讲,这一点被提到,却是作为指标之一,不是作为出发点;幸福记◐,依据是生活水平、安稳的日子常被当作阶段的成果来谈。

◆39.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几件事。第一,变化常常是成批来的:通电、通路、识字、有了水龙头,往往一件带着一件。老何那一串“三转一响,电视冰箱洗衣机”,就是一批一批来的。第二,变化可以量。把电梯、门禁、快递柜数一数,同一个小区今年和十年前就有了可以对的账。第三,它提醒人们:一个地方的办法,不一定能原样搬到另一个地方,因为两个地方也许站在阶梯的不同位置。第三条要小心用,阶梯上的位置并不等于好坏,本章不排高低。

阶梯上的“级”还有一层相对性:同样没有电梯,对四十岁的人是小事,对七十五岁的人就是一道门槛。标志不分人,账却是分人的。

锁在哪里?在“现代”的标准。谁来定哪一级是哪一级?这一路里,标准多半由观察者先给,不是在走的人一步步说出来的。凡与阶梯对不上的做法,常见的处理是装进一个口袋:“传统残留”。老何的缝纫机,就进了这个口袋。依据是这类论述里常把不合阶段的做法,读成“尚未完成的过渡”。口袋装下一切,阶梯就永远不会错。

还有一层。阶梯之所以难被否定,是因为它的标准常常是“看得见的东西”:电梯有没有,门禁有没有。看得见,就好数;好数,就好排;好排,就有了先后。可是邱阿姨的采光,数不出来,也就排不上阶梯。凡是不好数的东西,在阶梯上要么消失,要么被折算成另一个好数的东西。

这一路与第35章的台阶同形,区别在回写:孔德、斯宾塞的台阶多半只在书里,这一路的阶梯被写成了分组、指数与评估表。被分在某一组的地方和人,回头就会用那一组的话来说自己。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一张表,不是哪个地方的真表:槐荫里所在的街道,评“达标小区”,打分表上有四项:电梯、门禁、快递柜、充电桩。3号楼没有电梯,这一项就是零分。

算一笔:议电梯之前,群里谁也不说“达标”;这张表发到群里之后,开始有人写“我们楼是不是不达标”,邱阿姨回了一句:“我们不是落后,我是怕没光。”这句话里,邱阿姨已经在用表里的话说话,哪怕是为了驳它。再数一数,群里说到“达标”“落后”的发言,表前每月2条,表后每月14条。电梯议事的条数却没怎么变。这是演示数。

这就是回写的简单样子:表里的词,进了人们的嘴里;人们按表里的词,重新排列自己的话。表的词在那里,学派的账上却没有这一笔。

◆39.4 一句缝隙

按本书的读法,现代化与发展理论的主路径是 S→E→D:先摆出阶梯的阶段分类(S,显露出来的分组与指标),再问各方面怎样配合(E,经济、教育、制度一起往上走),末了个人与地方的差别被读成“走得快慢”(D)。依据是上面说的:论述从阶段讲起,差别是阶段的快慢。

缝隙定性:偏路,同第35章。S→E→D 走得很熟,D(差异序列)一端很少走:阶梯的标准先定了,走在阶梯上的人是怎样一步一步走的,没有账;而阶梯本身,又回头影响了他们怎么走,这笔也没有账。第一笔是缺D,第二笔是回写债,两笔在这一章合到一起。

同第35章比,有一处差别值得记下。第35章的台阶是观察者画给自己看的,这一章的阶梯是画完以后要发给大家用的。画给自己看,缺D是个学问上的缝;发给大家用,缺D就成了人们日子里的缝。

补的办法,仍是把阶梯拆回序列:不先问社会走到了第几级,先问谁先动、对谁、之后怎么接,再看阶梯的“级”是不是由这些动作显露出来的。这个办法,第58章会用槐荫里那部电梯算一遍。

带走的话
①把社会排成阶梯,是一个可以量、可以比的看法。
②阶梯的标准若由观察者先定,凡不合的做法都进了“传统残留”这个口袋。
③阶梯一旦写成分组与指标,被分组的人会回头用组里的话说自己。
④这笔回写,学派的账上没有。

本章动用:认层、改名(传统残留)与先验的识别、S→E→D 路径标定、回写债的粗读。
锁定记录:第五层的第五笔:阶梯被写成分组与指标,回写债由此变高。

第 40 章

世界体系与依附:位置在国家之上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人买什么、卖什么、挣多少,如果早在他出门之前就被一张“国家之上”的位置表排好了,社会学还能只在小区和单位里找原因吗?

◆40.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旁边的菜市场里有个卖鞋的摊位,小沈在那儿买了一双运动鞋。鞋盒上印着一个外国品牌的名字,鞋底压着“某地制造”几个字。摊主一边找钱一边说:“这双鞋从厂里出来到我手里,我一双赚几块钱。牌子那头赚多少,我不知道。”

一双鞋,样子画在一处,针脚缝在另一处,摆在槐荫里的菜市场里卖。小沈心里问的其实是:这几块钱和那个牌子的价码,是谁定的?按世界体系一脉的读法,答案不在菜市场,也不在摊主精明不精明,而在国家之上的一张分工表里:谁做设计,谁做缝制,谁做搬运和零售,各拿多少。摊主和小沈,只是这张表末端的两个点。摊主说得很平静,好像天上下雨,不归谁管。

◆40.2 出生证

世界体系与依附,是两条相邻的思路。依附论的大意是:有的国家发展得慢,不单是起步晚,而是在一张早已排好的分工里,被放在供应原料、接收成品的位置上(提出者多为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拉丁美洲学者〔待核〕)。世界体系论把这张分工表讲得更整:大意是世界是一个从历史里长出来的经济体系,国家按位置分成中心、半边缘、边缘几类,个别国家的位置能升能降,体系本身不散(代表作是沃勒斯坦的《现代世界体系》,第一卷出版于 1974 年〔待核〕)。

下面这张出生证,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被位置定出处境的国家;国家里的人跟着国家的位置走 中心、边缘一类的位置词,出现在论述和教科书里;官方口径是否使用这套词〔待核〕
预设的社会 历史上长成的跨国分工体系;单个国家只是体系里的一格 国际组织按收入等标准给经济体分组,“发达”“发展中”是常见的公开用语〔待核〕
认的层 第五层,并抬到国家之上(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国家之上”算第五层的外沿,还是另立一层,待王德生裁) 这一派自己不用“层”这个词
相邻层的下场 国家之内的组织、群体、个人:被推出(位置已定,不再细问);体系里的变动者:被免检 无
回写债 中(按本书的读法〔待核〕) 位置词和国家分组进入报告与指标;被分到某一组的一方,会拿这个组名来看自己〔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先验的行动者是“被位置定出处境的国家”,依据是它常见的论述总是先问国家在分工表里站哪一格,再说国家里的人和事。意义权重也是本书的读法:自由◐,因为“能不能从边缘走向中心”是这一派常被谈到的问题,但多从国家说起,很少从个人说起;创造○,因为新做法怎样在体系里发生,不是它的出发点;幸福○,因为它的重心在分工和差距,不在日子安稳不安稳、互相放心不放心。

◆40.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一件事:我们日子里的许多行情,不是在我们这里定的。一个只盯着小区、单位、村子的社会学,会把摊主那几块钱当成摊主自己的本事问题,或者当成菜市场里的人情问题。这一派把眼光拉到国家之上,让人看见“我们这里的行情”常常是一张更大的表在这里落了脚。这是它的功劳。

锁在两处。第一处,位置先定,位置之内的变动者没有座位。同一个菜市场里,有的摊主每天后半夜去批发市场,有的转去做直播,有的把摊位转给了亲戚。这些做法的差别,在位置表里是看不见的,只好说成“细节”“例外”,这是免检。第二处,位置之下的层被推出:国家以内的小区、家庭、个人,在这一派的账上多半只是位置的“接收端”,怎么接、接成什么样,不是它要问的。顺便说明,“位置先于占位置的人”并不新,布迪厄讲场域也是这个路数(见第31章),“关系先于实体”这类话,关系社会学早就说过,本书不把它当新发现。

这一派和上一章的现代化论正好背对背(见第39章)。现代化论把每个国家放在同一架阶梯上,问走到了第几级;这一派说,阶梯是一张表排出来的,能走到哪一级,要看表给你留了哪一格。两家各问一半,都没有问:表是怎样被一天天的买卖写成的,写成之后又怎样回头改变买卖的人。

回写债这一栏,要老实点明:被分了组的国家回头拿组名来看自己、报自己,这个形状和哈金说的循环效应是同形的(哈金,只见题录〔待核〕),也和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的说法同形。本书能多出的,只是问一句:这笔回写落在第五层之上的哪一格,又从那里往下传到哪一层。

小账

用菜市场的鞋,把这一章的办法算一遍。这是我构想的数,只演示算法,不作证据。假设这双鞋卖一百块:品牌与设计那头拿六十,缝制那头拿十五,运输、批发和摊位合起来拿二十五,摊主自己落袋五块。

先看 S:一百块被切成四份,这就是“位置”露出来的样子。再看 D:这四份是怎么切成这样的?是先有品牌、后把缝制转出去,还是先有缝制的地方、后有人来买牌子?次序不同,说法不同。末了看 E:设计、缝制、运输、摊位缠在一起,拿走任何一项,其余三份都要重算。到这里,世界体系一脉的账是清楚的。

本书再添一栏:摊主那五块钱里,有几块是位置给的,有几块是他每天后半夜进货、多开一个摊位挣来的?这一栏,位置表里没有。

◆40.4 一句缝隙

缝隙是:位置之上,个人与小国的选择没有座位。类型:偏路。

路径怎么标: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S→D→E。依据:(起手)它的论述以中心、外围的分布开头;(转场)接着借历史上分工怎样一步步形成来讲;(落脚)归到各国与体系缠在一起、难以脱身。缺口:很少追问体系里的变动者,也就是同一位置上各人各样的做法,以及位置表被写进报告之后,下面的人怎样回头改变自己的做法。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但材料取自这一派常见的教科书式讲法。

检验问:如果同一国家、同一位置上的两个摊主,几年里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这一派的账上有没有地方放它?有,就得写出来;没有,就是免检。补的办法也不玄:在同一个位置上挑两个摊主,各记三年的进货、卖法和收入,位置相同,轨迹不同,这个差别就是位置表里缺的那一栏。记的时候要老实:三年很短,赶上行情好坏也会改变收入,所以进货的钟点、摊位的数目这类做法,比收入更值得先记,收入只当旁证。有了这一栏,位置表才从一张静的表,变成往返里的一站。

带走的话
①一双鞋的价钱,有一部分是在国家之上定的,这一点这一派看得对。
②可是同在一个位置上的人,做法各不相同,位置表里没有放他们的地方。
③被分了组的一方会拿组名看自己,这笔回写要记账,也不是新话。
④先问“位置从哪来”,再问“位置上的人怎么活”,两问都问,才算把这张表读全。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路径标定(S→D→E);免检的检验问;回写债与已有先例的对照。
锁定记录:第五层往上,位置先定,位置之内的变动者被免检。

第 41 章

法兰克福学派与哈贝马斯:生活被系统侵入(对读第172号)

这一章的问题:同样是“大家同意了”,说通了才同意,和收了好处才同意,是不是一回事?

◆41.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 3 号楼议加装电梯,业主群里起初是一句一句地说理:邱阿姨发长语音,讲一楼的采光和噪音;老何回一段,讲六楼上下楼要歇三回。来来回回十几条,慢,但每一条都在接上一条。

后来薛主任嫌慢,发了一条通知:“同意加装的,请在接龙里写门牌号,满二十户,群里发红包。”二十分钟,接龙满了。

接龙里的门牌号看上去一模一样。可是有人是听完老何的话才写的,有人是看见红包才写的,也有人是看别人都写了,不好意思不写。一行门牌号,三种“同意”。再往后几天,没人再提这件事,可是群里说理的长语音明显少了,红包接龙倒成了群里办事的习惯做法。这是我构想的后续,不是什么定论,只是把问题摆出来:办事的办法一换,群里人说话的办法跟着换了没有?哈贝马斯一脉盯的,就是这一点:办成一件事,有“说通”和“绕开说通”两条路,社会学要把它们分开记。

◆41.2 出生证

法兰克福学派是一群在二十世纪的德国发起的批判理论学者,代表人物有霍克海默、阿多诺、马尔库塞等〔待核〕;他们的大意是:人造出来的理性和技术,一旦只剩下“怎么管用”,就会反过来压住人。哈贝马斯是这一脉后来的重要传人,他的《交往行动理论》(德文本 1981 年〔待核〕)把话说得更细:社会有两块,一块是靠说理、靠互相理解维持的“生活世界”,一块是靠钱和权力维持的“系统”(市场与行政);系统本来从生活世界里分出来,帮生活世界办事,可它越长越大,反过来侵入生活世界,这叫“殖民化”〔待核〕。这一脉把社会放在“整体”这一层上看,又特别关心整体怎样压向一个个说话的人。细读见第 172 号,本章只取“把社会认作哪一层”这一刀。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能说理、能听理的人(交往行动的参与者) 无单独的格子;议事、听证一类场合的程序要求,与这一派的“说理”相近〔待核;只描述〕
预设的社会 分成生活世界与系统两块,系统反过来侵入生活世界 “系统”这个词多用于论述,少进入统计口径
认的层 第五层对第二层:整体里的“系统”,压向互动里的“生活世界”(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无
相邻层的下场 中间的群体与组织:被收进术语(算“系统”那一边,还是“生活世界”那一边,二选一) 无
回写债 低到中(按本书的读法〔待核〕):这一派自述了系统对生活世界的回写,却不记量 无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先验的行动者是“能说理的人”,依据是它常见的论述把理想的交往条件(没有强制、人人可以发言、只凭理由说话)当作衡量现实的尺子。意义权重也是本书的读法:自由●,因为“免于被钱和权力直接摆布”是这一派的出发点;创造◐,因为新的共识、新的规范可以靠说理做出来,但被放在条件里讲,不是中心;幸福◐,因为团结与互相放心被看重,只是多当作说理成功的结果来谈。

◆41.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它看对了什么:同一件事,可以靠说通办成,也可以靠买通、压通办成,两条路走完,表面上的结果一样,里面不一样。这个分别,业主群里谁都懂,学术上也值得单独记下来。更要紧的是,这一派提醒我们:生活里有一块地方,办事靠的是“说得通”,不是“给得起”或“管得住”,这块地方是会缩小的,缩小的过程值得有人盯着看。

换个角度,红包也不一定是“买通”。薛主任发红包,若是事后酬谢大家花了时间,和事前拿来引大家接龙,是两回事:前者是谢,后者是引。这个分别,在“说理”与“策略”两类的粗分法里放不进去,因为它靠的是谁先谁后。先后属于差异序列(D)这一维,而这一派在 D 上问得浅,红包的先后正好是个小例子。

说通也有软硬。群里有人说得头头是道,别人不好意思反驳,这算说通,还是跟通?这一派知道有这个麻烦,用“理想条件”把它排除出去;本书只提醒,理想条件是一把尺子,不是已经量过的结果。

锁在两处。第一处,“理想的交往条件”被先验地放在那里当尺子,却没有写出“看到什么,就承认这把尺子量不了现实”。接龙里那种说理和红包混着来的灰地带,只好归到“策略行动”或“被侵入”这一边,成了被收进术语的东西。第二处,这一派自己说了系统对生活世界的回写,却没有问:回写有多快,回写了多少,哪一些是生活世界自己愿意接的。这笔账,它写成了“殖民化”一个词。

这一派和下一章的鲍曼、贝克对着看,有意思。哈贝马斯担心的是人被系统推着走,说不上话;鲍曼和贝克说的是人被推到前台,什么都得自己扛(见第42章)。一个说“侵入”,一个说“撤出”,箭头相反,认的却是同一个整体。再往后翻一章,卢曼干脆把“说理的人”从元素里拿掉(见第43章),据说哈贝马斯与卢曼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过一场公开的争论〔待核〕。三家的“不许问”,恰好是彼此的出发点。

回写债一栏要老实点明:被系统改变的生活世界,回头又改变系统,这个形状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本书多出的,只是把这笔账按层拆开来记。

小账

用红包接龙,把这一章的办法算一遍。这是我构想的数,只演示算法,不作证据。接龙满了二十户,假设其中八户是听完说理才写的,七户是冲着红包写的,五户是看别人都写了才跟的。

这样一分,八户是“说通”,七户是“买通”,五户是“跟通”。如果只看接龙,二十户都是同意;如果只用“说理对系统”两块去分,“跟通”那五户没有座位。本章再添一问:这五户下一次议事,是更愿意说理了,还是更愿意等红包了?这一问是往返的问法,这一派没有给它留格子。

◆41.4 一句缝隙

缝隙是:理想条件没有检验,说通、买通、跟通之间的灰地带没有量。类型:缺式。

路径怎么标: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E→S→D,而且属于先验整体起手,不算纠缠起手。依据:(起手)它以“生活世界”这个先定好的整体开头;(转场)借系统与生活世界两块的分化来讲;(落脚)说到殖民化的过程,才谈到次序。缺口:D 问得浅,哪一步先被侵入、侵入有多快,很少写。强度:中。

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事态,看到它,就承认“说得通”并不比“给红包”更能让大家愿意再来议一次?写不出,就是先验。灰地带怎么量,可以先用一个很粗的办法:同一件事,让参与的人事后各自说一句“我当时为什么同意”,把回答分成“被说通”“图好处”“跟着走”三堆,数一数各有几户。数出来的比例,就是这一派尺子上缺的刻度。

带走的话
①说通了才同意,和收了好处才同意,表面一样,内里不同,这一派分得对。
②可是中间那一片说理和红包混着来的地带,它的账上没有座位。
③系统侵入生活世界,侵入多快、哪一步先到,这是一笔要记的账。
④细读见第 172 号,这里只取它认的层。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路径标定(E→S→D,先验整体起手);先验的检验问;回写债与已有先例的对照。
锁定记录:第五层压向第二层,理想交往条件先验,灰地带被收进术语。

第 42 章

鲍曼与贝克:流动的日子,分配的风险

这一章的问题:日子里的不确定越来越多,到底是谁在接住它?是越来越多的人只能自己扛,还是接住的人换了模样?

◆42.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三楼的小叶这一年碰上三件事。公司把她那个小组并进了另一个部门,岗位名字换了,合同续了一年,续不续下一年没人说。房东打来电话,说这套房可能要卖,租约到期以后“看情况”。老家的母亲住了院,要请假回去,请几天、扣不扣钱,都得去谈。

三件事,每件都是“不一定”。那几天小叶在手机上搜过“要不要买保险”,搜过“换工作的时机”,夜里对小沈说:“我觉得日子像一条河,脚底下什么都在动。”小沈说:“河里也有石头。”

这几句话听上去平常,可是细想:同一个夜晚,小叶担心的是自己,小沈想到的是两个人一起,这中间有没有一块能“接住”的东西,正是这一章要问的。

夜里手机的光照着两张脸。小叶没有再说什么,小沈也没有,可是第二天早上,小沈替她把请假的消息发给了老家的姑姑。这个小动作,在下面的账里要算一笔。

“河”和“石头”,正好是这一章要讲的两个人:鲍曼说日子变成了流动的东西,贝克说不确定被分配到了每个人头上。两位学者都在讲一件我们天天碰到的事。

◆42.2 出生证

鲍曼是波兰出身、后来长期在英国任教的社会学家,他用“流动的现代性”一词(《流动的现代性》,2000 年〔待核〕)说:工作、居所、关系这些原本稳固的东西,如今都像液体,留不住形状。贝克是德国社会学家,《风险社会》的德文本在 1986 年出版〔待核〕;大意是:现代社会要处理的,从“财富怎样分”转到了“风险怎样分”,而且“个体化”让风险从制度和共同体手里,落到了一个个人自己肩上。两人并不是一派,本章合起来读,因为他们认的层相近。第 68 章会专门读《风险社会》出版这件事。顺带一说,上一章的哈贝马斯担心人被系统推着走、说不上话(见第 41 章),这一章的两位说的是人被推到前台、什么都得自己扛,两家的箭头正好相反,认的却是同一个整体。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在不确定里自己做选择、自己担后果的个人(所谓个体化的个人) 就业、保险、保障领域里“个人责任”“个人账户”一类说法,是公开的制度语汇〔待核;只描述〕
预设的社会 由风险的分配组织起来的社会(贝克);稳固的东西变得像液体、留不住形状的社会(鲍曼) 灾害预警、风险分级、保险产品分类,是公开的格子〔待核〕
认的层 第五层的整体特征(流动、风险),后果直接落到第一层(个人自己扛)(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无
相邻层的下场 家庭、邻里、组织这些原来接住风险的中间层:被收进术语(“个体化”“脱嵌”);其中仍在接风险的部分:被免检 无
回写债 中(按本书的读法〔待核〕) 风险被分了级、分了类,人们按级别、按类别去提防、去购买,这是向格子靠拢的一种〔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先验的行动者是“自己扛风险的个人”,依据是它常见的论述,总是从制度和共同体的“退”,直接写到个人的“上前”。意义权重也是本书的读法:幸福●,因为这一脉的中心话题是安稳在流失,这是以“失去”为中心的写法,仍然算摆在中心;自由◐,因为个体化带来的更多选择被提到,但多半同时被写成负担;创造○,因为新做法怎样在不确定里发生,不是它的出发点。

◆42.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安稳是需要有人接住的,而接住的方式变了。以前小区里谁家有事,楼上楼下都知道,现在许多不确定是在手机上、在合同里、在一张表里,一个人面对。这一脉把这件事说成整个社会的特征,不是某个人运气不好,这个看法是对的,也让人少了许多“怪自己”的冤枉。

鲍曼的说法里有一个对照:以前的日子像固体,形状是定好的,人往里走;现在的日子像液体,形状跟着容器变,人得自己学会不洒出来。贝克的说法里也有一个对照:从前争的是谁多分一点,现在争的是谁少碰一点。两个对照放在一起,就是这一脉的底色:东西没少,是稳不住了。

第一刀是这样切的:认第五层,把“流动”“风险”当作整个社会的样子,再把后果直接落到第一层,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上面是整体,下面是个人,中间一大截,也就是家庭、邻里、同事、业主群,一笔带过。

锁就在这一笔里。上层的特征往下压,个人的做法往上回,这个回路在这一脉里主要是“自反”一类的说法(贝克讲过现代化要回头面对自己制造出来的风险,大意如此〔待核〕),这与本书的回写同形,是先例,不是新话。可是中间层怎样接、接多少、什么时候接不住,这笔账它没有记。这条锁有一个看得见的后果:读多了这一脉的总论,人们容易把任何“有人接”的事也读成“个人自己扛的另一种样子”,读到后来,没有什么情形能让这个读法说一声“这回不是”。一个读法要是什么都能装,装得再多,也就没有什么可告诉人的了。

还要老实一点说,贝克的读法里有这样一层大意:个体化本身是被制度排出来的,个人成为承担风险的单位,是制度安排的结果〔待核〕。这与本书说的“行动者由洪流显露”靠得很近。关系社会学、过程社会学早就有“实体由关系和过程做出来”的话(见第 46 章),本书不把这一半当新发现。

小账

用小叶的三件事,把这一章的办法算一遍。这是我构想的账,只演示算法,不作证据。

岗位变动:合同是公司给的,续不续是公司定的,后果小叶自己担,没有中间层接住。房东卖房:租约、中介是格子,可是找下一处房子的那一个月,小沈请了半天假陪她跑了三家,同楼的邻居给她介绍了一个靠谱中介。母亲住院:老家的姑姑先垫了床位费,小沈周末陪她回去一趟,保险报了其中一部分。

这样一数,三件事里,有两件是有中间层接了一部分的。“个体化”的读法,会把三件都记作“小叶自己扛”;加一栏“谁接了一部分、接了多少”,账就不一样了。这一栏,这一脉的格子里没有。

◆42.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在“风险与流动”的总论中没有讨论的问题是:风险里有多少是被中间层接住的,接住的快慢和什么有关。这个问题并不玄,邻居问得出,业主群也问得出,只是这一脉的总论里没有放它的格子。依据是,它常见的论述从制度的退,直接写到个人的上前,中间一环往往用“个体化”“脱嵌”一类词一笔带过。

吸收手法有三种,都能认出来。第一种是改名:把失业叫风险,把早就有的不安说成新的风险。检验问是:改名之后,有什么原来推不出的预测?比如把“失业”叫作“风险”以后,能不能预测哪些家庭会被接住、哪些不会?第二种是免检:中间层仍在接风险的情形,被说成“残余”“例外”,等着时间把它们冲掉。检验问是:这些情形十年里是少下去了,还是多起来了?没有人数过,就是免检。第三种是先验:“个体化在持续”这个起点,什么事态都可以读成它的证据。检验问是:能不能写出一种事态,看到它,就承认“个体化”这条线停了?

举个槐荫里的小例子。老何腿脚不好,五年来都是楼下的彩霞姐在早点铺开门前,顺手把他的早点送到六楼。这件事,按“个体化”的读法,说成“邻里互助的残余”,按“非正式支持”的读法,是改了名,哪一种说法都没有数过:整栋楼里,像老何这样被邻居接住一部分的有几户,五年前几户,现在几户。这是我构想的例子,要说明的只是:数没有数过,决定了这一类现象是被免检,还是被登记。

这三问,不是为了难为这一脉。风险这个词管得太宽,才需要有人在它旁边放几把小尺子。放尺子也不是要把“风险”这个词扔掉:词留着,用来指一个大的景象;尺子另放,用来量具体的一桩一件。两样各干各的活,不互相取代。

三种手法常常一起来。邻居帮忙,说是“残余”(免检);家里人垫钱,说是“非正式支持”(改名);两者都不改变“个人自己扛”这个起点(先验)。起点没动,异象都被收进来了。

◆42.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路径是 S→D→E。依据:(起手)它的论述以“流动”“风险”这样的整体景象开头,这是 S;(转场)接着讲制度怎样一步步退出、个人怎样一步步上前,这是 D;(落脚)归到风险与个人的处境缠在一起、难以脱身,这是 E。缺口:E 问得浅,风险怎样与一个人的家庭、邻里、工作缠在一起,只用“不确定”一个词收了;这是末位被问浅的典型样子,也提醒我们,S→D→E 这条路上,末位总是很容易被一个大词盖住的位置。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材料取自这一脉常见的总论式讲法。

缝隙是:风险没有刻度。类型:缺式,缺一个量。没有刻度,就分不出“这个人家比那个人家更不确定多少”,任何不安都能读成“风险社会”的又一个证据。这一条与第 68 章对读。补法也不玄:先挑一类不测,比如失业,只数三样,家里有多少人受影响,持续多久,有几个中间层出过手。三个数合起来,就有了一把很粗的刻度,粗,但比一个“不确定”的词强。

◆42.6 一张命题卡

命题(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在遇到同一类不测(失业、重病、被收房)的一批家庭里,由亲属、邻里、业主群这类中间层接住一部分的比例,不随“制度保障的多少”单调地变,而随当事人与这些中间层的联络特征(往来的频度、互相知道对方的难处)变;联络特征越密,接住的比例越高。

补哪条缝:风险没有刻度,补一个量,并且接上第 321 号提过的那条老缝隙:往返有多快,没有量。

与原学派的关系:“个体化”的读法推出,制度和共同体一退,中间层接住的比例就跟着降,联络特征不起独立作用。这张卡推出的是另一种结果,两者可以放在同一批数据上比。

失效条件:在不少于八个议题或八批家庭里,接住的比例只随制度保障程度而变,控制以后与联络特征无关,这张卡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

还要说明这张卡的边界:它只管“接住了多少”,不判接住得好不好,也不判制度该多管还是少管。它是一个数的问题,不是一个态度的问题。

联络特征怎么记,也先说一个粗办法:一是近一年里往来的次数,二是事后问一句“对方知道不知道你当时的难处”,答“知道”的算密。两样都由当事人自己报,再请旁人对一次,对不上的单列,不硬并。

检验办法:公开的家庭追踪调查里有求助、借钱、帮忙一类的重复题项,可以去核对〔待核〕;槐荫里的小叶只是叙事演示,不作证据。

带走的话
①不确定越来越多,这一脉看得对,而且说清了这是整个社会的事,不是个人运气。
②可是“个人自己扛”不能当作起点,中间层接住了多少,要数出来才知道。
③风险没有刻度,任何不安都能算它的证据,这个形状要警惕。
④先数谁接了,再问个体化。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路径标定(S→D→E);改名、免检、先验的检验问;回写债与已有先例的对照;一张命题卡。
锁定记录:第五层的特征直接落到第一层,中间层被收进术语或免检。

第 43 章

卢曼系统论:社会是沟通,不是人

这一章的问题:邱阿姨在群里发了一句“我不同意”,没有人理,这句话算不算社会里发生过的事?

◆43.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晚上十点,邱阿姨在“槐荫里一家人”群里发了一句:“我不同意,一楼的采光谁赔?”群里没人回。她盯着手机看了二十分钟,关灯睡了。第二天早上,老何回了一个“?”,薛主任回了一句“邱阿姨,下周三业委会上说”。到这时,昨晚那句话才算被接上了。

卢曼的读法,大意是:社会不是由人组成的,是由沟通组成的。一句话要变成沟通,得有人读到它,懂了它是什么意思,再接上一句。昨晚十点那句话,在被老何接上以前,只是一个人在发信息;被接上了,才成了沟通。邱阿姨这个人,睡着也好,生气也好,担心也好,都在社会之外,算是社会的“环境”。

这个读法听着别扭,却抓住了我们都有的一种体会:话没人接,就像没说。

再往细里看一层。邱阿姨那一句话要变成一次沟通,其实要过三关:有一条信息(一楼的采光受了损失),有人把它发了出来(发到群里,不是闷在心里),有人读懂了它的意思(老何那个“?”,至少说明他看到了,还想问个明白)。三关缺一关,这句话就停在半路。卢曼的大意是,沟通不是发出去就算,是这三样合在一起才算〔待核〕。

◆43.2 出生证

卢曼是德国社会学家。他的代表作有《社会系统》(1984 年〔待核〕)和《社会的社会》(1997 年〔待核〕)。大意是:社会由沟通构成;一次沟通是信息、通知、理解三样合成的事件〔待核〕;沟通只能由沟通再生产出来,叫自我再生,这个词借自生物学里的自创生一说〔待核〕;人(心理系统)在社会系统的环境里,不在系统里;现代社会分化成法、经济、政治、科学等子系统,各按各的二元码运转,比如法律系统按“合法/不合法”〔待核〕。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无,这一派不设行动者;设的是“沟通”这个元素。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同一个位置上换了一个先验物 无
预设的社会 自我再生的沟通系统,分化成若干功能子系统 “法、经济、政治各有各的规矩”的常识与它相近;没有对应的统计口径〔待核〕
认的层 第五层的社会整体;同时区分互动、组织、社会三类系统〔待核〕(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无
相邻层的下场 行动者:被推出,放进环境;互动与组织:被收进“系统类型”一词,与社会并列,不嵌套 无
回写债 低(按本书的读法〔待核〕):理论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 无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不先验“行动者”,先验的是“沟通”,依据是它常见的论述,从一开头就说社会是沟通、沟通只由沟通再生产,没有给这个起点留检验的口子。意义权重也是本书的读法:创造◐,因为新结构怎样从沟通的接续里长出来,是它论述的一块,但不是出发点;幸福◐,因为“期待能不能稳住”是它的常见话题,相当于秩序的一面,团结则少有谈到;自由○,因为个人在环境里,“个人换位置、换活法”不是它的论述中心。

拿 3 号楼的电梯放进这几个子系统里看,一部电梯同时是好几件事。在法律的码里,它问的是装得合不合规、合同怎么签;在经济的码里,它问的是付不付得起、付给谁;在政治的码里,它问的是谁有权拍板、谁的话算数。同一部电梯,几套码各读各的,谁也不替谁翻译。卢曼的大意是,各个子系统只按自己的码处理外面的事〔待核〕。照这个读法,邱阿姨在群里喊一句“采光谁赔”,可以被法律读成“有没有侵害”,被经济读成“赔多少”,被政治读成“谁来定”。这是我构想的读法,只用来说明“一个子系统一套码”,不是卢曼写过的例子;经济、法、政治三门在本书另有位置(见第 48 至 50 章),这里只借来讲二元码。

◆43.3 第一刀与锁定

它看对了什么:把“人”暂时拿出来,反而看清了许多规矩是靠一句接一句维持的,不靠谁心里怎么想。一条规则管不管用,不看每个人信不信,看有没有人接着它办事。这与本书说的“规矩必须有人接,才算规矩”很近(这是本书的口径之一),这是两家共同的地基。

还有一样看对了:研究社会的人,说的话也是沟通。社会学家写一篇文章,发表了,被人读到、被人引用,也是社会里的一次次沟通,不在社会之外。这与本书立的口径相通:研究者自己也同在,社会学家说“社会”时,自己在被说的里面。卢曼把这叫作对观察的再观察〔待核〕,这一半,本书当作同路的话来接。

第一刀是这样切的:元素是沟通,不是人,也不是行为。系统靠自己的沟通再生产自己,外面的一切,包括人,都是环境。环境的变动只能算“激扰”,系统按自己的方式处理。互动系统、组织系统、社会系统是并列的三类,不是一层套一层〔待核〕。

锁就在这里。第一,行动者被推到系统外面,想问“人怎样在被接上之前就带着差异进入沟通”,没有座位。第二,三类系统并列、各自再生产,下层的差异积累怎样改变上层的规矩,这笔账被改名为“激扰”“结构耦合”,没有量。第三,这一派说社会会形成对自己的描述,再按描述改变自己(自我描述〔待核〕),这个形状与本书的回写债同形,也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多出的只可能是按层记账,下一节“对读”再细说。

三处锁里,第一处要紧得多,因为它一落下,后两处跟着来。行动者在环境里,环境对系统只是激扰;下层的差异既然在环境里,它们对上层的推动,就只能经过“系统自己的处理”才算数。这样一来,不管下层积累了多少,上层怎样变,总是系统自己的事。这个形状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前后一致,坏处是没有一种观察能让它说一声“这回是外面推的”。

小账

用邱阿姨那句话,把这一章的办法算一遍。这是我构想的数,只演示算法,不作证据。这一周邱阿姨在群里发了十二条,被接上的七条,没被接的五条,其中三条是“我不同意”。

卢曼的账:七条沟通,五条什么也不是,至少不是社会学的对象。本书的账:十二个行为,七个上了第二层(互动显影了),五个停在第一层。接着可以问:这三条“我不同意”为什么没被接?是发得太晚(D),还是邱阿姨和群里多数人平时没什么往来(E)?卢曼的账不能问,因为那五条在环境里;本书的账能问,因为它们仍在洪流里。

◆43.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总论中没有讨论的问题是:一个行为在被接上之前,带着怎样的差异,这些差异又怎样影响它被接上的可能。依据是,它常见的论述以“沟通接沟通”的链接为原始单位,接上以前的单次行为,被放进环境,不作社会学的对象〔待核〕。

吸收手法两种。一种是改名:外面的变动叫“激扰”,两个系统之间的关系叫“结构耦合”,名字改了,下层怎样推动上层的问题没有答案。检验问:改名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预测?比如“激扰”的强弱,能不能预言规则会不会改、什么时候改?一种是先验:“沟通只能由沟通再生产”这个起点,看到什么都能读成它的证据。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事态,看到它,就承认“规则的改写可以由系统外的积累直接推动”?写不出,就是先验。

◆43.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D→E→S,强度弱。依据:(起手)它从“一次沟通接着前一次沟通”讲起,这是次序,属于 D;(转场)接着讲沟通怎样织成封闭的、自己再生产自己的网,属于 E,拿走一环,其余也变;(落脚)归到功能分化出来的各个子系统与它们的二元码,属于 S。缺口:S 问得浅,沟通怎样点数,怎样让两个人对着同一条记录说“这是一次沟通”,论述里很少给办法,学界常说它难以操作〔待核〕。

为什么改了预标?因为大纲预标的 S→E→D,起手是整体的格局;可是细读这一派的总论,开头是“一次沟通接着前一次沟通”的次序,整体的格局是后来才织出来的。预标本来就是可被反驳的草图,这里按复核改。

强度记“弱”,有两层理由。其一,这里的材料取自一般的总论式讲法,没有对照原著逐段核;其二,沟通怎样点数,论述里确实少有操作办法,路径的末位说不实。所以这个标定是草图,比别的章更需要读者来推翻。

缝隙是:沟通没有拍照的办法,被接上与没被接上的分界无法数。类型:缺式。补的办法先记一笔:给“被接上”下一个粗定义,比如“发出后二十四小时内,有第二个人回应”,再请两个人各自数同一批发言,看数出来一不一致。定义可以换,要紧的是先有一个让两个人数出相同结果的办法。这条路径与大纲预标不同,见本章〔待核〕清单末行。

◆43.6 对读:沟通为元素,行为为元素

这一节要老实回答一个问题:卢曼以沟通为元素,本书以行为(洪流)为元素,推出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不同?按王德生的口述,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口述第 1 条);卢曼的读法大意则是,行动是沟通被归给某个人之后的样子〔待核〕,所以他把行为放在沟通后面,本书把沟通放在行为后面,两家各把对方放在后一步。下面分四处看。

第一处,人是不是先验的。卢曼不设行动者,本书也不先验行动者,行动者是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稳定态。这一处两家同向,而且在卢曼那里,“人格”是沟通里期待的集合〔待核〕,与“行动者由洪流显露”靠得很近。本书应当把卢曼补进“关系先于实体”的先例单子里,这一处是换词,不是新发现。

第二处,自我描述与回写。社会形成对自己的描述,再按描述改变自己,与回写债同形,是换词;多出的,只有按层记账,两个时滞。

第三处,没被接上的行为算不算。卢曼读法下,它在环境里,不进社会的账;本书读法下,它仍是行为,记在第一层,可以问它的 D 与 E。这是一处真差别,差在“记账的范围”,小账里已经算过一遍。它推出一个可以比的东西:在被接上之前,能否用行为的次序与联络特征,预测它会不会被接上。比如邱阿姨那三条“我不同意”,发在晚上十点,发在业委会开会的前一周,发给的是平时极少回她话的人,这三样合起来,是不是比“话说得对不对”更能预测它有没有人接?这是可以去数的,不必争。卢曼的读法不排斥这个预测,但它的论述里没有这一栏。

第四处,上层的规矩怎样改。卢曼读法大意是:组织的规则靠组织自己的决定接着决定来改,下面互动里的差异,只是激扰,要经过系统自己的处理才起作用〔待核〕;本书的三原理读法是:下层的差异在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上层的形状随之改变(这是编者读法,待王德生裁)。这一处是真差别,因为它们对同一类事推出不同的结果:规则改写之前,下层的反对与询问有没有系统地积累?卢曼读法下,积累与改写没有直接关系;本书读法下,有。举个槐荫里的小例子,这是我构想的:3 号楼起初在群里报数表决,一楼的两户一再在群里问“谁来点票”,也在楼道里当面问薛主任,问了两个月,薛主任才把表决改成在表上签字。卢曼的读法会说,这是业委会自己的决定接着上一个决定,那些询问是激扰;本书的读法会说,两个月的询问是改写的原因之一。哪一种更接近实情,要去数,不能靠讲。

这四处看下来,对读的用处不在分高下,也不是要替卢曼说话或驳他,在于让读者知道:哪一半是老话换了个说法,哪一半是真有话可比。

数下来,四处里两处换词(第一、二处),两处有实在差别(第三、四处)。还要补一句大纲里留下的退路:如果有一类被公认为社会的现象,只能写成沟通,无法写成行为的集合体,那要改的是口述第 1 条,不是卢曼。目前没有找到这样的现象,但也没有认真找过,这一条记在这里,等人去试。

◆43.7 一张命题卡

命题(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同一类规则(如小区议事规则、楼道公约)在被改写之前,下层的反对与询问(群里的“我不同意”“为什么”,楼道里的当面问)有一段系统的积累,积累越多,改写来得越早。

补哪条缝:下层差异怎样推动上层,补一个量。

与原学派的关系:卢曼读法推出,规则的改写与下层的积累没有直接关系,只与组织自己的决定接续有关。两家的结果不同,可以放在同一批议题上比。

失效条件:在不少于八条规则里,改写的时点与此前下层的积累量无关,或者只与上层的决定次数相关,这张卡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

要注意的是,这张卡并不否认组织有自己的决定链。它只问一件事:决定链之外,下层的积累有没有独立的份量。份量为零,卢曼的读法占上风;份量不为零,本书的读法占上风。

检验办法:公开的小区议事记录、公约修订记录与群内发言可以做粗记;槐荫里的议事只是叙事演示,不作证据。

“询问”怎么数,要事先说定:群里带“为什么”“凭什么”“谁来”一类的发言,楼道里当面问的,登记成一条;由两个人各自独立记,看一致率,不一致的单列。还有一类要分开:有的规则改写是上级文件下来、不得不改,有的是住户一再问出来的。两类混在一起,积累和改写的关系就会被冲淡。所以先分两堆,只在“住户自发”那一堆里比较,另一堆当对照。这样分,卢曼读法并不吃亏:它本来就预言,外来的文件比下层的询问管用。

带走的话
①话没人接,就像没说,卢曼把这个体会写成了一套理论。
②他把人放进环境,本书把没被接上的行为也记在洪流里,差别在记账的范围。
③自我描述回头改变社会,与回写债同形,这一半是换词。
④下层的积累推不推得动上层,两家结果不同,可以比。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路径标定(D→E→S,强度弱);改名与先验的检验问;对读(四处);回写债与已有先例的对照;一张命题卡。
锁定记录:第五层认沟通为元素,行动者被推出,下层的积累被改名为“激扰”。

第七编
跨层与往返(认两层以上)
编序
编序

前六编的学派,各认一层。认第一层的,看一次次的行为;认第五层的,看整个社会。每家的箭头大多只走一个方向,要么从下往上,要么从上往下。这一编换了一种学派:它们不认一层,认两层以上,箭头双向,所以叫“往返”。往返不是说两个方向一样大。一般说来,下行的那一半,也就是格局回头改变人的那一半,更难看见,因为它常被写成“条件”“背景”。

四章各取一对。伯格与卢克曼认第二层和第四层,讲人怎样造出制度,制度怎样回头造人(第 44 章)。吉登斯认第一层和第四层,讲结构既约束行动,又被行动做出来(第 45 章)。阿彻与阿伯特把往返摊开成两种形状,一种是时间里的循环,一种是层层重复的分形(第 46 章)。埃利亚斯认第三层和第五层,讲人与人织成的形态,怎样随各层的节奏变(第 47 章)。

按王德生的口述,行为具有层级性,所以层级依赖仍然存在。这一编的学派,恰好是在这条口述上走得很近的一批:它们都承认有层,也都承认层与层之间有往返。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本编各章里的“某层与某层”,都按这个草案读。

读这一编,要抓住一个分别:说了往返,和记了往返账,是两回事。本编的学派大多把两个方向都画进了图里,可是每个方向各多快,格子里的东西回写到了哪里,它们很少记。这是本编反复出现的缝隙,类型多半是缺式,缺一个量。

回写债这一栏,本编大体偏低到中。道理在于,往返越是理论本身的事,越不容易被写成统计口径、分类表一类的格子;格子是学派认的那一层的东西,而这一编认的是两层之间的东西。当然,这只是本书的读法,每章的回写债都带〔待核〕,写作时对公开口径逐项核对。

还要老实交代一件事:往返这个想法不是本书的。科尔曼之船、吉登斯的二重性、阿彻的形态发生循环,都是已有的先例(见前言与第 6 章的诚实账)。本书在这一编里能多出来的,只是按层分账、记两个时滞,其他的,请读者当作已有的老话来读。

第 44 章

伯格与卢克曼:人造的东西反过来管人

这一章的问题:一条规矩明明是人一天天做出来的,为什么后来的人会觉得它“本来就是这样”?

◆44.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彩霞早点铺开张的头一个月,没有队,人围在蒸笼前挤成一团。彩霞姐喊过几回“一个一个来”,有几位熟客就自觉往后站了站,一条斜斜的队慢慢出现了。半年以后,她在门口地上贴了一条黄胶带,写着“排队线”三个字。队伍从此有了一个看得见的东西。

又过了两年,新搬来的一个小孩跟着妈妈来买早点。他看见一排人,自己走到末尾站好,还回头教妈妈:“要排队。”他不知道这条队是哪一天、被谁、怎么排起来的。对他来说,排队就像下雨一样,本来就有。

这一幕里有三步。第一步,人在做:喊、让、站。第二步,做出来的东西立在那里,成了一条线、一句话、一个规矩,离开了当初做它的人。第三步,后来的人把它学进了脑子,当作理所当然。伯格与卢克曼讲的,就是这三步,以及这三步连成的一个圈。

还有一层,值得先记下来。黄胶带贴下去以后,彩霞姐自己也受它管了:有熟客想先拿后排,她指着胶带说“你看,线在这儿”。话说出口,她是在拿一条自己贴的线管人。做规矩的人被规矩管,这是第三步里有意思的一幕:人造的东西,连造它的人也一起管。队伍排久了,还会长出细则:老人可以先买,赶地铁的人可以打个招呼。这些没有写在黄胶带上,却也有人照做。规矩立起来以后,自己会再长出枝杈。

◆44.2 出生证

彼得·伯格和托马斯·卢克曼合写了《现实的社会建构》(1966 年,副题大意是知识社会学论纲〔待核〕)。卢克曼受过舒茨的影响〔待核〕,所以书里能看见舒茨讲常识世界的影子(见第 19 章)。大意是:人天天做事,做多了成了习惯(习惯化);彼此把对方看成“这一类人”(相互类型化),角色就这样出来;习惯和角色定下来,成了制度;制度要有说法来撑,叫合法化;新一代人学来,叫社会化〔待核〕。他们把这个过程概括成三步:外化(人做出社会)、客观化(社会成了立在外面的现实)、内化(人又被这个现实塑造)。

下面这张出生证,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相互类型化的人:在一起做事的过程中,彼此把对方看成“这一类人”,角色由此形成 住户、租户、业主代表一类的角色名,进入议事规则与登记表,是公开可见的做法〔待核;只描述〕
预设的社会 人造出来、又反过来约束人的制度,靠习惯化、客观化、合法化、社会化维持 规矩成文、挂牌、登记,是公开可见的做法;没有统一口径〔待核〕
认的层 第二层与第四层的往返:互动里的习惯化,制度里的客观化(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这一派自己不用“层”,用外化、客观化、内化
相邻层的下场 第三层群体:被收进“角色”“制度”的术语;第五层整体:被推出,用“象征世界”一语带过〔待核〕 无
回写债 中(按本书的读法〔待核〕) 角色名被写成格子,人们回头拿它称呼自己〔待核〕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为什么说这一派认的是第二层与第四层?因为它的两头一头是面对面的做事,一头是写下来、挂出来、教下去的规矩,中间一大片(业主群、熟客圈、一栋楼的人)没有单独的名字,只有“角色”“制度”两个词管着。读者要是不同意这个划法,可以换一对层重新读,这个读法是可以被改的。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先验的行动者是“相互类型化的人”,依据是它常见的论述,总是先有一起做事的人,再有彼此贴上的类型,角色是后来的东西,这比许多学派留了更大的余地,可是“有一起做事的人”这个起点仍然没有再往前问。意义权重也是本书的读法:创造●,因为“意义和规矩是人一步步做出来的”是它的出发点;自由◐,因为它指出了“忘了是人做的”会遮住改变的可能,但没有把换位置、换活法当中心;幸福◐,因为制度提供稳定、让日子过得下去,被当作制度的一个作用来谈,不是论述的重心。

◆44.3 它看对了什么

它看对了的事情,一条条说。

第一,一条规矩有两头。做它的人知道它是人做的,后来的人当它是天生的。这两种看法同时存在,社会学得两头都记,不能只记一头。排队线贴下去的那一天,就是两头分开的那一天。

第二,它把“本来如此”这四个字拆开了:不是一下子就本来如此,是经过习惯、成文、教给下一代三步,才到“本来如此”的。拆开以后,才能问每一步是怎样发生的。

第三,它在两层之间画了回路。上一编认一层的学派,箭头多是单行的;这一派让箭头走了一圈。它还给回头的那一半起了单独的名字,叫内化。这一点要记下来,因为本书的出路,正是要给回头的那一半记账。

第四,它指出了一种常见的偏差,叫物化:人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当成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待核〕。小孩教妈妈排队,就是一个小小的物化。物化不是坏事,没有它,人每天都得重新发明规矩。可是它遮住了一件事:这条规矩,是可以被人改的。

第五,它让“新来的人”进了社会学。这一点说来平常,做起来不容易:许多学派的画面里,人是一批现成的,规矩是一套现成的,两样摆在一起,看谁约束谁。新搬来的邻居、新入职的同事,跟那个教妈妈排队的小孩一样,都是内化的主角。社会学里长期爱讲稳定的制度,不太爱讲每天都有新来的人要把规矩装进脑子里。这一派让新来的人进了画面,往返才有了下行的主角。

这里也要老实记一笔。这一派不是本书的先例的空白,而是先例。科尔曼之船、吉登斯的二重性、阿彻的形态发生循环,说的都是往返(见第 12 章、第 45 章、第 46 章),本书不把“往返”当新发现。再者,“角色由相互类型化做出来”,与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说的“关系和过程先于实体”相近,本书说的“行动者由洪流显露”,这一半也不是新的(见第 46 章、第 47 章)。

◆44.4 第一刀与锁定

拿早点铺对一遍:喊、让、站,是外化;黄胶带,是客观化;小孩教妈妈,是内化。

第一刀是这样切的:认两层,画一个圈。下层是人和人面对面的互动,上层是写下来、挂出来、教下去的制度。人从下层做出上层(外化、客观化),上层又回头塑造下层的人(内化)。路径上,是从做事的次序(D)起手,讲做事怎样缠成角色和规矩(E),再讲规矩怎样立在那里成为现实(S),然后这个现实回头变成下一轮做事的前提,所以叫带回路。

锁在三处。

第一处,三步没有速度。论述按逻辑讲三步,先外化,后客观化,再内化,每一步用什么尺子量快慢,没有说。快慢只能靠“制度化的程度”“沉淀的深浅”一类词来讲,这些词是改名:本该是一个时间的量,被写成了一个程度的词。

第二处,客观化被写成单向的凝固。规矩立起来,就“硬”了,硬到什么时候松、被谁松,不在账上。

第二处还有一个看得见的后果:规矩一旦被看成“硬”的,改规矩的人就容易被看成“破坏者”,而不是“接着做规矩的人”。其实排队线是彩霞姐贴的,哪天她想挪一挪,也只是接着做。客观化不是终点,只是做规矩的人暂时放手的一刻。

第三处,内化被写成社会化,即后来人的学习。可是内化这一步里,有一部分不是学来的,是格子造出来的:规则表上有“赞成、反对、再议”三栏,住户就学会把自己的态度填进这三栏,进而开始用这三个词想事情。这一部分,是回写债的一块候选。它与哈金说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被分了类的人回头改变自己;本书多出的只是想把它记在内化这一步的账上,并且问它有多快。

◆44.5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总论中没有讨论的问题是:外化、客观化、内化三步各自多快,三步的快慢不一致时会怎样。依据是,它常见的论述按逻辑顺序讲三步,没有给时点,没有给不同议题之间的比较。

吸收手法有三种。

第一种是改名。时间被改成程度。一代人才内化的规矩,和三个月就内化的规矩,都叫“制度化”,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检验问:改名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预测?比如“制度化程度”能否预言一条规矩从成文到过半数人照做要多久?

第二种是免检。三步不均衡的情形,也就是规矩立了很久也没人内化,或者没立就已经人人照做,被说成“制度化不充分”“习惯先于制度”,归入例外。检验问:这类例外有多少、占几成?没有人数过,就是免检。

第三种是先验。“人造、物化、被造”三步总会走完,这个起点,什么事态都能读成它的证据:走完了是证据,没走完就叫“还在过程中”。检验问:能不能写出一种事态,看到它,就承认这个圈走不成?

拿槐荫里的小例子对一对,这是我构想的。3 号楼有两条约定:一条是“议事七步”,成文两个月后,大家照着走;一条是“楼道不堆杂物”,成文一年,仍有人堆。按“制度化程度”的说法,两条都叫制度化,只是深浅不同。深浅怎么定的?是看结果倒推的:照做的就是深,不照做的就是浅。这样一来,深浅成了结果的另一个名字,不能拿来预言结果。这是改名的典型样子。

三种手法常常一起来,起点没动,异象却都被收进来了。这也是本书为什么要给每个“程度”的词配一个检验问:词本身不是错的,错在词替代了数。

◆44.6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D→E→S,带回路。依据:(起手)它的论述以人天天做事、做成习惯开头,这是次序,属于 D;(转场)接着讲彼此的类型化、角色、制度化怎样缠成一团,属于 E;(落脚)归到制度成了立在外面的现实,属于 S,随后这个现实回到下一代人的内化里,所以是回路。缺口:这条路径的末位容易被问浅,立在外面的现实怎样点数、怎样让两个人对着同一个东西说“这就是制度”,论述里多靠描写。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材料取自这一派的总论式讲法。

兼路径也要交代。这一派讲合法化与象征世界的时候,略带 E 起手的味道:先摆出一个整体的说法,再推出每个人在里面的安放〔待核〕。这是少数论述,不改主路径。还有一点,“提到”不等于“走过”:“沉淀”这个词本身带着时间的意思,可是给三步各找时点、比较快慢这一步,论述里没有走过。

缝隙是:三步没有速度。类型:缺式,缺一个量。这一条和第 321 号的缝隙六是同一条的细化(往返的速度没有量)。补法不玄:给三步各找一个时点,用两个时点之差记速度。下面的试算,就是这个补法的第一次演示。

回路还有一层,值得单记。一圈走完,下一圈的起点已经被上一圈改过了。小孩教妈妈排队以后,他在队里长大,下一次有人插队,他的反应是内化之后的做法,不再是第一圈的“喊、让、站”。所以回路不是原地转圈,是螺旋,每一圈的起点都不同。这给“速度”添了一个更细的问题:第二圈比第一圈快,还是慢?论述里没有答案,这也是缺口的一部分。

◆44.7 命题卡一

命题(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在同一类集体事务里,约定被写成可核对的东西(有表格、有名额、有截止日)的议题,从成文到过半数人照做所经过的时间,短于只靠口头约定的议题。

补哪条缝:三步没有速度,补一个量。

“可核对”指三样:有表格,就能数填了几户;有名额,就能数占了几个;有截止日,就能知道哪天算过期。三样都有,照做不照做就看得见;一样都没有,只靠口头,照做的比例就只能凭印象。上一节里“议事七步”和“楼道不堆杂物”的对比,就是这张卡要去检验的对象,只是数要靠真实的记录,不能靠构想。

与原学派的关系:这一派说制度化越深,规矩越稳,但没有说怎样量深浅。本命题给出一个可量的版本:把“深”换成“可核对”,把“稳”换成“从成文到过半数人照做的时间”。

失效条件:在不少于八个同类议题里,有格子的议题的这一时间,其中位数不短于口头约定的议题,这条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

检验办法:公开的小区议事记录、公约修订记录、物业通知可以做粗记;住户照做的比例须有可核的记录,例如表上签字率、报名率,核不到就不算;槐荫里的议事七步只是叙事演示,不作证据。

◆44.8 往返账小试算

这一节把 44.6 的缝隙补一次。办法照大纲给的记号:对一个议题,t_b 是下层的做法变得常见的时点;t_f 是做法被写成格子的时点;t_c 是被覆盖的住户向格子靠拢到某个阈值的时点。上行时滞 τ_up 等于 t_f 减 t_b,下行时滞 τ_down 等于 t_c 减 t_f,不对称度 A 等于 τ_down 与 τ_up 之比的自然对数。放到伯格与卢克曼的三步上:从外化到客观化,是上行;从客观化到内化,是下行。

三个时点从哪里找?t_f 较容易,成文、挂牌、置顶的日期都有记录。t_b 要看群记录里某种说法或做法被反复采用的起始日期,可以粗,但要说明怎么定的。t_c 要看每次议事到场的人里照做的比例,哪个月第一次越过阈值,就取哪个月。找不到 t_c,就不要硬编:这时回写债记不了账,按大纲的作废情形写下来,这本身就是一条结果。

小账

用槐荫里 3 号楼的“议事七步”算一遍。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和数,只演示算法,不作证据。

三月,3 号楼的人渐渐有了一种做法:有事先在群里问一圈,再去楼道里敲门,末了才表决。这一天,算 t_b。五月,薛主任把这种做法写成《议事七步》,一张表,印了贴在楼道口,群里也置顶了一份,表上有门牌号一栏和“赞成、反对、再议”三栏。这一天,算 t_f。又过了很久,到次年一月,过半数的住户议事时已经按七步走,先问、再敲门、再在表上签字。这一天,算 t_c,阈值取“过半”。

上行时滞 τ_up 是两个月,下行时滞 τ_down 是八个月,比值是四倍,A 等于 ln4,约 1.39。读法是:规矩从做法变成格子,快;从格子变成人人照做,慢。这就是往返的不对称。

先说怎么读这个 A。A 为正,是说下行慢于上行;A 为负,是说下行快于上行,比如先有人人照做,后有人把它写下来,也就是习惯先于制度。前面说这一派把这类情形收作例外,现在有了符号:它们就是 A 为负的议题,可以数。

两点提醒。第一,阈值要事先定。如果阈值改成“七成”,假设 t_c 推到次年四月,τ_down 是十一个月,A 约 1.70。方向没变,数值变了,所以阈值不能看了结果再选。第二,一个议题说明不了什么。大纲给的作废情形有三条:六个议题里至少四个找不到 t_c(回写债就记不了账);能记账时,比值全落在二分之一到二倍之间(没有不对称);扩到十二个议题以后,A 与争论年数的秩相关不大于零(见第 58 章命题卡 5)。这里只做了第一步,记账,不做相关。

这个小试算有几处限度,要说在前面。议题只有一个,而且是构想的;t_b 的定法有粗细,不同的人可能定在不同的月份;阈值取“过半”还是“七成”,会改变数值;比值大不等于好,也不等于坏,只是说两个方向的快慢不一样,不涉及哪种快慢更合适。这些限度不是借口,而是下一步要做的事:把阈值写进事先的记录,让两个人各自独立地定 t_b,看他们定的月份差多少。

再看回写债这一栏。八个月的下行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一个办法是看“有条件赞成”这类说法,在表出现前后有什么变化:表出现以前,住户在群里说得很细,“赞成,但六楼出的钱要多一点”;表出现以后,说法渐渐归并成“赞成”“再议”两个词。如果这类细的说法在表出现后明显变少,而且归并后的词被住户用来称呼自己(“我是再议派”),这一部分就是格子回写出来的。这一栏,伯格与卢克曼的账里没有,本书这里也只是演示怎样找,不下数。

◆44.9 与邻学派对读

先和科尔曼对读(见第 12 章)。科尔曼之船也是一个圈:从个人到系统,再从系统回到个人。可是下行这一步,科尔曼多半写成“条件”,即系统给个人的选择加了什么约束,个人怎么学来的、学了多快,不在账上。伯格与卢克曼把下行单独叫作内化,并且讲了学的过程,更靠近账,但没有记速度。

再和吉登斯对读(见第 45 章)。吉登斯说结构既约束行动,又被行动再生产,两边是同时的〔待核〕。伯格与卢克曼分了三步,是先后的。同时的讲法好在整体,坏在没法拆时滞;先后的讲法好在能问每一步多快,所以本书的试算,借的是伯格与卢克曼的分步,吉登斯那一章再来看二重性怎样检验。

再和阿彻对读(见第 46 章)。阿彻主张把结构和能动在时间上分阶段来看〔待核〕,与三步的想法相近。分别在于,阿彻是按结构与能动二分记账,本书想按层记账,两者可以对照。

末了和符号互动、舒茨对读(见第 16 章、第 19 章)。这一派的上游,就是这两家。符号互动讲意义在互动里做出来,舒茨讲常识这座仓库怎样存放;伯格与卢克曼的新处,在于接着问:做出来的意义存下来以后,怎样变成立在外面的东西,又怎样被后来人搬进脑子里。

这四家合起来看,伯格与卢克曼的位置清楚了:他们是“往返”这一想法里,把回头那一半单独拎出来的一家,但没有给那一半记速度。本书的出路,是往返账;这一章的小试算,就是往返账在一个小议题上的第一次演示,粗,但每一步都摆在桌面上,可以被人拿去重做、拿去反驳。

第 58 章会用 3 号楼完整地走一遍往返账,那里小沈夫妇称呼的变化,就是这三步落在两个人身上的样子,本章不重复。这里只提醒一句:同一个人,既是做规矩的一份子,又是被规矩管的一份子,往返不是两拨人的事,是同一批人在不同时点的事。

◆44.10 命题卡二

命题(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对同一类集体事务,从外化到客观化的时滞,与从客观化到内化的时滞不相等,而且方向稳定,即下行比上行慢;也就是不对称度 A 的符号,在多数议题上为正。

补哪条缝:三步没有速度,补两个时滞。

为什么猜下行慢?理由很家常:做出格子,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事,薛主任一张纸就成了;照做,是几十户人的事,每户有自己的日程、自己的脾气。这是猜想的理由,不是证据;如果多数议题里 A 为负,这个猜想就错了,那也是一条结果。

与第 58 章命题卡 5 的关系:这张卡只取命题卡 5 的前半,即两个时滞是否不对称;后半,即不对称度与学派争论年数的关系,留给第 58 章。

与原学派的关系:这一派没有说上行和下行一样快还是不一样快,这是它留下的一个空位。如果在多数议题上 A 都为正,说明“做出规矩”和“学会规矩”是两种不同的快慢,需要分开记;如果 A 正负各半,说明没有稳定的方向,这个想法就不成立。

失效条件:在不少于八个议题里,A 的符号正负各半;或者比值全落在二分之一到二倍之间,这张卡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

要说明的是,这张卡并不要求 A 很大,只要求符号稳定。符号稳定,说明两个方向确实有各自的快慢,往返账才有记的必要;符号时正时负,说明快慢随议题乱跳,这时再谈“往返不对称”,就是在拿一个例子说话。

检验办法:照大纲给的六个议题起步(常住人口登记口径、农民工统计口径、垃圾分类、新职业目录、志愿服务登记、家庭户口径),先记账不做相关;议题的口径与年份均须核对〔待核〕。本书不做这些数,只给方案,做不做、由谁做,待王德生裁。

带走的话
①一条规矩是人做出来的,后来的人却当它本来就有,这两头都要记。
②伯格与卢克曼把“本来如此”拆成外化、客观化、内化三步,并给回头那一半起了名字。
③三步各多快,他们没有记,往返账要从这里补。
④内化里有一部分是格子造出来的,这是回写债的一块候选,但这里只演示怎样找,不下数。
⑤往返这个想法有先例,本书多出的,只是按层分账、记两个时滞。

本章动用:出生证加三栏;路径标定(D→E→S 带回路);改名、免检、先验的检验问;往返账小试算(t_b、t_f、t_c、τ_up、τ_down、A);回写债与已有先例的对照;两张命题卡。
锁定记录:第二层与第四层之间,下行一步被写成社会化,三步没有速度,内化中格子回写的那一部分未入账。

第 45 章

吉登斯:结构既约束人,也被人做出来

这一章的问题:一条规矩既管着人,又靠人一次次照着做才立得住,那么“管”和“立”之间隔了多久,这笔账该怎么记?

◆45.1 一个日常主例:3号楼的“老规矩”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3号楼议加装电梯,开过几次碰头会。第一次,没人定过什么议事规程,薛主任随口说了一句:“老办法,先让一楼的说。”邱阿姨住一楼,担心采光和噪音,她先说了二十分钟,别人听着,没人反对。

第二次碰头,薛主任还没开口,六楼的老何先说了:“还是先请一楼的说吧。”第三次,三楼的小沈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咱们是不是照老规矩,先请一楼发言?”小沈和小叶搬来不到一年,这条“老规矩”的开头他们没见过,只见过它被照办了两回。

到这时,“先让一楼说”已经是3号楼的规矩了。它管着人:谁想抢在前头开口,旁边的人会看他一眼。它又是人做出来的:每照办一回,它就立得牢一点;哪回有人不照办,它就松一点。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第一次会上,薛主任那句话只是图省事,没想过要立规矩。邱阿姨先说,是因为她的事最急,不是因为谁认定了她该先说。后来这句话被当成了“老规矩”,说的人和听的人,谁也没商量过。

吉登斯想说的,正是这个两面。规矩不在人之外,也不在人之内,它在一次次做事里被用着,也被续着。本章先看他看对了什么,再问一件他没有记的事:从“一次做法”到“人人叫它老规矩”,隔了几次会?叫出名以后,又要几次,才人人照办?

◆45.2 出生证

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常被放在“结构与行动”这个老问题的中间。他的《社会的构成》出版于1984年(见第67章);他的理论叫“结构化理论”。他是英国社会学家,写得很多,这里只取他广为人知的这一套,不展开其余著作。下面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出生证。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认的层”一栏用的就是这份草案。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知情的行动者:大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得出理由,并且总有“本可以不这样做”的余地(大意,〔待核〕) “知情”是理论里先给定的前提,不对应哪一类官方格子
预设的社会 被行动一次次再生产的“结构”(这里的“结构”是吉登斯自己的用语,大意是规则与资源),加上跨越时间和地点的社会系统〔待核〕 不对应某个单一的统计口径
认的层 第一层与第四层:单次行动是一头,被写成规矩、岗位的制度是另一头,两头都认 往返都认,这是它与不少学派的不同
相邻层的下场 第二、三层多被收进“在场的互动”一类术语;第五层多被收进“系统”一类术语〔待核〕 互动与群体的内部运转,较少单独成为对象
回写债 低到中:理论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其“概念会回流到被研究者的说法里”一说,是他自己承认的一种回写(见45.4)〔待核〕 一部分概念进入管理与培训的用语,具体范围〔待核〕
意义权重·创造 ◐ 新做法如何成为规矩,有“再生产中也有改变”的说法,但新东西从哪里来,论述不多 依据:此派常见论述讲再生产多于讲新规矩的起头
意义权重·自由 ● “总可以另做”被放在行动者概念的核心 依据:行动者概念里“本可以不这样做”的余地
意义权重·幸福 ◐ “本体安全”一说(日子有规律,心里才踏实)碰到了安稳,但不是中心〔待核〕 依据:日常例行化、本体安全一类论述

按本书的读法,吉登斯的第一预设是知情的行动者,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论述总从“行动者知道什么、能不能另做”讲起;他的社会,是这些行动者的做法一次次续出来的规则与资源。符号●◐○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一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回写债一栏,要多说一句。吉登斯的概念,多数用来解释,较少被写成格子,所以这里记“低到中”,不是“高”。可是“知情的行动者”一类提法,在培训与管理用语里有没有被写成考核项目,本书没有核过,所以标〔待核〕。凡是写到回写债,本书都只描述公开口径,不判断哪家的格子好坏。

◆45.3 它看对了什么

先说他看对了的几件事。

第一,他把规矩看成“在用着的东西”,不看成“摆在那里的东西”。3号楼的“先让一楼说”,没有写在哪张纸上,它只存在于每次会上人们的做法和记忆里。这一点,按他的话大意说,规则和资源是在行动里被调用、被续上的〔待核〕。许多只会指着规矩说“你看它在那里”的读法,看不到规矩是怎么活着的。

第二,他不让“个人”和“社会”各站一边。邱阿姨开口说话,用的是楼里已有的说法和规矩,她这一说,又把这套说法续了一回。个人没有先于规矩,规矩也没有先于个人。这一半,与第44章伯格与卢克曼的“人造的东西反过来管人”相通。

第三,他给行动者留了余地。人总可以另做:老何可以不照办,小沈可以改口。很多把人写成角色的读法,把这点丢了。吉登斯把它放在中心,也就把“改变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留在了桌面上。

第四,他把“没想到”当真。行动的结果常常超出行动者的本意,他叫它非预期后果(大意,〔待核〕)。3号楼的碰头会本来只为议电梯,开了几次以后,邱阿姨和老何、小沈夫妇之间多了许多话,这是谁也没打算要的结果;而这些话,又成了下一回议事的底子。只讲“人们为了什么而做”的读法,容易漏掉这一层。

第五,他提醒人,规矩要跨过时间和地点才算站稳。在场的人当面议事,是一种;业主群里隔着时区和楼层的议事,又是一种;到了业委会存档、街道备案,规矩就更远了一步。他在这里分的在场与不在场,对后面按层看问题,是个有用的提醒。

这五条里,前三条是方法上的好处,后两条是提醒。本书对他的不同意见,集中在下一节。

◆45.4 第一刀与锁定

第一刀:二重性。规矩(他叫结构)既是行动的条件,也是行动的结果,两者是同一回事的两面,不是先后两件事。

锁定出在“同一回事”这四个字上。把两面叫作同时,就很难再问:两面之间有没有先后、隔了多久、各自走多快。这一刀切得干净,也就把“时滞”切没了。按第6章的说法,这是一个学派先立起点,再让起点不再被追问的样子。

锁定还有一层,是教材和说法上的。“结构既约束行动,也使行动成为可能”这样一句话,读起来周全,几乎没有人会反对,所以被反复引用,成了一句不必再追问的开场白。一句话越周全,越不容易发现它没回答什么。就像“邻里要互相照应”这样的话,没有人反对,也就没有人去问:怎么照应,照应到什么程度。本书不说这是吉登斯的过错,只说这是起点一旦立稳,后来人会怎样用它。

这里要老实说一件事。吉登斯自己提过“双重诠释”:社会学的概念会被被研究的人拿去用,回头改变他们的做法,所以社会学研究的对象,是一个会读社会学的对象〔出处为《社会学方法的新规则》(1976),已核;具体措辞大意仍待核〕。这个想法,用3号楼来想就容易懂:街道的表格先有了“业主”“租户”两栏,这两个词再被邻居们拿去说话,“你是业主吗”成了会上顺口的一句。词不是邻居们造的,可一旦他们用起来,会上谁说话、谁先说,就跟着词动了。它与本书的回写债很近,也与哈金说的“类别命名后,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同形,还与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的“指标一成目标就变形”同形。本书不能把它说成新发现。本书多出来的,只是按层记账、给两个方向各记一个时滞,并问显露出来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见第6章)。

◆45.5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吉登斯在二重性的一般论述中,没有讨论“一次再生产要积累几次,才能让人看出规矩换了样”;依据是这类论述常用“同时”“在每一次”这样的措辞,不拆次数。这是免检。检验问:在一个具体的小共同体里,一个做法从第一次出现到被成员称作“规矩”,隔了几次重复?

按本书的读法,他对“结构”的几条界定(规则与资源,存在于记忆痕迹和实践中,〔待核〕),把许多不同的东西放进了同一个词。3号楼的“先让一楼说”和物业合同里的条款,都叫结构,可它们回写的快慢、被格子管着的程度,显然不同。这是改名:同一个词盖住了层的差别。检验问:把“规矩”按层分开,第一层的口头做法和第四层的成文规程,被改写的快慢是否一样?

按本书的读法,“知情的行动者”这个前提,没有追问“他知道的东西,有多少是学派和官方的格子递给他的”;依据是这个前提常被当作行动者的本来样子来用。这是先验。检验问:小沈夫妇自称“住户”之前,群里有没有出现过一个“住户”的分类?

按本书的读法,他的论述里,较少讨论一个很日常的问题:规矩之外的东西,比如邱阿姨与老何多年的邻里交情,怎样进到这笔账里。依据是这类论述的主角是规则与资源,人情与交情放不进这两栏。这是推出:交情被推到了规则与资源之外。检验问:把交情当作资源,账还能不能记?

遇到异象,吸收的办法大多是改名。结构长久不变,叫“再生产”;结构突然变了,叫“非预期后果”(他的另一个常用词,大意是行动的结果超出了行动者的本意〔待核〕)。两头都收得住。按第8章的办法,这里要提一句:一个说法两头都说得通,也就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下面的两张命题卡,是替二重性补上这一句的试探。

举个3号楼的例子。有一回议事,会上突然吵起来,邱阿姨和老何都放了狠话,会不欢而散,群里安静了三天。有人会说,这是“规矩被再生产”的另一种形式:大家照旧吵,照旧散。也有人说,这是“非预期后果”:谁也没想到会吵成这样。两种说法都对得上,也就谁都不会因此被打脸。要知道哪一种更站得住,得先把话说明白:吵架之前、之后,那条“先请一楼说”的老规矩,被照办的比例有没有变?

◆45.6 往返账小试算:3号楼的老规矩

这一节用槐荫里,把二重性记成账。数字全是我构想的,只演示怎么记。

小账
“先让一楼说”的账

先定两个量。上行时滞:一个做法从第一次出现,到被成员当面或在群里叫作“规矩”“老办法”,隔了几次会。下行时滞:从它被叫出名,到多数人在下一次会上照它办,隔了几次会。再取两者之比的对数,作为不对称度(办法见第58章的记号,这里只借形状)。

3号楼的账是这样的。第一次会,薛主任说了那句话,做法出现。第二次会,老何重提,还没人叫它“规矩”。第三次会,小沈在群里叫它“老规矩”。所以上行用了两次会。叫出名之后,第四次会上,从一楼到六楼的人都照办了,下行用了一次会。上行二,下行一,下行比上行短,不对称度为负,大小约是ln(1/2)。

这笔账读出来的东西,吉登斯的“同时”读不出来。它说的是:做出一个规矩要慢慢积累,而规矩一旦有了名字,管起人来很快。按本书说过的三原理,这是张力积累在前,形状改变随后,回写殿后:每一回照办是一点积累,到“老规矩”这个名字出现,形状才变,名字出现以后,大家照着名字办,是回写到每个人的下一次行动里。

这笔账还可以反过来读。如果上行与下行差不多长,不对称度接近零,就说明吉登斯说的“同时”在这个共同体里大体成立,规矩立起来和管起来是一道完成的。如果上行比下行长得多,说明这个共同体的规矩“慢立快管”;反过来,则是“快立慢管”,比如一条新规矩当场宣布,却要许多次会才真有人照办。哪种常见,本书不知道,也没有数;知道的只是,这些不同的样子,在“同时”二字之下是分不出来的。

再看小沈夫妇。他们是在名字出现之后才进来的,所以对他们来说,规矩一开始就是“管着人”的那一面。他们没见过它被做出来的两回。同一条规矩,对不同的人,两面的比重不一样。这又是“同时”看不到的。

拿一个反例对一对,账才算完整。假设小区另一栋楼的业主群,管理员在入群第一天就发了一条群规:“发言请先报几号楼几单元。”这条规矩一出现就有名字,上行很短。可是头两个星期里,真照着报的人不到一半,到第五天聊天以后才多数照办,下行很长。这就是前面说的“快立慢管”,不对称度的符号和3号楼相反。同样是“二重性”,3号楼是慢立快管,这栋楼是快立慢管,“同时”二字把这两种样子都说成了一回事。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数字不是调查结果。

再往下算一步,是规矩的改写。电梯方案出来以后,六楼老何在一次会上说:“这回先让六楼说吧,我腿不好,说完想早点回去歇着。”薛主任点了头,会照开。这算不算规矩被改了?要看下一次。如果下一次,大家又回到“先让一楼说”,那只是一回例外;如果下一次,小沈在群里问的是“这回按老何那样,先请受影响最大的说?”,那就是改写开始了。改写和例外的分界,也需要事先规定,比如“连续两次会照新办法”。分界一定,就能数出改写的上行时滞,再与它的下行时滞比。

这笔账有三点限度。第一,一个小区的三次会,不是证据,只是演示。第二,“叫出名”以怎样的话为准,要事先定,否则会变成事后凑数。第三,第四层的成文规程,例如写进议事规则里的条款,它的上行、下行要另记,不能和口头做法的账混在一起。

这笔账里还藏着一条小沈夫妇的线。他们起初在群里自称“租户”,议事半年后改称“住户”。如果按二重性的读法,“住户”这个身份是议事一回回续出来的;但他们是在“老规矩”有了名字之后才进来的,所以对他们,是规矩先到,身份后到。身份和规矩,到底谁先显露,二重性没有给出时间次序,这一线在第2章、第58章与结语里继续。

◆45.7 与邻学派对读

对读伯格与卢克曼(第44章):他们把“外化、客观化、内化”写成三步,吉登斯把它们压成一个“同时”。两家合起来,正好留下同一个缺口:三步或两面各走多快,没有量。

对读阿彻(第46章):阿彻批评过吉登斯,大意是:把结构和能动叠成一回事,就没法问谁先谁后、各自起了多大作用〔待核〕。她的办法是按时间把两者拆成先后阶段。本书的办法不同:不按结构与能动二分,而按层与时钟记账。但“分阶段”这个想法是她的,本书用的是它的变形,这一点要写明。

对读科尔曼(第12章):科尔曼的“船”是从个人到系统再回到个人,下行一步常被写成“条件”。吉登斯没有把下行写成条件,而是和上行写成一回事。一个把下行省了,一个把上下行并了,两家都没有把下行当作单独要记的一栏。

对读布迪厄(第31章):惯习与场域,也是一头在人、一头在位置的往返。差别在于,布迪厄给位置排了资本的高低,吉登斯更看重行动者的知情。两家都未给往返的快慢。

对读帕森斯与默顿(第29章):吉登斯批评过结构功能一脉,大意是它把结构当作外在于行动的框子〔待核〕。可是回到本书的账上,两家的差别,是一个把框子画在行动之外,一个把框子拉进行动里。两家都没有回答:框子被拉进去以后,它在不同层上的改写,各自要多久。

这一段结尾补一句。本书把往返的两头,认作第一层与第四层,是编者的读法。如果王德生把层改划成别的样子,这一节的“认的层”要跟着改,账的算法不变:谁在下面,谁在上面,两个时滞各是多少。

◆45.8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路径的标法,照第321号的办法:看他解释一个现象时,先摆出什么,再问什么,最后落在什么上。用3号楼的老规矩试一次。读吉登斯式的说法:“先看一次次会上谁说了什么、谁照办了谁没照办(D),再看这些做法和楼里已有的说法、薛主任手里的权力怎样缠在一起(E),最后落在‘老规矩’这件被续出来的东西上(S),而它又回到下一次会上(回路)。”所以标作下面这条。

按预标,吉登斯是D→E→S带回路:先看一次次行动的差别(D),再看规则与资源怎样缠进这些行动(E),最后显露为被续出来的制度(S),再从S回到下一轮的行动。复核时,这个标定仍成立;“带回路”这一条,是他与不少单向学派的不同。〔待核:回路是否算入六条路径之一,按第7章五步复核〕

还有一个小问题:他的“规则与资源”,算不算纠缠起手?按第6章说的三种E起手,先验整体起手是E先定好且不动,分类网起手是E是一张画好的网,纠缠起手是E在往来中一直在变。吉登斯的规则与资源,是在行动里被续出来的,不是先定好的整体,可它被分成“规则”“资源”两类,又有几分分类网的味道。所以本书暂把它记作半步纠缠:走在路上,没走完〔待核〕。

缝隙定性:缺式,缺量。二重性说明了两面,没有给出两面各自的快慢和先后。这一缺口也算是第321号缝隙六“往返的速度”在这位学者身上的具体落点。第67章从出版事件的角度再看他一次。

◆45.9 命题卡一:规矩有名字之前先积累

命题:在没有成文议事规程的小共同体里(楼栋、班级群、业主小群),一个做法从首次出现到被成员称作“规矩”,通常需要至少两次重复;一旦被称作规矩,之后一次议事内,多数在场者就会照办。

补哪条缝:第321号缝隙六(往返速度)与本章的缺式缺量。

与已有研究的关系:二重性说的是两面同时,这张卡不否认两面同时,只说“同时”之下藏着一个积累的过程,值得去数。阿彻按阶段拆开结构与能动,本卡与她的想法相近,不同在于它要数的是次数和时滞,不是阶段的名字。

检验办法:选若干个新成立、还没有成文议事规程的楼栋群或班级群,从头记录每次议事的做法与群里出现的“规矩”“老办法”“一向这样”之类的说法,事先定好“叫出名”的判据,再数。

回头查:这张卡会不会自己变成新的锁定?有可能。如果把“两次”当成铁律,凡是一次就立规矩的情形都被说成例外,那就退化成先验了。所以失效条件里留了“多数一出现就被称作规矩”这一条。

失效条件:在足够多(不少于八个)的这类共同体里,发现多数做法一出现就被称作规矩,或称作规矩之后要比积累更久才有人照办,这张卡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

◆45.10 命题卡二:账越不对称,规矩越像“天生的”

命题:一个共同体里,规矩被改写的时滞与被照办的时滞,两者的不对称度越大,成员口中“规矩是它自己有的”这类说法,相对“规矩是我们定的”这类说法,出现得越多。

补哪条缝:把伯格与卢克曼所说的“客观化”,用吉登斯缺的那个量接起来。

与已有研究的关系:伯格与卢克曼讲过制度被人当成“自然的东西”(第44章),这张卡的新处,是把“被当成自然”和一个可记的不对称度挂上钩,并写明什么结果会让它作废。

可观测:业主群或班级群的聊天语料,只取公开、已匿名的;按语料里出现的两类说法分档,由两位独立编码者分,报告一致率。

回头查:不对称度会不会成了新的万能解释?如果说法多就说“不对称大”,说法少就说“不对称小”,那就是倒着凑。所以要事先规定怎样算“大”,并且先算不对称度,后看语料,顺序不能倒。还有一层:说“规矩是它自己有的”的人,也可能只是图省事,不一定是真觉得规矩在人之外,所以这类说法只能当作粗的读数,不能当作成员的心思。

失效条件:在不少于五个共同体里,不对称度与两类说法之比的秩相关不大于零,命题作废。

可错级:三级。本卡不做数,只给方案。

带走的话
①规矩不在人之外,也不在人之内,它在一次次做事里被续着,吉登斯看对了这一点。
②可“同时”两个字,把规矩从出现到立住的先后与快慢,一并略过去了。
③3号楼的老规矩,要积累两次才有名字,有了名字,一次就管住了人。
④想看二重性,要给它的两面各装一个钟。
⑤要是钟装了、两个时滞差不多,那就说明“同时”二字没错,这也是一个有用的结果。

本章动用:层的划法(五层草案)、三原理(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往返账的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锁定记录:第一层与第四层之间的往返,被“同时”二字压成一回事,时滞被切没。

第 46 章

阿彻与阿伯特:层的循环与层的分形

这一章的问题:一件事从“先有的规定”走到“后来的新规矩”,要分几步走?同一对区分,为什么在大小不同的层上一遍遍重复出现?

◆46.1 一个日常主例:电梯议事前后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3号楼议电梯之前,小区早年就有一份公共区域使用的规定,楼道里堆东西、停电动车,都按它办。这是先在的东西,没人在会上问过它是怎么来的。

议事开始,邱阿姨、老何、小沈夫妇、薛主任各自在会上、在群里说话、让步、结盟。这一段里,先在的规定被引用,被绕开,也被改了几个字眼。

议事告一段落,3号楼有了一份新的约定:施工期间楼道怎样走、噪音怎样限。新约定写在公告栏上,下回再有事,它就成了先在的东西。

在这三步里,每一步的快慢并不一样。先在的规定,用了二十年;议事,用了半年;新约定写上公告栏,只用了一个下午。阿彻的循环没有说这些长短,只说有先后。

先有、再互动、后改写,改写完又成了下一轮的“先有”。这就是阿彻的想法。再看这三步里的小沈夫妇:他们起初自称“租户”,议事半年后改称“住户”。他们是先有了身份才来议事,还是议事这一串事把身份做了出来?这是阿伯特的问法。两位学者,一个看循环的步骤,一个看实体的来历,凑在一起,正好是第七编后半的两家。

◆46.2 出生证

阿彻(Margaret Archer)是英国社会学家,主张把“结构”与“能动”按时间拆开来看,她的办法叫形态发生循环〔待核:书名与年份〕。阿伯特(Andrew Abbott)是美国社会学家,写过过程社会学、时间与区分一类的书〔待核:书名与年份〕。两个人放在一章,是因为他们都认两层以上,也都在盯“时间里发生的事”。下表按本书的读法,各取一半。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阿彻:会内心对话、能反思的人,人格身份与社会身份分开(大意,〔待核〕)。阿伯特:不把实体先给定,实体是事件与过程留下的持久结果(大意,〔待核〕) 两家的行动者都不对应官方格子
预设的社会 阿彻:先在的结构与文化,加上由此引出的互动,再到改造后的结构。阿伯特:一串相互牵连的事件与过程,边界在其中划出 都不对应单一的统计口径
认的层 阿彻:循环里每一圈都是层与层的往返。阿伯特:层层重复的区分,即分形 两家都认两层以上,但各层的数目不固定
相邻层的下场 阿彻:循环没写进的“口径”类的东西,被收进“先在的结构”一栏。阿伯特:层的数目与划法本身,常被留在分形的说法里,不单独作为对象 〔待核〕
回写债 低:两家都用于解释,不被写成格子;但两家都没有把“格子的回写”单独记成一栏 公开口径下较少见
意义权重·创造 ◐ 改造后的结构是新东西,但新东西从哪起头,阿彻多从先在条件讲起 依据:循环里的改造一环
意义权重·自由 ◐ 阿彻给能动者留了反思的余地,阿伯特强调事件的转折,但两家都不以自由为中心 依据:内心对话与转折点的提法
意义权重·幸福 ○ 日子安稳与否不是两家的主题 依据:常见论述里很少涉及

按本书的读法,这两家的共同点,是认两层以上;依据是他们都不把社会放在单一一层里。差别在于一个切时间,一个切边界。回写债一栏标“低”,是因为这两家的论述多用在解释上,没见哪一类官方格子直接取用;这个判断要对照公开口径逐项核,所以标〔待核〕。回写债这个量,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有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符号●◐○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一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46.3 第一刀与锁定:它看对了什么

先说他们看对了的。阿彻看对了:结构与能动不必叠成一回事,拆开按先后看,就能问“谁先、各起多大作用”。这是对第45章二重性缺口的一个正面回答。阿伯特看对了:行动者不是先于事件摆在那里的,实体是一串事件的持久结果。这一点,下面要单独交代。

先用3号楼说一说什么叫分形。3号楼里有“低楼层/高楼层”的区分:一楼怕噪音,六楼盼电梯。往上一层,小区里有“老楼/新楼”的区分,3号楼这样的老楼没有电梯,新楼有。再往上一层,街道上有“老小区/新小区”的区分。同一对意思相近的区分,在楼内、小区内、街道上一遍遍出现,层层相似,这就是阿伯特说的区分的分形〔待核〕。

阿彻的第一刀:按时间把结构与能动拆成先后三段。她把先在的结构当作循环的起点,中间是互动,末了是改造后的结构〔待核:三段的名称与编号〕。锁定在“结构与能动”这对二分上:不管循环转几圈,参与者永远被分成这两类,别的区分被推到边上。她的办法是分析上的二元论,大意是为了研究,把两者暂时当作两样东西来看〔待核〕。这个办法有用,可它让“结构”这一栏变得很大:公告栏上的新约定、群里的口头习惯、街道的统计口径,都挤在“先在的结构”里,层的差别看不见了。

阿伯特的第一刀:边界先于实体。比如“住户”这个说法,不是先有一批人,再给他们起名,而是先有一道分“住户”和“租户”的线,线划出来,人才被分进去。他的大意是,先有划边界的过程,后有被圈出来的东西〔待核〕。锁定在“过程”二字上:一切都是过程,就难以单独问某一层的格子怎样把过程固定住。

阿伯特是本书“行动者由洪流显露”的很近的先例。他的“实体是过程的产物”,与本书说小沈夫妇的“住户”身份是一串行为显露出来的稳定态,几乎是一句话。不能说本书这半句是新的。本书多出的只有三处:洪流带着三个量,可以追问稳定态靠什么次序形成、靠什么纠缠保持;行动者也是分层的;显露出来的稳定态里,有多少是格子造的,可以记账(见第2章、第6章的对照)。若这三处被评为换词,本书的增量就降为“把已有的关系论接上层与账”,仍要写明。

还有一处分歧要摆明。阿伯特不先定层的数目,让区分自己在各层上重复,层数是开放的。本书则有一份五层的草案,口述里又说层是对象自带的。这两种态度,哪一种更站得住,条款一(乙)的两组读者划层检验,将来可以给点消息;现在,五层只是草案,待王德生改,不能拿它去压阿伯特。

◆46.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阿彻在循环的一般论述中,没有讨论“先在的结构里,有多少是上一轮的格子回写出来的”;依据是循环把“先在的结构”当作起点,起点本身常不再拆。这是免检。检验问:3号楼公告栏上的新约定,下一轮成了“先在的结构”,它里面有多少是上一轮大家照着格子的口径调整出来的?

按本书的读法,阿伯特在分形的说法中,没有讨论“重复出现的区分,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被某一层的格子推到别的层上去的”;依据是分形多从区分的相似讲起,较少讲区分怎样传。这是改名:传,被叫作重复。检验问:小区里“老住户/新住户”的区分,是各层各自长出来的,还是上一层写进名册之后,下一层才开始这么说?

按本书的读法,两家都把“研究者自己也是被研究的循环里的一圈”这一点放得较轻;依据是常见论述的主角是被研究的人。这是先验:研究者站在循环外面。检验问:社会学家用“流动人口”一词写进报告,这个词随后进入口径,是不是循环里的一圈?

异象来了,阿彻常用的办法是把它放进循环的“再一圈”,阿伯特常用的是把它叫作“又一个事件”。两家都能收,所以两家都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这一点由下面的命题卡来补。

◆46.5 SDE路径与缝隙定性

路径:预标为D→E→S〔待核〕。试标:阿彻的循环,先看互动里的差别(D),再看这些差别怎样与先在的结构与文化缠在一起(E),最后落在改造后的结构上(S);阿伯特也是先看事件的先后差别(D),再看事件如何相互牵连(E),最后显露为稳定的实体(S)。复核结果与预标相同。

如果把阿彻与阿伯特合起来读,会得到一个有意思的组合:阿彻有步骤,没有层;阿伯特有层,没有步骤。本书想做的,是把两样接上,每一层上走一圈,每圈有两个时滞,层与层之间还要看区分有没有被推着传。这不是说二者谁对谁错,只是说合起来比各自单用更接近一张能记账的表。

缝隙定性:缺式。两家都没有把格子的回写单独记成一栏,也没有给各层的循环或分形配上时钟。阿彻的循环有先后,没有长短;阿伯特的分形有层,没有层间的传。

把阿彻的三段放回3号楼,可以看出她留下的空白。先在的规定二十年,互动半年,改造后的新约定一个下午,三段的长短差了几个量级,可循环图上三段是等大的三个格。图画得整齐,账就被抹平了:读者看不出哪一段是慢的、哪一段是快的,也看不出新约定为什么一个下午就能写成,而二十年的规定却要半年才松动。这不是说她的图错了,是说图只给了次序,没给长短。长短一给,上行的慢与下行的快才看得见,这正是本书要多记的那一栏。

小账
“住户”这个词走了几圈

小沈夫妇起初叫“租户”,后来叫“住户”。按阿彻的读法,先在的结构里有“业主”“租户”这样的分类,互动中有人称他们“住户”,新的称呼写进了群里的小群名。按阿伯特的读法,他们的身份不是先有的,是一串事做出来的:搬进来、参加议事、被拉进小群。按本书的读法,再加一问:这一串事里,有哪一件是格子的回写?比如群里先开了一个“业主代表”小群,他们才被拉进去;那这个“代表”的身份,有一部分是格子先建起来、人后进去的。这就是回写债在小账里的样子。

◆46.6 命题卡:区分在层间传

命题:一个小区里,“老住户/新住户”这类区分,如果在较高一层的名册、通知或分类里出现,那么较低一层的聊天里使用这类区分的说法,会在随后增多。

补哪条缝:把阿伯特的“区分在各层重复”接上“回写”这个动作。

失效条件:在不少于五个小区里,较高一层写入这类区分之后,较低一层聊天里使用它的频率,与写入之前没有差别,这张卡就错了。

检验办法:取公开、匿名的业主群语料,按写入前后分段,由两位独立编码者数两类说法的出现次数,报告一致率。

与已有研究的关系:阿伯特谈区分的分形,已有先例;“写入格子之后下层使用变多”与哈金讲的“类别命名后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同形,不是新话。本卡多出的,只是按层记,并给出可错的失效条件。

回头查:这张卡会不会成为新的万能解释?如果凡是出现了区分就说“是上层传下来的”,那就成了先验。所以检验里要同时记下相反的情形:较低一层先出现、较高一层后写入的区分,也要数进去,两个方向各数一遍。

可错级:二级。

带走的话
①阿彻把结构与能动按先后拆开,让“谁先、各起多大作用”有处可问。
②阿伯特说实体是事件留下的持久结果,这半句早已有人说,本书用它,也要认账。
③两家都认两层以上,却都没有把格子的回写单独记成一栏。
④三步循环和分形的区分,加上两个时滞,才算有账可记。

本章动用:五层草案、先在—互动—改造的循环、分形区分、回写债、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锁定记录:第一层到第五层之间,往返被分成先后三段,格子的回写没有单独的位置。

第 47 章

埃利亚斯:人与人织成的形态

这一章的问题:树下乘凉的人,谁挨着谁坐,是谁定的?如果谁也没单独定,它是怎么成形的,又是怎么一年年变的?

◆47.1 一个日常主例:树下的小马扎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夏天傍晚,3号楼门口的大槐树下,老住户们各自搬了小马扎出来乘凉。邱阿姨坐在树干靠路灯的那一侧,老何挨着她,再往外是隔壁楼的两位老太太。没有人说过这个位置归谁,可是哪天邱阿姨来晚了,那一侧的位置会空着,没有人去坐。

三楼的小叶搬来不到一年。头一回她也拎了个凳子过来,在人堆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在最外一圈坐下。老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凳子往里挪了半尺。第二回,邱阿姨主动问她:“你们小两口晚上吃了吗?”第三回,小叶坐到了老何旁边。

这个排法,没有一个人拍板。邱阿姨不是拍板的人,老何也不是。它是一晚一晚、一夏一夏,由这群互相顾着的人,一点点围出来的。谁挨着谁,谁先搭话,谁给谁让位,都在这个圈里;圈一变,人和人的关系也跟着变一点。

再看老何挪凳子的那半尺。他不是在下命令,他自己也被圈里的人牵着:他得顾着邱阿姨的位置,顾着邻居的脸面,也顾着刚搬来的人别太难堪。每个人的举动,都被别人的举动牵着,又牵着别人。

埃利亚斯想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人不是一个个先站好的,人是互相牵着站着的,牵出来的那个形,就是社会。

◆47.2 出生证

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1897—1990)是德国出生的社会学家,代表作有《文明的进程》(1939年德文本)、《什么是社会学》(1970年德文本)等。他的核心说法是“构型”:互相依存的人织成的形态。下表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出生证。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互相依存的人:既不是孤立的个人,也不是浮在人上面的社会(大意,〔待核〕) 不对应官方格子
预设的社会 构型:互相依存的人织成的形态,随时间一点点变 不对应单一口径
认的层 第三层与第五层:小范围的人际依存,与长时段里的社会整体 两端都认,中间的第二、四层较少单独成章
相邻层的下场 形态怎样随节奏变,被收在“长期过程”一个说法里,免检 〔待核〕
回写债 低:多用于解释,少被写成格子 公开口径下较少见
意义权重·创造 ◐ 长期过程里会出现新的形态,但新形态的起头不是论述的中心 依据:《文明的进程》一类论述讲长期演变〔待核〕
意义权重·自由 ○ 人被依存链牵着,重点在“离不开” 依据:构型的说法本身
意义权重·幸福 ◐ 谁被接纳、谁被排在外面,碰到了日子是否安稳 依据:对“已建立者与局外人”的研究〔待核〕

按本书的读法,他认的是互相依存的人,依据是他反复用“人们”“构型”这类复数的说法,不用“个人”“社会”这样的单数。符号●◐○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一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回写债一栏标“低”,这个量与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有同形的部分,见第6章。

自由一格画了○,要说明:这不是说他不关心人的处境,而是说在构型的说法里,重点放在人怎样被牵着,较少放在人怎样挣开。读者若认为他的论述里“挣开”的分量更大,可以改画,本书只记下这一处读法。

◆47.3 它看对了什么,锁在哪

他看对了一件大事:个人与社会不是两个东西。小叶坐在圈子最外一侧,是这个圈的一个点;圈又是这群人一起围出来的。把人都拿走,圈就没了;没有这个圈,“刚搬来的小叶”这个位置也立不住。这与关系社会学、过程社会学的想法相近,也是王德生口述第7条(行动者由洪流显露)要面对的先例,不能冒充新发现(见第2章)。本书多出来的,只有“同一个人是低一层的洪流,又是高一层构型的一个点”这一句:小叶既是自己一天里上班、做饭、下楼的一串行为,又是这个乘凉圈里的一个点,两层同时在。这一句是对他的接着说。

他与斯科特森合写过一项“已建立者与局外人”的研究,大意是:住得久的一群人,凭“我们是老住户”这一点,就能把后来的人挡在圈外〔待核〕。放到乘凉圈上,小叶头一回在人堆外面站了一会儿,有几分这种圈的样子。本书只借来做对照,不说槐荫里就是那样,也不评谁对谁错。

这样看,有一个好处:吵架、让位、争地盘,都不必先问“谁的性格如何”,可以先问“这张桌子上的人是怎么互相牵着的”。许多只盯着个人性格的读法,在这里使不上劲。

他还看对了一件事:形态有速度。他不满足于一张静止的图,要追问几百年里餐桌礼仪怎样一点点变(大意,〔待核〕)。他又提醒,研究者自己也在被研究的构型里,需要在卷入和超脱之间走一条路〔待核:《卷入与超脱》〕。这两点,与本书的“研究者同在”相通。

锁在哪?按本书的读法,他在构型的一般论述中,没有拆开“每一层各有各的钟”这个问题;依据是“长期过程”常被当作一个整体的快慢来讲。这是免检。乘凉圈里谁挨着谁,一个夏天就能看出变化;而“夏天傍晚还有多少人愿意下楼乘凉”这件事的变化,可能要十年。两个钟不是一个钟,可在“构型”两个字里它们是并在一起的。检验问:同一个构型里,第三层的座位排法与第五层的“下楼乘凉”风气,改变的快慢各是多少?

相邻的层怎么办,也值得问一句。乘凉圈是第三层,圈子外面,还有物业对楼下空地的管理规定、小区什么时候装路灯、谁家愿意把凳子借出来,这些属于第四层的规矩。按本书的读法,埃利亚斯较少把它们单独拿出来看,更多是让它们沉进“依存链”里,作为又一环。这是推出:规矩的部分,被当作人与人的牵连的一部分。好处是不割裂,代价是看不清规矩自己的回写。

◆47.4 一句缝隙

缝隙一句话:缺式,缺“各层的钟”。构型怎样随节奏变,他讲得很深,可没有把第三层的钟和第五层的钟分开记,更没有记两层之间哪个先动、哪个后动。

下面再补一句缝隙的由来。埃利亚斯自己是很看重时间的人,所以这条缝隙不是说他不讲快慢,而是说他讲的快慢是一整块的,没有按层切开。读者可以把这一句当作对他的追问,不当作对他的批评。

路径预标为E→D→S〔待核〕:先看人与人的依存牵连(E),再看这些牵连里一次次的差别(D),最后显露为构型(S)。复核后与预标相同。这一条路径从E起手,但他把E写成“依存链”,是一张画好的联络,所以更靠近分类网起手,不算纠缠起手〔待核〕。

小账
乘凉圈的两个钟

一个夏天里,老何往里挪一回凳子,是一次小改变。假如十年里,这个圈从“只有老住户”慢慢变成“新老住户都有”,那是大改变。两个钟走得不一样,可大改变是小改变一点点积出来的。按三原理,一回回小改变是张力积累,圈子的排法变了样是形状改变,下一个夏天的人照新排法坐,是回写。三个词用在这里,正好把“长期过程”里的钟拆开来记。

还可以追问一句:小改变要攒几回,才算“圈子变了”?同第45章一样,这要事先定好判据,比如“连续两个夏天,新来的人坐进了里圈”。判据定了,才能数;没定,事后看什么都像变了。

这笔小账里没有数。要数的话,得有几个夏天的座位记录,本书没有。

带走的话
①埃利亚斯看对了:人与人是织在一起的,树下的座位谁也没单独定。
②他的“人们织成构型”,也是本书“行动者是显露出来的”很近的先例之一,不能算本书的新话。
③可构型里的各层,走得不是一个快慢。
④要给每一层装一个钟,再看哪个先动。

本章动用:五层草案、三原理(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免检的识别、缝隙定性。
锁定记录:第三层与第五层之间,各层节奏被并成“长期过程”一个快慢,没有分设的钟。

第八编
限制性发生与国家之外的层
编序
编序

第二编到第六编,一编认一层;第七编认两层以上,写的都是社会学里的学派。这一编换一种写法:不再认层,画的是地图的另一半。

王德生的口述里有两条,是这一编的根。第4条:“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经济看国家的波、法看国家的场、政治看国家的粒子)。”第5条: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语言学、国际关系学与社会学的关系,他尚未定,留在第55章。

以下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所谓“限制”,是洪流被限定在“国家—公民”这一对关系里,国家是去不掉的一端。总型里的往返,到这里变成国家一端与公民一端之间的往返。本编的每一章都是对读短章,只回答三问:这门学科把洪流限定在哪里;它抓的是哪一种互动;它的盲区落在哪一层。前三章指向已出的第319、320、360号,只点到,不重写学派。至于路径依赖、制度依赖、政体依赖是不是层级依赖在这一限制下的特例,是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

回写债大不大,本编不下数;只提醒一句:统计、条文、选票这几类格子,离国家一端很近。

第 48 章

经济:国家的波(限制性发生之一)

这一章的问题:同一笔早点买卖,经济学看到的是国家的波,社会学的总型看到的是什么,两者的差,落在哪一层?

◆48.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门口的“彩霞早点铺”,老板娘彩霞姐凌晨四点半起来和面。她这一天要做的事,有一些上了“国家的账”,有一些没有。

上了账的:面粉的进货有票,包子的价格牌挂在墙上,每月的营业额报上去,该交的税交上去。没上账的:老何买四个包子,标价六块,她收五块,抹了一块;邱阿姨来买豆浆,她会提前热好,不用开口;骑手阿俊赶时间取餐,她多塞一个包子,说“路上吃”。

两类事都是买卖,都是行为。第一类事,经济学把它们收起来,放在一个国家的尺度上看:一个月里全国的包子价格涨了多少,铺子开了多少家,倒了多少家。第二类事,在这个尺度上几乎看不见。本章要问的,就是这个“几乎看不见”落在哪里。

换个说法,也许更好懂。彩霞姐的铺子像一间小屋,国家的账像屋外的天气图。天气图画的是大片的风和云,哪里升温,哪里降雨,画得很准,很有用,出门带不带伞,要看它。可是屋里谁在煮水,谁在开窗,天气图上没有。屋外和屋里,说的是同一天,只是尺度不同,用的纸不同。

◆48.2 三问之一:洪流被限定在哪里

按王德生的口述(第4条),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经济看国家的波”。这是他的话。接下来是编者的读法:这里的“限制”,是把洪流限定在“国家—公民”这一对关系里。国家这一端,给出货币、税、产权、市场规则;公民这一端,是买的人、卖的人、借的人、雇的人。

怎么理解“国家是去不掉的一端”?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去掉国家,彩霞姐的铺子还在,买卖还在,村口的集市、邻里之间的以物换物也还在。可是“全国的物价上涨了百分之几”这句话就没有了,因为没有统一的货币,没有统一的统计,也没有谁来汇总。所以按本书的读法,经济学看的“波”,是在国家这一端和公民这一端之间才显影出来的一种波;总型的社会学,则不要求这一端必须在。

拿价格牌再试一次,更容易看清“显影”是什么意思。彩霞姐的价格牌上写着“肉包六块”,这个六,同别的铺子的价格放在一起,就能算出一个平均数、一条走势,这是统一的货币单位和统计口径才有的好处。换成邻里之间以物换物,一碗豆浆换两个馒头,没有统一的单位,就汇总不起来。汇总不起来,不等于没发生,只是国家的波里不显影。

“限制”二字,容易被读成“缩小”,好像经济学是社会学小了一号。按本书的读法,不是这样。限制是把洪流装进“国家—公民”这一对关系,装进去以后,反而多出了总型没有的东西:统一的货币,统一的统计口径,可以汇总的数。有了这些,“波”才能数出来:增长率、通胀率、失业率。总型的社会学看的范围宽,可是宽的代价,是没有这样现成的、可以汇总的数。所以限制性发生既是一种收窄,也是一种得着:收窄了看的范围,得着了可数的波。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

这里可以接上王德生口述的第1条。他说,社会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特殊”在于其中S的侧重显影是互动,即二号位:变化、波、善。经济学看的“波”,正是二号位三个词里的一个。也就是说,经济学没有离开总型的对象,它是在二号位里取了“波”这一种,又把它装进了国家这一端。至于“变化”和“善”在国家这一端怎样被取走,由法和政治去看,这是下面两章的事。

◆48.3 三问之二:抓的是哪一种互动

经济学抓的互动,是国家的波。第321号第6章把波拆成三个可以说出口的特征:路径,经济从哪里走到哪里;速度,走得多快;粘性,什么东西不容易动,动了又不容易回。早点铺的价格牌很能说明粘性:一年到头价格牌上的数字不怎么动,实际的成交价却在抹零、多塞一个包子之间动。

经济学里有好几脉,第321号取了四脉:新古典一脉、凯恩斯一脉、奥地利一脉、制度与演化一脉。它们各自照亮波的一块,细读见第319号,本章不重写。四脉各自抓的“波”,不一样。新古典一脉把波读成围绕均衡的摆动,受到冲击就偏离,然后回来,粘性是回来路上的摩擦。凯恩斯一脉把波读成总量的起伏,信心和预期是推手,总量可以长时间停在低处。奥地利一脉把波读成价格信号被扭曲后资源错配与随后的调整,更看重谁在什么时间知道什么。制度与演化一脉把波读成规则变迁带出的路径,同样的人在不同的规则下走出不同的路。四句话是对第321号的转述,大意如此,细处以第319号为准。放到彩霞姐的铺子上,四脉看的是四件不同的事:成交价向均衡靠,小区里的人敢不敢花钱,隔壁铺子降价透露了什么,早点摊七点以后才能出摊的新规矩。四件事都在国家的波里,没有一件落在抹零上。

要补的是一句坐标:按本书的读法,经济学的账有两头亮,一头是一笔单次的买卖(第一层),一头是全国的总量(第五层;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中间的几层是暗的〔建模判断,依据:教科书的主体是个体选择与总量,较少以群体和组织为单位〕。

小账

接着算彩霞姐的抹零。假设她每周有十次抹零,每次一块钱,一年按五十二周算,是五百二十块。再假设她一天卖三百块,一年按三百六十天算,是十万零八千块。这是我构想的数字,只为演示怎么记账。

五百二十比十万零八千,不到百分之一。放在国家的波里,这点钱小得看不见;价格牌上六块的数字,也没有动过。可是放在槐荫里,这五百块有它的分量。老何上楼之前,总要在铺子里歇一口气;议电梯的消息,往往先在铺子里传开,再到业主群里。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不是调查结果。账本上的“六块”,国家的账只认这一个数;楼道里的“五块”,才是这笔往来真正的样子。

◆48.4 三问之三:盲区落在哪一层

回扣第4章的地图。经济学的“不许问”大概率落在第二、三层,也就是人情与群体。小账里的抹零,就是第二、三层的往来:它不在价格牌上,不在营业额里,却改变着铺子和顾客之间怎样往来。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经济学默认的工作程序里没有位置的东西,不是说经济学家没有人看它,制度与演化一脉就看,行为经济学也看〔待核〕。

为这个盲区留一个检验问:把抹零一类的往来记进账,也就是为每一次抹零、多塞、提前热好,登一笔,铺子下一年的价格牌、进货量、客人构成,有没有因此变得更好预测?如果有,说明国家的波里漏掉的是一块有用的信息;如果没有,说明那些往来只是噪声,经济学把它放在外面,是有道理的。这个问法本书不替任何一方回答。

这个判断是可错的。第4章立了失效门槛:已定位的八门里,若少于五门的“不许问”落在相邻层,地图作废。经济学是八门里的一门,本章只是给它交一份坐标。

还有一笔回写债,值得顺手记一下。统计里常有按规模划线的口径,名目如“规模以上”“限额以上”之类〔待核:名称与标准,各年不同〕。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类很直接的格子:线以下的铺子,和线以上的铺子,进账的方式不同。一家铺子若恰好靠近那条线,它记账、开票、申报的做法,就可能向线的两边靠。这只是一个可以去查的问题,本章不下数。它和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被统计的东西回头改变自己;本书多出的,仍然只是按层记账。

◆48.5 依赖谱系:本书的读法,待裁

第319号给经济学的依赖类型是路径依赖,意思是学派的路径一旦走起来,起点就不再被检验。本书总型的依赖类型是层级依赖,意思是学派先把洪流的某一层认作社会本身,别的层被推出、免检或收进术语。

两者怎样接?按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经济学把洪流认作国家尺度的波,也就是第一层的买卖和第五层的总量;路径依赖,可以读作层级依赖在“国家—公民”限制下的一个特例。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要检验它,办法很直接:把三卷各自的“不许问”清单抄出来,若多数并不落在相邻层,这一读法就站不住。

带走的话
①经济看的是国家的波:路径、速度、粘性。
②波要有国家这一端才显影,铺子的买卖在国家之外也有。
③经济学的账两头亮,一笔买卖,一个总量,中间的人情与群体是暗的。
④路径依赖是不是层级依赖的特例,是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

本章动用:限制性发生的三问;学派符号;第4章的层级地图;依赖谱系的对读
锁定记录:本章不登新的锁定,只把经济学放回第4章的地图,指向第319号

第 49 章

法:国家的场(限制性发生之二)

这一章的问题:法学看的是国家的场,一头是“判”,一头是“服”;社会学的总型看这张网的时候,哪一块落在网的外面?

◆49.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3号楼议加装电梯,表决已经过了,邱阿姨还是不同意,她担心一楼的采光,担心施工的噪音。街道的人来调解过一次,没有调成。有人在业主群里说了一句:“那就去法院吧。”

邱阿姨说:“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进过法院。”老何说:“楼道里的事,楼道里说。”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事情一旦进了法院,就会有一个终局的说法;另一面是,事情不进法院,也有它自己的处理办法,靠的是楼道里的人情和规矩。

这一章要把这两面放在一张图里看。

◆49.2 三问之一:洪流被限定在哪里

按王德生的口述(第4条),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法看国家的场”。这是他的话。编者的读法是:法这一门,把洪流限定在“国家—公民”之间,国家这一端立规则、裁判、执行,公民这一端受规则、起诉、服或不服。

对着邱阿姨的事,两头各有所指。国家这一端:街道调解有章程,表决有规则,进了法院有程序,这些是立好的规则和裁判的办法。公民这一端:邱阿姨可以投票,可以反对,可以申请调解,可以起诉,也可以服,或者不服。两端之间每走一步,都是一次“国家—公民”的往返。这也是本编所说的“限制”:洪流被装进这一对关系里,每一步都有规则可循,有记录可查。装不进去的,就留在了网外。

“场”是什么?第321号第8章的说法是:场铺在各处,把人和事连起来,给它们排先后,分上下,搭结构,这些连接、次序、结构合起来,叫制度。法学读的,是人和人的行为怎样被制度连接、排序、安顿。

用楼里的事把“场”的三个观察量过一遍。第321号把场拆成连接、次序、结构三个量,这是它自己的用法,不是法学界的通行分类。连接:电梯的表决规则,和小区原有的物业合同,是不是同一套?次序:表决规则和合同冲突的时候,听谁的?结构:业主大会、业委会、街道、法院,各管哪一摊?这三个问题,邱阿姨、老何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采光怎么办”。可是它们一旦被问出来,就决定了“采光怎么办”这件事能走哪几条路。这就是“场”的特点:看不见,只在你要走路的时候,才认出它在那里。

再用采光的事试一次“次序”。假如规则写明“过一定比例的业主同意即可”,邱阿姨的一票就和六楼老何的一票同等分量,这是场里的次序给的。可是在楼道里,老何腿不好、上下楼不易这一条,大家心里另有一本账,这本账不在规则里,却会影响谁在会上让步。规则给的是票,楼道给的是脸面,两样东西同时在起作用,法学看得清前一样。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49.3 三问之二:抓的是哪一种互动

法学抓的互动,是国家的场里的“判与服”。按第321号所引的法学卷提纲,法官必须判;判了以后还有下半场,被判的一方服不服,旁观的人信不信,这条规矩以后还有没有人照着走。这两个名词是提纲定下的,怎样展开,以法学卷定稿为准〔待核:第320号对“判与服”的定义〕。

法学里也有好几脉,第321号取了四脉:自然法一脉、实证主义一脉、现实主义与社会学一脉、解释论一脉。细读见第320号,本章不重写。四脉各自看的“场”,也不同。自然法一脉认为,在写下来的规则之外,还有可以衡量规则的道德秩序,场里有一个更高的次序。实证主义一脉认为,规则是一种可以认出来的社会事实,规则存在不存在,可以和它好不好分开认。现实主义与社会学一脉看实际发生的行为,裁判者实际怎么判,人们实际怎么做。解释论一脉把法律看成一个整体的实践,一个判决是对整个实践的解释。四句话是对第321号的转述,大意如此,细处以第320号为准。放到邱阿姨的事上,四脉问的是四件不同的事:规则公不公道,表决规则是不是有效的规则,法官实际会怎么判、邻居实际会怎么做,这一判能不能放进整个小区治理的道理里。

要补的坐标是:按本书的读法,法学的账,一头是制度(第四层),一头是裁判的单次行为(第一层)〔建模判断,依据:法学的论述,主体是规则与判决〕。有意思的是其中的“现实主义与社会学一脉”,它要看实际发生的行为与后果,这一脉和社会学总型靠得很近,但它看的行为,仍然被限定在“国家的场”之内。

第321号对法学有一个很简明的读法,可以借来放进这里:判是规则落到个案的那一下,是一次显露;服则要看当事人身上那些缠在一起的东西,亲情、旧账、脸面,有没有被这一判接住;个案与个案的差别夹在两头,成了矛盾的来源,因为规则要同一,案子各不相同〔待核:以第320号定稿为准〕。对着邱阿姨的事来读,判决书是显露出来的那一页,而邱阿姨“服不服”,取决于那一页之外她身上的那些缠结。这一点,就是为什么“判”那一头法看得清,“服”那一头法常常要借别的眼睛。

◆49.4 三问之三:盲区落在哪一层

回扣第4章的地图。按本书的读法,法学的“不许问”大概率落在第三层,也就是群体里的不成文规矩。

小账

用楼道里的一周算一遍。这一周里,3号楼发生了五件事:一,邱阿姨把快递放在老何门口,请他顺手帮忙收;二,三楼的小沈夫妇和房东续了租约;三,楼道轮流扫地,这周轮到二楼;四,电梯议事的表决,有记录、有票;五,邱阿姨和老何在楼道里争了几句,话说得不太好听。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只为演示怎么记账。

看这五件事有几件“挂在网上”:第二件有合同,挂在网上;第四件有表决规则,也挂在网上。第一件、第三件、第五件,是第三层群体里的不成文规矩,没有条文可接,除非有一天变成了案由。五件里两件挂网,三件不挂网。“挂网”和“不挂网”不是好坏,也不是重要不重要,只是法这张网当前看得到的是哪几块。

给这个盲区也留一个检验问:把楼道里的不成文规矩逐条记下来,看它们多大程度上和成文的条款一致。若大多数一致,说明不成文规矩只是成文规则的影子,法不看它也无妨;若不一致的占了不小的比例,说明有一张网在法的网外面,一直在运转。比例多大算“不小”,要由做的人事先写明,不能事后再定。这个问法同样不替任何一方回答。

要补一句公平的话:法学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习惯。有的法律文本里写明,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待核:条文号与措辞〕。可是习惯进门有一个条件:事情先要走到裁判者的面前。在这之前,楼道里的规矩是靠楼道里的人接的。按本书立的社会学“必须”:必须同在,规矩必须有人接,才算规矩。楼道里的规矩,靠的就是楼道里的人天天在接。这是本书的口径,不是王德生的话。

再回到邱阿姨。假设这件事真走到了裁判者面前,会有三种走向,各有各的账。一,判了,邱阿姨服:楼里的人说“事了了”,规矩落地。二,判了,邱阿姨不服:她在楼道里照样碰到老何,两人以后怎么打招呼,法院的判决书里没有这一栏。三,没判,两人在楼道里私下了结:规矩落在了楼道里,不在网上。第一种和第二种,是“判”之后“服”不服的两种结局;第三种,则是网外的一种结局。法学两个问题都管,一个是判得对不对,一个是判了以后还有没有人接。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常常取决于判决书之外的东西,也就是楼道里的人情。这是我构想的推演,只为说明“服”这一头为什么要用到总型。

◆49.5 依赖谱系:本书的读法,待裁

第320号给法学的依赖类型是制度依赖,意思是一套连接、次序、结构一旦立起来,后面的规则要接在它上面,改一条要先问它挂在哪里、牵动哪里。

按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法学把洪流认作国家的场,也就是第四层的制度和第一层的裁判;制度依赖,可以读作层级依赖在“国家—公民”限制下的一个特例。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它与第48章的读法同一个形状,三卷合起来看才有分量,所以放在第50章末尾一起检验。

带走的话
①法看的是国家的场:连接、次序、结构,一头是判,一头是服。
②场里挂得上的,法看得见;楼道里的不成文规矩,要等事情走到裁判者面前才进门。
③挂网和不挂网,不是好坏,只是网看到的范围。
④制度依赖是不是层级依赖的特例,是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

本章动用:限制性发生的三问;第4章的层级地图;依赖谱系的对读
锁定记录:本章不登新的锁定,只把法学放回第4章的地图,指向第320号

第 50 章

政治:国家的粒子(限制性发生之三)

这一章的问题:把国家当成一个整体、一颗“粒子”来看,看见了什么,又把什么留在了整体的里面?

◆50.1 一个日常主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小区的大门,装了门禁。业主刷卡进出,访客要登记,外卖骑手阿俊取餐,放在门口岗亭的架子上,不进小区。

随便问几个关于这扇门的问题:谁能进?谁能拦?门禁系统哪天换,怎么换?门坏了,有人尾随进来,怎么办?这四个问题合起来,就是这扇门的“脾气”:门有多开、门由谁管、门怎样更替、门怎样站得住。

对着门禁,四组问题可以问得更细。谁进入:业主凭卡,访客要登记,送餐的人把东西放在岗亭,三类人进门的办法不一样,门“开”到什么程度,就看这三类人怎么分。怎样被约束:门禁系统的设置,谁能改,改了要不要通知大家。怎样更替:换系统,换保安公司,换管理的人,是一次性换,还是慢慢换。怎样站得住:有人尾随进门,门坏了,晚上停电,这扇门靠什么不散。四个问题答完,这扇门的脾气就出来了。没有一个问题问的是“邱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门看的是整体,不是某一个人。

小区不是国家,但这四个问题可以拿到国家上去问。政治学把国家当成一个有边的整体,问的就是这类问题。

◆50.2 三问之一:洪流被限定在哪里

按王德生的口述(第4条),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政治看国家的粒子”。这是他的话。编者的读法是:政治这一门,把洪流限定在“国家—公民”之间,而且特别盯着国家这一端本身,把它当成一个整体来看。

“粒子”是什么意思?第321号第7章说得清楚:把国家当作一个整体,问这个整体有哪些稳定的、独立的、能和别的国家区分开的具体特征,这些特征合起来叫政体。把政体叫“粒子”是一个读法,不是物理类比,意思只是:它像一个有边界的整体被看待,问的是它整体上怎样,不是它的某一部分怎样。政体不等于政府:政府是办事的人和机构,政体是整体稳定的特征。

为什么要特意说“不是物理类比”?因为一说粒子,容易想到一个实心的小球,里面什么也没有。政治学的整体并不是实心的,里面有官员、有选民、有机构。“粒子”只是说:研究者这一刻选择不看里面,只看整体对外、对内表现出来的稳定样子。好比看一栋楼,从马路对面看,只看见它的高矮、颜色、有没有电梯;3号楼里谁家吵架、谁家请客,在对面是看不见的。这是看法的取舍,不是楼里没有人。

“限制”在这里也要小心读。把国家当成一颗粒子,是一种有得有失的读法。得着的是可比较:既然国家是有边的整体,就可以问两个国家的稳定特征有什么不同,就像可以问两个小区的门禁有什么不同。失去的,是里面的往来。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

还有一个容易被略过的小地方:公民这一端,本身也是一个格子。谁算这个整体里的人,要有名册,要有登记,要有一套认定的办法。登记口径的公开例子,下编第73章会讲到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按常住人口登记的办法,这里只一笔带过。按本书的读法,政治学的整体,是由“国家”和“公民”这两端合起来才立得住的,而“公民”那一端,恰好是格子写得很密的地方。

◆50.3 三问之二:抓的是哪一种互动

政治学抓的互动,是整体怎样在内部的差异和外部的压力之间保持自己。第321号把它拆成四组:谁进入决策;决策怎样被约束;更替怎样发生;整体怎样站得住。对着门禁来读,恰好是四个问题:谁能进,谁能拦,怎样更替,怎样不散。

政治学里也有好几脉,第321号取了四脉:政体类型学一脉、契约自由主义一脉、理性选择一脉、国家中心一脉。细读见第360号,本章不重写。四脉对“整体”的读法,也不同。政体类型学一脉,先看几个人统治、为谁统治,把整体分类,比较各类的好处与毛病。契约自由主义一脉,把整体读成个人同意之后形成的安排。理性选择一脉,把整体读成各有目标的人在规则下选择的叠加结果。国家中心一脉,把整体本身读成有自己目标和能力的行动者。四句话是对第321号的转述,大意如此,细处以第360号为准。放到小区大门上,四脉各有各的问法:这扇门属于哪一类的门,门是不是业主们同意装的,门禁怎样是每家每户算账后的结果,门是不是物业这个组织自己的事。四种问法,都没有问到邱阿姨替阿俊开门的那一次。

要补的坐标是:按本书的读法,政治学的账,落在第五层,也就是国家整体〔建模判断,依据:它的主要单位是“政体”“国家”〕。

读者可以自己试一试:想一个熟悉的小团体,比如楼里的住户小群,问它的“门禁”是什么。谁能拉人进群,谁能请人出群,群规谁来改,群主不在的时候谁说了算。四个问题答完,这个群的整体特征也就出来了。这样做看见的是整体,没看见的,仍是群里两个人私下说的那几句话。

◆50.4 三问之三:盲区落在哪一层

回扣第4章的地图。按本书的读法,政治学的“不许问”大概率落在第二、三层:整体内部的互动与群体。整体一旦被当成粒子,里面的往来就被收进了“粒子的内部”。

小账

用门禁的日志算一遍。假设门禁系统一周记下一千二百六十次刷卡,这是我构想的数字,只为演示怎么记账。日志记的是:几点几分,哪张卡,进还是出。

没记的是:邱阿姨在岗亭外给阿俊开了一次门,让他把热豆浆送到三楼;保安老张和彩霞姐为了门口摆摊的位置,聊了十分钟;小沈夫妇的房东来看房,小叶下楼接他,没有刷卡。这三件,不在日志里,却是这扇门每天真正发生的事。

一千二百六十次是整体的账。三件没记的事,是第二、三层的往来。整体的账越清楚,里面的往来越容易被略过。这不是日志的毛病,是“整体”这个看法本身的形状。

给这个盲区留一个检验问:把整体里面的往来,比如邻里替人开门、门口摆摊的商量,按月数一数,看它们的多少与整体的稳定特征有没有关系。若没有关系,说明政治学把里面的往来收进“粒子内部”,是安全的;若有关系,说明粒子的稳定,有一部分是靠里面这些往来撑着的。这个问法同样不替任何一方回答。第60章还会回来讲层与层之间的接口。

有一个小地方要补充:门禁的账,每一笔都是对的。问题不在账错,在账只记一种事。整体的账是准的,所以它才有用;也因为它是准的,里面没记的往来,才更容易被当成“不存在”。读者在读政治学的时候,可以常问一句:这个整体的账,记的是哪一种事?没记的,是不是就不存在?

◆50.5 依赖谱系:本书的读法,待裁

第360号给政治学的依赖类型是政体依赖,意思是学派围绕“国家整体有哪些稳定特征”展开,每个学派先定下对政体的看法,再用它来读一切政治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政治学把洪流认作国家整体,也就是第五层;政体依赖,可以读作层级依赖在“国家—公民”限制下的一个特例。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

◆50.6 三章合看

把第48、49、50章并排:经济看的是国家的波,路径、速度、粘性;法看的是国家的场,连接、次序、结构;政治看的是国家的粒子,整体的稳定特征。三者读的是同一对关系,国家和公民,只是各看一个侧面。

三者的盲区各不相同,却都落在相邻的层上:经济是第二、三层的人情与群体,法是第三层的不成文规矩,政治是第二、三层。按本书的读法,这三个盲区拼起来,恰好是国家一端够不着、总型的社会学要接过来的那一片。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请当作可错的草图。

还有一件事要老实交代。统计、条文、选票,这三类格子离国家一端很近,所以按本书的读法,回写债的预期偏高。偏高到什么程度,本编不下数,留给第61章。

末了检验一下前两章留下的读法。路径依赖、制度依赖、政体依赖,是不是层级依赖在“国家—公民”限制下的三个特例?三章合起来,有一个办法:把第319、320、360号各自的“不许问”清单抄出来,逐条看落在哪一层。若多数不落在相邻层,读法站不住;若多数落在相邻层,读法只是得到一次支持,仍是待王德生裁定的草图。这个检验,本书的第56章和第60章还会用到。

带走的话
①政治看的是国家的粒子:把国家当一个有边的整体,问它的稳定特征。
②整体的账越清楚,里面的往来越容易被略过。
③经济、法、政治读的是同一对关系:国家和公民,只是各看一个侧面。
④政体依赖是不是层级依赖的特例,是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

本章动用:限制性发生的三问;第4章的层级地图;依赖谱系的对读
锁定记录:本章不登新的锁定,只把政治学放回第4章的地图,指向第360号

第 51 章

管理:组织这一层的社会学

这一章的问题:管理学把社会的洪流限在了哪里,它抓的是哪一种互动,它不看的东西落在哪一层?

◆51.1 它把洪流限在哪里

第48到50章讲国家公民行为的限制性发生;本章和第52到54章讲国家之外的层。两边合起来,是对第4章那张地图的细看,每章都问同样三件事,读起来可以互相对照。

按王德生的口述,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这是口述。管理学具体放在哪一层,是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按这份草案,管理学的家在第四层,也就是行为被写成规矩、岗位、口径的那一层。

用槐荫里来说。3号楼议加装电梯,业委会要出面:薛主任主持,网格员小芹对接社区,几位热心的邻居分头收意见。这里没有谁是国家,也没有谁是公民,面对的是一件要做成的事,和一群要把它做成的人。这是一个小组织。管理学研究的,就是这样的洪流:国家退到背景里,前面是“一群人怎样把一件事一起做成”(这个说法见第321号第11章)。

对比第48到50章:经济、法、政治,是国家与公民这一对关系里的限制性发生,国家是去不掉的一端。管理学不一样,它的组织既可以是企业,也可以是医院、学校、社区小组织(第321号第11章),国家在其中是可有可无的背景。至于国家出资办的组织,算不算国家公民行为的限制,本章不展开,待裁。

这里把口述和读法再分一次。口述只有一句:管理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第四层”“组织”是编者按五层草案做的读法。如果王德生把国家之外的层定为国家以上,或者把管理学放在别的层,这一章的坐标就要整张移位,但三个问题的问法不变。

◆51.2 它抓的是哪一种互动

第321号第11章把管理学的互动属性分成四类:分工与协调,激励与约束,决策与信息,适应与变化。按本书的读法,它们可以对到互动的三个样子上:适应与变化,对着变化;决策与信息,指令和消息沿着组织往下往上传,对着波;激励与约束,分得公不公、肯不肯做,对着善。分工与协调,是组织自己的形状,也就是被做出来的格局。这个对法是粗的,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也不是管理学的自述。

拿3号楼的业委会来对一遍。电梯要装,先要分工:谁收意见,谁跑手续,这是分工与协调。有人愿意多出力,有人只想听结果,怎么让愿意的人不吃亏,这是激励与约束。方案要不要改,改了怎么通知大家,这是决策与信息。施工中遇到邱阿姨提出采光问题,要不要调整,这是适应与变化。四类都有,只是一个业委会里,不同的人把不同的一类看得重。

这四类还有一层牵连。表一贴出来,分工清楚了,激励与约束就有了依据,谁没做,一目了然;约束一紧,信息传递的方式跟着变,大家把话说在表里,表外的话少了;信息变了,适应变化的灵活度又跟着变。管理学的教材通常把四类分章来讲,章与章之间的牵连,要读者自己去拼。这是编者的读法,可错,要对照教材核〔待核〕。

第321号还把管理学的四个学派,读作四个“抓手”:科学管理抓作业与计件,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抓群体与士气,决策与权变一脉抓情境与结构的匹配,目标与绩效一脉抓目标与评价(第321号第11章;四派的泛称,需管理学读者核对〔待核〕)。那一章把管理学的多元,读作抓手依赖。本书接着读,不改读。只加一问:这四个抓手,各落在哪一层?

按本书的读法,作业与计件落在第一层,是单次作业的量;士气与群体落在第三层;情境与结构的匹配、目标与评价落在第四层,最后一个还伸向第五层的环境。这样看,管理学的家虽在第四层,学派却各自伸手到不同的邻层。这是一个读法,可以被反驳,也可以按第4章的办法检验:如果一位管理学读者指出,这四个抓手并不能这样分层,那么这一节就要改。

◆51.3 盲区落在哪一层

第4章的地图草案猜:管理学的“不许问”,大概落在第三层的非正式群体与第五层。这是可错判断。本章给管理学这一门的粗判,是否成立,由第4章的失效门槛(八门里少于五门落在相邻层则地图作废)统一裁,本章只出一票。

先说第三层。第321号已经写到,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看见了非正式的小圈子。所以不能说管理学看不见它。按本书的读法,更准确的说法是:它看见了,却读成“士气的来源”,小圈子自己的运转,比如怎样排座次、怎样传话、怎样互相担保,不是它的对象;依据是这类论述的目标是把工作做好,小圈子被放在工具一栏。这是被收进术语:小圈子成了“士气”。

这里也可以按第8章的办法,识别管理学的吸收手法。拆不开的工作被归入“例外”,是免检;小圈子成了“士气”,环境成了外面的一圈,是改名与收进术语;“组织总是为了把事做成而存在”,是先验的出发点。三样各给一个检验问:拆不开的工作,占了多大比例?小圈子自己的运转,在教科书里占几节?把组织外面的大局放回往返里,账怎么记?这些检验问,本书只提,不替管理学作答。

再说第五层。决策与权变一脉里有“环境”一词,大意是组织随外面的任务、技术、环境而变(第321号第11章)。按本书的读法,第五层的大局面在这里被收进了一个词,叫“环境”。环境不是组织的一员,它只是组织外面的一圈。这样看,国家与社会整体对组织的影响,被推成了“外面的变化”,不是往返里的另一头。

小账
业委会的一张表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薛主任为了让电梯的事有人管,在业委会里列了一张表:谁负责收意见,谁负责对接社区,谁负责对账,一栏一个人。表一贴出来,事情顺了许多。

可是老何以前不管有没有人安排,总会顺手去楼道里问邻居意见。表上没有他这一栏,他后来就说:“收意见是小芹的事。”表在第四层,老何随手收意见是第三层的事。表把组织的格子画清楚了,小圈子里原本自然的做法,被推到了格子之外,也就悄悄变少了。

这笔账不是说表不好。表让事情有人管,也让一部分不在格子里的东西少了。按本书的读法,这叫组织层的格子往下回写:被覆盖的行为向格子靠拢。老何的靠拢是一例,要看是不是普遍,得有多个组织的前后对照,这里没有数。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表贴出来的那一天,格子就有了;老何改口说“收意见是小芹的事”,是过了两三个礼拜的事。前一个时间短,后一个时间长,两者之差,就是这张表的一笔小小的回写时滞。这是我构想的情形,只演示怎么记,没有数据。

◆51.4 回写债:岗位说明、考核表、流程图

管理学有一点很特别:它的格子,大部分是它自己的产物。岗位说明书、考核表、流程图、绩效指标,是管理学的抓手落到组织里的样子。第321号说得清楚:教材、课程、咨询工具、考核表,都围着抓手长出来(第321号第11章)。

所以按本书的读法,管理学是回写债的候选很多的一门,依据是它的认的层(组织)正好对应一大批官方和非官方的格子。这个判断一律〔待核〕,要逐项对照公开口径。本章只描述,不评价这些格子好坏,也不推测哪个组织为什么这么设。

这里要点明: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被迎合、失真,这是Campbell定律与Goodhart定律说的,与回写债同形的部分,本书不冒充新话。本书多问两句:这个格子回写的快慢,在不同组织里是不是一样?被覆盖的行为靠拢了格子,管理学的账上记作什么?按本书的读法,多半记在“执行”或“文化”一栏,不记在“学派自己的欠账”一栏。这是回写债的一个样子。

再举一例。外卖骑手阿俊接单,平台的评价和派单规则,是一套格子;他在送餐路上怎样调整自己的路线和时间,是行为。格子往下回写,行为向格子靠拢,这是不是管理,要看管理学怎样定义自己的对象。本书不下结论,只提示:第81章的事件,正落在这一层的接口上,那里再细看。

格子回写还有一个快慢的问题。岗位说明写在纸上,一天就有;员工的做法向它靠拢,可能要几个月;等做法变了,再回头改岗位说明,又要一年半载。这是两个时滞,上行一个,下行一个。管理学的教材讲岗位设计很细,讲这两个时滞却不多,这是一个读法,需要对照教材核(见第6章对时滞的讲法)〔待核〕。

最后说一句态度。本章对管理学的做法不评好坏。一张表让事情有人管,同时让表外的做法少了,这是两件同时发生的事;本书只把它们都记下来,不替任何一个组织说哪个更划算。

这样做的好处,是读者可以拿自己熟悉的单位去对:你们那里的岗位说明写了多久,做法跟上用了多久,回头改岗位说明又用了多久?三个数一记,就是一笔小账。

◆51.5 本书只给坐标

管理学各卷还在筹备中,管理学自己的定义、学派的分法、命题,由那一卷来写。本书在这里只给层的坐标:管理学的家在组织这一层,四个抓手各伸向不同的邻层,它的格子多半是自家抓手长出来的,回写债的候选多;不许问的,粗判落在第三层的小圈子自己的账与第五层的大局。

与本书前后章的关系也交代一下:组织作为系统的看法,在第29章(帕森斯与默顿);组织场与“理所当然”,在第30章(新制度主义);单位,在第34章。本章不重复它们,只回答“管理学这门学科”认的层、抓的互动和不看的地方。

这些都是读法。管理学读者若能指出这几处读歪了,请指出,本书愿意改。

带走的话
①管理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之一,这是王德生的口述;它放在哪一层,是本书的读法,待裁。
②它研究的洪流,是一群人怎样把一件事做成。
③四个抓手各伸向不同的邻层,家在组织这一层。
④它的格子多半是自己长出来的,所以回写债的候选也多。

本章动用:第4章的学科层级地图、抓手依赖(第321号第11章)、认的层与相邻层的下场、回写债、吸收手法中的“收进术语”。
锁定记录:第四层,管理学把洪流锁在“一群人把一件事做成”的组织里,抓手一立,小圈子被收成“士气”,第五层被收成“环境”。

第 52 章

教育:跨几层的社会学

这一章的问题:教育学把洪流限在了哪里,它抓的是哪一种互动,它不看的东西落在哪一层?

◆52.1 它把洪流限在哪里

按王德生的口述,教育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之一。这是口述。教育学放在哪几层,是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按这份草案,教育学跨着第二到第四层:师生之间的往来是第二层,班级是第三层,学校的规矩、课表和评价是第四层(这是第4章地图的读法)。

这与管理学不同。管理学的家在一层,学派伸手到邻层;教育学的家本来就是一串层。一节课上,老师的一次示范是第一层的单次行为,老师和学生之间一问一答是第二层,一个班三十个人的风气是第三层,课表和考试办法是第四层。这几层缠在一起,教育学要把它们一起讲。

用槐荫里的彩霞早点铺来看。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彩霞姐收了一个新伙计,教他包包子。她先示范,一个褶一个褶地捏,这是单次行为。伙计跟着学,捏歪了,她手把手掰回来,这是两个人的往来。铺子里还有个惯例,新人头三天只包素馅,这是铺子这个小群体留下的规矩。再往上,学徒要学多久才能上灶,铺子里有个大致的说法。示范、往来、惯例、说法,四层都在一件事里。

这就是“跨几层”的意思。别的学科多半把一层当作自己的家,教育学没法这么做:你要讲一个孩子学会了什么,就得同时看他那一下做得对不对、老师那一下是怎么回应的、班里别的孩子怎样看、学校怎样给他记分。哪一层都不能少,哪一层单独拿出来,都讲不完整。

还有一端要提:公共教育的制度,离国家很近。这一端算不算国家公民行为的限制性发生,要不要像经济、法、政治那样处理,本章不替王德生定,待裁。本章只描述教育学这门学科自己的坐标。

◆52.2 它抓的是哪一种互动

第321号第12章说,教育学研究的互动,是“教”与“学”之间的变化:一个人原来不会、不懂、不愿,后来会了、懂了、愿意了。它列了四项内容:变化的幅度与方向,变化的速度与节奏,变化的留存,变化的善(第321号第12章)。

按本书的读法,口述里社会学的互动是二号位:变化、波、善。教育学恰好是把“变化”这一项放得很大的一门。幅度与方向、速度与节奏,对着变化;留存,是变化有没有稳成格局;善,是“教得好”里带着价值,对着善。波,可以对到知识怎样在人与人之间传开。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也不是教育学的自述。

换个说法:教育学的“学习”这个词,在不同层上指不同的东西。第一层说学习,是一次动作做对了;第二层说学习,是一问一答里弄明白了;第三层说学习,是一个班形成了“爱提问”的风气;第四层说学习,是学完了某个阶段、拿到了某个等级。同一个词,四层的意思,不是一个意思。这里藏着一条读法:许多教育学上的争论,也许有一部分是各人说的“学习”不在同一层。这是本书的猜想,可错。

学习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搭档,叫忘。彩霞姐的伙计上个月包得好,放一个月假回来,手又生了。第321号列的“变化的留存”,说的就是这件事:变化要稳成格局,得靠一次次重复把它钉住,钉得牢不牢,不在老师那一层,也不在考试那一层,而在伙计自己每天的手上。按本书的读法,留存这一项牵着第一层的单次动作,也牵着第三层的铺子风气,是教育学“跨几层”的又一个证据。这是编者的读法,可错。

第321号把教育学的四个学派泛称为传递、行为、建构、批判四支(泛称,不指向具体的人,需教育学读者核对〔待核〕)。按本书的读法,它们各认的层不同,这也是教育学成为“认层多元”的活标本的缘故。

小账
包包子,四种认法

还是彩霞姐教伙计。伙计第一天包得不成样,四种读法会各说各的。

传递的读法:先把一个标准的褶讲清楚,次序排好,一步一步教。它认的是铺子里定下的次序,第四层。

行为的读法:多练,包好一个就夸一句,包歪了就重来。它认的是一次次的练习和反馈,第一、二层。

建构的读法:让他自己摸,摸出自己的手感,彩霞姐在旁边看着。它认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往来,第二层。

批判的读法:想想为什么学徒总要先包素馅,谁决定了新人的位置,这个位置以后能不能换。它认的是规矩和位置,第四、五层。

再往下走一步。伙计过了一个月,包得又快又好。四种读法对这一个月的解释又不一样:传递的读法说,是次序对了;行为的读法说,是练习够了;建构的读法说,是他自己摸出了手感;批判的读法说,要看他后来有没有换上更好的岗位。四种解释,互相不排斥,也互相不能代替。

四种读法都有人在用,本书不判谁对。要看到的只是:同一件事,教育学的四派认的层不同,所以问的问题不同。

◆52.3 盲区落在哪一层

第4章的地图草案猜:教育学的“不许问”,大概落在第三层的家庭与第五层。这是可错判断。本章给教育学这一门的粗判,由第4章的失效门槛统一裁,本章只出一票。

先说家庭。批判一脉恰恰看见了出身:学习者的出身、阶层对学习的塑造(第321号第12章)。所以不能说教育学看不见家庭。按本书的读法,更准确的说法是:家庭常常以“背景条件”的样子进来,作为变量,被收进术语;家庭自己怎样运转,比如晚饭桌上怎样问功课、谁来签字,不是教育学的对象;依据是这类论述的对象是学习者和学校。这是被收进术语。

再说第五层。批判一脉看到了社会位置与权力结构,可教育学里的大局面,更多是作为“社会背景”出现。按本书的读法,第五层的大局与学校之间的往返,常被写成单向的“条件”,下行那一半,也就是学校的口径怎样回头改变社会里人们的做法,被记得少〔待核〕。

再看一个小场景。彩霞姐的伙计学成以后,隔壁新开的铺子想把他挖走。这件事在“教与学”的账里没有位置:他学成了,是教育学的成果;他走了,是另一个层的事。教育学一般讲到“学成”为止,学成之后的去向,常被留给别的学科。这是被推出,是一个读法。

三种吸收手法在教育学里也能识别:学得慢的孩子被归入“个体差异”,是免检;学不到东西叫“未建构”,是改名;“教育总是促进成长”,是先验的出发点。三样各给一个检验问:个体差异占了多大比例?“未建构”和“没学会”能不能分开?有没有一种教育,看起来没促进成长,教育学怎么记它?本书只提,不替教育学作答。

◆52.4 回写债:分数、等级、学段

教育是格子很多的地方之一:分数、等级、年级、学段、成绩单、评价标准。这些格子,多数是公开的。本章只描述,不评价,也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

按本书的读法,教育学的回写债候选多,依据是它认的层(学校)正好对应一大批分数、等级一类的格子〔待核〕。被格子覆盖的学习者,怎样向格子靠拢?这是要去核的事。本书只提醒:靠拢本身,不等于失真,回写债只记“向格子靠拢的那一部分”。

这里有几个先例要点明。哈金说过,类别被命名之后,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Campbell定律与Goodhart定律说,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被迎合。默顿讲过自我实现的预言,教育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研究,大意是教师的期望会改变学生的表现(1968年前后,〔待核〕)。这些都与回写债同形,本书不冒充新发现。本书多出的,仍是三样:按层记账,给上行下行各一个时滞,把“靠拢量”和学派争论的年数挂钩。

批判一脉有一个特点:它自己说出了回写。第321号写到,批判一脉把学校、课程与评价读成不是中立的容器,它们自己就分配着机会(第321号第12章)。这等于承认格子会回头改变学习者。本书在这里多问一句:这笔回写,在批判一脉的账上,记在了哪一栏?这与标签论的情形相近(见第20章):标签论也看到了回写,却只记在“越轨”一行。

时滞也可以粗记一笔。设想一个学校把评价办法改了,学生的学习做法向新办法靠拢,要多久?反过来,学生的做法变了很久以后,学校才回头改评价办法,又要多久?这是上行、下行两个时滞。教育学教材讲评价的设计很多,讲这两个时滞的不多,这是一个读法,要对照教材核〔待核〕。本书不下数,只做粗读。

最后一句态度。本章不替教育学评好坏,也不说哪一派更接近真相。要紧的是认清:四派说的不是同一层的事,所以各自说得通,也各自有不问的地方;谁都不必被说成错了,只是各自欠着一笔没记的账。

◆52.5 本书只给坐标

教育学各卷还在筹备中,教育学自己的学派分法、命题,由那一卷来写。本书在这里只给层的坐标:教育学跨第二到第四层,是认层多元的活标本;它抓的互动,是教与学的变化;粗判不许问的,落在第三层的家庭自己的账与第五层的下行;回写债的候选多。

与本书前后章的关系:第17到20章讲互动层的几个学派,其中标签论(第20章)与教育里的“期望”相通;第31章布迪厄讲场域与位置,其中也谈到学校,是第四层的另一种说法〔待核〕。本章不重复,只回答“教育学这门学科”认的层、抓的互动和不看的地方。

读者若想自己试,可以拿身边一件“教与学”的小事,按四层各问一遍:这一下,是哪一层的事?四问问完,常会发现自己平日说的“教得好”,指的是某一层。

这些都是读法。教育学读者若发现这几处读歪了,请指出。

带走的话
①教育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之一,这是王德生的口述;它跨哪几层,是本书的读法,待裁。
②一节课里四层缠在一起,所以教育学的四派,各认一层,各问各的问题。
③教育学把“变化”放得很大,这是它与别的学科的不同。
④分数和等级是格子,格子会回头改变人,这件事批判一脉看到了,却还没有记成账。

本章动用:第4章的学科层级地图、认的层与相邻层的下场、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回写债。
锁定记录:第二到第四层,教育学把洪流锁在“教与学的变化”上,家庭被收成“背景条件”,第五层的下行没有位置。

第 53 章

传播:沿层流动的社会学

这一章的问题:一条消息从一个人手里走到另一些人手里,传播学把这件事放在洪流的哪一层,抓它的哪一种互动,又有哪一层它很少回头去看?

本章是第八编的对读短章。第48至50章讲了国家公民行为的三种限制性发生,从这一章起换到“国家之外的层”。传播学的各个取向,本书不重写,第321号第13章已经摆过一遍,细读指向传播学一卷(筹备中)。本章只做一件事:给传播学在“层”上定一个坐标,并回答三问。三问是:它把洪流限定在哪里;它抓的是哪一种互动;它的盲区落在哪一层。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53.1 它把洪流限定在哪里

先看一个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周四晚上,业委会薛主任在“槐荫里一家人”业主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街道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申请材料的一条通知。六楼的老何头一个回了“收到”。一楼的邱阿姨隔了二十分钟才问:“这个材料,是不是我们一楼也要签字?”三楼的小沈把截图转给了出差在外的小叶。彩霞姐认得楼里不少人,顺手转进了“彩霞早点铺顾客群”,配了一句“这几天楼里要商量的事”。第二天,网格员小芹在社区的工作群里问:“3号楼的群里已经有人在传这个了,我们要不要先发一版说明?”

同一条消息,先后走过一栋楼的群、一个早点铺的顾客群、一个社区的工作群,背后还连着发通知的街道。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传播学的对象:消息不待在哪一层里,它沿着层走。

按王德生的口述,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这是他定下来的一条。他没有说的,是“国家之外”到底指国家以下,还是国家以上,还是两头都算,这一点列在待裁事项里。传播学正好是个难放的例子:楼栋的群在国家以下,一个跨国运营的平台却在国家以上。按本书的读法,先把它放在“沿层流动”这个位置上,国家以下、以上各占多少,等王德生裁。

再看传播学自己怎样切这件事。第321号第13章读出来的是:传播学的主要取向,都把互动想成一条链,“谁说了什么,经过什么,对谁,有什么影响”,各取向的分别,在于把链上的哪一环当作不动的起点。第321号把这叫“链条依赖”,并且说明这是建模判断。本书接着读,不改读。本书只在上面加一个问:这条链上的每一环,各落在洪流的哪一层?

四个取向的起点,第321号已经写得清楚,这里只用一句话各记一笔。传递与效果取向把消息当作能装进渠道、从甲运到乙的东西,关心送到了没有。使用与满足取向把受众当作带着需要去挑的人。批判取向把受众放在权力与经济的安排之中。媒介环境取向盯着媒介形式本身。

按本书的读法,可以把这四个起点各放上一个层的坐标:前两个多落在发出与接收的单次行为、以及群里的往来(第一、二层),批判取向多落在背后的机构与制度(第四层),媒介环境取向的“形式”则跨着好几层。这是一张可以被反驳的草图,依据是各取向在自己论述里反复使用的对象,不是对哪位学者的评价。合起来看,四个取向差不多盖住了五层,但“消息从这一层走到那一层时发生了什么”,在上述通行的论述里很少被单独当作问题。这是本章后面要接着问的地方。

至于“链条依赖”与本书“层级依赖”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同一棵依赖谱系上的两个枝,本书只写成“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不当作已定的结论。

◆53.2 它抓的是哪一种互动:波

王德生说,社会是一类特殊的行为集合体,其中显露的侧重是“互动”,也就是变化、波、善。本书在口径里把这三样读成:变化是格局的更替,波是风潮、做法、谣言的扩散,善是公平、团结、正当。

按本书的读法,传播学是这三样里专管“波”的一门。第321号第13章把传播里在动的东西拆成五样:传递,解读,回应,扩散的快慢与范围,改写。其中扩散与改写,几乎就是“波”的本来面目:同一句话在一个群里热闹,在另一个群里没人理,走到第二个群又变了样。回应连着“变化”:接不接,转不转,群里的格局随之一点点换位。解读里则带着一点“善”:哪一条被认作有用、可靠、该转给家里老人。这样分,是读法,不是定论,换一位读者可以分得不同。

小账
接着上面那个场景算一遍。这是我构想的数字,只为演示怎样记。薛主任的截图发出后十一分钟内:九个人回了“收到”或一个表情,三个人追问细节,一个人转进了别的群,其余三十几个人没出声。

传递与效果取向的账:触达多少,回了多少,有几个人改了做法。使用与满足取向的账:为什么是老何头一个回,他想要什么。批判取向的账:为什么偏是这类通知先进群,而不是别的。媒介环境取向的账:群聊把“转一下”的成本压到几乎为零,所以截图才满天飞。

四本账各有道理。本书多记一本沿层的账:这条消息停留在楼栋群里的时候,它是一条“邻居之间的话”;转进社区工作群,它变成一条“要处理的事项”;回到街道,它是一份“材料”。三个地方,同一张截图,被当成三种东西。账上的“波”没有变小,变的是它在每一层被当成什么。

那三十几个没出声的人,在多数取向的账上会记成“未触达”或“无反应”。第321号第13章早已提醒过,沉默常常是很重的回应。本书只是把这句话接上层:沉默在楼栋群里是一种回应,在街道的材料上却什么也不是。

◆53.3 它的盲区落在哪一层

第4章的学科地图里,有一格是传播学:沿第一到五层流动的信息,抓的是波,“不许问”大概率落在制度对“接”的约束上。那一格是可错判断,门槛也写在那里:已定位的八门里,若少于五门的盲区落在相邻层,地图作废。这里只说传播学这一格的依据。

按本书的读法,传播学在通行教科书式的论述里,较少讨论这个问题:一条消息能不能被“接”,有多少是在它到达之前,制度已经定好的?依据是,这些论述的题目多是“发”的一端和“效果”,“接”常被写成受众的反应、选择或解读,而不是写成被某种规矩规定过的位置。比如槐荫里的通知,群里转发的截图算不算“通知到了”,楼道里贴出来、公示满七天才算数,这是我构想的规矩,只为举例。同一件事,在群里是“消息”,在公示栏上是“送达”,两者的分别由制度划定,不由转发数划定。

这个盲区常用的吸收办法,第321号第13章已有记录:同一种媒介在不同场合效果不同,被说成“语境因素”,放在媒介之外,这是免检。检验问:把这个“语境”拿掉,预测差多少?写不出差多少,它就只是个名字。

回写债这一栏,要同时点明先例,不能冒充新发现。传播学的层被写进了不少格子:阅读量、转发数、点击率、到达率、收视率之类,进入评价、排名和考核〔待核:具体口径和进入考核的范围,各平台与各单位不同〕。被写进格子的人,回头按格子调整自己的做法:为了多转,把话说得更容易转。这与哈金说的循环效应、与述行性、与Campbell定律和Goodhart定律同形:指标一成目标,人就向指标靠。本书多出的不在这里,只在两点:一是按层记账,楼栋群里的“转发数”和平台上的“转发数”不是同一层的格子;二是问这个靠拢在学派账上记在哪里。传播学的理论多用来解释“为什么转”,较少把“转发数这个格子本身怎样改变转”写成一项。回写债的高低,按第6章的粗预测,随格子对应得是否直接而升降;传播学的格子来自平台和考核口径,不来自统计口径,高低要分开记〔待核〕。

还有一种回写,不走格子,走说法。传播学的词一旦进了日常,也会回头改变被描述的做法。比如“刷屏”“转发”“已读不回”这类词,起先是描述,说开了以后,人们开始按这些词来要求彼此:群里谁“已读不回”,会被人记上一笔。这一点对应第58章命题卡9(概念回流),失效条件写在那里:概念普及前后,行为序列要是没有差别,这个读法就错了。

复核办法也很朴素,读者可以自己试:挑一条在两个不同的群里都出现过的消息,各记它被怎样称呼,配了什么话,谁来回应,谁没出声。两处的记法差在哪里,差的就是层。

◆53.4 一句缝隙,和它的邻居

传播学的邻居里,有一个绕不开:卢曼系统论。卢曼把社会读成沟通,而不是人的行为。这与王德生口述的第1条,也就是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是两种不同的起点。传播学天天研究的恰是“消息在走”,在这个问题上,它很容易被拉到卢曼那一边去。按本书的读法,消息的走动是行为洪流里的波,不另立“沟通”这个元素;两种读法各自推出什么不同的结果,放在第43章的对读里写,写不出区别就如实写“换词”。

另一个邻居是第83章要碰的事:当转发的不只是人,而是算法和平台,行为的集合体里就多了一类行为者。这一点记在总清单的第15条里(见第56章),本章不展开。

一句缝隙:按本书的读法,传播学记了消息走到哪、被谁接,较少记它从这一层换到那一层时,口径被谁改了、改了多少。这一半恰好是回写债的下行那一栏,往返账的那一栏(见第58章)。这条缝隙并入第56章的总清单,不在本章单立。

带走的话
①传播学是国家之外的一层,按本书的读法,它不守在哪一层里,消息沿着层走。
②它专管互动里的“波”,扩散与改写是它的本行。
③链条依赖说的是学派怎样切一条链,层说的是这条链落在哪几层,两个问法不冲突。
④消息从一层换到另一层时被当成了什么,是传播学很少单独记的一笔账。
⑤“转发数”这样的格子会回头改变转发,这与Campbell、Goodhart同形,本书只多出按层记账。

本章动用:口述第1条(互动与波)、口述第5条(国家之外的层)、三问、回写债(Z)、层的坐标
锁定记录:传播学把沿层的走动切成一条链,各取向各守一环,层间换手那一步没有单独的位置

第 54 章

人类学:群体到文化整体的社会学

这一章的问题:人类学的研究者住进别人的日子里,把看到的写成文字,这件事发生在洪流的哪几层,抓的是哪一种互动,又有哪一层它写得很少?

本章是第八编的对读短章。人类学的各个学派,本书不重写,第321号第15章已经摆过四个:进化论一脉、功能论一脉、结构论一脉、阐释论一脉。细读指向人类学一卷(筹备中)。本章只给它在“层”上定坐标,回答三问:把洪流限定在哪里,抓哪一种互动,盲区落在哪一层。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54.1 它把洪流限定在哪里

先看一个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暑假,一位叫小乔的大学生来3号楼做“邻里往来”的调查,借住在社区安排的一间空房里。头一回去一楼看邱阿姨,邱阿姨说得很周到:“我们这栋楼的人都很和气,有事大家商量。”这话说得像一份标准答案。住了三周,小乔跟着邱阿姨去过彩霞早点铺,看见过楼道里因为晾晒的被子拌过嘴,也听老何讲过那年冬天,几个邻居怎样把腿脚不便的他抬下六楼。第三次访谈时,邱阿姨的话变了样,她提起采光,提起晚上电梯井可能的噪音,也提起当年为一棵树吵过的架。临走前,小乔把调查写成一篇小文章,贴进了业主群,题目叫《3号楼的老规矩》。过了一阵,群里有人开口就说:“按咱们3号楼的老规矩……”

这一幕里有三样东西在动:楼里人自己的往来;小乔一到,邱阿姨说法的前后不同;小乔的文字进群之后,大家开始照着文字说话。这三样,正是第321号第15章说的人类学的三层互动:群体内部的互动,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互动,文字与读者之间的互动。

按王德生的口述,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国家之外”是国家以下还是以上,他列在待裁里。人类学的例子两头都有:一栋楼、一个村子在国家以下,“文化”“文明”这样的整体说法,则像是跨着国家去讲的。按本书的读法,先把人类学放在第三到五层,也就是从群体到文化整体,并且加一个别的学科少有的记号:研究者在场。这是第4章学科地图的草案,待裁。

第321号第15章对依赖类型的读法是:人类学的学派,首先预设的是“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然后才是“看什么”,暂称“在场依赖”,同样标明是建模判断。本书接着读,不改读。再加一句:在场的人站在哪一层看,决定他看到的行动者是哪一层的。小乔住进一栋楼,看到的是邻居;若她站在一个“文化”的高度写,看到的就成了“这一带的人”。同一批行为,在不同的层上被显露成不同的“行动者”。这与口述第7条相连: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的,是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

◆54.2 它抓的是哪一种互动:在场的互动

王德生说,社会学研究的是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互动分变化、波、善三样。按本书的读法,人类学三样都碰,只是碰法特别:它碰的是“两端都在场、都在变”的互动。

第321号第15章把三样放在群体里读:变化是习俗怎样传下来、怎样悄悄改掉;波是礼物、人情、称呼沿着人群一层层传开;善是这群人认为什么叫体面,什么叫好日子。这几句话,本书照单接着用。本书只加一点:这三样都有“研究者一端”。邱阿姨的说法前后有别,是变化;小乔的文章在群里传开,是波;小乔觉得什么算“规矩”、邱阿姨觉得什么算“和气”,是两种善并排。

四个学派对这个“在场”的处理,第321号读成这样:进化论一脉让研究者站在阶梯上端看;功能论一脉让他住下来、当外来观察者;结构论一脉把他和被研究者都当作同一种心智的使用者;阐释论一脉让他当读者兼译者。按本书的读法,这四种站法,就是四种“把研究者放在哪一层”的先验。

还有一层要说清。这里的“在场”,不等于研究者“影响了”对方。影响是一个方向,在场是两个方向:小乔住了三周以后,她自己也开始说“咱们楼”,邱阿姨则在第三次访谈里把她当成了半个自己人。两端的稳定态都在往来里挪了位置。这是本书所说的“洪流显露稳定态”在小场面上的样子,不是什么新玩意儿,只是把写字的人也算了进去。

小账
三次记录,三本账。这是我构想的演示,数字都是虚设。小乔把邱阿姨关于“楼里人是否和气”的说法,按到来前(从邻居嘴里听来的)、到来中(头一回访谈)、住了三周之后(第三回访谈)记了三次。

到来前的账:邻居说,邱阿姨“脾气直,有话就说”。到来中的账:邱阿姨说“都很和气”。三周后的账:邱阿姨讲了当年的争吵,也讲了抬老何下楼。

三条记录之间的差,在传统的写法里,容易被记成“头回访谈有干扰”。按第321号第15章的命题二,这个差本身是数据:它显示邱阿姨认为“外人应当怎样看我们”,也显示熟识之后,哪些话可以放到桌面上来。这笔差,在账上记不记,是人类学不同学派分手的地方。

◆54.3 它的盲区落在哪一层

第4章的学科地图里,人类学一格写的是:第三到五层,研究者在场,抓在场的互动,“不许问”大概率落在第四层的制度上。这是可错判断,失效门槛是已定位的八门里少于五门的盲区落在相邻层,地图作废。

按本书的读法,人类学在通行民族志式的论述里,较少把这个问题当作主题:一套规矩被写成了条文、名册和口径以后,它对眼前这些人的日子,改变了多少?依据是,这些论述的入口多是一个具体的群体或一场具体的事,“厚”的是场景,条文和口径常作为背景,或作为“官方说法”出现在导言和某一章里〔待核:这是对通行写法的粗读,不同的民族志差别很大,不同的学派差别也大〕。小乔的文章里,写了邱阿姨的话,写了被子的拌嘴,却没有写3号楼议加装电梯时表决要过几道门槛,那是一套比谁的话都硬的规矩。这是因为她的入口是人,不是条文。

吸收的办法,看第321号第15章的记录:功能论把无用的习俗改称“隐功能”,是改名;结构论把对不上的材料归为“同一结构的变换”,是先验加免检;阐释论把读法的分歧归入“解释本来就多样”,是免检。这三种手法用在“条文对日子的约束”上,同样顺手:条文被收进“背景”,也就是免检。检验问:把背景里的这条规矩拿掉,眼前的做法会变多少?说不出,它就还是背景这个名字。

回写债这一栏,人类学有一种自带的形式,就是文字的回写。小乔的文章进了群,大家开始说“老规矩”,这个“老规矩”有多少是楼里早就有的,有多少是文章之后才显露出来的,正是回写债要问的那一部分。第321号第15章把它记作缝隙六:文字回过头改变被研究者,常常只在伦理一章里谈,不进入解释本身。本书对此要点明:学界讨论“被研究者读到研究以后怎样变”已经不少〔待核:具体文献〕,这与哈金的循环效应同形;“理论不只描述,也在做出对象”与述行性同形。本书多出的只有按层记账:小乔的文字落在楼栋这一层的群里,和同一个词落在旅游宣传牌、教科书里,不是同一层的格子,回写的快慢强弱也不同。这一栏的高低待核〔待核:人类学的词进入哪些官方格子,要逐项查公开口径,本章不下判断〕。

读者可以拿一本民族志试一试:翻开目录,看有没有一章专讲“一套条文怎样落到这一家的日子里”。有,说明这条判断对这本书不成立;没有,也不能直接说它漏了,只能说它的入口在别处。这条判断要靠多本书的目录来试,一本不够。

◆54.4 一句缝隙,和它的邻居

“身份在往来里显露”这句话,在人类学里并不新。研究者“是外人还是自己人”,往往要在几顿饭、几次来往以后才定下来,学界对此早有讨论〔待核:具体论著〕;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那些“关系先于实体”的先例,本书在前言和第6章的诚实账里已经摆过。人类学给本书的是另一样东西:它把研究者也算进了往来里。口述第7条说行动者由洪流显露,这句话对被研究的人成立,对写字的人同样成立。邱阿姨的“住户”身份和小乔的“研究者”身份,一样是一串行为显露出来的稳定态。

再看路径。第321号第15章读出来的是,四个学派的主路径都不从D起头:先排出“这里有什么”(S),或先设一套深层的纠缠(E),差别在后面才来。若换成D起头,邻居家今年不过原来那样的春节,该先问哪一件小事先变了。放到3号楼,就是先问议电梯这半年里,楼里哪一件小事先动了:是群里的称呼,是楼道里碰面时的寒暄,还是谁开始不在群里说话。这是第321号命题一的写法,本书不另立命题,只在这里提醒:在场的人看得到“先变的小事”,却常常只把它记在田野笔记里,没有记进解释。

一句缝隙:按本书的读法,人类学把研究者的在场多当作要克服的干扰,较少当作要记入的一项。这条与第321号第15章的缝隙二是同一条,本书把它推广为“研究者的在场与反身”,并入第56章总清单的第10条,不在本章单立。

带走的话
①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一层,按本书的读法,它站在第三到五层,并且让研究者自己在场。
②它抓的是两端都在场、都在变的互动,变化、波、善它都碰,只是每一样都带着研究者那一端。
③同一批行为,站在不同的层看,会显露出不同的行动者;这对被研究的人成立,对写字的人也成立。
④它的盲区,按本书的读法落在条文和口径那一层,这是可错判断,有写明的门槛。
⑤研究者的文字会回头改变被写的人,这是回写债很直接的一种样子,也是哈金、述行性早已讲过的事。

本章动用:口述第5条(国家之外的层)、口述第7条(行动者由洪流显露)、三问、回写债(Z)、在场依赖(第321号暂称)
锁定记录:人类学把研究者的位置先于“看什么”定下来,条文与口径那一层多作背景,不单独记账

第 55 章

尚未定位的两门:语言学、国际关系学(待王德生裁)

这一章的问题:王德生还没有定位置的两门学科,已经有哪些“账”摆在桌上,裁定之前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先说清楚这一章为什么与别的章不同。本书前面五十四章,每一章都能给出一个位置:学派编里是认哪一层,第八编里是限制性发生,或国家之外的层。唯独这两门不行。按王德生的口述,语言学、国际关系学与社会学的关系,他还没有定,列入待裁。本章因此只做陈述:这两门各自已经有的依赖类型,已经有的位置,以及裁定之前需要他回答的问题。本章不替他定,也不给倾向。读完以后,读者应当看不出编者偏向哪一种放法。

◆55.1 先说清楚“待裁”是什么意思

待裁不是没有想法,也不是还没来得及写。它的意思是:这个问题要由王德生来回答,在他回答之前,本书的任何一种放法,都只是占位。

本书对这类事有三条做法,全书一致。第一,凡是“编者读法”,写成“按本书的读法”,不写成“王德生说”。第二,凡是口述里没有的词,不编造定义,也不借别处的词充数。第三,凡是要回改的地方,在这里集中交代,免得各章里零零碎碎地改。

裁定之前,能做的有两样,不能做的也有两样。能做的:一是如实写出两门各自已经有的账,也就是依赖类型、第321号的读法、与本书已有的接口;二是写出裁定会改动哪些地方,让王德生知道一个决定的代价。不能做的:一是替他选,哪怕选得有道理;二是借用别处的词,比如把“限制性发生”“国家之外的层”这样的标签先贴上去,再声明“暂定”。暂定的标签很容易在统稿时被当成定论,所以本章宁可留白。

小账
用网格员小芹的登记表来算一遍待裁的账。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小芹每周要把楼里的事登进一张表:谁家要报修,谁家换了联系人,哪里的灯坏了。表的末尾有一行,叫“待定”。凡是她拿不准归哪一类的,就放进这一行,而且每一条要写三样:是什么事;为什么拿不准;谁来定。比如“二楼阳台外墙开裂:拿不准算报修还是算安全隐患:等街道的人来定”。事情定下来以后,她再把它挪到该去的那一行,原来的“待定”那一行就空了。

她不会因为“总得填一个”,随手把它归到某一类,更不会写一句“我看多半是报修”。本章对两门学科做的,就是这三样:它们是什么;为什么本书拿不准;谁来定。

◆55.2 语言学:已有的账

语言学这一门,账摆得比较全,因为同一个系列里已经出过它的专卷,也就是第361号。

先看依赖类型。第361号给语言学标的依赖类型是单位依赖:学派一开始就取一个基本单位,符号、句子与规则、构式、变项,各取各的,这个单位一经选定,后面的方法、材料、问题都顺着它走。这与第321号第9章的读法一致,那里把语言学的锁定称作“单位锁定”。第361号的第一刀分成三面,粒、波、场。第361号的出路,是“说与接”之间的意义发生。第361号的判词二,讲的是学派遇到异象时的吸收与分叉,以及起头的那个单位怎样织进标准语、词典和教材;判词三,讲的是过去的做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认领。以上这些,本书一概不改,也不再复述细节,细读见第361号。

再看它与本书已有的几处接口,这些是事实,不是读法。其一,第321号第9章把语言学读作说话人之间的意义往来,互动属性是意义的传递与偏差、形式的稳定与变化、社群内的分层与认同、学习与传承。这四类和本书口径里的“互动属性”分类(秩序,规范与意义,分层与冲突,个人与结构的往返)有交叠,交叠多大,没有人量过。其二,语言学里的社会语言学一脉,第321号第9章已经把它读成“有序变异”的一支,和社会学相邻。其三,第361号的“单位依赖”与本书的“层级依赖”是两个名字,两个名字之间是并列、嵌套,还是别的关系,没有写过。

以上是已有的账。没有的账有三项,都要王德生回答。

第一项:语言学放在“限制性发生”那一边,还是“国家之外的层”那一边,还是另立一类。限制性发生的条件是洪流被限定在国家与公民这一对关系里,国家是去不掉的一端;语言学里,国家出现的方式(标准语、教科书、语言文字规范)是有的,但语言学的对象并不都需要它。这一句只是把条件摆出来,不是说哪一种成立。

第二项:如果算“国家之外的层”,那么沿第一到五层,哪几层上有语言的“单位”。第361号的单位依赖里,单位可以被说话人自己拿来用,会流进课堂、考试、规范。这一点和本书“格子回写”有相近之处,近到什么程度,要王德生来定,本书不打包票。

第三项:单位依赖与层级依赖的关系。放进第6章的依赖谱系里,它是不是又一个“特例”,还是一类并列的依赖,待裁。

◆55.3 国际关系学:已有的账

国际关系学的账,在第321号第14章里。

先看位置。第321号把经济学、法学、政治学读成国家的波、场、粒子,三者合起来是国家公民行为的三种限制性发生,这一点与口述第4条的说法相通,相通到什么程度,本书不替王德生说。国际关系学,第321号第14章读作“粒子与粒子相遇的地方”:每个国家带着自己的政体进入互动,相遇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对象。第321号明确说明,这是读法,不是学界通行的分类。

再看依赖类型。第321号第14章说,国际关系学没有像经济、法、政治那样被单独命名的依赖类型,按读法暂称“格局依赖”,意思是学派锁住的,是对“国家之间处于什么格局”的预设。第321号同时说明,这个称呼只在那一章里用,其他章不必沿用。本书照办:本书不沿用这个名字作为定名,只在本章如实引它,并且标明这是第321号的暂称。

再看第321号第14章读出来的几样东西,它们是已有的账:互动的两端都是国家,并且两端之间没有公认的更高裁决者;四个主要学派的差别,更多出在客体预设,也就是外面的世界是一个物质布局、一套制度、一团观念,还是一个有共同规则的社会;各学派都少走先看小摩擦的次序、再看纠缠、末了看局面的那条路。本书对这些,一概接着读,不改读。

没有的账同样有三项。

第一项:国家是互动的一端,这和“国家之外的层”的口述有一处需要对一下。王德生口述的第5条,是把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放在“国家之外”的层。国际关系学的两端本身是国家,它若算“国家之外”,就是国家以上这一头;这一头是否在“国家之外”的范围里,口述里没有说,本书不推。

第二项:它与政治学的关系。第321号读政治学是国家的粒子,国际关系学是粒子相遇。这样读,国际关系学与政治学之间有一条现成的线。这条线本身,是第321号的读法,本书不动,也不替王德生裁定它是否就等于“限制性发生”的第四种。

第三项:“格局依赖”与层级依赖的关系。第321号把它看作路径依赖的一个子类;本书把社会学的依赖改读为层级依赖,那么“格局”在层级依赖的谱系里是什么位置,待裁。

◆55.4 两门合起来看,和回改的办法

两门放在一起,能看到一个共同点,但这个共同点只是摆出来,不是结论:两门都有自己已经标过的依赖类型,单位依赖、格局依赖;两门都没有一个由王德生确认的层。第4章学科地图里,这两门在“所在层”“抓的互动”“不许问大概率落在哪里”三栏全空,正是因为这个。

这里要提醒一件事:第4章的可错判断,也就是“已定位的八门里少于五门落在相邻层,地图作废”,只对已经定位的学科计数,这两门不计入。裁定之后,若把它们加进来,门槛要不要跟着改,也等王德生定。

回改的办法,先写在这里,免得以后重新找:

一、王德生裁定后,这一章整章改写,由“待裁”改为两个对读短章,仿第53、54章的体例,回答三问。 二、第4章的学科地图补进两行,第60章“层的接口”里补写与这两门的接口。 三、依赖谱系(第6章,以及第4章的编者读法)按裁定结果补一笔:单位依赖、格局依赖放在谱系的什么位置。 四、第56章总清单里,若涉及这两门的缝隙,按裁定补入。 五、附录三的对照总表,以及全书目录里本章的题目,一并改。

读者读到这里,不必等着看裁定。本书前面五十四章的论述,没有一处依赖这两门的位置。位置怎么定,改的是地图上多两行,不动前面各章的诊断。

带走的话
①语言学已经有自己的依赖类型,单位依赖,细读见第361号。
②国际关系学已有第321号的暂称“格局依赖”,那个称呼只在第321号的那一章里用。
③这两门与社会学是什么关系,王德生还没有定,本书不替他定。
④待裁的账要写三样:是什么,为什么拿不准,谁来定。
⑤裁定之后的回改,本章已经列了五件。

本章动用:口述第5条(待裁)、三问、依赖谱系(待裁)
锁定记录:本章不登锁定,两门的位置待王德生裁

第九编
思想创新
第 56 章

社会学的缝隙总清单

这一章的问题:前面各章零零碎碎指出的空白,合在一起有哪十五道缝隙,各是什么性质,彼此又怎样连着?

◆56.1 缝隙是什么,这张清单怎么读

前八编一直在拆。每拆一个学派,都会碰到一个“这条路没人走”“这个问题进不来”的地方。第321号把这样的地方叫缝隙。从这一编起,本书换一个姿势:读,是为了动手。动手之前要先有一张清单,不然补上去的,只是自己顺手碰到的那一处。

缝隙的意思,第321号第16章讲得清楚: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三样都算。缝隙分两类。缺式是“这里没有这个东西”:某个量没有位置,或某条方程没有人写。偏路是“这里有这个东西,只是没人从这里走”:S、D、E三个量都在,六条路径里却只常走几条。两类的补法不同,所以先定性,后填补。

读这张清单,有三条规矩。第一,缝隙不是批评。每一条都要能用一句不带情绪的话说出来:“按本书的读法,某个问题落在某学派常见路径之外,依据是它的哪一类论述。”读完以后,读者应当看不出作者喜不喜欢这个学派。第二,每一条都标类型和来源。来源有两种:一种是第321号第10章留下的七条,本书接着读;一种是本书在前面各章读出来的八条,是新增的。第三,这些全是建模判断,是一张可以被反驳的草图。凡写“哪一层”,用的都是五层草案(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这张清单和第8章的异象登记表是两本账,别混。异象登记表记的是“学派遇到一个不合的事实,用了免检、改名、先验里的哪一招”,是学派的动作。这张清单记的是“学派的地图上哪里空着”,是地图的形状。动作可以多次发生在同一块空白上,一块空白也可以被几个学派各自空着。读者可以这样用:先在登记表上找到被挡回去的追问,再到这张清单里看它落在哪一条缝隙上,类型是缺式还是偏路。

先给总表,十五条一眼看全,后面逐条讲。

序号 缝隙 类型 来源
1 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 偏路 第321号缝隙六的细化
2 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 偏路 第321号缝隙一
3 没有功能的现象 偏路 第321号缝隙二
4 顺从与认可的区分 偏路 第321号缝隙三
5 外在架子与互动的比例 缺式 第321号缝隙四
6 偏好与规范的发生 缺式 第321号缝隙五
7 层的混用 偏路 第321号缝隙七,改读
8 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 缺式(缺时滞) 本书新增,对应回写债
9 层的数目是预设还是发现 偏路 本书新增
10 研究者的在场与反身 缺式 本书新增
11 微观与宏观的接口 缺式(缺接口的量) 本书新增
12 各层的时钟不同 缺式(缺“钟”) 本书新增
13 “好社会”在方程里没有位置 缺式(缺善) 本书新增
14 行动者是先验还是显露 偏路 本书新增,对应命题卡10
15 行为的主体只有人吗 缺式 本书新增,对应第83章

数一数:偏路七条,缺式八条。

小账
用快递站排号来练一练定性。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小区门口的快递站,取件按号排,号是到站先后给的。站长发现取件的人老在抱怨,想知道规矩缺了什么。

先试一种办法:写这套规矩对某个量的方程。站里的规矩,写了“来的先后”(S,排出来的号),写了“每人取多久”(D,差异),可没有一栏写“这个人什么时候习惯来、愿意等多久”。这一栏在规矩里没有位置,写不出方程,按第321号的读法,是缺式。

再试另一种办法:统计规矩从哪个量开头。站长每回议这个规矩,总是先看队排多长(S),再看每人等多久(D),末了才提一句“有的人急”(E)。三个量都有位置,只是次序永远一个样,先从“急的人是谁、急在哪”出发的路,一回也没走过。这是偏路。

同一个站,两种缝隙。前一种补一格,加一个量;后一种补一条路,改一个次序。补错了类,补上去的东西会掉出来。本章清单的十五条,每一条都过这一遍。

◆56.2 第321号留下的七条

第321号第10章读四个学派,读出七条缝隙。四个学派是结构功能、冲突、符号互动、理性选择与交换。本书把学派扩到三十八个,再回头看这七条,它们依然站得住,但有的要多说一句。下面的说法是“接着读”,第321号的原话与标定不改。

缝隙1 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

类型:偏路。来源:第321号缝隙六“往返的速度”的细化。

第321号当时把这条标成缺式,缺的是“往返有多快”这个量,并读出:四个学派各自只走个人到结构、或结构到个人的一个方向。本书把它拆成两半。“只许走一个方向”这半,属于路径,标偏路;“速度”这半,是量的缺,并入第8条和第12条。拆开的理由是:补法不一样,一个补路径,一个补量。

按本书的读法,社会学在“个人与结构的往返”这类互动上属于偏路,依据是:结构功能一脉的论述多走结构管个人,理性选择一脉多走个人叠成结构,学派编里大量的学派都有一个习惯的方向(见第12、29、44、45章)。本书把“个人与结构”改读成“层与层”:往返不是微观宏观两头,是五层之间一次次的上行与下行。比如槐荫里的表决规则属于组织与制度这一层,它管着邱阿姨那一票;可邱阿姨在楼道里和老何的几句争论,又在改着大家怎样理解这条规则。只记其中一个方向,另一半就成了“背景”。补法见第58章命题卡2。入口很小:选一条规矩,两个方向各记一次,上行是谁先动、动了几回,下行是谁被管到、管得多严,再把两栏并排看。

缝隙2 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

类型:偏路。来源:第321号缝隙一。

第321号的原话是:四个学派的主路径都从S或D出发,没有一个从特征纠缠(E)出发。这句话对那四个学派原样成立。本书把学派扩到三十八个以后,要多说一句:E打头的路并不是没人走。按本书预标的路径(全部待复核),舒茨、格兰诺维特与社会网络、费孝通、人情关系面子等章,主路径都是E打头。

可是这些E打头的路,还有一个区别要分清。E打头可以有三种:先验整体起手,E是个先定好、不再动的整体;分类网起手,E是一张画好的联络网或功能网;纠缠起手,E在往来中一直在变,才算真正走了E打头的路。按本书的读法,三十八派里的E起手,多属前两种;第三种,即联络特征随说与做改变的纠缠起手,几乎是空的。社会网络分析多属分类网起手,见第22章。所以这条缝隙在本书里收窄成:没有人从会变的E出发。依据是各章预标路径中的E,多被写成整体或静态的图。补法见第57章、第58章命题卡1和命题卡8。

缝隙3 没有功能的现象

类型:偏路。来源:第321号缝隙二。

第321号读出的是:结构功能一脉把没有功能的现象归入“失调”,但“它为什么能长期存在”这一问,没有独立的工作程序。本书接着读,补一个适用范围:这条缝隙在别的学派里也有影子,凡是把社会事实读成“对整体有用”的,都会遇上。

日常的例子:3号楼楼道拐角停着一辆没人骑的旧自行车,十年了,没人搬,也没人去问。按“有用”去问,答不出;按“失调”去记,也说不出十年为什么没有变。它既不被需要,也不被清理,这中间多半有一套纠缠在撑着,比如谁家的、搬了会不会得罪人、搬了谁来担责。按本书的读法,这一问属于偏路,依据是结构功能一脉的论述,现象的存在先问功能,功能问不出才改记“失调”,“为什么没被清理”的路径是空的(见第29章)。补法是换起点,从“它是怎样留下来的”这个D出发,见第57章。回头查要写一句:别因此把一切存在都说成“有纠缠撑着”,那样又成了先验。

缝隙4 顺从与认可的区分

类型:偏路。来源:第321号缝隙三。

第321号读出的是:顺从和认可,在行为上常常一样,区分它们需要另外的观察办法,而默认的做法把两者读成同一件事。本书接着读,指出这条缝隙落在冲突论(第38章)和马克思的对读章(第36章)上:稳定的格局为什么不被改,一种常见的收法,是改名为“意识形态”。

3号楼开会表决,举手的人里,有人举手是因为认同,有人举手是因为大家都举。当场看,一模一样。本书不去揣测任何人心里怎么想,也不替任何人下判断,只问能不能找到观察得到的区分办法。比如事后两周里,同一个人转述这件事时,是说“上面定的”,还是说“我们定的”;比如表决以后,他在私下的群里是否还重提。这些是行为上的差别,可记,可核对。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偏路:三个量都在,可路径上,顺从被直接读成了“被压制”或“被说服”,中间那一段“怎样稳住的”没人走,依据是冲突一脉的论述对稳定格局多用先验与改名来收。补法是补一个观察办法,不是补一个判断,入口见第57章。

缝隙5 外在架子与互动的比例

类型:缺式。来源:第321号缝隙四。

第321号读出的是:在一个具体情境里,约束有多少来自对方当场的赋义,有多少来自先于这一场互动就已存在的东西,没有一个可以量的办法。这条落在符号互动一脉上(第16章)。

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条广告,另一个人回了一句“群里不让发广告”。这句话的分量,有多少是群规早就写在那里的,有多少是回话的人当场的口气,有多少是旁边几个人跟着点了赞。三份加起来才是“约束”,可三份各占多少,现有的说法没有一个量去装。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缺式:对“架子”和“当场”的占比,既没有位置,也没有方程。依据是符号互动一脉的论述,多说情境是被当场做出来的,先于情境的架子被改称“被定义的情境”,占比一项缺席。补法是补一个量,见第57章。入口:在一个群里记下十次“约束”,每次标明这一条来自群规、来自当场的回话,还是来自旁人的附和,先数个粗数,不求准。

缝隙6 偏好与规范的发生

类型:缺式。来源:第321号缝隙五。

第321号读出的是:理性选择一脉把偏好当作输入,所以“偏好怎样随着规矩和互动变化”不是它的工作对象。落在科尔曼(第12章)、霍曼斯与交换论(第11章)上。

业主群里搞接龙,起初好多人嫌麻烦,说不如直接在群里说。用了两个月,有人反过来嫌别的办法“乱,找不到谁说了什么”。偏好是在用的过程中挪的。按本书的读法,偏好既是规矩的下游,也是规矩的上游,这是命题卡3(第58章)要立的。属于缺式,依据是理性选择与交换论述里,偏好多作为已给的输入出现,“偏好的发生”一项没有位置,遇到偏好变了,便改称“内生”。补法见第57章:连两条路。要写明两条路在哪一步接上,写不出接点,就是拼盘。

缝隙7 层的混用

类型:偏路。来源:第321号缝隙七“尺度的混用”,本书改读。

第321号写的是:同一套说法,既用来讲三个人的小圈子,又用来讲几亿人的社会,很少说明规模变大时哪些说法还成立。第321号对这条的注是:这是作者的观察,学界有无系统的讨论,〔待核〕。本书改读成“层的混用”,因为按口述第2条,层是对象自带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

比如“信任”一词。对楼下的邻居说“我信他”,对“社会”说“信任度下降”,用的是同一个字,一个落在互动层,一个落在社会整体层。字面一样,变换的东西不一样。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偏路:说法在换层时没有换,依据是各章学派常用的核心词,多没有写明适用于哪一层。阿伯特讲的“分形区分”〔待核〕,是这一条的近亲,他看到区分在不同层上重复出现,本书补的是:重复出现时,哪些说法要换。要说明,多层模型把层数当参数,属测量层的做法,不在诊断之内;这条诊断的是解释句里的说法。入口:把一个学派的一句核心解释抄下来,问它的每个词落在哪一层,换一层还通不通。

◆56.3 本书新增的八条

下面八条,是本书在前面各章里读出来的,第321号没有。其中第8条对应回写债,第14条对应命题卡10,第15条对应下编第83章。八条都是建模判断,写明了依据,读者可以拿依据去驳。

这八条是怎样读出来的,也交代一下。第321号第16章列过缝隙的五种来源: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例外的堆积,空转的名字,被锁住的量。按本书的读法,第8条和第12条出自“被锁住的量”,口径与行为之间的时滞,各层的节奏,在学派的方程里被冻成了零或背景;第9条和第14条出自“没走的路径”,从行为到层、从行为到行动者的方向没人走;第10条和第13条出自“不许问的问题”,研究者自己、好不好,都被挡在方法或价值的门外;第11条出自“空转的名字”,“条件”“二重性”这类词挂在接口上,却没有读数;第15条出自“例外的堆积”,算法与平台的行为被一再收进“技术背景”。五种来源没有哪一种是主角,归类只是帮读者复核时知道从哪里下手。

缝隙8 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

类型:缺式,缺口径与行为之间的时滞。来源:本书新增,对应回写债(Z)。

学派认的那一层,常被写成格子: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与政策指标。被写进格子的人,回头按格子调整自己的做法。这在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那里早有先例,本书不声称这是新发现。缺的是另一件事:口径修订的年份、被覆盖的行为向口径靠拢的幅度、两者之间隔了多久,没有一个学派把它们记成一栏。

看一个构想的小例子。业主群入群时要填一张登记表,身份栏原来只有“业主、租户、家属”三项。管理员后来加了一项“代住的亲友”。六楼老何的女儿常来照顾他,起初在群里一直填“家属”;栏目加出来以后的几个月里,一部分常来照顾老人的子女改填了新栏。这里有三个可记的东西:栏目新增的日子;改填的人占常来的人的比例;从新增到改填过半,隔了多久。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缺式:理论里为这段时滞留出的位置是零。依据是各学派的论述多把格子当作测量的工具,而不当作要解释的变化的一部分,回写债的账在学派那里是空的。补法见第58章命题卡4和5,实地的账见第61章。条款二管着这一条的生死:取十二个有公开口径修订年份的议题,若被覆盖的行为向口径靠拢的议题少于四个,回写债不成立。命题卡5的试算方案,也是为这一条设的,本书只给方案,不做数。

缝隙9 层的数目是预设还是发现

类型:偏路。来源:本书新增。

每个学派一成立,就先定下“社会在哪一层”。结构功能一脉定在组织与制度,符号互动一脉定在互动,理性选择一脉定在单次行为。层是先定好的,行为是往里填的。反过来的路,即先看一大批行为序列,让层自己从里面露出来,几乎没人走。

3号楼的例子:邱阿姨在群里回一句“我不同意”,算一个单次行为,还是算她和老何在楼道里吵的那场争执的一部分,还是算一楼两户态度的一部分?这一句话到底落在哪一层,不同的读者会划出不同的层。第3章的五层是编者草案,本书为此设了条款一(乙)的检验:取十件公开的社会事件,请两组读者各自独立划层,一致的比例低于一半,层就只是研究者的尺度,层级依赖要收窄。按本书的读法,这条缝隙属于偏路,依据是学派编各编序里“认的层”都是学派一开头就给定的。补法见第3章,检验放在第64章立的条款里。谢林与分析社会学(第14章)从简单规则里长出格局,算是离“让层自己露出来”较近的一支,可规则那一层仍是先给定的。

缝隙10 研究者的在场与反身

类型:缺式。来源:本书新增,是第321号第15章缝隙二的推广。

第321号读人类学时指出: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要克服的干扰,而不是要计入的一项。本书把它推广到全体社会学。口径5说,社会学的“必须”是必须同在:研究者说“社会”的时候,自己就在被说的里面。可是各学派的方程里,几乎都没有“研究者”这一项。

比如网格员小芹上门登记,问“你们家打算长住吗”。同一个问题,由邻居串门时顺口问,答法常常不一样。这个差,在多数调查里被当作“应答偏差”去修正;按本书的读法,它是数据,是被调查的人对“上门登记的人”怎么看自己的记录。属于缺式,依据是通行的调查与访谈论述,多把调查者写成中性的工具,其在场的变化不入方程(人类学的做法见第54章)。补法是补一个量:到来前、到来中、离开后各记一次。三次之间的差,随调查者身份不同而有规律地不同,这是第321号第15章命题二的形状,放到全体社会学里是否也成立,是一个可以试的问题。

缝隙11 微观与宏观的接口

类型:缺式,缺接口的量。来源:本书新增。

几个人的做法怎样变成一层的做法,一层的做法怎样压回几个人身上,这个“接口”大家都谈,没有量。科尔曼之船把下行一步写成“条件”,吉登斯讲结构的二重性,说约束与使能同时有,可二重性怎样检验,没有给出一个读数(见第12、45章)。

3号楼里,不论表决规则怎样写,十几户的意见怎样汇成“3号楼的意见”,总有一个换算。这个换算多大,哪一户的话更容易被带进去,哪一户的更容易被忽略,是接口的量。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缺式:接口有说法,没读数。依据是上述学派对“怎样汇”和“怎样压”的论述,都停在文字描述这一层。补法见第58章命题卡7:同一批人,按两个层各预测一次,两次预测一致的议题,学派之争是否更短。这是接口的一个粗读数,不是接口的全部。

缝隙12 各层的时钟不同

类型:缺式,缺“钟”。来源:本书新增。

同一件事,在不同的层上走得不一样快。业主群里的话题,半天就换;业委会开一次会,要一两周;街道的材料按季度走;装一部电梯,以年计。各层各有各的节奏,这就是各层的钟。社会学里谈得多的,是变迁的快慢,较少把每层的钟当作一个独立的量来记。埃利亚斯讲的各层相互依存的“形态”随节奏而变(第47章),是近亲。

钟有什么用?往返账里,上行与下行各有一个时滞,把两个时滞放在同一把尺子上,需要先知道各层的钟是多少。没有钟,时滞无从比。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缺式,依据是学派编里“变化”多以“时期”为单位,不分层记速度。补法见第58章命题卡6:层间的钟差越大,制度松动先出现解释分歧,后出现执行分化。这一张卡只借了第321号国际关系章的三步形状,不借内容。日常里也看得见:槐荫里的群里先出现“这条通知到底算不算数”的分歧,然后才有人不照做,次序反过来的少。

缝隙13 “好社会”在方程里没有位置

类型:缺式,缺善。来源:本书新增。

王德生口述社会是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互动是变化、波、善。变化和波,各个学派都有位置,也有读数:格局更替的快慢,风潮扩散的范围。善,也就是公平、团结、正当,在多数学派的方程里没有位置,只在价值判断或政策主张里露面。

3号楼装电梯,可以问:钱怎样摊算是公平?议事以后邻里还说话吗,算不算团结?程序走得对不对,算不算正当?这三问各是一种“好”,各自要一个读数的办法。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缺式,缺的是善这一维,依据是学派编里,把“好”作为被解释对象的论述,远少于把“变”和“序”作为被解释对象的。本书只描述怎样读,不评价任何制度的好坏。哈贝马斯一脉讲生活被系统侵入(第41章,细读见第172号),马克思讲位置先于想法(第36章,细读见第143号),都碰到了“好”,可它们多把“好”放在理想条件或批判的尺子里,不放在可读数的方程里。补法见第59章。

缝隙14 行动者是先验还是显露

类型:偏路。来源:本书新增,对应命题卡10,也是口述第7条。

传统典范共同的第一预设,是行动者先于互动而存在。三十八个学派几乎都是这样:先设一种行动者,再看他们怎样连。反过来的路,先看一串行为,看一个相对稳定的“行动者”怎样在其中显露出来,几乎没人从这里走。

要说清先例。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等人早就讲过“关系先于实体”“过程先于实体”,本书在前言和第6章的诚实账里已经摆过,这半句不是新的。本书多的是:把“稳定态”继续追问下去,问它靠什么次序形成,靠什么纠缠保持,并问格子回写出来了多少。小沈夫妇的“身份”,从“租户”到“住户”,是不是先于议事就在那里,见第2章和第58章。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偏路,依据是各学派的出生证,“先验的行动者”这一栏都能填。这一条的检验写在命题卡10里:行动者的稳定态,是否滞后于行为序列的打断,格子新增一类以后,自归该类的人是否多过同期该类行为的增长。两种读法对此推出的结果不同,推不出区别,这张卡就撤下。

缝隙15 行为的主体只有人吗

类型:缺式。来源:本书新增,对应第83章。

“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这句话,隐含着一个问题:集合体由谁的行为组成?过去的回答是人。可业主群里有个自动提醒的小程序,每到月底发缴费提醒;外卖平台的派单算法,决定哪一单先到阿俊手里。算法、平台、人工智能的行为,进入了集合体,学派的方程里却没有它们的位置。

拉图尔讲人与物都是行动元(第33章),卢曼把社会读成沟通,不读成人的行为(第43章),都是触到这个问题的先例。本书的口径是,洪流是行为,不预设人与物对称;物与新行为者怎样进入集合体,另论。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缺式,缺的是主体的类别,依据是出生证里“先验的行动者”几乎全是人。第81章、第83章各取一件事来读。传播学的邻居也碰到它,见第53章。这一条还有一层限度:算法的“行为”与人的行为是不是同一类东西,本书不替答,只先把它们的位置留出来。

◆56.4 缝隙之间的联系

十五条并不互相独立。按本书的读法,其中有四组是连着的。

第一组,1、8、11、12。它们是往返账的四个侧面。往返有方向(第1条),有时滞(第8条),有接口的量(第11条),每层有自己的钟(第12条)。只补其中一条,常常补不住:只加方向而不记时滞,上行下行的账还是糊的;只记时滞而没有钟,两个时滞无从比。这是第58章要用一整章写往返账的原因。

第二组,2、5、6。这三条都要求把一个被当作“给定”的东西松开:纠缠(第2条)、外在的架子(第5条)、偏好和规范(第6条)。按第321号第16章的话,这是“被锁住的量”:一个量永远只当条件,不当结果。松开一个,另外两个往往跟着松动。

第三组,10、13。研究者的在场与“好社会”,看起来不相干,其实连着:谁来说一个社会好不好,说的人自己的“好”放在哪里。第321号第15章读人类学时指出,研究者自己的“善”常被放在括号外,被研究者的“善”倒摆在桌面上。反身(第10条)与善的位置(第13条)是同一个问题的两头。

第四组,9、14。层的数目和行动者。行动者是哪一层的稳定态,要看层怎样划;层要是预设的,行动者也就成了预设的。这两条要放在一起查:若层只是研究者的尺度(条款一乙失效),行动者由洪流显露的读法就要跟着看是否收窄。

其余四条,3、4、7、15,本书暂时不并线。第3条和第4条各自挂在一个学派(结构功能、冲突论)上,是第321号原有的缝隙;第7条与第9条看上去相近,都碰层,但第7条说的是说法换层不换,第9条说的是层数是预设还是发现,两者可以读成同一条的两面,也可以分开读,这是一个可以争的地方,本书先分开;第15条是新来者,关系还没有理清。

第321号第14章在讲国际关系学的缝隙时说过,挑缝隙去填的时候,先挑相连的两三条一起看,往往比只盯一条更容易写出可检验的命题。本书照这个办法:第58章十张命题卡,大致就是对这四组联系的展开。

还有一层要老实说。八条新增的缝隙里,有几条可能被评为“同一条的不同说法”:第8条与第12条都涉及时滞,第9条与第7条都碰层,第14条与第10条都碰“谁在说”。若真是这样,缝隙的条数要收窄,但清单不必推倒:每一条的补法不同,检验也不同,合并只会把这些区别抹掉。本书先分开写,留待读者与评者来合并。

◆56.5 先填哪一条,以及这张清单的限度

十五条不能同时填。怎样选,本书给两个朴素的判据。一看相连:选一组里的两三条,一起补。二看能不能写出失效条件:写不出“看到什么它就错了”的,先放一放。

对照第58章的十张命题卡,大致是这样:卡1补第2条;卡2补第1、8、12条;卡3补第6条;卡4补第8条;卡5补第1、8、12条的合账;卡6补第12条;卡7补第9、11条;卡8补第2条,其中联络图的静与动;卡9是概念回流,连着第8条和第10条;卡10补第14条。第3、4、7、13、15条,有的在第57章用补路径的办法处理,有的在第59章、第60章和下编里处理。

这张清单自己也有限度。第一,十五条里有相当多条围绕“层与往返”,这是本书口径的影子;用别的口径读,清单会不一样。第二,所有缝隙都用S、D、E三个量来读,若遇到一类公认的社会现象,用三个量怎么排,都排不出可检验的陈述,要改的是三维本身;若遇到被公认为社会现象、却无法写成行为集合体的东西,要改的是“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这句口述,第43章为此设了对读。第三,缝隙不等于学派的缺点,按第321号的规矩,一个学派把力气花在选定的路径上,另一些路径空着,是任何一条路径依赖的共同样子。

读者要自己用,可以这样练:挑一个你熟悉的学派,先读它那一章的出生证,再到总表里挑两条相连的缝隙,各写一句“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写完以后,把句子拿给另一个人看,请他指出依据哪里站不住。站不住的那一条,不必删,改成〔待核〕留着,比硬写更诚实。

补完以后要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长出自己的锁。比如补了第2条,容易把“联络特征”当成全部的起点;补了第8条,容易把一切变化都归给“口径回写”。办法一样:每补一条,在命题的第一页写上失效条件,再写一句“这条路没有回答的问题”。

带走的话
①缝隙是学派地图上的空白,不是学派的过失,写的时候要能用一句不带情绪的话说出来。
②十五条里,偏路七条,缺式八条,前七条接着第321号,后八条是本书新读出的。
③往返的方向、时滞、接口、钟这四样要连着补,只补一样常常补不住。
④研究者的在场、好社会的位置、行动者的先验与显露,是本书特别想让读者带着走的三个问。
⑤补完一条,先写失效条件,再回头查它自己的盲区。

本章动用:第321号第16章(缺式与偏路、五种来源、回头查)、口述第2条与第7条、回写债(Z)、第58章十张命题卡的对应
锁定记录:本章汇总缝隙,不登锁定

第 57 章

补路径的四个办法:社会版

这一章的问题:第56章列了十五条缝隙,手里要有哪几个动作,才能把一条缝隙补上,而不是只会写一句“有待进一步研究”?

第321号第17章讲过补路径的四个办法: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本章把它们借过来,放到社会学里再做一遍,并且多问两句话:动的是哪一层的东西?补进来的东西,会不会被写成格子,回头欠下一笔账?本章里每一处“按本书的读法”的推演,都是试做,不是现成的学说,每一条后面都写了“看到什么,它就错了”。凡说到“层”,用的是五层草案(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槐荫里的人和事全是虚构,凡构想的场景,我都会写明。

◆57.1 四个办法,和社会版多问的两句

先把四个办法说白。

一个学派靠两样东西立住:起点,和从起点出发走的路径。在社会学里,起点就是“预设的行动者 × 预设的社会”那一格;路径,是显露(S)、差异序列(D)、特征纠缠(E)被依次拿来说明现象的次序。想改路径,能动的地方只有几处。动起点本身,是换起点。起点不动,动先后,是换顺序。起点和先后都不动,路径里缺了一个量,或者有一个量被锁成了常数,是补一个量。一条路不够用,把它和另一条路首尾接起来,是连两条路。

第321号给这个归类留了一条出路,本书照搬:如果有人拿出一个修补动作,既不改起点,也不改先后,也不增减量,也不接路,却确实把缝隙补上了,“四处之外没有第五处”就错了。

社会版多问两句。

第一句:这个动作动的是哪一层?换起点,换的是哪一层的行动者;换顺序,是在哪一层上换;补一个量,补进来的量住在哪一层;连两条路,两条路认的是同一层还是两层,接口开在哪一层。不问这一句,办法会悄悄跨层:缝隙明明在“互动”这一层,却拿“制度”这一层的东西去补,补完还当是原来那一层的事。

举个小例子。业主群里有位住户常在深夜发长长的一段话,别人不接。这条缝隙落在第二层:话发出去,接不接,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有人拿“业委会应当加强群管理”去补,补进来的是第四层的口径,缝隙原样还在,只是换了一层去谈。

第二句:补进来的东西,会不会被写成格子?新量、新分类一旦进了统计口径、问卷项目、考核指标,被写进格子的人就可能向格子靠拢,这一层的行动者里就有一部分是格子显露出来的,而学派的账上仍记作“先验的行动者”。这笔没入账的回写,本书叫回写债(定义见第6章)。要老实说:人的类别被命名后,被命名的人回头改变自己,哈金讲循环效应时就讲过〔待核:哈金关于人的类别与循环效应的论述,篇名与年份〕;理论不只描述对象、也在做出对象,是述行性的讲法〔待核:Callon、MacKenzie 的相关著作〕;指标一成目标就容易失真,是 Campbell 定律与 Goodhart 定律〔凭知识,待核出处〕。本书不说回写债是新发现,多出来的只有三样:按层记账,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与学派争论年数挂钩(见第6章)。本章只做一件小事:补完以后,顺手问一句“这个新东西若被写成格子,会欠什么”。

下面这张表,把四个办法在社会版里的样子并排放一遍,后面四节逐个讲。

办法 动的是什么 社会版多问的一句 槐荫里的小例子 常见陷阱
换起点 预设的行动者或预设的社会 换的是哪一层的行动者 邱阿姨是“受影响的一楼住户”,还是“被问到才开口的人”(57.2) 换了名字没换推导
换顺序 S、D、E 的先后 在哪一层上换 业主群接龙表态,先数票还是先看谁起头(57.3) 只是把旧顺序倒着念
补一个量 缺席或被锁成常数的量 补进来的量住在哪一层 通知贴出去以后,多少天才有人动(57.4) 补了,却不参与推导
连两条路 两条路径的首尾 接口开在哪一层 阿俊顺路带早点上六楼,两块钱收不收(57.5) 拼盘,或一条吞掉另一条

本章的命题都标可错级。级的意思照第321号第18章:一级说得出什么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二级说得出哪类现象出现命题就错,也知道去哪里找;三级有明确的指标、范围和时间窗,可以动手查;四级有对照组和事先写好的判据,别人能重复。级只管“怎么查”,不管“对不对”。

◆57.2 办法一:换起点——邱阿姨到底是什么人

换起点,是把学派联合设定的那一格拿出来,换成另一个设定,再让路径从新起点重新走一遍。它不是加一个例外,那是免检;不是换一个名字,那是改名;也不是换成反义词,反义词同样是没经检验的预设。

适合用它的缝隙,样子很固定:好几个看上去不相干的异象,被同一个“不许问”挡在后面。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3号楼议加装电梯的头一个月,一楼的邱阿姨说过三句话。在业主群里,她回的是“我不同意”。在楼道里碰上六楼的老何,她说“也不是不能商量”。薛主任上门,她说“噪音能压下来,我就没意见”。

按本书的读法,冲突一脉常见的设定是:人处在特定位置,带着利益,位置先于想法(见第38章)。依据是这一脉解释顺从和反对时,习惯先摆位置与利益。照这个起点,一楼的邱阿姨是“受影响的一方”,立场也就定了。那三句话怎么办?第一句记作“立场”,第二句记作“客气”,第三句记作“被说服了一半”。两句被收成别的东西,起点本身没有人去问。这就是第8章讲的免检和改名。

要不要换起点,先问三句:这三句话,是不是总被同一种手法收走?把收走的办法倒推,是不是都在保护同一个预设?把这个预设暂时放下,三句话能不能用同一个说法收拢?三句都答“是”,换起点值得一试。如果只有一句反常,或者几句反常并不共用一个预设,换起点就是杀鸡用牛刀,用后面的办法更省事。

候选的新起点,不能写成“邱阿姨想法随意”。新起点写成:邱阿姨的每一句,都是对着某个听者、在某个场合说出来的,说完会被接住,或者被顶回来;“不同意”只是这一串里某一句的样子。让新起点把路径走一遍:D,是三句话的先后和对象;E,是这三个场合里谁听得见、谁和谁通气;S,是群里留下的那一行字。路径是 D→E→S。

这里要老实。这条路径和符号互动一脉的主路径同形(见第16章),会不会只是改了个名?检验的办法,是问新起点在哪一条推导上,和旧起点给出不同的结果。写不出这条推导,就没有换成。

旧起点和新起点,对同一批材料预测得不一样。旧起点预测:邱阿姨的说法松紧,跟着她家窗子离电梯井有多近走,不管听的人是谁。新起点预测:同样是这扇窗子,对着老何松一点,对着群里不熟的人紧一点,对着薛主任看他怎么回应。两个预测在“听者”这一项上分了岔,这就是新起点不只是改名的地方。

命题:在同一栋楼议同一件事的过程中,同一位住户在群里、楼道里、面对业委会三种场合的表态松紧不一致,这个差别与“听者是谁、听者怎样回应”的对应,强于它与“这位住户的楼层和受影响程度”的对应。

失效条件:如果观察到同一位住户跨场合的说法基本一致,或者松紧的差别只与楼层、受影响程度对应、与听者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要升到三级,得在若干栋楼里记下每位住户三种场合的表态,事先定好“松紧”分几档。

回头查,有三处。第一,新起点若被奉为独一无二的起点,会把本来稳定的立场也说成场合的产物,所以命题里要写明有程度之分,存在说法几乎不随场合变的住户。第二,别只换一边:如果主体换成了“被听者接住的人”,“社会”一栏却仍是“楼里早已分好的利益格局”,两栏打架,路径走不通,旧的主体预设又会被请回来。第三,换起点还有更深的一层,是把“先验的行动者”换成“洪流显露的稳定态”,也就是邱阿姨这个人本身怎样被一串行为显露出来。那是第2章和第58章的事,这里不展开;它同关系社会学、过程社会学已有讲法的关系,见第60章。

◆57.3 办法二:换顺序——接龙表态,先数票还是先看谁起头

换顺序,是起点不动,只改S、D、E被依次拿来说明现象的先后。六条路径里,一个学派习惯走一两条(见第7章),换顺序,就是走一条它没走过的。先后一换为什么有分别?因为先看哪个量,后面的量就被当成什么。先看S,D和E容易被当成“解释票数的背景”;先看D,票数就容易被读成“次序留下的痕迹”。

适合用它的缝隙:起点没有大毛病,论述也说得通,总有一类现象“怎么说都别扭”,因为它在习惯的顺序里出场太晚,轮到它时,位置已经被占满了。先问三句:习惯的顺序是什么?别扭的现象排第几?把它提到前面,起点还站得住吗?第三句很要紧,起点一提前就站不住,缝隙在起点,该回到办法一。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薛主任在“槐荫里一家人”群里发了一句:“同意加装电梯的,请接龙。”3号楼十二户,接龙停在七户同意,过了半数,可离这栋楼设想的约定(十二户里八户同意才算数)还差一户。三天后,有两户说“我当时没想好”,一户悄悄删了自己那一行。七票在手,事却落不了地。

旧顺序,按本书的读法是 S→D→E:先数票(S),再看接龙的先后(D),末了才问谁和谁熟(E)。依据是这类“看表决”的写法,总是先报数字,再交代过程,把人际放进背景。照这个顺序,“收回表态”只能算事后的变数,排在末了一段交代。

换成 D→E→S。选这一条要写理由:三原理里,两维的矛盾推动第三维,放到这里就是D与E的矛盾推动S(见第7章)。接龙的先后(D)和住户之间的往来(E)互相拉扯,才显出那七票(S)。旧顺序把这对矛盾压在了末尾。新顺序先看谁头一个接,前三个是谁,隔多久有人跟;再看这几个人和后面接龙的人,平时往来多不多;末了才得出“七票”。

同一批材料,不添新材料,只改先后,叙述就变了:七票里,有几票是跟着头三位接的,有几票是各自接的?前一种,收回的可能更大。旧顺序讲不出这句话,新顺序讲得出,换顺序才算有效。

命题:在业主群这类接龙表态里,头三位接龙者若与后面接龙的住户日常往来少,三天内收回表态的比例,高于头三位与后面的人往来多的接龙。

失效条件:如果在若干个接龙里,收回比例与头三位的往来多少看不出对应,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找十个以上业主群或同类群的接龙记录,往来多少用楼道交谈或群外联络的有无来粗记,事先分档;“议题本身更有争议”这一条要排除,办法是在同一个群里对比不同议题。

可错级:二级。数据齐了,可以升到三级。

新顺序自己的盲区也要写下来:S排到了末了,“七票”这个数很容易被读成往来的自然结果,表决规则本身(几票才算数,属于第四层的口径)反倒被忽略了。这是下一轮的缝隙。还要防“倒着念”:如果新顺序下讲出来的话,旧顺序也讲得出,只是倒过来读了一遍,就没有换成。

再补一句,免得误读:这里没有说先数票的做法不对。小区里换路灯这类事,大家早就熟,E不用再看,S→D→E行得通。换顺序的价值,出在E变得陌生的场合,比如一部电梯,让十二户第一次要在同一件大事上表态。

这一节动的是第二层(互动)到第三层(群体)之间的先后。

◆57.4 办法三:补一个量——通知贴出去以后,多少天才有人动

补一个量,是在一条已有的路径里,补进一个缺席或被锁死的量。缺席,是这个量根本没进论述;被锁死,是它在论述里有位置,却被写成“给定”“不变”。补它,是让它动起来。

社会学里有一种被锁死的量,特别常见,就是D里的“多久”。口径一贴出去,格局就该变,许多论述默认这中间的时间是零。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321号说的“被锁住的量”在层与层之间的样子:它不是什么新量,是D在“口径到行为”这一段被写成了零。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电梯施工前,薛主任在3号楼每层楼梯间贴了通知:“楼道里的杂物,请月底前自行清走。”十二户里,一户本来就没有杂物,不计。旧写法只有两样:通知条文(S),和“配合与否”一个有无的格子。月底一对,十一户里九户清走了,配合率是九比十一,约八成二。

先分清这是缺席还是被锁死。时间在这里并不是没进论述:通知有日期,期限有日期,但“从通知到动手隔了几天”被当成了不用问的事,所以是被锁死,不是缺席。分清这一点有用处:缺席的量要从头造一个观察办法,被锁死的量往往现成的记录里就有,只是没人拿它当被解释的东西。

补的量,是每户清走杂物那天,减去贴通知那天,得出“天数”。构想的账是这样:贴通知那天记第0天,期限是第14天。第1到3天清走的有3户,第4到7天清走的有1户,第13、14天清走的有5户,过了期限才清的有2户。九户在期限内,其中五户是在期限前两天才动的。配合率只是一个数,把“扎堆在期限前两天”这件事藏起来了。

补进来的量要参与推导,不能只当附表。让它回头影响预测:下一次通知,期限从14天缩到7天。旧写法只看配合率,预测的是时间更紧,配合率下降。补了天数的写法预测的是另一回事:配合率未必降,清走的日期整体向前移,仍然扎在期限前两天上下。

命题:在同一栋楼里,对同一类要求(清杂物、挪车、施工避让),连着两次通知,期限缩短后,清走日期的中位数随期限前移,而配合率的变化不超过事先定的界(比如一成)。

失效条件:如果期限缩短后,清走日期的中位数不前移;或者配合率降过了事先定的界,而日期并不前移(那是旧写法的预测成立,补的量没有多说),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两轮通知,逐户记清走日期,期限内外分开,配合率与日期差并报;范围取若干栋楼,不取一栋。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日期差(天)与配合率,时间窗是两轮通知。

这个办法要对着三方程里相关的一条来写:缺的是D,对应 D=G(S,E),也就是“清走的日期,由通知这一显露与住户之间的纠缠共同给出”。写出这一条,补进来的量才有了与另外两个量来往的路径,不会只是一栏附加的数字。

两个陷阱要点出来。装饰式:记了日期,却不让它进推导,只在文末附一张表。补成中心:“快就是积极,慢就是消极”,什么日期都能收进这句话,量就成了先验;对策是事先规定“扎堆”指什么(比如期限前两天),“快”与“慢”的界线先写下来。

还有一笔账,是回写债的小样。如果“期限内清走率”被写进对楼栋的评比,住户就可能向这个数靠拢:不是更早清走,而是更精准地踩在期限上。这与 Campbell、Goodhart 说的“指标成了目标”同形,不是新话;把它按层记账,是第61章的事。

这个量住在第一层(每户清走那天的单次行为)和第四层(通知这一口径)之间的接口上。

◆57.5 办法四:连两条路——两块钱,收不收

连两条路,是把两条已有的路径首尾相接,让一条的终点成为另一条的起点,或者绕成回路。它和换顺序不同:连路承认两条路各自都说得通,缺的是接口。它和补一个量也不同:补量是往一条路里加东西,连路是让两条路来往。

适合用它的缝隙:两个学派各自在自己的地盘里说得很顺,一到对方地盘就失效,现象恰好横跨两边。先问三句:两个起点能不能并排放在同一张出生证上?现象的前半段属于哪条路,后半段属于哪条路?交接的地方,有没有双方都认的一个显露(S)、序列(D)或纠缠(E)?第三句就是接口。找不到接口,连路就是拼盘。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六楼的老何腿不好,外卖骑手阿俊有时顺路,把老何买的早点和药捎上六楼。第一次,老何掏出两块钱,阿俊说“顺手的事”,推了回去。老何不肯,说“不能白让你跑”,阿俊收下了。第三次,老何换成一袋橘子,阿俊没有推。这里只写一次往来怎么走,不评骑手和住户谁高谁低,也不评谁该怎样做。

两条路。一条是交换一脉的账路(见第11章):往来是一笔账,各取所需。一条是人情一脉的情路(见第25章):往来织成人情,熟人之间不当面算。按编者的预标,账路是 D→S→E,情路是 E→D→S;预标以第11、25章复核为准,这是建模判断。

两条路各自说得通。账路会说:两块钱是报酬,推回去是议价,收下是成交。情路会说:推回去是客气,收下是欠了人情,橘子是还情。没有人问:这一笔往来,从哪一刻起由账变成情,又从哪一刻起由情变回账?

交接点,是一次具体的往来(S):那两块钱,被收下,还是被推回。交接规则写成一句话:当一笔往来被当面说出价钱并被收下,改走账路;当它被推回,或被折成别的东西(一袋橘子、一句话),改走情路,并记进下一回的“欠着”;当“欠着”积到双方都不好意思再接,退回账路,给一个明价。两个起点能不能共存?账路预设人是追求报酬的,情路预设人在亲疏里排位置,在“双方都不明说彼此关系”的短期往来里,两条路各管一段,连得上;换到长期的亲戚往来,未必连得上,这是范围,要写明。

接口处冒出一个新东西:“推回去的那一下”。(回头看,两条路各自没给它留位置,所以它在哪一边的院子里都不算异象,这是第321号说的接缝处异象。)它不是价,也不是情,是两个人在试探这笔往来该走哪条路的动作。账路和情路单独都没给它留位置。

命题:在单向帮忙的往来里(邻里捎带、顺路带东西),钱被推回的那一次之后,同一对人下一次以实物或口头道谢还礼的比例,高于钱被当场收下的那一对。

失效条件:如果钱被推回与否,与下一次还礼的形式看不出对应,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

连路要过三关。拼盘关,用“删一边”:删掉情路,只用账路,“推回”只能读成议价,解释不了下回的橘子;删掉账路,只用情路,“收下”只能读成不得已,解释不了为什么有时就是该给个明价。两边删了任何一边,结论都立不住,才不是拼盘。吞并关:如果把“欠着”读成“长期的账”,等于账路吃掉了情路,所以情路里“不当面算”这一条,要留作被观察的量。接口关:交接点必须是可观察的,“综合”“兼顾”这类词不算接口。

连路之后,新路径也要回头查。“推回去的那一下”若被当成万能的解释,所有事后的结果都往它身上推,就成了先验。对策是写明它在什么场合不出现:比如双方根本不熟、一次性的往来,没有“下一次”,就谈不上推回、欠着。另外,如果社区把这类帮忙登记成志愿服务的格子(见第62章),“还礼”还会不会照旧是橘子,也是一笔要记的账,这里只提一句,不下数。

这一节里,两条路认的层不同:交换一脉认第一层,人情一脉认第二到三层。接口开在第二层,也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次往来。

◆57.6 补缝隙一的时候,别补成一张静图

第56章清单的第2条是“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来自第321号的缝隙一。补它顺手的办法是换顺序,让E打头,也容易补歪。所以单拿一节,把“E起手”拆成三种。

沿语言学卷的口径(第361号)〔待核:该卷对三种E起手的原文表述〕,E起手分三种。先验整体起手:E是先定好的整体,并且不动,比如先认定“小区是个共同体”,再看里面的人。分类网起手:E是一张画好的联络或功能网,点和线画一次,往后当输入。纠缠起手:E在往来中一直变,联络的特征随人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改写,这才算真正走了E打头的路。

先举三种起手在槐荫里的样子。先验整体起手:先说“3号楼是一个楼栋共同体”,再看各家在里面站什么位置,共同体本身不动。分类网起手:先画一张“谁和谁认识”的图,贴在小芹的办公室墙上,往后几个月都拿它当底图。纠缠起手:图每隔几周重画一次,线怎么加、怎么断,线上说的是什么,都是要解释的东西。

按本书的读法,社会网络分析的常见用法多属分类网起手(见第22章)。依据是这类写法常把联络当作已经画好的输入,再去算位置、算关键人。这是建模判断,而且要收窄:把联络随时间更新当作要解释的对象的动态网络研究,不在这个判断之内〔待核:相关研究的归属〕。失效条件:取十篇有代表性的社会网络研究,若多数把联络的变化当作解释里的主角,这个判断就收窄成“一部分用法”。

小账
业主群联络图怎么算。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数字是为了演算编的。3号楼十二户,六层,每层两户。把“两户之间私下说过话”当作一条线。第1周画一张图:9条线,其中6条是同层邻居,3条跨层;薛主任一户有4条,线数多于别家。第8周再画一张:14条线,比第1周多了5条,这5条全是跨层的,其中4条的内容是在谈电梯。邱阿姨和老何原来没有线,第5周起在楼道里说过三回话,线就有了。第8周线数居前的三户:薛主任5条,老何4条,邱阿姨3条,其余九户合计16条(5加4加3加16,等于28,正是14条线的两倍,账对得上)。 静图读法,是分类网起手:只取第8周这一张,找关键人,薛主任。他赞成,他的5条线连着5户,预测这5户随他;加上他自己,6户;老何本来就盼着装(设老何不在这5户里),7户。按设想的约定要8户同意才算数,预测差一户。 动图读法,是纠缠起手:不挑关键人,看线怎么变。新增的5条线里有4条在谈电梯,连着一楼、二楼和高层的住户。预测:被这4条线新连上的住户,态度会向同他们谈过电梯的人靠;邱阿姨这一户,因为多了一条线,由“不同意”往“可以商量”松。把这条加进去,赞成的预测是8到9户。设实际是8户同意:静图读法差1户,动图读法差0到1户。 这笔账不是证据,场景是构想的,数字是为了演算编的。它只演示一件事:静图读法没有算错,在第1周那张图上它也许就够用;它漏掉的,是线本身在变,而且变的方向与议事的内容有关。 还有一笔常常没人记:如果把第8周这张图贴进群里,旁边写一句“薛主任联系得多”,大家的联络又会按这张图改,比如有事都去找薛主任。图就成了格子,这是回写债的小样,与第61章对读。

这一节的命题,就是第58章命题卡8的预告:同一批业主群,前后画两张联络图,联络特征随往来而变的幅度,比“角色与利益”更能预测表决结果的变化。失效条件:如果在若干个群里,动图读法的预测误差不小于静图读法,这个命题就错了。可错级:三级。检验办法与完整的卡,以第58章为准,本章不重写。

动图读法也有盲区。如果“联络”只数线不看内容,线数又成了新的格子;外在条件(表决规则、物业口径)要同时记下来,作为对照。每次用完新路径,在表里留一栏,写“这条路没有回答的问题”,这一栏总是空着,多半是还没找到。

◆57.7 选哪个,选了以后怎么查

四个办法并不平等,各有省力的场合。可以按缝隙落在哪儿来问:好几个异象被同一个“不许问”挡着,缝隙在起点,换起点;起点站得住、别扭的现象总排在末位,缝隙在先后,换顺序;论述里有一块“无法进入”的地带,或一个被当成常数的量,缝隙在量,补一个量;两个学派各自说得通、现象横跨两边,缝隙在接口,连两条路。

试的次序,一般由轻到重:先补一个量,再换顺序,再连两条路,末了才换起点,因为换起点牵动整条路径,成本高。这是编者试做的排序,没有人查过,不是定律;当缝隙清清楚楚指向起点时,直接换起点才省事。

社会版再加一条:试之前先问缝隙落在哪一层。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草案若改,本节和表里的“第几层”跟着改,办法本身不变。缝隙在第二层,别急着用第四层的东西去补;真要跨层,就把跨的那一步写出来,那一步就是接口。

回头把槐荫里的四个例子排在一起看:邱阿姨三句话是二级,接龙是二级,通知的天数是三级,两块钱是二级,联络图的预告是三级。哪一个都不是已经做过的数,是等人去查的单子。每一条后面都挂着“看到什么就错”,查出来错了,要改的就是这一节。

四个办法常常一个引出另一个。本章的小账就是一例:先换顺序,让E打头,再补一个量,让联络的变化进来。换起点之后常要补一个量,因为新起点带来的路径里总有一个量偏薄;换顺序之后常要连路,否则新顺序只是另起炉灶。每一步仍是四种动作之一,所以不违背“四处之外没有第五处”。

还有一个小提醒:四个办法是动作,不是流派,没有哪一个更“社会学”。邱阿姨那一节换起点,用的是符号互动一脉的路径;联络图那一节换顺序,借的是社会网络一脉的材料。借来借去,借的是路径,不是门牌,借完要像第321号说的那样,补一张自己的出生证。

补完以后,必查三件事:创新三问(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了);新路径把哪个量放在了末了;新路径会不会自己锁定。社会版加第四查:这个新东西若被写成格子,会欠什么回写债。

给本章自己也写一条失效条件。如果在第56章的十五条缝隙里,找到一条,补上它的办法既不属于这四类、也不是它们的组合,却确实补上了,本章的归类就要改。

带走的话
①补路径只有四个动作: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
②社会版多问两句:动的是哪一层,补进来的东西会不会被写成格子。
③把联络图画一次当输入,是分类网起手;让联络随往来改写,才是纠缠起手。
④先看缝隙落在起点、先后、量还是接口,再由轻到重地试,每试一个都写下看到什么就错。
⑤槐荫里的四个小例子都是构想的场景,数字是为演算编的,不能当证据引用。

本章动用:第321号第17章的四个办法与“四处之外没有第五处”的失效条件;三方程(S、D、E 互相给出)与六路径中的 D→E→S;三原理中的“D与E的矛盾推动S”;回写债(先例同形已注明);三种E起手的区分;小账(业主群联络图)。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58 章

从E起手的社会学:往返账

这一章的问题:拿一部电梯九个月的议事当样本,能不能把“先看纠缠,再看角色与利益”和“往返有账可记”这两件事,写成别人动手能查、也能查错的命题?

前面各章是拆学派。这一章不拆了,自己动手记账。账本是槐荫里3号楼那部还没装上的电梯。

◆58.1 这一章怎么用:一部电梯,两本账

先交代三件事,免得读岔。

头一件,槐荫里的人和事,全是我构想的场景,不是真事。本章里出现的次数、周数、比例,也都是为了演示怎么记账而设的,不是证据,不要引用。导论写了邱阿姨那一票怎样被五种读法放进五个层,第2章写了小沈夫妇头一回在群里怎么称呼自己,这两处这里只提一句,不重讲。

第二件,层。本章说“低一层”“高一层”,用的是第3章的五层: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这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如果他改了,本章里的层名要跟着换,账的做法不变。

第三件,本章的命题,除了明说“按王德生的口述”的几处,其余都是本书的推演,属于编者读法。王德生口述的是:社会是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社会学的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而SDE本体论的社会学定义不一样了。至于“这个不一样,具体怎么落到一部电梯上”,是编者的读法,会随时标出。

接着第321号。第321号第10章用一个收停车费的老小区,走过一遍“先画联络图”的办法,并立了三个命题:先看纠缠;往返速度是独立的量;偏好是规矩的下游,也是上游。当时作者没有数据,联络图只能“假设画出来是这样”。本章不改写那个案例的结论,只换一部电梯,把当时只能假设的图,换成逐月可以对照的几张,再把三个命题各配一个指标。头三张命题卡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把3号楼的九个月摆开。这是一栋六层老楼,一个单元,每层两户,共十二户。一楼是邱阿姨(75岁,担心采光和噪音)和另一户;六楼是老何,腿不好,盼着装;三楼302住着小沈、小叶夫妇,是租客;房东在外地,在群里只留着一个头像,从没说过话。

第1月,业委会薛主任(兼做生意)在小区大群“槐荫里一家人”发了拟装电梯的通知,把3号楼的人另拉进一个小群,叫“3号楼电梯议事”。第2月,社区网格员小芹拿来街道的意见征集表,施工方的庞工上楼看现场,出了两份方案。第3月,分摊口径出来了,按楼层分档。第4、5月吵得很凶。第6月,小沈替老何接待施工方二次量尺寸。第7月,采光影响评估单到了邱阿姨手里。第8月,薛主任另拉了一个七个人的小群,名字就叫“业主代表”,小沈夫妇在里面。第9月,筹备表决。表决那天的事,留给结语。

表决由业主投,各地办法不同,本章不引条文〔待核:加装电梯表决规则的现行公开条文与各地办法,本章只取“票在业主手上、租客不在票上”这一个构想设定〕。

三样东西要盯着看:业主群里的联络怎样变,三家口径怎样回头改人的说法,小沈夫妇的“身份”怎样一点点露出来。

◆58.2 联络图:同一个群,月月不同

E起手有三种,要分清。一种是先验整体起手:E被当作一个先定好的整体,不动。一种是分类网起手:E被当作一张画好的联络图,也不动,图画出来就是答案。还有一种是纠缠起手:E在往来里一直在变,才算真走了E打头的路。第57章会细讲前两种和第三种的区别。本章走的是第三种,所以不画一张图,画三张,一张一张对着看。

先说“联络特征”是什么。不是“谁认识谁”,是“往来的样子”。本章只记三样:一,一条回复是回给谁的,回给薛主任,还是横着回给邻居;二,隔多久回;三,回的是事,还是情绪。每一条回复算一条联络,一个月一张图。

这里用的是第4章讲过的“拿走测试”:把一个人拿走,别人的说法会不会跟着变?会变,才是纠缠;不变,只是并排摆着。

第1月的图是一把伞。薛主任在伞柄上,几乎所有回复都指向他:“收到”“请问几时表决”“同意”。构想的计数是:全月四十一条回复,二十九条回给薛主任,横着回给邻居的十二条,其中跨楼层的只有四条。邱阿姨和老何各回了薛主任,两个人之间没有一条。要是把薛主任拿走,这张图碎成十来个互不相连的点。

第4月吵得很凶,图却变了形。回复总数涨到八十多条,回给薛主任的只剩三成,其余横着走,而且分成两团:一团在一、二楼,一团在五、六楼,中间三、四楼是几根细线。立场分得很开,联络也分得很开。可是群里另有一种往来,不按立场走。老何那一周发了个红包,写着“消消气”,群里接龙:谁抢到的钱多,谁发下一个。这一轮接龙,邱阿姨抢到了一次,接着发了一个。吵归吵,红包还是接。接龙的次序,跨过了楼层,也跨过了立场。

红包接龙是辅助的读法,不是主图。它说明一件事:同一个群里,立场的线和往来的线,不是同一批线。只看立场,看不到这一批。

第8月的图又不同。回复近六十条,回给薛主任的只有九条。横着走的,多了一类新的:低层回高层,高层回低层,隔多久回,从“隔一天”缩到“几分钟”。有一个人成了桥,就是小沈:他既回老何,也回邱阿姨,两边都有人专门@他。这时要是把薛主任拿走,图不碎了,仍然连着。而要是把小沈拿走,一、二楼那团和五、六楼那团又只剩一根细线。

三个月份里,回复的内容也在变。第1月的回复多半是“事”:收到,请问,几时表决。第4月多半是“情绪”:谁说话难听,谁不替别人想。第8月又回到“事”,只是事里带了数:遮挡几小时,分摊几档,哪天去量。联络的“隔多久”和“说什么”一起变,这是把它们叫作“特征”的缘故,它们是缠在一起变的,单看一样看不全。

从伞,到两团,到有桥:三张图里,“同一个角色”的人,联络的样子很不一样。邱阿姨始终是邱阿姨,始终是一楼,始终说“采光”,可她在第1月是伞下的一个点,在第4月是一团里的发声者,在第8月已经是桥的一端。拿“一楼业主”四个字,说不出这三个样子的差别。

有一处要说明白:这些图只画群里看得见的往来。阿俊(外卖骑手)每天上楼送单,是楼道里很熟的一张脸,却不在群里,他在图上不存在。私聊也看不见。联络图是被记录挑过的,画出来的只是记录里的那一部分。这是它的限度,写在这里,后面58.8还要回头说。

小账
两个预测,写在表决之前

第8月月底,有人要猜第9月的表决里,邱阿姨会不会松口。

按“角色与利益”猜:她是一楼,采光受影响,费用上她分摊得少、受益也少,利益没有变,所以不会变。

按“联络特征”猜:这三个月里,她回给薛主任的越来越少,横着回老何和小沈的越来越多,回复的间隔从一天缩到几分钟,红包接龙里还接了老何的龙。联络的样子已经在变,所以有可能松动。同一张图上,一楼另一户(102)仍只回薛主任,间隔仍是一天,所以不会动。

两个预测都写在纸上,写的日期是表决之前。票开出来以后再对账。对账的办法和结果,留给结语;这里要记住的,只是这个动作:预测先写,结果后看,两种预测并排放。这样“联络”和“角色”才有一张可以对着争的纸(这是第321号第18章的办法)。

◆58.3 口径:格子怎样回头改变说法

联络图看的是业主之间的往来。电梯议事里还有三个不住在楼里的“说话者”:业委会、街道、施工方。他们不吵架,他们发表格、发公告、发报价单。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张上面都有格子。

业委会的公告里,分摊按楼层分档:一至二层“低层业主”,三至四层“中层业主”,五至六层“高层业主”,另有“受益系数”一栏。街道的征集表,由小芹带来,要填:楼层、是否同意、“产权人”还是“使用人”、是否常住,还有一栏“主要诉求类型”,让人在“采光、噪音、费用、其他”里勾一个。施工方的报价单,两份方案,A方案井道靠北,B方案靠南,后面附一张“采光影响评估”,用“每日遮挡小时数”做单位。

先说一句规矩:这里只描述三家发出的东西,不评价哪一家做得对不对,也不推测谁心里怎么想。表格有表格的用处,没有格子,一栋楼十二户没法商量事。要看的只是一件事:格子进了群,群里的说法有没有跟着动。

这三张纸,各自带着一个词,进了群。

“低层”。第3月以前,群里没有人说过“低层”,说的是“一楼的邱阿姨”“楼下那两家”。公告贴出的那一周,群里“低层”这个词出现十七次,邱阿姨自己也用了:“我们低层不能白受影响。”

“采光”。邱阿姨头一回讲的是一团话:窗外立个大柱子,白天屋里得开灯,晚上电梯一响全家醒,楼下漏水怎么办。街道的表让她只勾一个,她勾了“采光”。此后她再讲,说的是“我是采光这一项”,噪音和漏水不见了,在群里不再被提。

“遮挡小时”。评估单上写,A方案每天遮挡一点五小时,B方案零点八小时。邱阿姨拿到这张纸以后,第7月的发言里开始出现数字:“你们说零点八,我家那个窗到底是不是零点八?”她从一团感受,换成了一把尺子。

格子也不是凭空来的,它本身就是上一轮往来的产物。街道表上“采光、噪音、费用、其他”四个选项,是以前各楼议事里常被人提起的几类(这是构想,实情要查〔待核〕);施工方的“遮挡小时”,是此前每个工地都有人问“我家会黑多久”才有的栏目。所以往返是两个方向:业主的说法先被收进格子,这是上行;格子再回到业主嘴里,这是下行。本章专看下行,是因为上行总有人记(统计、调查、会议纪要),下行很少有人记。

这就是回写:格子写在纸上,被写进格子的人,回头按格子调整自己的说法,有时也调整自己的做法。第一,业主在群里自称“低层”,这是格子造出来的自归类;第二,原先缠在一起的几样诉求,被格子切成“采光”一项;第三,感受被换成了单位。

这笔变化,在好几个学派的账上,都不会作为一项单独记。认“单次行为”的理性选择一路,会把“邱阿姨的诉求”当作输入,当作她早就有的偏好(见第11、12章);认“组织与制度”的一路,会把公告和表格当作制度已经在那儿的证据(见第29、30章)。双方都不问:这个“采光户”的身份,有多少是街道的表格显露出来的?按第6章的叫法,这一部分叫回写债(Z):一个学派把洪流的某一层认作社会本身,并把这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给定;这层里有一部分行动者,其实是被该学派自己的格子回写、显露出来的;这部分显露量,减去理论里为它留出的位置,就是欠下的债。

先例要老实交代。“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自己”,哈金讲过循环效应,大意是人的类别被命名之后,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类别也随之改。“理论不只描述对象,也在做出对象”,是Callon与MacKenzie一路述行性的核心意思〔待核:二人著作与论点只取通行大意,须对照原著〕。“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被迎合”,是Campbell定律与Goodhart定律。本书讲的回写,与这几样同形,不是新发现。本书多出的只有三样:按层记账;把回写拆成上行、下行两个时滞;预测两个时滞的不对称度与学派争论年数有关。这三样见58.5与命题卡5。

回写不是处处一样。同一栋楼里,102户几乎没用过“低层”这个词,也没有勾“采光”,他的说法跟九个月前没什么两样。有人跟着格子走得快,有人不动。这正是要记账的地方:不能假定格子一定改变人,要查。条款二(乙)说的就是这个:口径改了,被覆盖的人的做法没有靠拢,“格子回写”半句就不成立(见第64章)。

三家口径的钟,也不一样。施工方的报价单,以周计,一周一版;街道的表,以月计,一月一轮;业委会的公告,跟着表决的日子走。钟不同,格子进入群里的先后也不同:先是“遮挡小时”,后是“采光”,末了才是“低层”?还是反过来?在这个构想里是“低层”与“采光”几乎同时,“遮挡小时”晚两个月。这个先后,命题卡6要用。

◆58.4 小沈夫妇的“身份”,怎样被一串行为显露

小沈夫妇是3号楼里一个很小的案例,却是本章要紧的一个。

按传统典范的预设,先有“租户”这样一个位置,人填进去,然后才有他们在议事里的作为。他们是租户,所以没有票,所以在群里自称“租户”,所以只能“听大家的”。这里的“租户”是先放在那里的东西。

按本书的读法,次序可能是反过来的,至少要查一查。先有一串行为:进群,点赞,填表,帮着登记楼道杂物,带施工方上楼。这一串行为,在群里、在表上、在小群里,一次次被人认出来、被人叫出来。“租户”“住户”“业主代表里的一员”,是这一串行为在不同的时刻显露出来的几种相对稳定的样子。

下面这张表,把他们九个月里做了什么、自己怎么说、纸上怎么写,并排放着。

时点 他们做了什么 群里的自称 纸上的位置
第1月 进群,只点赞,只说过这一句自己的话 “我们是租户,没票,听大家的” 公告写“业主”
第2月 填街道的表 同上 “产权人”“使用人”两栏,勾“使用人”
第4月 小叶帮邻居登记楼道里的自行车、旧家具 “我们在楼里” 业委会名单里没有他们
第6月 小沈替老何带庞工上六楼量尺寸,往返三次 “我们住户这几天都在楼里” 施工方记下“现场联系人:小沈”
第8月 被薛主任拉进“业主代表”小群,小沈夫妇在其中,分管通知与登记 同上 小群的名字写着“业主代表”
第9月 筹备表决,帮着核对到场名单 “咱们楼” 票仍在302的房东手里

从这张表读出几样东西。

一,称呼改变,滞后于行为。第4月帮着登记,第6月带路,称呼从“租户”换成“住户”,是在第6月以后,比头一次行为晚了两个月。第9月说“咱们楼”,又晚于被拉进小群的第8月。读法是:行为序列先被打断(登记、带路),自我归类随后才变。

二,格子新增一类,自归类的增长大于行为本身的增长。街道的表在第2月新增“使用人”一栏之后,群里自称“住户”的人,从构想中的一个人变成五个人(含另一位租客);同一时期,实际去楼道里干活、带路的,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自称的涨幅,大于做事的涨幅。这个差额,按本书的读法,是格子回写出来的一部分。

三,“纸上的位置”这一列,有一处没变:票始终在302的房东手里。这一栏是制度的格子,改得慢,甚至不改。身份的另一半(“我是谁”)动了,另一半(“谁有票”)没动。这是一个提醒:显露出来的稳定态,不等于所有的格子都跟着改。

用三个量把小沈夫妇读一遍。S,显露:“租户”“住户”“业主代表里的一员”,这些称呼和名单拍得下来,是显露。D,差异序列:登记,带路,被拉进小群,称呼改变,这个次序若换一换,比如先被拉进小群再去干活,称呼的变法就会不同,说明次序起作用。E,特征纠缠:老何的腿不好,是纠缠里的一项,拿走它,小沈为什么要替老何带路,整件事都得重来;同样,拿走“房东在外地”,他们的位置也跟着改。这是三个量都在场的小例子。

必须老实说一句:“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稳定态”,在社会学里不是新话。关系社会学(Emirbayer 一九九七年的宣言,凭知识)反对实体论,主张以关系为基本单位;埃利亚斯的构型社会学,大意是个人与社会不是两个东西,是互相依存的人织成的形态;阿伯特的过程社会学,大意是实体是过程与事件序列的产物。这些都在本书之前。本书多出的只有三处,第6章已经写明:洪流带S、D、E三个量,所以“稳定态”可以继续追问它靠什么次序形成、靠什么纠缠保持;层级把“行动者”也读成分层的;回写债把“显露出来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变成可记的账。若这三处被评为换词,本书的增量降为“把已有的关系论接上层与账”,结语要报。

有人会说,还有一种读法:小沈夫妇本来就是爱帮忙、想融进邻里的人,这是他们的性格,先于议事就在那里,议事不过让它露了出来。这个读法完全可以成立,它正是“先验”的版本。本书并不说它错,只问:它推出什么?它推出,换一栋楼、换一件事,他们也会这样做,称呼也会这样变。而“显露”的读法推出,他们的称呼变化跟这一串具体的行为挂着钩,换了一串行为,称呼不一定这样变。两种读法推出的东西不同,就有了可以去查的地方,这就是命题卡10。

小沈夫妇这一个案例,只是叙事演示,不是证据。第10张命题卡才是要拿去查的。

◆58.5 往返账怎么记

前面看了三样东西。现在把它们收成一本账。

先立两个名词。上行,指下一层的行为变常见了,被上一层的格子记下来、写下来。下行,指格子写下来了,下一层的人和做法回头向格子靠拢。上行有一个时滞,下行有一个时滞,两个时滞的比,是往返的不对称度。

记号照第9.5节的约定:对议题i,记三个时点。tb,行为在下层变得常见的时点;tf,格子修订的时点;tc,被覆盖的行为向格子靠拢到某一阈值的时点。上行时滞τ上=tf-tb,下行时滞τ下=tc-tf,不对称度A=ln(τ下/τ上)。取对数,是为了让“慢一倍”和“快一半”正负对称:A大于零,说明格子回写比行为上报慢;A小于零,说明回写比上报快;A接近零,说明两头差不多。

为什么要拆成两个时滞,而不是只说一个“往返速度”?因为一个数会把两头的差别抹平。设想两个议题,往返合起来都是七周:一个是上行两周、下行五周,格子落纸以后人慢慢跟上;另一个是上行五周、下行两周,格子一落纸,人马上就改。两个议题合起来都是七周,对学派的含义却相反:前者里,格子的写法容易被当作“人本来就是这样”,后者里,格子的写法几乎立刻成了人的样子。只有两个时滞分开记,才看得出这个差别。

“钟”的概念接在这里。每一层有自己的节奏。邱阿姨在群里说一句话,用几分钟;街道的表一轮,用一个月;施工方的方案,用几周;一部电梯从议事到施工,用以年计。层与层之间的钟差得越大,上行与下行的时滞也越不容易一样。命题卡6就是从这里来的。

小账
“低层”这个词,在3号楼里的往返

以下的数字是我构想的,只为演示怎么算,不是证据。

tb:自议事起算的第10周(第3月内),一、二楼的四户,开始有意识地凑在一起商量,横着回复变多,这是下层“低层合起来说话”这件事变常见的时点。

tf:第12周,业委会的公告把一至二层写成“低层业主”,格子落了纸。

tc:第17周,一、二楼四户联名交出一份意见,抬头署“低层业主”。设定“过半的低层业主用了这个词署名”为靠拢的阈值,这里恰好到了。

τ上=12-10=2周,τ下=17-12=5周,A=ln(5/2),约零点九二。

读法:在“低层”这件事上,格子落纸以后,人向格子靠拢的速度,比人聚到一起被格子记下的速度慢一些。这个数字,可以和“采光”“遮挡小时”两个词各算一次。三个数放在一起,就是3号楼电梯议事的往返账的一页。

要提醒的有三处。第一,这只是一页,不是结论。第二,tc的阈值是随手定的,换一个阈值,数字会变。第三,凡是找不到tc的议题,都要老实写“靠不拢”,不能自己补一个;找不到靠拢,本身就是一条记录,它是条款二的材料。

回写债在这本账里是哪一栏?它是“下行”那一栏里,没有被任何学派记下来的那一部分:低层业主署名的那份联名意见,在认“单次行为”的一路账上,是四个人各自的偏好一致了;在认“组织与制度”的一路账上,是制度里出现了一类利益方。没有哪一家说,这四户里有多少是“低层业主”这个词把他们叫成了一团。

◆58.6 十张命题卡

前五节看的是一部电梯。从这一节起,把看到的东西落成别人能去查的命题。每张卡写四样:命题;补哪条缝(缝隙的编号照第56章的总清单,括注第321号旧编号);失效条件;可错级(一至四级,照第321号第18章:一级局面级,二级现象级,三级指标级,四级对照级)。

十张卡分三组。卡1、2、3,是把第321号的三个命题各配一个指标;卡4、5、6、7,是往返账本身,讲回写、时滞、钟和层;卡8、9、10,讲联络图是静是动、概念会不会回流、行动者是先验还是显露。三级以上的卡有六张(卡2、3、4、7、8、10),卡5到了四级。第九编要求至少一条命题走到第三级,这一章用不着再凑,但是要记住:级别高,说的只是它愿意被查到什么程度,不是它更可能对。

条款四与这十张卡直接相连:把至少十二个议题按往返不对称度排序,与学派争论持续年数做秩相关,结果不大于零;或者按往返账重写的分析,在这十张卡上并不比原学派多解释任何一个异象,出路的指标级命题就错了(见第64章)。

十张卡都是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也不是王德生的口述。每张卡写完,都要回头查它会不会生出自己的依赖,这一查放在58.8。

命题卡1 先看纠缠,再看角色与利益

命题:在小规模、反复接触的群体里(家庭、班级、同事群、业委会、一栋楼的议事群),群体格局的变化(谁常发言、谁常沉默、谁和谁同向),用成员之间联络特征的变化来预测,比用成员个人的属性与角色来预测更准。联络特征,指58.2里的三样:回给谁,隔多久,回的是事还是情绪。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2条,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第321号缝隙一)。这是第321号命题一的指标化。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认“单次行为”的一路,会按楼层、费用得失预测谁赞成谁反对;认“组织与制度”的一路,会按角色和表决规则预测。这两路在同一栋楼里常常给出一样的名单。命题卡1预测的是两路名单一样、却仍然会错的那几个人,也就是联络特征在变而角色没变的人。

失效条件:在至少五个这样的群里,连续观察三个月以上,先固定两种预测办法,预测写好才看结果,如果用角色与属性做出的预测,一贯不比用联络特征做出的预测差,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到三级。指标已经写出(三样联络特征),但各群的记录条件不齐,有的群连回复间隔都拿不到,所以不敢标满三级。

命题卡2 往返速度是独立的量

命题:在一个有明确规矩的小共同体里,规矩被改写的速度,与规矩被遵守的比例,是两个相对独立的量;同时观察这两个量,比只观察其一,更能预测规矩什么时候松动或变形。指标:改写速度记作每月被试探、被调整的次数;遵守比例记作该期内按规矩办的行为占应办行为的比例。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1条,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第321号缝隙六);第12条,各层的时钟不同。这是第321号命题二的指标化。

失效条件:在足够多的共同体里(不少于八个),如果“改写速度”完全可以由“遵守比例”推出,两个月度序列始终同升同降,秩相关一直在九成以上,这个命题就错了。九成是随手定的粗阈值,开工前可以改,开工后不许改。

可错级:三级。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结构功能一路读“规矩稳定”为运转良好,冲突一路读为压制得住;两路都推不出“规矩在纸面上一直在、实际早已没人照办”。同时记两个量,这类情形才显出来。

槐荫里的样子:加装期间楼道堆放的规矩,九个月里被改过三次,按规矩办的比例却从七成掉到四成又回到六成。两条曲线不是同一条。

命题卡3 偏好是规矩的下游,也是上游

命题:新规矩建立之后,参与者的偏好会向“规矩所认定的值得”移动,移动的幅度,与规矩在这个群体里被说出口、被解释的次数正相关。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6条,偏好与规范的发生(第321号缝隙五)。这是第321号命题三的指标化。路径是连两条:理性选择一路的D→S→E,与符号互动一路的D→E→S。两条路接在哪里?偏好的变化在D这一步发生,意义的解释走E,二者一起决定S。写不出接点,就是拼盘(第57章会讲)。

失效条件:在建立了新规矩的若干群体里,如果持续观察到参与者的偏好不随规矩变化,或者变化的幅度与规矩被解释的次数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新规矩前后各一次简短的偏好调查,加上规矩被说明、被议论的次数记录。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理性选择一路把偏好当输入,同一批人在新规矩下偏好变了,只能记作外生变化;符号互动一路能谈意义的调整,却不说调整多大、与什么相关。命题卡3给出一个能去量的相关。

槐荫里的样子:采光补偿的办法定下以后,业委会在群里解释了几次,邱阿姨对“可以装”的态度前后怎么变,两个数放在一起看。

命题卡4 回写债

命题:学派认的那一层,与某个官方格子对应得越直接(职业、阶层、户籍与常住分类这类),被覆盖的行为向格子靠拢的幅度越大;并且这个幅度,与格子被引用、被挂钩资源与考核的程度正相关。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8条,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缺口径与行为之间的时滞)。这是本书新增的缝隙,对应回写债。

失效条件:靠拢的幅度与对应程度、挂钩程度都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口径修订的年份(公开、可查);被覆盖行为向口径靠拢的幅度(公开序列或面板);对应程度与挂钩程度按两位独立编码者分档。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多数学派的理论里,口径是描述的工具,不是原因,所以它们预测的靠拢幅度是零。命题卡4预测的是一个大于零的、随对应程度和挂钩程度升降的幅度。

先例要老实:这张卡里“被命名的人向类别靠拢”,是哈金的循环效应、Callon与MacKenzie一路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都有的意思,本书与它们同形。多出的是:按层记账,并把“对应得越直接,靠拢得越多”写成了可以反驳的方向。

命题卡5 往返时滞与不对称度

命题:个人到格子、格子到个人,这两个时滞的不对称度越大,学派争论持续的年数越久。不对称度的算法见58.5:A=ln(τ下/τ上)。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8条,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第12条,各层的时钟不同;两条相连。这是第321号命题二往返速度的进一步拆分。

失效条件:取十二个议题,A与学派争论持续年数的秩相关,不大于零,这个命题就作废。

可错级:四级,对照。第一次试算方案在58.7,本书只写方案,不做数。

命题卡6 钟的错位

命题:层与层之间的时钟差越大,制度松动时,越是先出现“解释分歧”,然后才出现“执行分化”。解释分歧,指同一条规则各方开始读得不同;执行分化,指实际做法开始分叉。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12条,各层的时钟不同。三步的形状借自第321号国际关系章命题二的“默契松动、解释分歧、执行分化”,只借形状,不借内容。

失效条件:如果在若干条层间时钟差大的制度里,看到执行分化比解释分歧先出现,或者两者没有先后规律,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只看执行的一路,会把松动读作“有人不守规矩”;只看解释的一路,会把松动读作“大家理解不同了”。命题卡6问的是先后:同一条规则,先是读法分叉,还是先是做法分叉。

槐荫里的样子:楼道堆放的规矩,先是“楼道算谁的”大家读法开始不一样,后来才有人把自行车搬回来。

命题卡7 同批人读两次

命题:对同一件事,按两个不同的层各预测一次;两次预测一致的议题,学派之间的争论持续得短;不一致的议题,争论持续得长。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7条,层的混用(第321号缝隙七,改读为层的混用);第11条,微观与宏观的接口。

失效条件:两次预测的一致程度与争论年数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每个学派在自己认的那一层上,预测都是自洽的,所以单层上没有分歧。分歧出现在两层的预测不一致的地方,命题卡7就是盯着那个地方。

可错级:三级。做法:请同一批读者,对同一个议题,分别以“单次行为”与“群体”两层做出预测,预测写好才互看,一致程度按预先写好的三档记。

命题卡8 联络图是静的还是动的

命题:同一批业主群,前后画两张联络图,联络特征随往来而变的幅度,比“角色与利益”更能预测表决结果的变化。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2条,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这是命题卡1的动态版,也是对联络图“只画一张”这个习惯的批评。

失效条件:不比“角色与利益”预测得好,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58.2的小账,就是这张卡的缩小版:两个预测写在表决之前,票开出后对账。

命题卡9 概念回流

命题:社会学概念(如“内卷”“污名”“弱关系”)进入日常说法之后,被研究对象的做法随之改变。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10条,研究者的在场与反身。

失效条件:概念普及前后,行为序列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

先例要老实:“概念回流”与哈金的循环效应同形。本书的用处,是把它登记为一个可以逐个概念去查的议题类型;第82章(“内卷”成为网络热词)要拿它做一次粗读。

命题卡10 行动者先验,还是由洪流显露

这张卡对应王德生口述的第7条(社会学的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SDE的定义不一样了),也对应第56章缝隙清单第14条:行动者是先验还是显露(偏路,几乎所有学派都先验行动者)。口述只说了“不一样了”,怎么查,是编者读法。

命题:一批人“稳定的自我归类与角色”(行动者这个稳定态)的变化,滞后于其行为序列的打断(搬迁、换岗、入学、成为业主等);而且,在格子新增一类之后,自归该类的人数的增长,大于同期该类行为本身的增长。

两个读法各自推出的不同结果。

“行动者先验”读法推出:稳定态的变化,与此前行为序列的变化没有系统关系,只受外部冲击干扰;格子的增减,不应使自归类的增长超过行为的增长。

“洪流显露”读法推出:稳定态的变化,与此前行为序列的打断同向,且滞后;格子新增一类,会带来超出行为增长的自归类增长,这超出的部分,是回写债的一部分。

两个读法对同一批观测推出不同的结果,这张卡才有区分力。

可观测的来源:一,面板数据里的身份自评、归属题项,与行为事件的对照,可用北京大学中国家庭追踪调查或中国综合社会调查,题项须逐轮核对〔待核〕;二,公开的分类修订前后的截面,例如新职业目录发布前后〔待核〕;三,槐荫里个案,作为叙事演示,不作证据(58.4)。

失效条件(粗层级):在至少五个议题里,稳定态变化与此前行为序列变化的相关,在控制之后不大于零,并且格子新增一类之后自归类的增长不超过同期行为的增长,则“行动者由洪流显露”作废,退回“先验的行动者加噪声”。若两个读法对全部观测推出相同的结果,没有区分力,此卡无效,从书中撤下,并在结语报账。

可错级:三级。

先例要老实:“关系先于实体”“过程先于实体”在社会学里早有先例,见58.4;这张卡的增量,只在把它写成了一个两种读法会得出不同结果的检验。

◆58.7 命题卡5的第一次试算方案

本节只写方案,不做数。做不做,由谁向数据方申请,待王德生裁。

记号。对议题i,tb为行为在下层变得常见的时点,取公开序列的拐点;tf为格子修订的年份;tc为被覆盖行为向格子靠拢到某一阈值的时点,阈值待定,例如覆盖率过半。τ上=tf-tb,τ下=tc-tf,A=ln(τ下/τ上)。

数据。一,公开序列为主:普查与统计公报、农民工监测报告、政府公布的分类量,免申请。二,北京大学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由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主持;2010年基线访问14960户,其后2012、2014、2016、2018、2020、2022年各轮,已核),用于身份自评、居住地、就业等重复题项;数据须向该中心申请使用;题项逐轮核对〔待核〕。三,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GSS,2003年起连续开展,运行机构与各轮年份〔待核〕),用于重复题项。

打个比方,让记号落到地面上。以“常住人口登记口径”这个议题为例:tb,是人在外地住满半年以上变得常见的时点,要从公开序列里找拐点;tf,是普查办法把“按常住人口登记、一个人只能在一个地方登记”写成条文的年份,本书先取2000年的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办法(第七条,已核;同一份登记说明还写了“已在本乡镇街道居住半年以上、常住户口在外的人,在居住地登记”,已核);此前几次普查的口径是否已经相同,没有核,所以这个定位点只是暂取〔待核〕。tc,是被覆盖的人真的大面积在居住地登记的时点,要用后来各次普查或调查的序列找。三个时点都找得到,才能算A;找不到的,老实写“记不了账”。tb与tc的具体年份,都要对照原始序列再核〔待核〕。

第一步,只记账,不做相关。选六个议题:一,常住人口登记口径(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二,农民工统计口径(国家统计局的农民工监测调查自2008年开始,已核;“农民工”这个统计名称更早是否已有口径,不在此处断言〔待核〕);三,垃圾分类(《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2019年1月31日通过、7月1日起施行,已核);四,新职业目录与职业称谓〔待核〕;五,志愿服务登记〔待核〕;六,家庭户的口径〔待核〕。为每个议题记tb、tf、tc与A。

第二步,补争论年数。由两位独立编码者,用论文题录里出现的对立术语对,给每个议题的“学派争论持续年数”分三档,短、中、长,报告一致率。仍然只做粗层级。

第三步,扩到十二个议题,做秩相关。

作废的三种情形,事先写明:

一,六个议题里至少四个找不到tc,即口径修订之后,被覆盖的行为序列没有靠拢的迹象。那样回写债记不了账,条款二(甲)触发。

二,能记账的议题里,τ下/τ上全部落在二分之一到二之间,即没有不对称。“两个时滞不对称”作废。

三,扩到十二个议题之后,A与争论年数的秩相关不大于零。命题卡5作废。

这三条里,有两条是对本书自己不利的。写在这里,是让它们在结语里有账可报。

◆58.8 这一章自己可能锁在哪里

按第321号第18章的要求,每条新路径都要回头查:补上之后,它自己可能锁在哪里。

头一处,E起手容易变成“联络特征起手”。联络特征只是E的一种读法。规矩、面子、利益、身份缠在一起,才是E;联络图只画得出其中看得见的往来。阿俊不在群里,私聊不在图上,所以每次用联络图,都要在表里留一栏:这张图没有回答的问题。

第二处,画图的人在场。本书把3号楼的联络图画出来,如果这张图被贴回群里,群里的人会读它,会按它调整说法,图就成了一个新的格子。第56章缝隙清单第10条说的就是这个。研究者没有站在洪流外面。

第三处,十张卡里有几张,可能被评为换词:卡4、卡9与哈金、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同形;卡10与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近。若评为换词,增量降为“把已有的说法接上层与账”,结语要老实写这一句。

第四处,十张卡不能同时检验,也不能互相当证据。卡5、卡7要大量议题,卡1、卡8要有记录的群,卡10要面板。每一张只对它自己的失效条件负责。

第五处,叙事演示和证据不能混。槐荫里是构想的,用来把命题讲明白;真要查,要去找真的群、真的口径、真的序列。

小账
给3号楼留一栏“这条路没有回答的问题”

本章在3号楼上用了联络图、口径、往返账三样东西,现在给每样补一栏:

联络图没有回答:楼道里的当面往来,阿俊的往来,私聊。

口径没有回答:没被格子覆盖的人,如102户,为什么没有靠拢;靠拢的人里,有多少本来就会这么说。

往返账没有回答:tc的阈值怎么定才不随手;一页账怎么合成一本。

三栏都有字,说明这一章没有把“E起手”当作仅有的路。哪天某一栏空了,要小心:多半不是没有问题,是还没有找到。

带走的话
①先看人们往来的样子,再看他们是什么角色、有什么利益,可以先写在纸上,再对账。
②格子写下来以后,被写进格子的人会向它靠拢;靠拢多少、多快,要查,不能假定。
③一个人是“租户”还是“住户”,是一串行为被一次次认出来的结果,至少值得查一查。
④往返有两个时滞,下行那一栏没有记账的部分,叫回写债。
⑤十张命题卡,每张都写着看到什么它就错了;错了,就是这本书的账。

本章动用:三方程中的显露方程与纠缠方程,三个量的三个小测试(拍照、换序、拿走),E起手的路径,三原理中的回写,回写债(Z)、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第321号第18章的命题卡与可错性分级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59 章

什么样的社会算好:把“善”写进方程

这一章的问题:只描述、不评价的社会学,还能不能谈“好”?能的话,“好”该怎样写进方程,写成读得出数的量,而不是一句判断?

先交代这一章的规矩。本章不说哪个制度好,不说哪个地区、哪个群体、哪种做法好,也不给任何人、任何楼栋排名。它只做一件事:把“公平”“团结”“正当”这三种常被叫作“好”的东西,各配一个粗的读数办法,让两个争“好不好”的人,能把争论落到同一张纸上。读数高低是什么意思,要不要在意,由身在其中的人自己定,本书不设合格线。

◆59.1 三句话,三种“好”

3号楼的电梯议事九个月,有三句话先后出现在群里和小群里。

邱阿姨说:“分摊这样分,对我们低层不公平。”

老何说:“这栋楼好多年没有这么齐心过了,大家都在帮着跑。”

小叶后来在“业主代表”小群里说:“表决的规矩是定了的,可是定得对不对,我心里还是打个问号。”

三句话里各有一个“好”的意思,却不是同一个意思。头一句问的是对待:同样的人,是不是被同样地对待。第二句问的是往来:遇事有没有人接。第三句问的是规矩:规矩是被人认,还是只是被人服。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三句话是为了把三种“好”摆开设的。

平日里这三种常常搅在一起。邱阿姨说“不公平”,薛主任回一句“大家这么齐心,别伤了和气”,这是拿团结去回公平。小叶说“规矩定得对不对”,有人回“不是投过票了吗”,这是拿程序去回正当。每一句回得都不算错,可是谁也没有回到对方问的那一件事上。吵了半天,是各说各的。

第6章和第56章已经说过,社会学的传统典范里,“好”大多是写在结论里的一个形容词,不是方程里的量。这是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谈论“善”时,常见的做法是把它放在评价的位置,不放在读数的位置;依据是这一类论述的常见写法,谈到公平、团结,多半是先下判语,再找证据。第56章缝隙清单里,这是第13条:“好社会”在方程里没有位置(缺式,缺善)。

本章补这条缝。补的办法,是借一个温度计的样子。温度计读出三十八度,不说这是好是坏;是好是坏,看是谁的体温,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读数是拿在手里的,判语留给读的人。

为什么不直接评价?有三个朴素的理由。一,写书的人也同在一个社会里,他自己的位置会替他挑一种“好”,读数能把这个挑选往后推一步,让别人看见挑选在哪里。二,同一个读数,不同的人会读出不同的意思,零点七二在甲看来是可以了,在乙看来是还差得远,读数不替任何一方说话。三,本书凡是碰到国家政策与公共事件,都只描述公开条文与公开事实,不评对错,这一章的读数办法也守同一条边。

◆59.2 “善”放在三条方程的哪里

先回到王德生的口述。按王德生的口述,社会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的集合体,其中S的侧重显影是互动,也就是二号位:变化、波、善。已经口述过的还有:价值(真、善、美)是S3,善是其中一项。以上是王德生的话。

顺着口述往下读,有一句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说的:善在这里是互动显影的一个侧面,不是社会学家在旁边加上的评语。

怎么把它落到方程上,是编者的读法。三条方程是:S=F(D, E),D=G(S, E),E=H(S, D)(见第4章)。按这个读法,一个“好”的读数,是显露(S)的一类:它是拍得下来、点得出数的东西。可是显露要借差异序列(D)和特征纠缠(E)才讲得清。同一个分摊方案,写在纸上是一个S,放在不同的D和E里,读出来的好,不是同一个。

拿3号楼说。“按楼层分档”这个方案是S。哪一档先被通知、哪一户先被问意见、谁的意见被写进纪要,是D。老何的腿不好,小沈夫妇没有票却在跑腿,邱阿姨和薛主任私下认识多年,是E。把D和E都拿掉,只看方案本身,“好不好”没有可读的东西;加上D和E,才读得出,这个方案在这栋楼里,对谁是怎样的对待。

这就是“把善写进方程”的意思:不是在S、D、E之外再加一个第四个量,而是承认善的读数是S的一类,要借D和E来讲。三种“好”,借的侧重不同。按本书的读法,公平更靠D,看谁在什么次序上被怎样对待;团结更靠E,看往来的缠法;正当更靠显露出来的规矩,与这规矩被认的程度。这只是粗分,不是定义,也不是王德生的口述,“二号位”与S的哪个分量对应,也有待他裁。

“善”怎么落到手上,还可以借第4章的三个小测试。拍照测试:这个“好”,能不能拍下来、点出数?“同待率”能,“人心齐”不能,要拆开。换序测试:把几件事发生的先后换一换,读数会不会变?先问低层再问高层,和先问高层再问低层,同一个方案的“公平”,读起来可能不一样。拿走测试:拿走一个人,读数跟着变不变?团结的读数常用这一条(见59.4)。三个测试用得上,说明善确实可以按S、D、E的办法读,不必另起炉灶。

按本书的读法再补一句。每一次互动,留下来的不只是“做了什么”,还有“对方被怎样对待”。前一样是通常的行为记录,后一样常常被当作主观感受,不进账。善的读数,就是把后一样当作可以点数的显露来记。这是编者的读法,不是王德生的话。

提醒一句,这三种“好”,和第9章的意义三律(创造、自由、幸福)不是同一套。意义三律是本书给学派标权重的尺,这一章的三种好是给社会读数的尺。两套不混用。(本章说到层,沿用第3章的五层草案,待王德生改。)

◆59.3 公平的读数

本书的读法:公平的读数,是“同样处境的人,是否得到同样的对待;有差别的时候,差别是否有被说出过的理由”。这里要强调,读数不等于公平的本质。学界谈公平,常把分配的公平和程序的公平分开谈〔待核:这一分法的出处与通行说法〕,本章只取其中一条可以点数的线。

办法有五步。

第一步,划处境。谁和谁算“同样的处境”?3号楼里,可以按楼层档划:低层、中层、高层各四户;也可以按“是否常住”划。划法是要写明的,因为划法本身就是一个格子,和第58章讲的口径一样,是会回写的。划法一换,读数跟着换。所以每一次至少用两种划法各读一遍,并排放着。

第二步,配对。在每一类里,把任意两户配成一对。

第三步,选“对待”。对待要选得出来的东西:分摊额,被通知的先后,被单独问过意见的次数,提出问题后得到答复的间隔。每一次只选一两样,写在前面。

第四步,算同待率。同一类里,对待在预先定的容差内相同的对子,占全部对子的比例,叫同待率。

一句补充:容差要事先定。“次数相差一次以内算相同”,这个“一次”是在读数之前写下来的,不能读完数以后再改,否则谁都可以把读数调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同样,“理由被说出过”也要有写法:在公开的群里或会上,用文字或原话记下的,才算;私下的口头说法,不记。

第五步,记理由。对待有差别的对子里,差别是否在公开场合被说出过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没有被多数人反驳,这一部分占差别对子的比例,叫理由说出率。

两个数分开报,不合成一个数。

小账
3号楼,按楼层档读一次公平

以下数字是我构想的,只为演示怎么读,不是证据。

对待选一样:九个月里,被薛主任或小芹单独上门、私聊问过意见的次数。容差定为一次以内。

按楼层档划,三档各四户,每档六对,共十八对。算下来,次数相差一次以内的对子有十三对,同待率约零点七二。差别超过一次的五对里,群里说过理由的有两对,比如“老何腿不好,上门问得勤”,另外三对没有人说过理由,理由说出率零点四。

换一种划法,按“常住与否”划,又有两种记法:按产权人是否常住记,302的产权人在外地,算不常住;按实际是否住人记,302住着小沈夫妇,算常住。两种记法,同待率分别是零点七八和零点七一。

读这两个数该怎么读?零点七二算高还是算低,本书不说。要说的是三件事:一,划法一换,读数就动,所以读数永远要带着划法一起报;二,同待率和理由说出率是两件事,有的楼同待率不高,差别却都有人说过理由;三,这张纸的用处是下一次:两个月后重读一遍,看动没动,往哪动。

再看一眼程序这一头。同样这十二户,另取一样对待:开表决说明会时,通知提前了几天。构想中,低层四户都提前三天收到,中层提前三天,高层有两户只提前一天。同一档内,对待不同的对子出现了;理由有没有被说出过?没有人说过。这一样对待,容差定为“相差零天算相同”,同档内十八对里有十四对相同,同待率约零点七八;差别的四对,理由说出率是零。它和“被问意见的次数”读出的是两个不同的数(零点七二与零点七八),分别带着各自的对待和容差,不必合成,也不比高低,各自报,各自带着一句“选的是什么对待”。读到这里,邱阿姨说“不公平”,薛主任说“我都是一样通知的”,两个人说的可能是不同的对待,现在可以问:你说的是哪一样?

这笔小账里没有“公平了”或“不公平了”的字样。邱阿姨觉得不公平,是一个说法,读数是另一件东西;两者可以放在一起,不能互相顶替。

公平的读数有两种常见的误读,先挡一下。一种是以为同待率越高越好。同待率高,只说明同类的人被同样对待,没说这个“同样”本身怎么样;全楼都被同样地忽略,同待率也是满的。另一种是把所有差别都当成不公。老何腿不好,薛主任上门问得勤,这是差别,却是有人说过理由的差别。读数把“有差别”和“差别没有理由”分成两个数,就是为了不把这两种情形混成一团。

读数有两个粗的用处。一,同一个共同体前后比:改了分摊办法以后,同待率动了没有。二,不同议题之间比:同一栋楼里,分摊的同待率和分配停车位的同待率,是不是同升同降。没有第三种用处:不拿来给不同的楼栋、不同的小区排座次,因为划法、对待、容差都不一样,不能放在一张榜上。

◆59.4 团结的读数

本书的读法:团结的读数,是“遇事有人接”。接得及时,接的人不总是那几个,接到圈外。它不是“感情好”,也不是“联络多”。第4章说过,E不是日常说的联系,两个人天天通电话,若各自的特点并不因此改变,只是联系多,不一定是纠缠。团结同理:群里热闹,不等于有人接事。

红包接龙是个现成的对照。业主群里发一个红包,十几个人接龙,抢的抢,发的发,参与率可以很高,一晚上过去,谁也没为谁做过一件事。同一个群里,有人发一句“谁今天能陪老何去趟医院”,半小时没有人应。热闹是一个数,接事是另一个数。团结读的是后一个。

办法是取一批“求助或召集”的消息来点数。例如“谁有梯子借一下”“明天上午谁能来配合量尺寸”“谁能替老何取药”。每一条,记四样。

接住率:有人回应、并且真的去做了的条数,占全部条数的比例。只回一句“好的”不算,要做了。

接住时延:从发出到有人开始做,隔了多久,取中位数。

集中度:接住的条数里,接得多的两个人合起来接了多少,占接住总数的比例。

圈外接住率:求助来自核心小群之外的人,比如没有票的住户、独居的老人,被接住的比例,与来自圈内的求助被接住的比例并排放。

3号楼的账(构想的数):九个月里,群里共有十四条求助或召集,接住九条,接住率约零点六四;时延的中位数四十分钟。接住的九条里,小沈和小叶两人各接了两条,合起来四条,另外五条分散在五位邻居手里,集中度约零点四四。圈内发出的求助被接住的比例高于圈外。

这一段账里,接得多的是没有票的租客。这个事实本身有两面,读数不下判断:从接事的角度,租客接得多;从正当的角度(下一节),他们没有票。三个读数摆在一起,才看得见这种错位。

还有第五样,用拿走测试做的:把接得多的那个人拿走,接住率会降多少?把小沈夫妇拿走,假设九条里的接住率从零点六四降到零点三六,这说明这栋楼的“接事”,有相当一部分是靠两个人撑着的。这是团结的脆性,也是一个读数。它不说这样好或不好,只说,这栋楼的团结,目前挂在哪里。

要说明白,圈外接住率这一样,不是在催谁去帮谁,也不是在说圈子该不该开。它只是读:当求助来自圈外的人,有没有人接。有的共同体圈子很小,接住率却很高;有的共同体圈子很大,圈外却没人应。两种形状,读数各自写出来就是。

用的时候要小心:取样的办法要事先写好,不能只挑好看的。例如规定:群里凡是带“谁能”“谁有空”“麻烦”字样的求助或召集,一律入表;每一条都从发出的时间记到有人开始做的时间。事后翻出来挑,是挑出一个想要的故事,不是读数。

团结的读数很容易被读成“亲密”。亲密的圈子里,接住率可以很高,圈外接住率可以很低。所以圈外接住率这一样不能省。省了,读数就只剩一个圈子里的故事。

◆59.5 正当的读数

本书的读法:正当的读数,是规矩被“认”的程度,不只是被“服”的程度。这是第321号缝隙三(顺从与认可的区分)在这里的用法:顺从与认可,在行为上常常一样,区分它们要另外的观察办法。韦伯讲的“信服”,大意是秩序靠被人信服才稳(见第10章),可以放在旁边对照。

先说清一件容易混的事:正当不等于合法。本章不评任何条文对不对,也不评任何表决规则好不好。这里的“正当”,只是“被认的程度”。条文本身好不好,是另一个问题,本书不答。

“没有人盯着”这几个字要说清。意思不是去装一个看着人的东西,也不是偷偷记录谁,而是借公开的、居民自愿给的记录,比如夜里楼道的情况由居民自己拍了发在群里,或者施工方例行交接的记录。凡是需要偷看才能得到的数,一概不取。

办法用两个数。

遵守比例:在没有人盯着、没有人会罚的时候,该按规矩办的行为里,真按规矩办了的比例。

认可比例:用日常话问,问得不带压力、不记名:“这个规矩为什么是这样的?”被问的人,能说出一条理由、并说“可以接受”的比例。

问的方式要小心。由邻里间的熟人用日常话问,一次只问一个问题,问完说一句“只是聊聊,不会记名字”,被问的人可以不答。答的人少,认可比例的基数就小,要老实报基数,不能拿三五个人的回答去代表十二户。

两个数并排放,就出现四种形状。遵守高、认可也高;遵守高、认可低;遵守低、认可高;遵守低、认可低。这四种形状只是形状,不是等级,也不是好坏。遵守高认可低,意思是人们照办,却说不出为什么,也不觉得该这样。遵守低认可高,意思是人们觉得规矩讲得通,却做不到。

3号楼的例子。表决通过以后,施工期间要求各家把楼道里的杂物搬走。构想中的数:夜里没人巡查的两周里,十二户中有九户按要求搬走了杂物,遵守比例零点七五。同一时期,请熟人用日常话问了十个人“为什么要搬”,其中六个人说得出理由,并说可以接受,认可比例零点六。两个数的差,是零点一五。

这个差,叫顺从余量,意思是:遵守多出认可的那一块。余量大,表示照办的人里,有一块并不认。余量是负数,表示有人认却没办。余量本身不说好坏,它只说,这个规矩背后的服与认,不是一回事。

也要说一件事:表决没投赞成票的那一部分人,这里要分开记。把投过反对票的人单独记一栏,看他们的遵守和认可,才知道规矩的正当,是靠多数的认,还是连少数也认。不管表决的结果怎样,凡是没有投赞成的户,都单独记一栏,这是读数办法的一部分,本章不在这里假定谁投了什么。少数的遵守和认可,常常是一个规矩真正被认的试金石,可是试金石也只是读数,不是判语。它还有一个用处:把“少数服从多数”这句话拆开。服从,是遵守;多数,是票。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问到认。读数把这一格补出来,不改规则,只补一栏。这仍然只是描述,不评价表决规则。

先例也要老实。韦伯对支配与正当性的讨论,大意是任何秩序的稳定都需要某种被人认的理由(第10章);顺从与认可的区分,在社会学里早有讨论〔待核:具体学者与著作〕。本章的增量只有一点:把这个区分写成两个能点数的比例,并排放。

◆59.6 三个读数放在一起,为什么不加总

三种读数各有几样:公平两样(同待率、理由说出率),团结四五样(接住率、时延、集中度、圈外接住率、脆性),正当两样(遵守比例、认可比例)。3号楼的一页读数,摆开来是十来个数。有人会问,能不能合成一个“好社会指数”?本书的回答是不合成。

理由很朴素。合成需要换算率:公平的零点一,抵多少团结的零点一?这个换算率不是读出来的,是选出来的,选的时候带着价值,而价值是身在其中的人的事。本书如果替他们选了一个换算率,就是替他们说了什么是好,这正是这一章先交代的规矩所不做的。第321号的意义权重表也是同一个做法: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

另一个理由是,三个读数不一定同升同降。看下面这笔账。

小账
3号楼,三个读数怎样拉开

以下是我构想的,只为演示三个读数可以往不同方向走。

为了让每一户都被同样地问到,薛主任决定逐户上门,每户问三次。同待率往上走了。可是薛主任只有一个人,求助的消息等他回的时间变长了,群里临时的召集更晚才有人应,接住时延变长。

为了让大家团结,老何在群里反复说“小沈夫妇辛苦了,多亏他们”,更多人开始把事交给小沈夫妇。接住率上去了,集中度也上去了;同时,被问到意见的次数里,小沈夫妇因为“反正他们没票”被问得更少,同待率里涉及他们的那几对往下走。

为了让规矩被认,业委会把表决规则贴在楼道里,逐条解释。认可比例上去了。可是解释的人就是薛主任,薛主任的时间又被占了。

三个调整,三个方向的变化,各自都有读数可以记下来。没有哪一个调整让十个数一起往好处走。这一页账摆在一起,本书做的事只是让大家看得见:拉了哪一头,另一头怎么动。往哪边拉,不是本书的事。

一页读数怎么报,也要有个格式,不然读数没法比。每一页至少写明六样:哪一层;怎样划处境;选了什么对待;容差是多少;时间窗多长;样本有多少。样本少的时候,在数后面写出“基数十二”之类的字,不下结论。3号楼只有十二户,十二户的读数,只是一页叙事用的演示,不是统计。

还有一件事,层。同一批行为,放在不同的层里读,读数会不一样。3号楼内部的同待率和接住率,不等于整个槐荫里小区的。一栋楼装了电梯,对邻楼是什么待遇,邻楼怎么看,是另一层的读数。层与层的接口,第60章会讲,这里只记一笔:读数永远要带着“这是哪一层”一起报。

◆59.7 读数也会被格子回写

读数办法一旦用起来,它自己也会成为一个格子。这一点要放在往返账里看。

设想3号楼的业委会觉得读数有意思,决定每个月在楼道里贴一张“邻里满意度”的小表,请各户打分,贴出来给大家看。这是构想。头一个月,打分的有七户,分数参差。第三个月,打分的有十一户,分数很整齐,差别缩到了一两分。为什么?可能是大家真的越来越满意了,也可能是打分的人看到别人打的分,向表上的数靠了过去,还可能是有人不愿意被看出“打得低”。读数没有变坏,是格子进来以后,读到的东西和原来不是同一个了。

这是第58章讲的回写:读数写成格子,被读的人向格子靠拢。按往返账的记法,上行是读数被写成格子(tf),下行是各户的打分向格子靠拢(tc)。本书对善的读数,也欠着一笔回写债,欠多少,要靠下一次的对比才能知道:把有张贴的楼栋和没有张贴的楼栋,在同一时段里的读数摆在一起看。与Campbell定律、Goodhart定律同形的部分,前面已经说过,这里不重复。第61章讲统计口径时,会把这个读法用在真实的分类表上。

这不是说读数不该被写成表,也不是说满意度不该问。只是提醒:写成表以后,读数读到的东西,要和写成表之前分开记。

◆59.8 三个命题

读数办法写出来了,还要问一句:这个办法能不能被查错?下面三个命题是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也不是王德生的口述。三个都补第56章缝隙清单的第13条,好社会在方程里没有位置。

命题一 三个读数是三件事

命题:在同类的小共同体里(楼栋、班级、同事群),同期读出的公平、团结、正当三组读数,彼此并不同升同降。具体说,取每组里的一个主读数(同待率、接住率、遵守比例与认可比例中的认可比例),两两做秩相关。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把“好”当作一个整体评价的一路,会预测公平、团结、正当大体同向,好的社会三样都好。命题一预测它们常常不同向。

失效条件:在不少于二十个这样的共同体里,三个主读数的两两秩相关都高于八成,则三分作废,一个数就够了。八成是粗阈值,开工前可改,开工后不改。

检验办法:每个共同体读三个月,三个主读数各取月均。

可错级:三级。

命题二 写成格子的那个读数,靠拢得更快

命题:三组读数里,只要有一组被写成格子,并与资源或考核挂钩(例如“文明楼栋评比”“满意度评分”),这组读数向格子靠拢的速度,快于同期没被写成格子的另外两组的变化。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13条与第8条;对应命题卡4。

失效条件:被写成格子的那组读数,与没被写成格子的两组,在同期的变化幅度没有差别,则这个命题就错了。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把读数当作中立描述工具的一路,预测格子不会改变读数;命题二预测被写成格子的那一组会先动。

先例要老实:这与Campbell定律、Goodhart定律同形,大意是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被迎合。本书多出的只有:按“善的哪一种”记账,并把它接进往返账。

可错级:二级。已知哪里能找到这类共同体(有评比的和没评比的楼栋),但还没有定量的阈值。

命题三 集中度高的团结,脆

命题:团结的读数里,集中度高的共同体,在接事多的人离开(搬走、长期出差、生病)之后,接住率的下降幅度,大于集中度低的共同体。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13条;路径用E起手,是拿走测试的指标化。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只看接住率的一路,会预测两个接住率相同的共同体,在人员变动时表现一样;命题三预测集中度高的会掉得更多。

失效条件:集中度与离开后的降幅无关,则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取有稳定记录的群,在“接事多的人离开”的前后各取三个月的接住率;这类事件要靠自然发生,不能人为制造。

可错级:三级。

三个命题各自可能生出新的依赖:命题一容易把“三”当成封闭的清单,若有人提出第四种好,要允许加;命题二容易把一切读数变化都归因于格子;命题三容易把集中度读成“某个人太重要”。回头查的办法,是为每个命题再写一条它不回答的问题。

◆59.9 这一章的限度

三条误用要事先说开。

头一条,拿去排名。读数带着划法、对待、容差、层,不同楼栋的读数不能放在一张榜上。放上去,榜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格子,会回写,命题二说的正是这件事。

第二条,拿去定奖罚。读数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罚的。一旦接了奖罚,人就会向读数靠拢,读数也就不再读出原来的东西。

第三条,拿去给人贴标签。读数读的是共同体的往来,不是某个人的品质。接得多的小沈夫妇,不因此成了“好人”;没有接的人,也不因此成了“冷漠的人”。

先例要老实交代。涂尔干讲的团结,大意是社会靠什么把人连在一起,有机械的、有有机的两种;韦伯讲的正当性,见第10章;公平感的研究,分配公平与程序公平两路;社会凝聚力、社会质量这类指标工作,在公共政策与社会学里已有不少〔待核:以上四处的具体著作与指标体系,只取通行大意,须对照原著〕。这些都在本书之前。本章多出的只有三样:一,把善的读数放进三条方程,说它要借D和E来读;二,把读数接进往返账,说它也会被格子回写;三,不加总。若这三样被评为重述,本章的增量降为“把已有的指标接上往返账”。

为什么只有三种?公平、团结、正当,是第321号讲互动属性时对“善”的分法,本书沿用(见第1章与第2章)。本章并不说善只有这三种,也不说这三种已经把善说尽了。哪天有人要加第四种,比如“体面”,只要他能写出一个读数办法、一条失效条件,就可以加进来。命题一的失效条件,正好给了这个口子:三个读数不同升同降,才值得分成三个;若新加的一个与已有的某个总是同升同降,就并进去。

读者想自己试一遍,不用等数据。挑一个你熟悉的微信群或一栋楼,三步就够:选一样对待,数一数同处境的人里有几对不一样;摘出这个月群里的求助,数一数有几条被接住、隔了多久;找三个熟人,用日常话问一句“这个规矩为什么是这样的”。每一步写完,在后面补一行:这一步没有回答的问题。补不出来,说明还没有看够。三步做完得到的,是一页粗读数,拿它去跟邻居聊,比争“好不好”有抓手。

本章也不回答“好社会是什么”。它给的是读数,不是答案。读完3号楼的那一页账,邱阿姨、老何、小叶,各自仍可以有自己的判断,而且他们现在可以指着同一张纸说话。

带走的话
①“好”不止一种,公平问的是对待,团结问的是往来,正当问的是规矩被认没有认。
②读数是拿在手里的温度计,高低是什么意思,由身在其中的人自己定。
③三种读数不合成一个分,因为合成要选换算率,选换算率就是替人说什么是好。
④任何读数一旦被写成格子,人就会向它靠拢,要连着往返账一起看。
⑤本书只给读数办法,不给谁好谁坏的答案。

本章动用:三方程中的显露方程,已口述的价值(真、善、美)与互动属性中的善,拿走测试,回写与回写债,命题的写法与可错性分级(第321号第18章)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60 章

当社会学遇到邻学科:层的接口

这一章的问题:社会学和邻居学科碰面的时候,话是在哪一层递过去的,哪些传得过去,哪些落在了半路?

第321号第19章讲过两条路径相遇:并排两张出生证,写联合预设,防拼盘。本章接着讲,眼睛放在一个新地方,就是层。先把口述和读法分开。王德生的口述是:经济、法律、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人类学,是国家之外的社会层级;语言学、国际关系学与社会学的关系,他还没有定。这几句本章不改。下面凡写到“第几层”,用的是五层草案,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其余的表和判断,都是按本书的读法做的,不是他的话,也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槐荫里的人和事全是虚构。

◆60.1 接口:没有电梯的楼里,东西怎么上去

3号楼没有电梯。阿俊送餐到六楼,一层一层爬。老何的米袋他搬不动,放在三楼的楼梯平台上,等小芹下班顺手带上去。楼梯平台就是接口:东西能不能过去,看平台开在哪一层,也看东西有多重。有些东西到了平台就上不去了,留在那儿,没有人觉得它是谁的责任。

两门学科碰面,也是这样。话是在某一层递过去的,递得过去的是一部分,递不过去的那一部分,留在了半路。第321号第19章把这件事叫“接缝处异象”:在任何一边的院子里都不算异象,放到一起才露出来。本章只补一样东西:在找接缝之前,先问接口开在哪一层。

为此,本书立一张“接口单”,四个问题。这是编者读法,是我给本书用的尺,不是学界现成的东西。

一,两边各认哪一层?按第4章的地图草案,写层的坐标。

二,传得过来的是什么?必须是一个能观察到的量,是S、D或E里的一个,不能是“视角”“启发”这类词。

三,传不过去的是什么?按第8章的办法,写这一边的“不许问”大概率落在哪一层。

四,传过去以后,在对方的格子里变成了什么?会不会因此欠下回写债?

接口单和第321号第19章的“联合预设四句”(谁、面对什么、新的互动属性、不成立的条件)是前后两步:接口单在前,是一次体检,看话该在哪一层递;联合预设在后,是接上之后写什么。本书的增量只有两处:第一问的“层”,第四问的“格子”。不是新原理,不要读成新原理。

为什么要先做这一步,而不是一上来就找接缝?因为接缝常常是找错了层的接缝。举个小例子。薛主任在群里说:“经济学讲成本,法学讲章程,两边的话合起来看。”听上去很周到,可是“成本”说的是交钱那一下,在第一层;“章程”说的是表决规则,在第四层。两句话隔着三层,中间的第二、三层,也就是住户之间怎么商量、怎么通气,两边都没有伸手。把两句话“合起来看”,合的是两个层的两个词,不是一个问题。先把层写出来,这一点才看得见。

把这个例子按四问填一遍,这一步是我构想的演示。一,经济的话认第一层,法的话认第四层。二,传得过来的:经济递来一个数,每户摊多少;法递来一个次序,几户同意才算数。两样都是看得见的量。三,传不过去的:第二、三层里,十二户怎样商量、谁先开口、谁听谁的,两边的格子都没有这一栏。四,数和次序递进对方的格子以后:摊多少的数进了章程,成了“应缴”两个字;章程里的次序进了分摊表,成了表头上的一行小字。每个词都换了意思,换的这一下没人专门记账,回写的账也就无从算起。

接口单和第4章的地图是一对。地图回答“这门学科大概在哪一层、不许问大概落在哪”,是静的、一门学科一张;接口单回答“两门学科碰面时,话在哪一层递、递不递得过”,是动的、一次碰面一张。地图错了,接口单跟着错;接口单用得多了,又会反过来检验地图:碰面碰了几十次,“传不过去”的东西总落在同一层,地图上那一格就有了旁证;总落在别处,地图就该改。

接口单还要防一件事:四问都填满了,不等于接口找对了。填满只说明话递得过去的地方和递不过去的地方都登记了,找没找到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还要看联合预设。接口单只管一件事,别让相遇从一开始就建在没有对准的两层上。

◆60.2 对读前四卷:经济、法、政治、语言

先说谱系,因为它决定这几卷怎么放。按王德生的口述,经济、法、政治是国家公民行为,是社会学的一种限制性发生;经济看国家的波,法看国家的场,政治看国家的粒子。以下是编者读法,不是他的话:“限制”,按本书的读法,指洪流被限定在“国家—公民”这一对关系里,国家是去不掉的一端。在此之上,还有一个编者读法:三卷各自的依赖类型,路径依赖、制度依赖、政体依赖,是层级依赖在“国家—公民”这一限制下的三个特例。这一句是本书的读法,待王德生裁定,不是已定论。它的失效条件:如果前三卷各自的依赖类型,离开“国家—公民”这个限制也照样成立,而且与层无关,“特例”一说就作废。

下面一张表,把前四卷放在接口单的前三问上。全部是可错判断,依据是系列的依赖类型口径和第4章的地图草案;表里“传得过来”的一栏,是我读出来的,要对着各卷核〔待核〕。

卷 依赖类型与第一刀 层的坐标(草案) 传得过来的 传不过去的
第319号 经济学 路径依赖;国家的波 第一层(交易的单次行为)与第五层(国家整体)两端 一条随时间走的价格或成本序列(D) 第二、三层的人情与群体
第320号 法学 制度依赖;国家的场 第四层(制度)与第一层(裁判的单次行为) 规则写定的次序与效力(S、D) 第三层群体里的不成文规矩
第360号 政治学 政体依赖;国家的粒子 第五层(国家整体) 国家这一端的显露(S) 第二、三层
第361号 语言学 单位依赖;第一刀三面(粒、波、场) 待王德生裁(第55章) 本栏不填 本栏不填

每一卷放到槐荫里,用三五句话。

经济卷。3号楼这个尺度上,国家的波只剩一点:电梯的分摊钱怎么交。价格和成本沿着时间走,是经济卷递得过来的东西。递不过来的是:邱阿姨明明在一楼,用不着电梯,为什么愿意替老何出一点?这个话落在第二、三层,经济卷的格子里没有位置。

法卷。章程写了表决要几户同意,占地要怎么办手续,这些规则写定的次序和效力,递得过来。递不过来的是3号楼楼道里谁家门口放什么的老规矩:没写进任何章程,却天天被遵守,也天天被悄悄改。这是第三层群体里的不成文规矩。

政治卷。政体依赖离3号楼远,它的话落在第五层。落到3号楼,只剩小芹手里的一张表:上头的口径怎么变成楼里的一行字。它传得过来的是“国家这一端怎样显露”,传不过来的是楼里人们彼此怎么说。

语言卷。薛主任一句“请接龙”,怎样被说出来,怎样被接住,语言卷的出路是“说与接”(据系列的口径)〔待核〕。社会学看的是同一句话之后的三天:谁收回,谁沉默。至于语言学在五层里坐在哪一层,王德生尚未定,本章不替他定,接口单上它那一行,三栏都留白。

再对四卷各问一遍第四问:递过去以后,在对方的格子里变成什么?经济卷的格子是价格牌和分摊表,邱阿姨替老何出的那一点钱,进了表格,只剩一个数,替谁出、为什么出,表格里没有这一栏。法卷的格子是章程条文和表决记录,“楼道里的老规矩”如果被写进条文,原来靠默契维持的次序,变成靠条文维持的次序,条文没写到的邻近事项,自觉让渡会不会少一些,是第57章命题那一类要查的事,也是一笔回写的账。政治卷的格子在国家这一端,落到小芹手里是一张表,表里的类别会被楼里的人读到,读到以后怎么说自己,是第61章要记的账。语言卷的格子待王德生定了位置再填。这几笔账,本章都只点到,不下数。

依赖谱系这句读法,可以拿槐荫里先试一下。电梯分摊的钱怎么交,一步步走成现在的样子,是路径;章程写定以后,不交的人怎么办,是制度;街道和社区的口径怎么落到楼里,是政体这一端。三样放在3号楼,其实是同一件事在三个层上的三个侧影: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前面怎么走,后面怎么受限”。这是说得通的读法,不是证明。要证明它,得把三卷各自的依赖类型的定义逐条拿出来,看离开“国家—公民”这个限制是否还成立,这件事交给各卷的作者与王德生,本章只把可错的门槛放在这里。

这四卷还有一层关系,要诚实说。社会学是总型,限制性发生的三门是总型的特例,所以经济、法、政治卷递给社会学的东西,社会学读得懂;社会学递给它们的东西,它们不一定接得住,因为它们的格子是按“国家—公民”这一对关系裁的。这是读法,不是裁判。

◆60.3 对读待出各卷:管理、教育、传播、人类学

这四门学科各卷在筹备中,没有出版,本章不预支它们的结论。接口单对它们只填两栏:层的坐标,和“不许问”大概率落在哪一层。国家之外的层范围到底在国家以下、国家以上,还是两者都算,是待王德生裁的事(这是待裁事项之一);第51至54章也只给层的坐标,都是草案。

管理。坐标在第四层(组织)。抓的互动是组织里的往来。3号楼的业委会就是一个小组织:薛主任兼做生意,议事的时候,“这句话是主任说的,还是老板说的”,管理问岗位、流程、分工。递不过去的,大概率落在第三层的非正式群体,比如业主群里没进业委会小群的那些人,和第五层。

教育。坐标跨第二到四层:师生互动、班级、学校制度。小芹在群里发过一张图文,教大家怎样用接龙功能,这是一场很小的“教与学”:教的一方,学的一方,一份教材。教育问改变怎样留下来。递不过去的,大概率落在第三层的家庭:谁在家里替长辈看群消息,学没学会,学校里的格子看不见。第五层也在其外。

传播。坐标不固定在一层,信息沿第一到五层流动,抓的是波。业主群里的一句话,从一户到群,从群到业委会,从业委会到街道的通报,一层一层上。传播卷接得住“流”。递不过去的,大概率是制度对“接”的约束:谁有资格接,接了算不算数。

人类学。坐标在第三到五层,研究者在场。设想一位研究者搬进槐荫里住了一年,写这部电梯的田野笔记:这位研究者和这个设想,都是我构想的,不是真人,也不是我的亲历。在场的互动,是人类学抓的东西:他一出现,大家说话就变了。递不过去的,大概率落在第四层的制度。

再对这四门问一遍第四问。管理的格子是岗位说明、流程和考核,薛主任议事时的两个身份,进了格子只能是一个。教育的格子是课程、学分和评估,小芹教大家用接龙,学会没学会,只能记成“参加”或“未参加”。传播的格子是转发量、到达率这类数,一句话传开了多少,进了格子,传开的是什么意思,数里没有。人类学的格子是田野笔记和民族志的写法,研究者在场带来的改变,常常被放进方法部分,而不进正文的叙述(据第321号对人类学的读法,须核)〔待核〕。这几行都是编者读法,等各卷出了再改。

把这四段当作一张待填的表读。每卷出来,拿它真正的“不许问”清单,按第8章的登记办法,和这里的猜测对一对。对不上,改地图;改多了,第4章的地图就要作废。

◆60.4 对读关系社会学与过程社会学

这两派不算邻学科,是挨得很近的邻居:它们同样说,先有关系、先有过程,后有行动者。王德生口述第7条的意思,是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而SDE的定义不预设。这和它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所以本书必须老实对读一次。本书的“诚实账”,前言与第6章都有摘要,这里做成一场对读。

先例名单,大意如下,具体篇名与年份都要核〔待核〕。关系社会学(Emirbayer 1997 年的宣言)反对实体论,主张以关系为基本单位。埃利亚斯的构型社会学(见第47章),个人与社会不是两个东西,是互相依存的人织成的形态。阿伯特的过程社会学(见第46章),实体是过程与事件序列的产物。拉图尔(见第33章),行动元由关系定义。吉登斯(见第45章),结构与行动互为条件。布迪厄(见第31章),场域的关系先于占据位置的行动者。齐美尔(见第15章),社会是交往的形式,不是个人的总和。

老实的结论是:“关系先于实体”“过程先于实体”,在社会学里早有先例;行动者由洪流显露、不由研究者先验给定这半句,不是新的。本书不拿它冒充新发现。

可能多出来的,只有三处:洪流带S、D、E三个量,“稳定态”可以继续追问;层级把“行动者”也读成分层的;回写债把“显露出来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变成可以记的账。下面用槐荫里各演一遍,每一遍后面接一个问题:能不能写出一个关系论或过程论推不出、而本书推得出、又可以查的结果。

第一处,追问稳定态。薛主任这个人,是一个相对稳定的东西。关系社会学可以说,他的位置是由关系定的,这是现成的话。本书再追两句:他怎样一步步被叫成“主任”(D:先是热心的住户,后来被拉进小群,再后来被推举,次序怎么排);靠什么保持(E:他兼做生意,这让群里有些话不好当面说,也让他的话有人听)。这是构想的场景。能不能由此推出一个可查的结果?这就是第58章命题卡10:一批人“稳定的自我归类与角色”的变化,滞后于其行为序列的打断,而且格子新增一类以后,自归该类的人数增长,大于同期该类行为本身的增长。“先验的行动者”读法推出两者没有系统关系;“洪流显露”读法推出同向且滞后,以及超出行为增长的那一部分。关系论者也许会同意前半句,后半句,也就是格子造出来的那一部分,是回写债,不是关系论的现成话。

怎样算“多出来”,先把门槛写清楚。一件事若关系论、过程论的现成话已经推得出,就算换词;若要靠洪流三量,或靠层,或靠回写债才推得出,并且推出的结果可以查,才算多出来一点。多出来的一点,也只说“可以查”,不说“已经查过”。本书现在手里没有一份查过的数。

第二处,分层。薛主任一天里做的事,是低一层的洪流;到了业委会这一层,他是构型里的一个点(埃利亚斯会这样说)。本书多记一笔:同一个人,在第一层是一串行为,在第四层是一个岗位,换届以后“薛主任”还是不是主任,要分层问。这一处的换词风险不小,增量只是把层写进去。

第三处,回写债。业主花名册、业委会名单这类格子,把一部分人固定成“业主”“租户”“业委会成员”。被写进格子的人,做法有没有向格子靠拢,靠拢了多少,要按层记账。要老实:这和哈金说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的定律同形(见第57章和第6章),多出来的只有按层记账、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与争论年数挂钩。这一笔的细处,见第58章对小沈夫妇的讲法,本章不重复。

拉图尔那一边,要单提一句。他把人和物都当行动元(actant),3号楼的门禁、楼梯平台、业主群这个软件,都可以是行动元(见第33章)。本书的洪流是行为,不预设“人与物对称”;物怎样进入行为的集合体,另论。所以对读时不能说本书“也承认物是行动者”,那是替他加了话。布迪厄那一边,场域里的关系先于占据位置的行动者,近似“行动者是显露的”;本书的增量,要看能不能把“位置”也读成洪流在某一层的显露,并把这个显露接上回写〔待核:布迪厄的论述与本书的差别,须对照原著〕。

阿伯特那一边,换词的风险高。他的大意是实体是过程与事件序列的产物〔待核:Processual Sociology,年份与论述〕,本书说行动者是洪流显露的稳定态,两句话离得很近。对读的办法,是问一句:能不能写出一个,阿伯特式的读法推不出、本书推得出、而且可查的结果?本书给的候选是第58章命题卡5:个人到格子、格子到个人,两个时滞的不对称度越大,学派争论持续越久。过程论说实体是事件序列的产物,并不要求把“格子到行为”这一段的时滞单独记账〔待核:阿伯特的论述里是否已有类似的记账〕。

对读的失效条件,写在这里。命题卡10在至少五个议题里,稳定态变化与此前行为序列变化的相关,控制后不大于零,且格子新增一类以后自归类增长不超过同期行为增长,“行动者由洪流显露”就作废,退回“先验行动者加噪声”;若两个读法对全部观测推出相同结果,此卡无效,从书中撤下。命题卡5若按第58章的试算作废,回写债降格为“哈金与述行性在层上的重述”。两样都作废,本书在行动者显露上的增量,就降为“把已有的关系论接上层与账”,写进结语报账。可错级:命题卡10为三级,命题卡5为四级。

把随身三问也用在这场对读上,算一笔小账。第一问,能不能解释关系论、过程论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它们共有的一处难,是“关系先于实体”之后,稳定下来的东西为什么稳、稳多久;洪流三量让这个问题可以继续追,这是能解释的部分,但追出来的东西,要靠命题卡10去查,现在还没查。第二问,有没有它们推不出的新预测?有,就是“格子新增一类以后,自归类增长超出行为增长”这一条,可是它的先例味道很重,要等试算。第三问,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就错?有,上面已写。三问里,两问站着,一问悬着。悬着的那一问,本书不当它已经过了。

卢曼把社会读成沟通而不是行为,是对口述第1条的另一种挑战,见第43章,本章不展开。

◆60.5 心理学与社会学在哪一层分手

站上有第306号《心理学的典范革命》〔待核:书名与内容以该书为准〕。社会心理学夹在心理学和社会学中间,归属本书不收,也不替它裁。本节只写一件事:两门学科在哪一层分手。这是编者读法。

先排除一个常见的说法:分手在“个人”还是“群体”。这是分析尺度,由研究者选,不是层。社会学里也有认第一层的学派(见第10、12章),认的就是单次行为;心理学里也有研究两个人以上的分支,这里不展开。

编者读法是:分手的地方,在一句话“出口”的那一刻,也就是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门槛。拿导论里邱阿姨那句“我不同意”来说。下面是我构想的补写,不是导论里的原文:在她敲出这几个字之前,她犹豫了三天:担心采光,担心噪音,怕跟老何闹僵,想了好几种说法,末了选了短短的一种。这一团东西,是一个人身内的差异序列,心理学追它。话出口以后,它去了哪里:谁看到了,谁回了一句什么,回了以后她的下一句变成了什么。这一串,是人与人之间的往来,社会学追它。同一句话,一个追出口之前,一个追出口之后。

再看一个相反的方向,免得读成“心理学管出口之前,社会学管出口之后,各管各的”。老何回邱阿姨一句:“你要是怕吵,我先去跟施工的人说。”这句话本身也有出口之前,老何也犹豫过三天;而邱阿姨收到它之后的下一句,既受她自己心里的东西影响,也受老何这句话影响。两个方向在这里缠在一起,线就骑在了这一步上。分手线不是把世界切成两半,是给每一次追问指一个起点:追到哪里为止,算哪一门的事。

这样分,有一个好处:它不说谁大谁小,也不说谁更接近真相,只说各自认的层不同。它也有代价:同一项研究常常既追出口之前、又追出口之后,那样的研究骑在线上,正是社会心理学的位置。所以这一节只写线,不收它。

按接口单走一遍。两边认的层:心理学认第一层之内,社会学认第二层及以上(也有认第一层的学派,认的是第一层怎样成为别人行为的条件)。传得过来的:出口之前的差异序列,比如犹豫、改口、选词的次序,它们让D的刻度更细。传不过去的:对方的回应,它在心理学的格子里常常被收成“情境”,变成一个背景变量。传过去以后,格子里变成什么、欠不欠回写债:量表、问卷题项这类格子,会被被测的人读到,答题的人按题项想象自己;这和第61章要讲的统计口径是同一类账,这里不展开。

为什么只写线、不收社会心理学?有三个理由。一,第306号讲心理学自己的典范,本书替它说话,容易说走样。二,社会心理学常用的量表、实验设计,多属测量层,按本书口径,测量层的统一性强,不在诊断之内,只诊断解释层和规范层。三,它的归属牵涉王德生还没定的事,写成定论是越位。所以这一节的产出只有一条可错的线,和一句“线上的东西另论”。

命题:把心理学与社会学的通行教科书各取三本,请两位读者按五层草案,独立标出每一章认的层,心理学的章节多数落在第一层之内,社会学的章节多数落在第二层及以上,两位读者的标法一致的比例过半。

失效条件:如果心理学章节落在第二层及以上的比例过半,或者两位读者的一致率不足一半,这条分手线就作废,说明它只是编者的偏好。

可错级:二级。检验办法:教科书取哪几本、两位读者怎么培训,事先写好〔待核〕,并把标法抄进第8章的登记表。

◆60.6 一笔小账,和三道回头查

小账
邱阿姨窗前那块地。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装电梯要占3号楼南侧的一块地,正好在一楼邱阿姨的窗前。同一件事,几个邻居各接一半。 经济的问法:占地怎么补偿,钱由谁出,按什么比例摊。这条在第一层(交钱的单次行为),递得过来的是一个数。 法的问法:占地的依据是什么,邻里之间的关系怎样讲,手续怎么办。这条在第四层(章程和手续),递得过来的是一个次序。 管理的问法:薛主任怎么组织表决,谁来签字,工地和业委会怎么分工。这条在第四层(组织),递得过来的是一套分工。 传播的问法:这件事在群里怎么说,哪句话传得快,哪句被转了形。这条沿第二到三层走,递得过来的是一串先后。 先数一数这四个问法各自落在哪几层:经济在第一层,法在第四层,管理在第四层,传播在第二到三层。五层里,第五层这件事离3号楼太远,不在这场争议里;剩下四层,第一、二、四层都有人,第三层,也就是邱阿姨和老何这样的邻里日子,只有传播的问法擦着边。

四个问法放在一起,没有人问的是:这块地在邱阿姨的日子里是什么。她每天早上在窗前坐一会儿,这块地是不是“她的”,不是产权的问题,是她这一天怎么开头的问题。它落在第三层(家和邻里之间的日子),四个邻居都没有格子装它。接口单第三问的答案,就是这一块。 再算第四问:假如业委会给这类“窗前的日子”设一个表格项,比如“采光影响:有/无”,邱阿姨会不会向这个格子靠拢?她可能从此用“采光”来说这件事,因为只有这个词能进表格。这就是回写债的小样,与第57章、第61章对读,这里只记一笔,不下数。

还有三个常见的误用,用的人要先知道。一是拿接口单当表格填完就算做完了,它是体检,不是论文。二是拿它给学科排座次,说哪一门“更靠近真相”,它没有这个功能,它只写层的坐标。三是把“传不过去”读成“那门学科做得不好”,那只是它的格子没有装这类东西,装不装是它的边界,不是它的毛病。

接口单自己也有几种失灵的样子,写在这里,用的时候对着查。一是层标错:把组织的话当成互动的话,接口开在了不存在的一层。二是传得过来的一栏写成了“视角”“启发”,不是能观察的量,那一栏就是空的,接口单形同虚设。三是传不过去的一栏总是空着:所有话都递得过去,多半是没有认真找“不许问”,第8章的登记办法要用上。四是第四问不问:只管话递过去,不管在对方的格子里变成什么,回写的账就没有人记。

接口单也有回头查,三道,照第321号第19章。

第一道,删一边。把任何一个邻居删掉,结论还成立吗?上面小账里的结论,“这块地在她的日子里是什么,四个问法都没有格子”,删掉哪一个邻居都成立,所以它不依赖某个邻居,这是一个好信号;但它是个案,要换一件事再试,比如换成楼道里堆放杂物,还问得出,才有成为命题的可能。

第二道,换一个对象。把窗前的地换成门口的快递柜,接口单还能填吗?能填,只是第三层的位置变了。填不下去的,是把经济卷和法卷的两栏写成“综合考虑”,那是拼盘。

第三道,给接口单自己补一张出生证。主体预设:学科是认定某一层、先验一种行动者的做法。客体预设:层是对象自带的性质(王德生口述第2条)。不愿被追问的地方:层是不是真的对象自带。这是条款一(乙)要检验的东西:取十件公开的社会事件,请两组读者各自独立按五层草案划层,一致的比例低于一半,层只是研究者的尺度,接口单整张作废,重填。这是接口单的失效条件。

末了给接口单立一条命题。

命题:先填接口单、再写联合预设的跨学科稿,在第321号第19章19.5列的五个拼盘信号上,触发的信号数少于直接写联合预设的稿。

失效条件:如果两类稿触发的信号数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接口单可以不用。

检验办法:同一批作者各写两份,一份先填接口单,一份直接写,由不知道分组的两位读者,按五个信号逐条数,取一致的结果。

可错级:二级。

带走的话
①学科碰面,话是在某一层递的,递得过去的只是一部分。
②接口单四问:两边各认哪一层,传得过来什么,传不过去什么,传过去后在对方格子里变成什么。
③关系社会学、过程社会学早已讲过“关系先于实体”,行动者由洪流显露这半句不是新的。
④心理学与社会学的分手线,在一句话出口的那一刻,社会心理学骑在线上,本书不收。
⑤接口单本身依赖五层草案,草案若站不住,整张作废重填。

本章动用:第321号第19章的出生证并排与联合预设四句;接口单四问(本书新立,编者读法);回写债(先例同形已注明);第8章的“不许问”登记办法;条款一(乙)的两组读者检验;小账(窗前那块地)。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十编
实践
第 61 章

统计口径与分类表:层级依赖的本尊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学派认的那一层,是怎样从一句理论,变成一张表里的一栏的?

前面三十八章讲的都是“学派怎么说”。这一章换个位置,去看“表怎么写”。表在居委会的桌上,在普查员的手里,在问卷的第一页上,谁都见过。按本书的读法,层级依赖在书里是一种读法,在这些表里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哪一层被写成了一栏,哪一层没有栏,哪一栏连着汇总,哪一栏连着资源。这一章只描述公开的口径,不评对错,也不推测任何人为什么这样定。

◆61.1 一张登记表,四个格子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与事件全是虚构。

社区网格员小芹抱着一张入户信息登记表,在 3 号楼门口坐了一上午。表不长,四栏:姓名,户口登记地,现居住地,工作单位。

六楼的老何先填。他的户口就在这个街道,几十年没动过,四栏填得飞快,像抄自己的名字。

外卖骑手阿俊来得晚一些。头两栏他都要想一想:户口在老家的县里,现居住地是楼下那排出租屋。写到“工作单位”,他的笔停住了。他每天在一个站点取单,接单的软件属于一家平台公司,工资条上又是另一个名字。三个名字,哪个算“单位”?小芹说,你先填平时跑单的站点,我回头问问上面怎么填。

同一张表,对老何是一句话的事,对阿俊是三个选择。这里不判表写得好不好,只看一件事:表替哪一种人预先留好了位置。户口和住处在一处、有一份固定工作单位的人,填起来像回答;位置没留好的人,填起来像翻译。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这样“留了位置”的栏,一栏一栏认出来。

◆61.2 格子是层级依赖的“本尊”

第6章讲过:一个学派一成立,就把洪流的某一层认作社会本身,把这一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认下来的东西写在书里,书只有读者。可是这一层一旦被写进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和政策指标,它就有了第二种读者:被填的人。被填的人要在栏里找自己。栏里有的,直接填;栏里没有的,挤进去,或者留空,或者勾“其他”。这就是判词二说的格子。

按本书的读法,格子是层级依赖的本尊。书里的层级依赖是一句判断,说“这个学派认了哪一层”;表里的层级依赖是一道必须填的栏,不填就办不了事、入不了账。判断可以争,栏却摆在那里,谁路过都得回答它。

还有一层缘故,让格子比理论更“硬”。一篇论文换一个说法,下一期就能换;一张表用在成千上万个地方,改一栏要先改文本,再改印刷,再改培训,再改录入的系统。按本书的读法,这是格子让“认层”带上惯性的办法,依据是口径的修订总要有文本、有年份、有发布的机关,而理论的更替不需要。

读一栏表,可以只问三句。

一问:这一栏写的是哪一层的东西?是一个人的一次选择,两个人的往来,一家人,一个单位,还是一个国家?

二问:这一栏的写法,让人只能按哪种方式回答?是单选还是多选,有没有“其他”,给不给时间点,让不让写两个答案?

三问:这一栏连着什么?只是备查,还是连着汇总、连着资源分配、连着考核?这一问只记公开口径里写明了的挂钩,没写明的不猜。

说明一下“第几层”。本书按第3章的草案把洪流分成五层: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这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下文说“第三层”“第四层”,都按这份草案。

“分类会改变被分类的人”,把它当研究题目的不止本书。大意是:斯科特写过国家为了看清社会而做的各种简化格子〔待核:《国家的视角》〕;鲍克和斯塔尔写过分类与标准怎样成了没人注意的基础设施〔待核:《Sorting Things Out》,1999〕;哈金写过人的类别被命名之后,人回头改变自己,类别也跟着改。本书不替代它们,只借一件事:把格子一层一层、一栏一栏地记账。这些先例与本书的关系,61.8再老实交代一次。

◆61.3 一张口径表

下表只做一件事:把五类常见的格子,和它们公开口径里的说法、本书读成的层、书中对应的学派章并排放着。“公开口径”一栏,凡已核的写明了,没核的标〔待核〕。“读成的层”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格子 公开口径里的说法 本书读成的层 学派章
户 1958年《户口登记条例》:户为登记单位,以主管人为户主(已核);普查另分家庭户、集体户(第五次普查的登记说明已核,第七次普查原文〔待核〕) 第三层(家庭) 第24、25、34章
常住与户籍 第七次普查:人户分离人口=居住地与户口登记地所在乡镇街道不一致且离开登记地半年以上的人口(已核) 第一层到第五层,按“居住地”“登记地”两把尺切 第34章;下编第73、76章
社区 《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2025年修订):居委会一般设在一千户至三千户范围内,设立居委会的区域称为社区(已核) 第三层(群体) 第21、26、34章
单位 登记表与问卷里的“工作单位”栏〔待核:各表措辞〕 第四层(组织) 第34章
阶层与职业 《职业分类大典》三版(已核);统战口径“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已核);学界十阶层划分(已核,年份待核) 第三层到第五层 第27、36章

下面一格一格看。

◆61.4 户:登记的单位怎样认下“人”

先看户。

1958年1月9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通过并公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已核)。条例第五条说,户是登记的单位,共同居住、有一个主管人的,以主管人为户主;一个人单独居住的,自成一户。第六条说,公民应当在经常居住的地方登记为常住人口,一个公民只能在一个地方登记。第十条写了迁出登记,也写了从农村迁入城市要出示的证明:城市劳动部门的录用证明、学校的录取证明,或者城市户口登记机关准予迁入的证明。

这里只记条文怎么写。按本书的读法,这几条把“一个人在哪里”写成了一个只许填一处的栏,依据是第六条的“只能在一个地方登记”。一个人的住处,因此多了一个名字:登记地。

2014年7月30日,国务院发布《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国发〔2014〕25号,已核)。文件提出,取消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性质区分,以及由此衍生的蓝印户口等户口类型,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同时提出,离开常住户口所在地到其他设区的市级以上城市居住半年以上的,在居住地申领居住证。这是一次公开的口径修订,年份清楚,是后面记账可以抓的一个定位点。“户口性质”这一栏在各种调查问卷里长期怎么问、2014年之后怎么改,要逐轮对照问卷,本书不替问卷作断言〔待核:问卷题项〕。

再看普查怎样切“户”和“人”。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标准时点是2020年11月1日零时,公报于2021年5月11日发布(已核)。公报里有一组分类:人户分离人口,指居住地与户口登记地所在的乡镇街道不一致,且离开户口登记地半年以上的人口,共492,762,506人;市辖区内人户分离人口,指一个直辖市或地级市所辖的区内和区与区之间,居住地和户口登记地不在同一乡镇街道的人口,共116,945,747人;流动人口,指人户分离人口中扣除市辖区内人户分离的人口,共375,816,759人(均已核)。

请留意流动人口的定义,写的是“扣除”。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写法:一个人群的名字,是用“户口登记地”和“居住地”两把尺量过一遍,扣掉一部分之后,剩下来的那一堆。名字是量出来的,不是先有一群叫这个名字的人,再去数。判词二里说的“流动人口”“农民工”,正是这一类。至于这些名字在学派里的位置,见第34章;2000年普查按居住满半年登记的口径,细读见第73章。

农民工这个名字,统计上也有一条公开定义:户籍仍在农村,在本地从事非农产业或外出从业6个月及以上的劳动者(国家统计局,已核)。它同样用了“户籍”和“半年”这两把尺。细读见第76章。

还有一个“户”的用处,藏在社区那一格里,下面接着说。

◆61.5 社区与单位:同一个人,被登记两次

社区的格子,有一条清楚的公开线索。

2000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转发《民政部关于在全国推进城市社区建设的意见》(已核),“社区建设”成为一个公开的政策词。二十多年之后,《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在2025年10月28日修订,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已核)。修订后的第三条写道:居民委员会根据居民居住状况,按照便于居民自治、有利于基层治理的原则,一般在一千户至三千户的范围内设立,也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在适当范围内设立;设立居民委员会的区域称为社区;居委会的设立、撤销、规模调整,由街道办事处提出,报不设区的市、市辖区的人民政府批准(已核)。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条值得多看一眼:第三层的“社区”,被一个以“户”计数的区间写进了法律。户是第三层里的一个单位,社区也是,条文把前一个当作量后一个的尺。依据就是第三条的“一千户至三千户”。不过条文同一句里还有“也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在适当范围内设立”,所以这把尺是“一般”的尺,不是只此一把的尺;本章不去数各地实际是多少户。

社区的边界还有第二个用处。2008年,国家统计局发布《统计上划分城乡的规定》,经国务院批复(国函〔2008〕60号),自2008年8月1日起施行(已核)。规定以民政部门确认的居民委员会和村民委员会辖区为划分对象。这样,同一条社区边界,同时有三个用处:自治的范围,办事的范围,统计城乡的范围。三个用处各有各的条文,边界只画了一次。

学界讲的“社区”,是另一回事,见第21章和第26章。这里只记公开口径里它怎样落地。

再看单位。回到61.1那张表:“工作单位”一栏只有一个格子。按本书的读法,这样的栏默认一个人对一个单位,依据是栏的写法只留了一个格子。公开口径里的“单位”一词有好几种用法,统计上有法人单位、产业活动单位这类说法〔待核〕,历史上有“单位制”,后者见第34章。这里不展开,只提一点:一个人同时面对两个以上用人方的情形,在这样的栏里没有现成的位置;要不要为它新开一栏,是每一张表的制表人要决定的事,本书不替他们决定。

拿小芹那张表上的“工作单位”栏,把61.2的三问走一遍(表是我构想的)。一问:它写的是第四层的东西,一个单位。二问:只有一个格子,没有“其他”,没有时间点,也不让写第二个答案,所以阿俊只能在站点、平台公司、发工资的公司这三个名字里挑一个。三问:这一栏连着什么,本章手里没有可查的公开口径,不猜;小芹说“回头问问上面怎么填”,说明至少在3号楼门口,这一栏的填法还没有现成的说法。三问走完,得到的不是对错,是一条记录:这一栏认的是哪一层,只留了哪种回答,连着什么还不知道。

◆61.6 阶层与职业:梯子被刻上刻度

阶层和职业这一格,牵涉第三层到第五层,格子很多。

先说职业。《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1999年有首版,2015年有修订版,2022年有新版(已核)。2022年9月28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在发布会上介绍新版:保持八大类不变,净增158个新职业,职业总数1639个(已核)。按本书的读法,职业分类像一棵有编号的树:一个人“做什么活”,要先在树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才好进入统计、招聘、培训、评价这些事。新职业进入大典,就是树上长出一根枝。

再说阶层。学界有一套划分,大意是:以职业分类为基础,以组织资源、经济资源、文化资源的占有状况为标准,分出十个社会阶层,再归为五种社会经济地位等级(已核;出版年份〔待核〕,一般记作2002年)。统战工作里另有一个口径,叫“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官方报道把它描述为改革开放以来随市场经济发展成长起来的一些新群体,列举的有民营企业和外商投资企业管理技术人员、中介组织和社会组织从业人员、自由职业人员、新媒体从业人员等(已核,2022年报道)。

这两个词都叫“阶层”,是两张表,各有各的用处。本书不比较,只记:它们都有了格子。

还有问卷里的格子。不少全国性调查设有“您认为自己处在哪个等级”这类自评阶层题,给一把十级的尺〔待核:具体问卷与题项〕。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一层的东西:一个人对自己的归类,被写进了一栏。第58章的命题卡10问的就是这一类归类,是先于格子就有,还是格子新增一类之后才涨起来。这里只记它有一栏,不下结论。

阶层与地位获得那一派(第27章)的回写债,预标为“高”〔待核〕。理由只有一条,也只是预测:这一派认的层,对应的官方格子多,挂得也广。

◆61.7 格子怎样“硬”起来,又怎样回到书里

同样是一栏,硬度不一样。按口径的连法,可以粗分三种。

只备查的栏:写了存着,没有别的用处。槐荫里门口公告栏的《住户信息表》(这是我构想的)就是这样。

要汇总的栏:每一份填的表,末了加在一起,变成一个数。某个月全小区有多少户、多少人,是这样来的。

挂着事的栏:填得对不对,连着一份该得的东西,或者一项该做的事。比如按户发的活动名额。

三种连法里,越往后,被填的人越要留心栏里的措辞。拿小芹那张表的四栏来分一分(表和连法都是我构想的):假设姓名栏只备查,现居住地栏末了加成全楼的人数,工作单位栏附着一项活动名额的资格。阿俊写姓名时没停笔,写到工作单位时停了,这一停,按本书的读法,和栏连着什么有关,依据只是这个故事里的笔停在末尾那一栏,算不得证据。按本书的读法,回写债的大小,多半跟着这条线走,依据是“挂着事”的栏更值得人去对号入座。这是预测,不是结论。

格子还会回到书里。学派读了官方的数,用格子里的词写书,书再教给学生,学生做下一轮调查,设计下一张表,词又回到格子里。涂尔干一路把统计率当作社会事实来读(第37章),这是社会学和官方统计打交道的一个起点〔待核〕。书、表、人、书,转一圈。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圈里,学派的账上只记了“读数”这一步,没有记“表怎样回头塑造被读的人”这一步。这一步,就是判词二里的那笔债。

◆61.8 回写的小账

前面看的是格子长什么样。现在算一次回写:格子写出来之后,被格子覆盖的人,做法有没有向格子靠拢。

小账
彩霞早点铺的“老客卡”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数字也是编的,只为演示算法。 彩霞姐的早点铺,来的人里有一类,一周来三次以上,她心里叫“熟客”,没有名字,也没有卡。她的账本上记过:这样的熟客有30人。有一回她随口问这30人:“您算咱家老客吗?”18个人说算。 后来她做了一张“老客卡”,盖满十个章送一杯豆浆。发卡一个月之后,一周来三次以上的,仍是30人,行为没有增加。她再问一遍同样的话,27个人说算。 算账分三步。 第一步,找定位点。卡发出的那个月,是“口径修订”的时间。卡出现之前,熟客已经在铺子里来了三年多,这是上行:行为先成了气候,格子后来才出现。 第二步,比靠拢。行为没变,自称“老客”的人从18涨到27,多出9个。这9个人,是向格子靠拢的那一部分。 第三步,扣掉理论留的位置。彩霞姐的账本里,原来有没有为“发卡会让人更爱自称老客”留一栏?没有。她的账本预料发卡不会改变任何人的说法,留的位置是零。9减0,还是9。这个9,就是这家铺子的回写债,玩具版。 再看两个时滞。上行用了三年多,从熟客多起来到出卡;下行只用了一个月,从出卡到自称改口。上行慢,下行快。两个时滞的比,叫不对称度,记法见第58章命题卡5。这里只是演示,不下数。

这个小账有三处必须老实。第一,9个人的变化,也许是别的原因;账只记靠拢的幅度,不判原因。第二,三十个人太少,只能演示,不能当证据。第三,真要算,得有发卡前后的两次记录,没有记录就不算,写“只做粗读”。

这一格的算法,对应的是前面所有的格子:哪一年修订,修订前被覆盖的行为是什么样,修订后向格子靠拢了多少,理论里为这一项留了多少位置。四样齐了,才能写一行账。比如户口性质一栏在2014年的修订,如果有逐轮的问卷,原则上可以照这四样去记,但本书没有做这件事,也不预先说结果。

◆61.9 同形与老实账

写到这里,必须把先例交代清楚。

“人被分类,分类再改人”,哈金讲过,叫循环效应〔待核:哈金,相关著作与年份〕。卡隆和麦肯齐讲过,经济学理论不只描述市场,也在做出市场,叫述行性〔待核〕。坎贝尔定律和古德哈特定律讲过,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就会被人迎合、失真〔待核〕。本书的回写债,和这几样同形:“被命名的人回头改变自己”,基本就是哈金的话,不是新话。回写债也不要求“失真”,只记向格子靠拢的那一部分,这是和后两条定律不同的地方,但差别不大,不能夸大。

回写债多出的,只有三样。一,按层记账:同一张登记表上,户、单位、社区各是一层的格子,回写的快慢不一样,要分开记。二,用口径修订的年份当定位点,上行、下行各记一个时滞,再算不对称度。三,按学派记账,并预测一个跨议题的关系:回写债的高低,和学派所认的层是否对应一个官方格子有关;不对称度又和学派争论持续的年数有关(第58章命题卡4、5)。这三样若站不住,回写债就降格为“哈金与述行性在层上的重述”,这句话会写进结语。

还有一个相关的先例。61.6里说,一个人的自归类可能随格子新增一类而涨起来,这等于说“行动者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稳定态”。这半句话,关系社会学早有“关系先于实体”的主张〔待核:Emirbayer,1997〕,埃利亚斯讲过人是互相依存的构型里的一个点〔待核〕,阿伯特讲过实体是过程的产物〔待核〕。本书不把它当成新发现。本书多出的,是想追问这个稳定态靠什么次序形成、靠什么纠缠保持,并把“显露出来的人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来的”变成一笔可记的账。这笔账能不能记成,要看第58章命题卡10的检验。

◆61.10 读口径的限度

末了说几条限度。

其一,本书只诊断格子,不诊断测量。普查怎样抽样、怎样复核、怎样汇总,属于测量层,统一性强,不在诊断之内(见口径六)。本章看的是解释层和规范层的格子:分类标准、阶层划分、口径定义。

其二,口径为什么修订、谁决定修订,有统计上的原因,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本书只记修订的年份和文本,不推测动机。

其三,数字只写公开可核的几个。查不到的,写“本章只做粗读,不下数”。

其四,本章的预测是预测:回写债随学派所认的层是否对应官方格子而升降。若第58章命题卡4的检验显示,靠拢幅度与对应程度、挂钩程度无关,这一条就错了。

带走的话
①学派认的那一层,会被写成表里的一栏,书里的层级依赖,在表里是一道必须填的栏。
②读一栏表,只问三句:它写的是哪一层,让人只能怎样回答,连着什么。
③流动人口、农民工这类名字,是用“登记地”和“居住地”等尺子量出来的,不是先有人群再去数。
④回写债要四样齐了才能记:修订的年份,被覆盖的行为,向格子靠拢的幅度,理论里留的位置。

本章动用:判词二(格子与回写债);第2章的出生证三栏之外加的“回写债”一栏;第58章命题卡4、5、10的记账办法;口径六(测量层不诊断)。
锁定记录:登一条“层被写进制度”:户与社区(第三层)、单位(第四层)、阶层与职业(第三到五层)在公开口径里各有一栏;只记文本与年份,不判对错。

第 62 章

国家与社会的实践:意义权重的另一张表

这一章的问题:居民自治、社区治理、网格化、社会组织、志愿服务,这五件事在公开文本里是怎样写的,写的时候把哪种意义放在前面?

上一章看了格子,这一章看五件做法本身。它们都发生在国家与社会交界的地方:一头是法律、文件、政府部门,一头是小区、居民、各种组织。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四层与第三层相接的地方,也是第五层的话落到第三层的地方(层的名字沿用第3章的草案,待王德生改)。本章只描述公开的条文和公开报道的做法,不评对错,不推测任何人为什么这样写。

◆62.1 小芹的一天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物与事件全是虚构。

清早八点,网格员小芹的手机里排着五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居委会:下周二晚上在活动室开议事会,请通知各楼。第二条来自街道:这个月要填一张走访登记表。第三条来自网格群:3 号楼的楼道里有堆放的杂物,请上报。第四条来自一家社工机构的人:想借活动室,办一个老年人助餐的活动。第五条来自志愿者群:周六要有人在小区门口引导,参加的人要登记服务时间。

五条消息,一个人。小芹自己说,这是五条线,每条线上面的人不一样,用的表也不一样。

这五件事在公开文件里是五个词:居民自治,社区治理,网格化,社会组织,志愿服务。每个词有各自的条文、各自的年份。本章一个一个翻,翻完之后,把它们放进同一张表里。

◆62.2 另一张表,另一栏

第321号第2章讲过,出生证上的内容要分两栏记:一栏记理论主张,一栏记国家实践。理由是主张和做法各有来历,各有用处,距离由读者自己看,填表的人不替他下结论。

前面三十八章,填的是“理论主张”那一栏。本章填的是另一栏,也就是国家实践。不过这一栏的对象不是某个学派,而是上面这五件做法。

这一栏有三条规矩,照第321号的办法:第一,只写公开文本里的话,能说出年份、文号、条款的才写;第二,写了条文,不等于写了做成的事,两本账分开,本章只翻条文那一本;第三,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也不是评价。

换算沿用口径四:创造,看新做法、新意义能不能发生;幸福,看秩序与团结,日子是否过得安稳、互相放心;自由,看位置与流动,个人能否换位置、换说法、换活法。符号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

◆62.3 居民自治:一千户到三千户的“自家事”

居民自治的主要条文,在《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里。宪法里也有一条,规定城市和农村按居民居住地区设立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是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待核:条号,一般记作第一百一十一条〕。

这部法律1989年12月26日通过,1990年1月1日施行,2018年12月29日修正,2025年10月28日修订,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已核)。修订后的第二条写道:居民委员会是居民自我管理、自我服务、自我教育、自我监督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协商、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已核)。第三条写居委会一般设在一千户至三千户的范围内(见第61章)。

第十条列了居委会的任务,共九项。其中有:办理本社区居民的公共事务和公益事业,关心关爱老年人、儿童、残疾人和困难居民;调解民间纠纷,促进家庭和睦、邻里和谐、社区安宁;协助维护社会治安;支持和引导社会组织、社会工作者、志愿者等社会力量参与社区治理;指导和协助设立业主大会和选举业主委员会,协助调解物业纠纷;向人民政府或者街道办事处反映居民的意见、要求和提出建议(均已核)。

第三十二条写协商:对涉及居民切身利益的公共事务,居委会应当组织居民及其他利益相关方开展协商,形式可以是议事会、听证会、恳谈会等;第三十六条写社区应当建立居务监督委员会(已核)。

这里只做一件事:数动词。同一部法里,有“自我管理”“民主决策”这样的话,也有“协助”“指导和协助”“反映”这样的话。第十条九项逐项数一遍:以“协助”打头或带“协助”的有三项(第五、七、八项),以“支持和引导”打头的两项(第二、六项),以“宣传”“办理”“调解”“反映”打头的各一项。数出来的只是条文怎么写,不是居委会实际怎么做。本书的读法是,这两类动词并排放着,不分先后,不下判断。至于业主大会、业主委员会本身的规定,民法典里另有专章〔待核:条号〕,细读见第49章。

◆62.4 社区治理:多个主语并排

“社区治理”一词,主要出现在中央的两份文件里。

2017年6月12日,《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强和完善城乡社区治理的意见》公布(已核)。文件的基本原则有五项:坚持党的领导、固本强基,坚持以人为本、服务居民,坚持改革创新、依法治理,坚持城乡统筹、协调发展,坚持因地制宜、突出特色。文件提出,涉及社区公共利益的重大决策事项,原则上由社区党组织、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牵头,组织居民协商解决;提出发展社区社会组织,发展社区志愿服务;提出促进基层群众自治与网格化服务管理有效衔接(均已核)。

2021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强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建设的意见》公开发布,落款日期是4月28日,7月11日公开(已核)。文件的工作原则里有“向基层放权赋能,减轻基层负担”,后面又写:未经党委和政府统一部署,各职能部门不得将自身权责事项派交乡镇(街道)、村(社区)承担(已核)。

两份文件里,主语不止一个:党组织、政府、自治组织、社会组织、居民,一并出现。本书的读法是,这是一种“多个主语并排”的写法,依据是上面这些句子里,一句话常常同时带着两三个主语。至于各主语在实际做事时怎样分工,本章不写。

社区这一层的建设,有更早的公开线索:2000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了《民政部关于在全国推进城市社区建设的意见》(已核)。

◆62.5 网格化:先管“物”,后管“人”与“事”

网格化的来历,有一条公开的时间线。

2004年,北京市原东城区率先实行城市管理网格化,把市政道路、设施等公共区域划成若干个“万米单元网格”,为的是维护市政设施物件的安全(已核)。2008年,网格化用到了治安领域,作为“平安奥运”的举措,从管“物”扩展到管“人”管“物”。2010年,北京开展社会服务管理网格化试点;2012年,全面开展社会服务管理网格化体系建设(均已核,据人民论坛网2016年的文章转述)。

进入中央文件,是后来的事。2013年11月,十八届三中全会的决定提出健全基层综合服务管理平台(已核,据中英对照文本)。2017年的意见写“促进基层群众自治与网格化服务管理有效衔接”。2021年的意见写:改进网格化管理服务,依托村(社区)统一划分综合网格,明确网格管理服务事项(已核)。

有一个值得记下的事实:2025年修订的《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正文里,没有出现“网格”二字(已核)。网格出现在政策文件里,没有出现在这部法律的正文里。本书只记这个事实,不作解释。

按本书的读法,网格是把第三层再切一刀的格子:居委会管一千户到三千户,网格划在社区之内;格子里的“事项”,是第四层的东西,也就是岗位和指标。依据是2021年文件里“明确网格管理服务事项”这一句,它把网格和事项写在了一起。小芹手里那张走访登记表,就是这样一张表。再把前面的时间线连起来看一眼:2004年划网格,对象是设施,也就是“物”;2008年起,对象里加上了“人”;到2021年的文件,网格里要“明确事项”。按本书的读法,同一个“网格”,每扩一步,格子里能写的栏就多一类,依据只是上面这三个年份各自对应的对象。至于每一步扩展的原因,本章不推测。

◆62.6 社会组织与志愿服务:先登记,再记录

这两件事有同一个形状:先有一道登记,再有一道记录。

社会组织一头。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的决定,在谈到激发社会组织活力时写道:重点培育和优先发展行业协会商会类、科技类、公益慈善类、城乡社区服务类社会组织,成立时直接依法申请登记(已核)。2016年3月16日,《慈善法》通过,9月1日施行;2023年12月29日修订,2024年9月5日起施行(已核)。1998年的《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和《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以及2004年的《基金会管理条例》,是更早的登记规则〔待核:名称与年份〕。2017年的意见写“大力发展社区社会组织”,2021年的意见写“培育扶持基层公益性、服务性、互助性社会组织”(已核)。

志愿服务一头。《志愿服务条例》是国务院令第685号,2017年8月22日成文,9月6日公布,12月1日起施行(已核)。第二条定义:志愿服务,是指志愿者、志愿服务组织和其他组织自愿、无偿向社会或者他人提供的公益服务。第十九条写,志愿服务组织安排志愿者参与活动,应当如实记录志愿者的个人基本信息、志愿服务情况、培训情况、表彰奖励情况、评价情况等信息,录入国务院民政部门指定的志愿服务信息系统;志愿者需要志愿服务记录证明的,志愿服务组织应当依据志愿服务记录无偿、如实出具(均已核)。同一条例的第十一条还写了,志愿者既可以参与志愿服务组织的活动,也可以自行依法开展志愿服务活动(已核)。2021年的意见写“完善基层志愿服务制度”(已核)。2008年汶川地震与志愿服务的讨论,见第75章。

放在一起,是一个形状:社会组织要先登记才成立,志愿者的服务要进记录才有证明。按本书的读法,“登记”与“记录”都是格子,志愿服务时间一进记录,就多了一栏“时长”。这一栏的回写债,是不是已经有了,本章不下数〔待核:没有公开的前后序列〕。

◆62.7 另一张表:实践栏的意义权重

现在把五件事放进同一张表。表里“公开文本里的用语”一栏,节录的都是上文已核的原句,“创造、自由、幸福”三栏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做法 公开文本里的用语(节录) 创造 自由 幸福
居民自治 自我管理、自我服务、自我教育、自我监督;促进家庭和睦、邻里和谐、社区安宁 ◐ ◐ ●
社区治理 以人为本、服务居民;改革创新、依法治理 ◐ ○ ●
网格化 改进网格化管理服务,明确网格管理服务事项 ○ ○ ◐
社会组织 重点培育和优先发展……成立时直接依法申请登记;公益性、服务性、互助性 ● ◐ ◐
志愿服务 自愿、无偿向社会或者他人提供的公益服务;自行依法开展 ◐ ● ◐

逐行写依据,每一行都是“按本书的读法”。

居民自治:创造给◐,依据是第三十二条把协商的形式写成“议事会、听证会、恳谈会等多种形式”,留出了做法可以新长出来的口子,但条文的主语多是既有的机构;自由给◐,依据是“民主选举”“民主监督”写明居民可以推选、监督,但条文较少谈个人换位置;幸福给●,依据是第十条把“家庭和睦、邻里和谐、社区安宁”写得具体,秩序与团结是条文的重心。

社区治理:创造给◐,依据是“改革创新”被列为原则,但文件的篇幅更多在分工;自由给○,依据是两份文件主要处理机构分工与服务,较少谈个人换位置、换活法;幸福给●,依据是“以人为本、服务居民”被写进基本原则。

网格化:创造给○,依据是2021年文件的措辞是“统一划分”“明确事项”,重点在按清单做;自由给○,依据同上;幸福给◐,依据是文件把“管理”与“服务”并列。

社会组织:创造给●,依据是“成立时直接依法申请登记”,新组织可以发生,这是条文里写得很直接的“新做法能不能长出来”;自由给◐,依据是个人可以加入,也可以创办,但条文着重的是组织而不是个人的进出;幸福给◐,依据是“公益性、服务性、互助性”。

志愿服务:创造给◐,依据是第十一条允许志愿者“自行依法开展”,第四十二条允许城乡社区经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同意成立的团体在社区内部开展志愿服务(均已核),留了新做法可以长出来的口子,但条例的篇幅更多在记录、保险、管理;自由给●,依据是定义里把“自愿”摆在前头;幸福给◐,依据是“公益服务”。

读这张表要小心三件事。第一,○不是缺陷,也不是说现实里没有。创造给○的,只表示这段条文没把它当出发点。第二,这是条文栏,不是做成的事。第三,不同读者会标出不同的符号,下面的小账就是一例。

小账
填一格,要写两种话 业主群里周六有人发起“扫楼道”,接龙报名,12个人回了“+1”。小芹把这12个名字抄进志愿者登记表,又多问了一句:每人几小时?(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现在来填“志愿服务”一行的自由那一格。先分开两种话。一种是事实:条例第二条写着“自愿、无偿”,业主群里的“+1”也是自己回的。另一种是读法:这一格给●还是◐。 甲读者给●,依据是定义把“自愿”摆在前头,进出由自己定。乙读者给◐,依据是本书的自由看的是位置与流动,而条文谈的是进出一件事,不谈换位置、换说法。两个人填得不一样,两句依据都摆出来,这一格就成了“有依据的分歧”,不是错误。 再看群里的“+1”和登记表里的“12人×几小时”,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样子。前者没有栏,后者多了一栏时长。栏一多,回写的口子也多了一个。

◆62.8 五件事,同一个人:箭头两个方向

回到小芹的早晨,把五条消息按箭头的方向再排一遍。

居委会通知开议事会,街道发来走访登记表,网格群要求上报杂物,志愿者群要登记服务时间:这四条,箭头大多是从上往下,是第四层的口径落到第三层的小区里。社工机构借活动室,是从外面往社区里来的一条线。反过来,居民在议事会上说的话、小芹上报的杂物、志愿者交上去的登记表,箭头是从下往上,法律条文把它写成“向人民政府或者街道办事处反映居民的意见、要求和提出建议”(第十条第九项,已核)。

按本书的读法,这五条线的两头并不对称:向下的话,大多伴着一张表,有栏、有时间点;向上的话,多半是一句口头的“反映”,没有现成的栏。依据是上面这几条消息里,只有往下的那几条带着表。这是一个粗读,不是结论,也不下数:没有公开的前后序列,就记不了往返的时滞,只能先把两头各有什么摆出来。

第58章要用的往返账,在这里找得到它的原料:下行有栏,上行没栏,那么上行那一栏该由谁记?本章不回答,只把问题摆在这里。

◆62.9 读这张表的限度

这张表有三条限度,必须说在前面。

其一,条文栏不等于做成的事。同一条条文,各地、各小区做出来的样子可能不同,本章没有任何调查,也不下数。

其二,修订后的《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自2026年1月1日才施行,本章只写了条文,不写实施的效果。

其三,本书不对任何一件做法的好坏下结论。表里有圈有点,只是看形状:某一类意义,在这段文本里被说得多还是说得少。

◆62.10 与第298号对读

第298号《AI时代社区的困境和出路》写的是社区这一层自己的事〔待核:以该书原文为准〕。本章写的是社区与国家交界处的公开文本。两者分工是:第298号讲层内,困境在哪里,出路往哪里走;本章讲接口,条文怎样写,格子怎样挂。本章不给出路。读者若想知道社区该往哪里走,请读第298号。

两书对读,可以问三件不涉及出路的事。第一,同一件事,第298号里叫什么,公开条文里叫什么,两个词是不是一回事。第二,第298号里谈到的某个做法,在条文里有没有对应的一栏。第三,本章表里的一个○,在第298号里,是否被当成一处缝隙。问完之后,答案不必一致,把差别记下来就行。

带走的话
①同一个社区网格员,一天里要对付五条线,每条线用的是不同的条文和不同的表。
②条文栏和做成的事是两本账,本章只翻前一本。
③意义权重的圈和点只看形状,○不是缺陷,不同读者填出不同符号是正常的。
④登记和记录是格子,格子一多,回写的口子就多一个。

本章动用:第321号第2章的“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栏记”;口径四(意义三律的换算);判词二(格子与回写债)。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63 章

按任务选起点

这一章的问题:做调研的、做社区工作的、做产品的、做政策评估的,手上的活不同,各该先站在哪一层、从哪一维起手?凭什么这样选,又看到什么就知道选错了?

前面六十二章,多半在讲学派:每个学派认一层,把那一层的行动者当先验给定的,走一条路,欠一笔回写债。读到这里,做实事的人难免要问:那我挑一个学派,照着做行不行?

这一章不这样答。这一章只答一件事:手里有个具体的活,要交一份具体的东西,该怎样选起点。这是本书的建模判断,不是社会学界的结论;每一行都带着“看到什么,这一行就该改”。

◆63.1 换学派,和换起点,不是一回事

换学派,是换一整套预设:认哪一层,先验哪种行动者,再配上一条常走的路。换完了,还是只走一条路。

选起点是另一件事,里头有两个动作,一个选层,一个选路。

先说选层。按王德生的口述,行为有层级,层是对象自带的性质,不只是研究者选的尺度。层怎么划,按本书的读法分五层: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这五层是编者的草案,待王德生改,下面的话都建在这个草案上;草案改了,各行的“层”要跟着改。

一个活要交的东西落在哪一层,那一层就是这个活的“认的层”。活里的认层,和学派里的认层有一处不同:学派一认,就认定了,别的层只剩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三种下场;活可以明说“这一回我认第三层,第二层和第四层各留一个哨”。留哨,就是给相邻层留一个位置,让它在你的活里有地方露面。

再说选路。S、D、E 三维有六种排法(见第7章)。S 是显露:做出来的格局,被说出来的规矩,被统计出来的数。D 是差异序列:谁先做,对谁做,怎么做,之后怎么接。E 是特征纠缠:关系、规矩、面子、利益、身份缠在一起的样子。从哪一维起手,就先看见哪一维,另一维留到末了。起手那一维,少受自己的怀疑;排在末位的那一维,容易被问浅。

所以选路,等于回答一句话:这个活,我特别怕漏掉什么?怕漏掉的那一维,就让它起手;又要知道,末位那一维会被我问浅,给它留一个自查的问法。

还有一条:起手可以选,路不能半途改。干到一半,发现末位出了问题,不能悄悄把它挪到前面,假装一开始就这么走。要么照原次序走完、把问题记下来,要么另开一轮、明说换了起手。半途改路而不记,等于把一个异象吸收掉了,第8章的免检、改名、先验会从这里溜进来。

◆63.2 选层三问

选层,用三个问题。

一问:这个活交出去的东西,改的是哪一层的东西?一份调查报告,改的是读报告的人对第三层、第四层的看法;一次社区活动,改的是第二层、第三层的往来;一个产品,改的是第一层、第二层的做法,同时又在第四层写下字段和规则;一份政策评估,改的是第四层的口径要不要留、要不要改。交付物落在哪里,认的层就先落在哪里。

二问:我自己的格子,会写进哪一层?问卷题项、产品字段、评估指标、活动登记表,都是格子。第6章说过,格子写下来,被写进格子的人会回头按格子调整做法,这一层的行动者就被格子显露出了一部分,这笔账叫回写债。凡是活里要拿出一张表来,都要问这一问:这张表上的分类,会不会反过来造出一类人?

这里要老实交代:回写债这个量,和哈金讲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llon 与 MacKenzie 一路)、Campbell 定律与 Goodhart 定律是同形的〔待核:人物与著作〕。“人被命名之后会回头改变”,不是本书的新话。本书多出的只有三样:按层记账,记上行与下行两个时滞,再拿不对称度去对照学派争论持续的年数(见第6章)。这一章只借“按层记账”这一样。

三问:相邻层,我留不留哨?留哨有成本,一个活不可能把五层都顾到。办法是只留相邻的上下各一层,各留一个很小的位置:一道题,一栏记录,一次回访。留了哨,将来才有机会发现“我认的层,其实被隔壁的层推着走”。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与槐荫里无关。老方家里要把防盗门的钥匙锁换成指纹锁,一家人商量。

先问一:这个活改的是哪一层?老方家的第一层和第二层,每天开门这件事。再问二:格子会写进哪里?指纹锁要录指纹,录几个人、录谁,就是一张表;老方的外孙女暑假来住,录不录,表上要有一栏。这一栏一写下来,外孙女就从“来住的”变成了“能开门的”,这就是一笔小小的回写。再问三:留不留哨?第四层,也就是小区的规矩:物业要不要备案一个,消防检查员打不打得开。留一个哨就够了,打个电话问物业。

三问问完,活的边界出来了:认第二层,第一层是内容,第四层留一个电话。你会发现这三问没有告诉你“指纹锁好不好”,它只帮你把一件事的范围画清楚。

◆63.3 做调研:先走一轮探路,再走一轮定式

先交代设定。下面四节共用一个槐荫里的场景,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要把小区大门的刷卡门禁换成手机扫码开门。换了以后,有人进出顺手,有人为难:六楼的老何手机不太会用;外卖骑手阿俊天天要进出;业委会的薛主任说要管好陌生人;网格员小芹得想办法让每个人都进得来。同一扇门,四个人各带着一个活来。

头一个活,是调研。一位大学生来槐荫里做调查,题目是“换了门禁以后,进出有什么变化”。

理由。调研特别怕漏掉的,是问卷之外的那一半做法。问卷是格子:它先把答案分好类,答的人只能在格子里选。格子先于理解,理解不到的做法,就没有格子可选,只能挤进“其他”。所以调研的起手,要给“还没有格子的东西”留地方。

按本书的读法,这个活该走两轮,两轮是两个活,不能混着算。

第一轮叫探路轮,走 E→D→S。先看缠着什么(E):大门口谁和谁认识,谁常替谁开门,谁总是等着“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进”。再看次序(D):谁先扫、谁后扫,扫不开时谁帮、怎么帮。到末了才归纳成几类做法(S)。这一轮不发问卷,靠在门口站几个早晚,和几户人聊天,画一张门口的联络图。联络图宜画两次,隔一个月再画一次,看联络是不是随着换门禁变了。只画一次,就成了一张画好的网,是分类网起手;画两次,看它怎样动,才算沾到纠缠起手(见第57章)。

第二轮叫定式轮,走 S→D→E。这时可以写问卷了:先定题项和选项(S),再按时间看前后差别(D),末了拿几户深聊,看选项背后缠着什么(E)。问卷不是不好,问卷是定式轮的工具。毛病出在没有探路轮就直接发问卷。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大学生在门口站了三个早晨,发现一件原先问卷草稿里没有的事:阿俊每次送餐,不扫码,也不喊门,就守在门口,等里头的人出来,一侧身进去。住户管这叫“带一下”。老何不会扫码,也靠邻居“带一下”。草稿里的选项只有刷卡、扫码、其他,这一类做法会被塞进“其他”,分不清是谁带谁。于是定式轮里添了一个选项“跟着别人进”,再添一问“您带过别人吗”。

回写要记一笔。选项写出来以后,会怎样?有人读到“跟着别人进”,头一回觉得这是一类做法,可能照实填,也可能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不填了。这就是问卷这个格子,在回头显露一类人。按本书的读法,这笔回写债在第一次调查里记不全,要隔一段时间再问一次,才看得出来。所以调研的自查问是:我的选项,有没有哪一个是前一轮探路时看到、而被调查的人自己没有这样叫过的名字?有,就是你造的类,要明说。

失效条件。同一批住户,一半先经历探路轮、再答问卷,一半直接答问卷。如果两半的“其他”占比和新增选项的占比看不出差别,这一行就要改,探路轮可以省。

◆63.4 做社区工作:先让事发生一次,再认人,末了才起名

第二个活,是社区工作。网格员小芹接到的任务是:让不会扫码的住户也能顺利进出。

理由。社区工作特别怕漏掉的,是一来一回。一场动员会开得再周到,没人后来接话,就是白开。社区工作的好处,在于它可以让事情先发生一次,再去看谁和谁连起来了。所以按本书的读法,社区工作的起手在 D,走 D→E→S。

认的层。社区工作的活落在第二层和第三层:往来,和往来织成的小团体。第四层,也就是街道对门禁的要求和物业合同,不是它的活,是它的边界,留一个哨:小芹手里有一张街道布置的表,她得知道哪些事归那张表管。

小芹没有先开会,也没有先成立什么“数字助老小组”。她在大门口摆了张小桌,请阿俊、老何、一楼的邱阿姨都来,不讲道理,只做一件事:让老何用手机扫一次码,扫不开,旁边的人怎么帮。这是 D。几个早晨以后,她看见了 E:邱阿姨常坐在一楼门口,谁扫不开她就探头帮一下;阿俊帮老何拎过一次东西,之后老何一看见他,就在门里头等着;六楼的另一户年轻人,开始主动把手机借给老何试。谁和谁连起来了,是做出来的,不是小芹排出来的。

到末了才起名(S):门口有个小本子,写着“门口帮手”,谁愿意被登记就登记。起名放在末了,因为名字是格子,一写下来就有回写。

回写债在这里要看得特别清楚。“志愿者”“帮扶对象”“困难户”这些词,一旦写进街道的表,邱阿姨就不再是“坐门口的邻居”,变成了“志愿者”;老何就不再是“六楼的老何”,变成了“帮扶对象”。有的人喜欢这个词,有的人不喜欢,有的人照这个词多做一些。这些都是格子回写,不一定是坏事,但要记账:小芹的自查问是,这个名字,是被叫的人自己认的,还是我替他们起的?

失效条件。两个楼栋做同样的事,一个先立小组、后找人,一个按上面的次序走。半年后,如果还在门口做事的人数,先立小组的不比后一个少,这一行就要改,起手在 S 也行。

◆63.5 做产品:先问缠着什么,再定字段,末了盯行为

第三个活,是做产品。一个小团队接了单,要给槐荫里做门禁小程序,要让住户、访客、外卖小哥都能用。

理由。做产品特别怕漏掉的,是别人怎么接。产品的字段、按钮、流程,上线以后就是一套格子,成千上万的人会照着它调整做法,按本书的读法,回写往往比调研更直接、更快。所以按本书的读法,做产品的起手在 E:先弄清楚大门口缠着什么,谁替谁开门,一部手机管几个人,访客是谁邀请来的。接着走 S:定字段,也就是“住户”“访客”“外卖”这几类身份。末了才是 D:上线以后的行为序列,谁用了,谁绕开了,谁来问。路径是 E→S→D。

认的层。产品的作用落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做法上,但它写下的字段属于第四层。所以做产品的人,实际上同时站在两层:用户看见的是第一、二层的按钮,团队写的是第四层的规则。留哨留在第三层:这个产品会不会改变小区里谁和谁的往来。

这一行有一个常见的偏差,要说在前头。很多产品是 S 起手:先画用户画像,定好几类身份,再看行为。这样起手并不错,效率很高。按本书的读法,它的问题是末位的 D 太容易被看板挤掉:后台数据看的是字段的数,“访客登录了多少”,不是行为的数,“有多少人其实没有登录就进去了”。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团队把访客做成一个字段,必须由住户邀请才能生成通行码。上线一个月,后台显示“访客通行码使用量稳步上升”。阿俊的做法没有变:他仍然守在门口,等人出来,一侧身进去;住户嫌邀请麻烦,也乐得“带一下”。看板上的数涨了,是因为一部分原来“带一下”的访客,被住户改成了生成通行码,另一部分一直没变,看板里根本没有。

自查问:看板上的数,是字段的数,还是行为的数?字段的数是 S,行为的数是 D。产品上线以后,要留一个回写检查:把字段上线前一个月的行为序列和上线后一个月的比,看原来有名字的做法,是不是向字段靠拢了,没有名字的做法还剩多少。

失效条件。同一类产品,一个团队 S 起手,一个团队 E 起手,上线三个月比较两样:绕开产品的做法占比,和用户来问“我该怎么办”的次数。如果两个团队看不出差别,这一行就要改。

◆63.6 做政策评估:从口径起手,但要补下行那一栏

第四个活,是政策评估。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所在的街道办了一个门禁换代的试点,事后请一位评估人看看试点怎么样。试点是我虚构的,只借来讲方法;涉及真实政策时,本书只描述公开条文,不评对错,不推测任何人的用意。

理由。评估的对象本来就是格子:试点通知里写的口径,指标里定的“扫码开门率”。评估特别怕漏掉的,是口径本身。所以按本书的读法,评估的起手在 S,走 S→D→E:先把口径摆出来,通知是哪一年哪一月发的,指标怎么定的,修订过几次;再看被口径覆盖的行为先后怎么变;末了看变化背后缠着什么。

这条路和多数评估的常规一致,不算新。本书要加的是一栏:下行。常规评估多半只记上行:行为先发生,后来变成口径;而口径发出去以后,行为向口径靠了多少,没人记。按命题卡5的记法(见第58章),上行时滞是口径修订的年份减去行为变常见的年份,下行时滞是被覆盖的行为向口径靠到某个程度的年份减去口径修订的年份,两个时滞之比取对数,是往返的不对称度。这一章不下数,只借这个思路:评估要多问一句,口径发出去以后,行为动了没有,动得快还是慢。

认的层。评估的对象在第四层,行为落在第一层到第三层。留哨留在第五层:这个试点和街道、市里的其他口径有没有搭在一起。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试点通知发出以前,几户人已经在用手机扫码;通知发出,指标定为“扫码开门率”。评估人看三样:指标定下的时点;各户扫码做法开始变常见的时点;通知发出以后,原来刷卡的人什么时候转过来。如果转过来的主要是通知发出以后才转的,说明口径在往回写;如果大部分是通知发出以前就转了,说明口径多半是追认行为。这是一个粗读,只看先后,不下数。

还有一层,评估人自己也要回头看。评估报告里的表格,也是格子:报告里把住户分成“熟练”“不熟练”两类,下一年街道的培训名单就可能照这两类来排。评估人写的每一栏,自己也在欠一笔回写债。自查问:我这份报告里的分类,有没有哪一类,是我造出来的,而不是被评的人自己有的?

失效条件。如果在多个试点里,行为向口径靠拢的幅度,与口径发出的时点无关,而与头几户转过来的人的往来更同步,那么“口径往回写”这半句不成立,评估只需要记上行。

◆63.7 四行并排,和它们的边界

把四个活放在一起。

活 认的层(相邻层留哨) 起手 特别怕漏掉 看到什么就改
做调研 第三层,留第二、四层 探路轮 E→D→S,再定式轮 S→D→E 问卷之外的做法 有无探路轮,“其他”与新增选项占比无差别
做社区工作 第二、三层,留第四层 D→E→S 一来一回 先立小组与先做事,半年后在做事的人数无差别
做产品 第一、二层,写第四层,留第三层 E→S→D 别人怎么接 两种起手团队,绕开与求助次数无差别
做政策评估 第四层,留第五层 S→D→E 加下行一栏 口径本身 行为靠拢幅度与口径时点无关

四行用了四种排法,没有哪一种“更对”。六条路径里用上了四条:E→D→S 在探路轮,S→D→E 在定式轮和评估里,D→E→S 在社区工作,E→S→D 在产品。没用上的是 D→S→E 与 S→E→D。这不等于它们没有用处,只是这四个活里,没有哪一个特别怕漏掉那两条起手所对准的东西。

这张对照有三处边界。

第一,同一个人,一天里会换好几个活。小芹上午组织门口活动,是社区工作;下午要填街道的表,是在写格子;晚上被薛主任问“这个月扫码率多少”,是在做评估。不要因为这一章分了四行,就以为一个人只有一种活。换活的时候,要明说换了起点,别带着上一个活的起手去干下一个活。

第二,测量层不在本章诊断之内。人口统计、抽样、网络测量这类统一性强的做法,有自己的程序,本书不拿“起手”去评它们。本章说的是解释层和规范层的活:怎么读一件事,怎么写一张分类表。

第三,上面四个“失效条件”,都是这一章的推演,一个都没有做过。它们属于二级到三级:说得出看什么,但没有现成的数据。读者在自己的活里碰到它们的反例,请改这张表。

活与活之间也是一环接一环。大学生交的报告,被评估人拿去当口径修订前的行为资料;评估写下的指标,被产品团队当成字段的来源;产品上线的做法,被小芹在门口看到,写进下一轮活动。一个活的末位,常常是下一个活的起手。这一环里容易漏的,是回写:谁都以为格子是上一个人写的,没有人记它回写了多少。

小账
还回到那扇门,算一笔四个人的“交接账”。

大学生探路时发现了“带一下”,定式轮里它有了名字,选项叫“跟着别人进”。小芹看到报告,在门口的小本子里,也写了一栏“带一下”。产品团队读到这两处,把“带一下”做成了一个字段,叫“同行”。评估人拿到后台数据,看到“同行次数”涨了,写进报告。

四个人,同一个词,走了四层:先是一个做法,后来是一个问卷选项,再后来是一栏登记,再后来是一个字段,末了是一个指标。每多过一手,这个词就更像“本来就有的一类事”。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格子在层间一路往上写;想知道它回写了多少,要回到大门口,看没有名字的做法还剩多少。这一笔,没有任何一个人单独记得全。

◆63.8 选错了,怎么发现

选起点没有一次到位的。有三个信号,说明起点选得不对。

头一个信号,你开始说“这还用问”。调研员开始说“其他项总是很少,不用探路了”;产品团队开始说“字段已经够用了”。第6章讲过,这是原理被堵住的信号。

第二个信号,末位那一维总是被问浅。社区工作做了半年,登记表很整齐,可是没有人能说出谁和谁真的连起来了,说明 S 在喧宾夺主,E 被问浅了。

第三个信号,格子回写被当成了结果。评估报告写“住户熟练度明显提高”,而“熟练”这一类是评估自己设的。分不清哪些是被评的东西,哪些是评估造出来的,这个活就要回头查回写债。

选错了,不是失败,是把账记下来,另开一轮,明说换了起手。

另一方面,本书这一章也可能错在两处。一是把四个活的“特别怕漏掉”说得太整齐,现实里调研员也会怕漏掉口径;二是把“起手”当成一个人的选择,而在很多机构里,起手是由表格、合同、预算先定下来的。这两处,欢迎做实事的人来改。

带走的话
①换学派是换一整套预设;按任务选起点,是在一个具体的活里,选层和选路。
②选层问三句:成果改哪一层,我的格子写进哪一层,相邻层留不留哨。
③选路对准特别怕漏掉的那一维,又给末位那一维留一个自查问。
④起手可以选,路不能半途改;要换,就另开一轮,明说换了。
⑤一个活的末位,常常是下一个活的起手;格子一路往上写,没有人单独记得全。

本章动用:选层三问(回写债按层记账);六条路径的起手与末位;吸收三手法(免检、改名、先验)作自查;命题卡5的时滞记法(只借思路,不下数);纠缠起手与分类网起手的区分。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第 64 章

人与AI一起做学派解构,兼谈本书自己

这一章的问题:今天做学派解构,手边几乎一定有一个AI,怎样用它,才不让书里混进编出来的数和口径?这本书自己又是怎样做出来的,它的第一刀是什么,哪里较可能错?

前半章讲方法,后半章把本书放上解剖台。方法部分不重述第321号第21章,那一章讲的五个问题(AI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怎样让它填出生证;怎样防编造;怎样分开记事实与判断;人审哪几环)仍然适用,请先读它。这里只写社会学多出来的东西。

◆64.1 社会学多出三件高危品

总原则照旧:AI扩大候选的数量,人负责裁定,二者不能互换位置。学派解构里值钱的是裁定:这一派认哪一层,先验了谁,什么问题被它免检。AI给的是“可能是”,人写下的是“我判断是,因为……”。

社会学比别的学科多三件高危品。

第一件,数和口径。社会学的论证常压在几个公开的数上:哪一年修订了口径,调查题项原来怎么问,普查办法规定怎样登记。AI补细节的时候,偏爱补的就是这些,语气和说真话一样。而本书的回写债要靠口径修订的年份定位,补错一个年份,账就是假的。本书的规矩因此写死:不得给口径年份、题项原文、条文序号和统计数字;需要时写〔口径待核〕,由人到公布处核。

第二件,默认的行动者。汉语和英语的句子都要有主语,AI顺着写,总是先写出“谁做了什么”,行动者于是先于行为出场。这是本书的建模判断,依据是AI写出的社会过程描述,常见的主语是个人或群体,少见一串没有主语的行为。让它写“行为序列”而不写“谁”,要在提示词里专门提。不然,一份底稿看着顺,其实把判词一的共同预设原样写了进去。

第三件,评语。阶层、性别、族群、户籍、地区、职业,AI顺手就带评语,甚至带诊断。本书只描述分类和学派读法,不评高低。提示词里要写死,底稿里凡出现评语的句子,一律退回。

◆64.2 人审的底线:五环加第六环

沿用第321号的五环:出生证由人落笔;每个建模判断由人写下或认可依据;〔待核〕由人逐条查到原始来源;命题的失效条件由人写;整章由人通读,专找太顺的句子。底稿阶段每句给一个标记:F 是通行常识,F? 是拿不准的事实,M 是建模判断,W 是意义权重。M 必须带依据句,依据要说出这一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它没有讨论什么,或者与哪一派对照的差别。

社会学加第六环:口径与数字,由人落笔,写出处。凡一句话被拿来当口径、当数字、当条文,落在纸上的那一笔必须是人写的:自己到公布的文件里核;核不到,就写〔口径待核〕,不转正文。前五环防的是“说错学派”,这一环防的是“说错账”,两个错的后果不同:学派说偏了,读者还能凭依据反驳;账记错了,回写债就没有底。

◆64.3 三十八派的识别练习

会用AI以前,先要自己认得出一个学派在说什么。本书给一个小练习,不用任何名字,只听一句话。

识别用四问。一问:这句话里,先验的行动者是谁,是个人、是角色、是交往里的人,还是群体?二问:它把社会放在哪一层?三问:因果的箭头朝哪边,上行、下行,还是只许一边?四问:别的层在这句话里的下场是什么,被推出、被免检,还是被收进了它的术语?四问答完,学派大致就认出来了。答案是建模判断,同一句话常常有几派都能说,认到前两三名就算认得。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一个晚上,“槐荫里一家人”群里搞红包接龙:谁抢到的钱数大,谁接着发下一个。一晚上接了二十几轮,有人一直抢不发,有人静音,有人说这是凑人气。同一个晚上,三十八派会听见不同的东西。下面按本书的编次来写(编次所依的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每一派后面的话是它会盯住的,不是它的原话。

认第一层的五派。韦伯一脉问:大家凭什么信这条规矩,是习惯,是情分,还是觉得该这样。霍曼斯与交换论问:抢了你的包,下回该不该还,往来是不是一笔账。科尔曼问:每人算各自的得失,叠起来成了群里的风气,风气又成了每人算账的条件。奥尔森问:抢的人多,发的人少,为什么大家不一起出力。谢林与分析社会学问:每人只守一条简单规矩,全群自己长出节奏,那条规矩又是从哪来的,这一问它不问。

认第二层的六派。齐美尔一路说:接龙是一种交往的形式,里头装什么倒在其次。米德与布鲁默说:一个红包在大家眼里算“心意”还是“凑数”,是你来我往里做出来的。戈夫曼说:群里发言是台前,私聊吐槽是台后,看谁在演热情。常人方法学说:没人宣布规矩,大家却天天在“做”出“该接龙了”,有人不接,大家怎样让他说得过去。舒茨说:大家靠一套“都懂”的常识,认出这是接龙,不是发广告。标签论说:总不发包的被叫成“潜水的”,叫久了,人就往这个名字里走。

认第三层的八派。芝加哥学派说:群像一片生态,活跃区、潜水区各占各的位置。格兰诺维特说:谁和谁私下熟,谁先知道,新消息多从弱关系来。社会资本一路说:接龙里攒下的情分,算不算本钱。费孝通一路说:谁是“自己人”,一圈圈往外推,亲疏有序。人情、关系与面子一路说:手气大的人不发,是不给面子,发包是给人面子。中国早期社会学一路说:拿“社区”这把尺去量一个线上群,量得准不准〔待核:该学脉对“社区”一词的用法〕。阶层与地位获得一路说:按职业、住几楼把人排成一架梯子,看谁更常发包。女性主义社会学与交叉性说:同一个人身上叠着几种位置,叠在一起,怎样影响她在群里说话。

认第四层的六派。帕森斯与默顿说:接龙对群这个整体有什么用,没用的叫“失调”。新制度主义说:别的小区的群也都这么玩,大家都这么做,就成了“该这么做”。布迪厄说:每人带着自己的习惯进群,群是一个场,发包的钱数是不同的本钱。福柯一路说:群规、点名、被@,谁被怎样规训。拉图尔说:红包功能、手机、群,这些东西也是行动元,少了它们就没有接龙。中国社会转型研究说:通知从前多经单位、居委会,如今也经群,国家与社会之间的位置怎样挪〔待核:“从前多经”的说法〕。

认第五层的九派。孔德与斯宾塞说:群像有机体,群主、管理员、活跃的、潜水的,分工越来越细。马克思一路说:先问这个群是谁的,谁握着权限,位置先于想法。涂尔干说:接龙像一场小仪式,让人觉得“咱们是一个群”,规矩在每个人之外。冲突论说:发得多的、抢得多的,谁得谁失,秩序是暂时的压制或妥协。现代化与发展理论说:从串门到进群,阶梯上多了一级。世界体系与依附一路说:群用的平台和分工在小区之外,位置在国家之上。哈贝马斯一路说:闲聊本是生活世界里的事,被平台的红包和提示一点点侵入。鲍曼与贝克说:人随时可以退群换群,没人担保,点开陌生链接的风险谁扛。卢曼说:群不是这些人,是一条条沟通,一条接上另一条,谁发的倒不要紧。

跨层与往返的四派。伯格与卢克曼说:接龙原是人造的做法,久了成“本来就这样”,新进群的人把它当规矩接下来。吉登斯说:大家照着规矩接龙,同时又把规矩再做一遍。阿彻与阿伯特说:规矩先有,人后来改,分阶段;或者“发和不发”这个区分,在群、楼、小区里一层层重复。埃利亚斯说:人互相依存,织成一种形态,各人的节奏不同,谁的钟快,谁的钟慢。

用法有两种。一种是盖住学派名,只看句子,答四问,再对照。另一种是让AI另编一晚的故事,每派一句,自己去认;认不出来的,多半是AI写得像了教科书,却没有这一派的起点。认混的地方有三对:米德与布鲁默同常人方法学,都在互动层,一个问意义怎样做出来,一个问做的方法怎样让人看得懂;涂尔干同帕森斯,都认整体,一个说社会事实在人之外,一个问整体里每个部分有什么用;伯格与卢克曼同吉登斯,都讲往返,前者分三步,后者强调同时。

◆64.4 复合主体:这本书是怎样做出来的

本书署名王德生。出版信息页写明执笔说明:王德生立题并给出口径与裁定,Claude 协作成稿。这里把这句话摊开写,因为它既是方法,也是本书要被检验的一个地方。

王德生做了什么。立题,定“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这个根;给出全书的口径,核心是2026年10月17日的七条口述(在第2章逐条讲过);对待裁事项作裁定。大纲后面列了十五条待裁事项〔待核:成书时按定稿的裁定表核对条数〕:五层的划法,依赖谱系,语言学与国际关系学的位置,判词三用“露底”还是“认领”,回写债定不定名,等等。这些裁定没有下以前,本书一律按推荐项先写,裁定后回改。

Claude 做了什么。把口述展开成大纲,写出编者读法(对照表、层的草案、回写债的定义、逐章的预标),分批成稿,统稿,查口径,给每章列〔待核〕清单。本书是分批写的,各批依同一份任务书,批与批之间互相看不到,统稿时再对齐。

没有人做的,也要说。命题卡5的试算没有做数,条款一(乙)的两组读者检验没有做,学派章里“认的层”“回写债”两栏是编者预标,全是建模判断。

本书给自己立了一条小规矩,读者可以验:全书凡写“王德生说”“按王德生的口述”的句子,抽出来,应当能凑回那七条口述,一句不多。多出来的一句,就是把编者读法写成了他的话,写串了。凡是编者读法,正文一律写“按本书的读法”“编者的读法”。

这个做法有三层限度。第一,Claude 不能裁定。本书分量重的几处裁定,层怎么划,依赖谱系怎么定,都在王德生手里;他裁完以前,书里的层和谱系是草案。第二,同源偏差。AI的文本基底偏向教科书口径,本书对三十八派的描述,是“教科书口径加一次建模”,对少数派、对某位学者的具体说法,较可能被抹平。所以每一派都标了〔待核〕,所以学派章都只写“按本书的读法”。第三,反身。本书要讲,行为的集合体里,已经有算法、平台、AI这类新的行为者进来(见第83章与缝隙15);而本书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复合体写成的。按本书的读法,这谈不上是反例,也谈不上是证明,只是研究者在场(缝隙10)。它的实际后果只有一个:读者要自己重做条款三和条款四的检验,不要拿本书的话当裁判。

◆64.5 兼谈本书自己:出生证和第一刀

按本书的读法,这本书也有出生证,也挥了一刀。下表照第5章的格式填,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栏目 理论主张 回写与国家实践
先验的行动者 不预设;以行为(洪流)为元素,行动者是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 这不是新话: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等已有“关系先于实体”的先例〔待核〕;本书实际先验的是“行为可以被识别”和“层可以被划”
预设的社会 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行为一层套一层 本书不是国家实践,这一栏不填
认的层 不认单一层,认两层以上的往返 层的划法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
相邻层的下场 测量层被免检(口径六);别家学派的发现,常被收进“格子”“回写”两个词里 免检有清单有门槛,见64.7
回写债 本书没有官方格子;若读者拿五层和甲至戊的登记类型当评估表去划、去填,就是本书的回写 预判低;写成格子的程度升高,债随之升高
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不是国家实践,这一栏不填

按本书的读法,意义权重这样标,依据是这本书常见的三类论述。创造●:全书的问法几乎都是“新做法、新说法怎样在往返里发生,再稳成格局”,第58章与十张命题卡都在这一线上。自由◐:回写债问的是人被格子归类以后能不能换说法、换位置,但本书不专门研究流动机会的分布,分层与流动只在第27、28章当学派来写。幸福◐:第59章把“好社会”写成公平、团结、正当三种读数,只给粗办法,不给任何制度打分,日子是否安稳不是全书的出发点。这三个符号是作者自己给自己标的,容易偏高,请读者按自己的读法重标。

本书的第一刀,按本书的读法,是“层”:先把行为的集合体切成层,再给层与层之间的往返记账。口述第1条说,社会学里S的侧重显影是二号位:变化、波、善。这一刀切下来的是往返里的变化,近于波刀。这句话是编者读法,王德生没有说过本书的第一刀是什么,待裁。依据是全书的分析都先问“这一件事落在哪一层”,后问“格子怎样回写”;三十八章的出生证多出的两栏,十张命题卡里的时滞和不对称度,都是这一刀切出来的样子。这就是本书的单位依赖。

它的风险在哪里?是把一切都分层,看不见不分层的东西。第43章的卢曼把社会读成沟通,不读成行为,本书设了对读一节,就是为了留一个看得见这件事的地方。

◆64.6 按第321号16.7四问自查

第一问,新路径预设了什么样的主体和客体?已写在上节:不预设行动者,但先验了“行为可识别”和“层可划”。这两个预设,书里没有检验过,是本书的起点。

第二问,新路径自己的异象在哪里?现成的一个是第83章的主角:一个只在文本里回写的行为者,它的“行为”要不要算进集合体,算了以后层怎么划。本书的回答是“待王德生裁,先作压力测试记下”。这个回答若不带失效条件,就是免检,条款三、四带上了。

第三问,我有没有开始说“这个问题不用问”?查到两处苗头:一是测量层免检,二是五层草案“反正待改”。前者给了清单和门槛,后者是退路,不能当护身符:待改不等于不用问,第3章的两组读者检验就是用来问它的。

第四问,我对异象的处理,是免检、改名,还是先验?回写债有改名的风险,它同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同形,多出来的只有按层记账、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与争论年数挂钩三样;若这三样站不住,回写债降格为“哈金与述行性在层上的重述”。行动者显露有换词的风险,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已有先例;新的只可能有洪流三量使“稳定态”可继续追问,层把行动者也读成分层的,回写债把“显露出的行动者里有多少是格子造出的”变成可记的账。有先验的风险:若“往返”“层”什么现象都能解释,就成了先验,条款就是为防这个。

◆64.7 四条可错条款

按本书自己立的规矩,四条条款在这里立下,结语报账。先把它们管的三句判词和一句出路原样写一遍,一字不改。这几句是编者依七条口述推出来的建模判断,不是王德生的原话;其中“露底”“回写债”两个词的定名待他裁,这里先照推荐项写。

判词一:社会学的传统典范,共同的第一预设是行动者先于互动而存在:先有人,再有人与人的连接;学派的分歧,只在行动者被设成什么、连接被设成什么。可是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行为一层套一层,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的,是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每个学派一成立,就把洪流的某一层认作“社会”本身,把这一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的;别的层只剩三种下场:被它推出来,被它免检,或被收进它的术语。社会学的多元,首先是认层的差别,这就是层级依赖。它不是微观—宏观问题:后者是研究者选分析的尺度,这里的层是对象自带的。

判词二:学派认的那一层,会被写成格子: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与政策指标。被写进格子的人,回头按格子调整自己的做法,这一层的行动者就这样被格子显露出了一部分,而学派的账上仍记作“先验的行动者”。这笔没有入账的回写,本书叫回写债(Z)。社会学的对象会读学派,所以每个学派都在改变自己要描述的东西,各自欠着一笔。

判词三:一件社会大事,是某一层上被默认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的回写顶了回来,露出被漏掉的反向那一半;事后各学派把这一半拉回自己认的那一层,新的格子随之出现。没有哪一家把两个方向的账记完。

出路(不算判词):社会不在哪一层里,也不是先有行动者再有连接;它是行为在层与层的往返里一次次发生、再稳成格局的。往返有账可记:每一层的节奏不同,上行与下行的时滞不同,两个时滞之比是往返的不对称度;回写债就是往返账里下行那一栏没人记的部分。

随身三问:一、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二、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三、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条款一,管判词一。(甲)找到一个社会学派,它认哪一层为社会、先验哪一层的行动者,是在研究中被检验、并随证据至少改写过两次的,不是多层模型里的待估参数,判词一对它收窄。失效门槛:三十八派里这样的学派超过六个,判词一整体收窄为“多数学派”。(乙)取十件公开的社会事件,请两组读者各自独立地按五层草案划出事件里各层的行为,两组划分一致的比例低于一半,说明层只是研究者的尺度,层级依赖收窄为尺度依赖。这是本书立的检验,尚未做,是否采用待王德生裁。(丙)行动者先验还是显露,看第58章第10张命题卡,尚未做。

条款二,管判词二,即回写债。(甲)取十二个有公开口径修订年份的议题,口径修订后,被覆盖的行为向口径靠拢的议题少于四个,回写债不成立。(乙)学派更替而口径不更替,或口径修订后被统计者的做法没有靠拢迹象:下编二十件里能做回写检查的,多数查不到靠拢,“格子回写”半句不成立。

条款三,管判词三。二十件大事里,多数找不出“某层单向箭头被另一层回写顶回”的对应;或者有人给出不用这个读法、讲得同样多且更省的读法,比如“政策周期读法”“技术冲击读法”。下编结语亲自实测一次,报账。

条款四,管出路。按“往返账”重写的分析,在第58章十张命题卡上,不比原学派多解释任何一个异象;或者,把至少十二个社会议题按往返不对称度排序,与学派争论持续的年数做秩相关,结果不大于零。两条中任何一条成立,出路的指标级命题就错了。

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反例;多层模型把层数当待估参数,属测量层做法,不算对条款一(甲)的反例。这不是给自己留免检出口,理由有三:免检的特征是没有清单、没有门槛,这里有清单(第8章的异象登记表)、有门槛(六个、一半、四个);收窄只涉及“估计各层方差占比”这一步,不涉及解释句里因果箭头朝哪个方向,后者仍在诊断之内,登记时要把解释句抄出来;一个多层模型的解释部分若只许单向箭头,它照样按条款登记。末了的退路:某类社会现象用S、D、E怎么排都排不出可检验的陈述,要改的是三维本身;若出现被公认为社会现象、却写不成行为集合体的现象,要改的是“社会=行为的集合体”这句口述,第43章为此设了对读。

报账分两处:条款三由下编结语实测一次,条款一、二、四由结语报账。报账只写“已检验、结果如何”,或“尚未检验、缺什么材料”,不写“大体成立”这类说不清的话。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薛主任想让群里热闹,立了一条规矩:每晚八点,群里接一轮红包。他可以顺手给这条规矩写个失效条件:连续两周,八点那一轮在线的人,不比平时多出多少,这条就撤。两周后他来报账:八点在线的没多出几个,倒是十点以后静音的多了。规矩一撤,群里没有谁觉得可惜,因为撤的理由是事先写下的,不是谁说了算。

一条规矩有了“看到什么就撤”,就从“我说了算”变成了“看了才知道”。本书的条款也是这个样子:没有人能说“看到哪样就算对”,只能说“看到哪样就算错”。

◆64.8 较可能被评低的三处

本书自己列出,较可能被评低的有三处,加一处要留意的,一并交代。

第一处,回写债可能被说成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 与 Goodhart 定律的换名,行动者显露可能被说成“关系先于实体”的换词。这两样新意都要老实交代,前面已逐条写了。本书的加固办法是把三样多出来的东西(按层记账,两个时滞与不对称度,与争论年数挂钩)写成能做的试算,命题卡5给了方案,哪怕试算的结果是作废,也写进结语。若这三样都站不住,本书的增量就降为“把已有的关系论和述行论接上层与账”,如实改口。

第二处,层“对象自带”,在数据上很难独立确认,五层只是草案,条款一(乙)的两组读者检验可能通不过。加固办法是五层由王德生改定后,先做一次十件事的划层练习。一致率低于一半,就把“层是对象自带”改写成“层是有用的尺度”,层级依赖改称尺度依赖,如实。

第三处,三十八派虽分三种章型,每章仍要填“认的层”“回写债”两栏,学派编可能仍读成按层归档的表。加固办法是跨层与往返的第七编,和重点长章里的往返小试算,写足推进,让读者在那里读到“往返怎样记账”,而不是“这一派归哪一层”。本章的识别练习也是为这一处准备的:认出一句话属于哪一派,不是归档,是学会问四问。

另需留意,判词三的“露底”同语言学卷的“认领”,读的人可能仍看作换皮。本书的办法是在下编导论写明,同一件事按两种读法会登记成不同的类型,并在下编结语用二十件的实测数报条款三。

本章自己也可能错在三处。一是上节自标的意义权重,作者给自己标,容易偏高;二是复合主体一节里“王德生说”与“编者读法”的分界,读者抽检时若发现写串,以抽检为准;三是识别练习里的每一句,都是我构想的读法,不是各学派的原话,也不是定论。

带走的话
①AI扩大候选的数量,人负责裁定;社会学多出三件高危品,数与口径、默认的行动者、评语。
②口径与数字由人落笔,写出处;写不出出处,就写〔口径待核〕。
③认一个学派,用四问:先验了谁,认哪一层,箭头朝哪边,别的层的下场。
④本书是复合主体写成的:口径与裁定在王德生,成稿在Claude;“王德生说”抽出来,应当凑回七条口述。
⑤四条条款立在这里,写的都是“看到什么就错了”;写不出这一句的话,本书自己也不该说。

本章动用:F、F?、M、W 四标记与人审六环;第321号16.7四问回头查;吸收三手法(免检、改名、先验)作自查;条款一至四(失效门槛:六个、一半、四个、秩相关不大于零);回写债的先例对照。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下编

读社会大事

下编导论

大事是一次露底

上编三十八章拆的是学派:出生证、认的层、回写债、路径、缝隙。拆到这里,还有一件事没做:学派到了真事面前,会怎样。下编补这一块。它不再按学派排,按年份排,一年读一件社会大事,共二十件,用同一组问题去问。

◆一 判词三,和“露底”二字

判词三是这样说的:

一件社会大事,是某一层上被默认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的回写顶了回来,露出被漏掉的反向那一半;事后各学派把这一半拉回自己认的那一层,新的格子随之出现。没有哪一家把两个方向的账记完。

先用早点铺说一遍白话。彩霞早点铺有个老规矩:先到先排,一人一份。规矩从铺子往顾客那边走,是一条单向箭头。有一天,外卖骑手一拥而上,十几单挤在窗口。规矩被顶了回来:原来“排队”只算了坐在店里吃的人,没算替别人取餐的人。后来铺子挂出取餐号,加了外卖窗口。顶回来的那一半,被收进了一张新的格子。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用来说明“露底”,不是哪件真事。

还有一层差别,值得先说在前面。“认领”的两样输入,过去的做法和当下的需要,都在时间轴上;“露底”的两样输入,这一层的箭头和那一层的回写,是同一刻的两层。前者问“谁被选中”,后者问“谁被漏掉”。

“露底”二字就是这个意思:箭头默认只走一个方向,大事一来,底下被漏掉的那一半露了出来。上编里,每个学派认了一层,别的层只剩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三种下场。大事,就是这三种下场里有一种撑不住的时候。

◆二 同一件事,两种读法,两种登记

语言学那一本(第361号)的下编读的是“认领”:一件大事出来,是过去某个学派的做法被当下的需要拿了起来。它看的是时间方向,过去选给现在。本书的“露底”看的是层的方向,一层的箭头被另一层顶回。两种读法对同一件事,登记会不一样。

拿1999年高校扩招做例子(细读见第72章)。按“认领”的读法,要去找一个过去的做法:地位获得一派早就把教育读成梯子的一级(第27章),大事一来,这把梯子被再确认一遍,登记是“加固”。按“露底”的读法,要问的是:学校供给学位,是默认的单向箭头;家庭那一层的预期和安排,是顶回来的力。同一件事,一个读法登“加固”,一个读法登甲。这不是谁对谁错,是各自看见的东西不同。

两种读法还有一个简单的分辨办法:读完以后,手里要找的是一个过去的做法,还是一个被顶回的箭头?前者去翻学派的老账,后者去看两层之间发生了什么。

本书挑“露底”,是因为判词二说学派的对象会读学派,层与层之间的回写,比时间方向更值得记账。这个挑法本身也可错:如果二十件里多数找不出“箭头被顶回”的对应,或者有人拿一种更省的读法,比如只按政策周期、只按技术冲击,讲得同样多,判词三就要收窄。这是条款三,下编结语会报账。

◆三 二十件怎样登记

每件登记一个主类型,必要时括注次类型,共五类。

甲:某一层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的回写顶回,露出反向那一半,随后被某学派拉回自己认的层。

乙:出现一个新的层、新的单位或新的行为者,原有学派没有位置。

丙:事件被同层学派改名吸收,起点不动。

丁:事件被织进格子(统计、分类、制度),层被写成口径。

戊:本书找不到学派实践记录与事件的对应。这一类是条款三的反面记录,找不到就如实登,不凑。

每节固定六节:事件是什么,只写公开可核的事实;输入,即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意义需要,即为什么是那时,只写公开语汇;输出与登记类型;回写与往返账;待核与读法的限度。末了一行“旁证”,故意放在另一条线上。

回写与往返账里,要写回写债(Z)和两个时滞。上行时滞,是行为在下层变常见,到格子修订之间隔了多久;下行时滞,是格子修订,到被覆盖的行为向格子靠拢之间隔了多久。两个时滞之比,是往返的不对称度。查不到数据,就写“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四 三条线

二十件分在三条线上:理论线五件,制度线十件,技术线五件。理论线是一本书、一个提法、一个学科的事;制度线是口径、条例、普查、政策的事;技术线是新工具改了人与人往来的事。本编(第十一编,1980—2000)九件:理论线五件,制度线四件,技术线没有,技术线从第十二编的第77章起。

选目只有一条标准:必须靠“总型”才能讲清的、跨层的事件;经济、法、政治三卷常用的事件,本书不重复。同一年常有几件够格,正文选一件,别的放进旁证。读者可以按这条标准重挑,照六节重读一遍,看登记是否还是那一类。

◆五 本书的限度

第一,数字常常查不到。口径修订的年份查得到,被覆盖行为靠拢了多少,往往没有公开序列。所以回写与往返账一节,多数只做粗读,不下数。

第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意义需要”一节写的是当时公开文字里的词,不是动机。

第三,涉及国家政策与公共事件的章,只描述公开文本与公开事实,不评价对错。

第四,层是编者草案。五层(单次行为、互动、群体、组织与制度、社会整体)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改了之后,各章的“跨哪几层”要回改。

第五,登记是建模判断。同一件事换一个人读,可能登另一类。二十件各登什么,在下编结语里数。

第六,同一串事分拆在几章里读,各章分别登记,如第70章与第73章,登记不互相抵消。

带走的话
①露底看的是层的方向:一层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的回写顶回来。
②同一件事,按“认领”和按“露底”读,登记会不同;这正是本书要摆出来的。
③二十件分五类,登戊不凑,查不到数字就只做粗读。

本章动用:判词三的拆解;五类登记法;回写债与两个时滞;条款三的检验办法。
登记为:本篇立尺,不登记类型。

第十一编
1980—2000
编序
编序

这一编读九件事,从1980年到2000年。二十年里,国内的社会学从重新挂牌,走到有了自己的几个提法;制度这一头,一面是家的口径,一面是人的口径。理论线五件,制度线四件,技术线一件也没有,请留意:理论线上的事,多半在改名字;制度线上的事,多半在写格子。

读这一编时,请带着一个问法:箭头原来朝哪边,是哪一层把它顶了回来。九件里,登甲的是第70章和第72章,其余各登什么,见下编结语。

第 65 章

1980 社会学研究所成立:一门学科被写成了编制

◆一 事件是什么

1980年1月,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成立。这一条已核,见中国社会科学网刊文。按一篇研究文章的记述,中国社会学研究会1979年3月中旬成立,费孝通任会长;研究所1980年1月18日成立,费孝通任所长。这是二手文章,原始文件另核〔待核:原始文件〕。研究会是学者的团体,靠人聚起来;研究所是有编制的机关,靠编制立起来。一前一后,是两样东西,本章读的是后一样。通行的说法还有,社会学作为学科,此前二十多年没有在高校设系设课〔待核:停办的年份与范围〕,这一年起叫“恢复和重建”。

事件本身不大:一块牌子,一份编制,一批人。它放进下编,不是因为大,是因为它是后面所有社会事件的“读者”挂牌的那一天:此后社会学家读事件,是以一个有位置的学科在读。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一件落在学科自己这一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四层,组织与制度(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能接上的实践记录有三条:见第26章,早年译书和社区研究留下的做法;见第24章,费孝通自己的差序格局;见第37章,涂尔干一路的教科书写法。

重建之后要开的课,几乎就是本书上编那些学派的名字,从韦伯到涂尔干,从符号互动到冲突论。这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查到的课表。如果课表查得到,应当拿它来核这一句。

再说相邻层的下场。学科挂牌之后,它要研究的对象,如群体、家庭、单位,在这一层上有了“被研究”的位置,而研究者自己的位置,按本书的读法被免检:学科怎样挂上牌,牌子怎样限定了问题的问法,多数教科书不把它当问题。这是一句建模判断,不是对任何教科书的评语。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当时的公开文字里,常见“恢复”“重建”“补课”几个词。大意是,1979年3月的一次讲话里提到,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等学科过去多年被忽视,需要赶快补课〔待核:出处与措辞〕。

这几个词摆在一起,缺的不是想法,缺的是一个能接收学科的位置:牌子、经费、编制、课程。词里没有写任何人怎么想,本节也不替他们写。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丁。依据是:一门学科被写进了格子:研究所的编制,研究会的名册,后来的课程和学科目录〔待核:学科目录中的位置〕。层被写成了口径。次类型无。

为什么不登丙?丙要求学派把事件改名吸收,起点不动;这里没有哪个学派在改名,是学科本身被安顿。为什么不登乙?乙要求出现新的层或新的行为者;学科早年就有(第26章),这里是复位,不是新出现。所以登丁。

这一件有点特别:被写成格子的,是写格子的人自己。社会学家后来设计问卷、分类、指标,而他们自己先有了一个格子。这正是缝隙10(研究者的在场)的一个起点,也呼应口径里的“必须同在”:研究者站在被说的里面。

◆五 回写与往返账

箭头怎么走:上行,是研究者下去做调查,带回数;下行,是学科的词和表,回到被调查的人身上。这一件只是把“写格子的人”安上了编制,学科的位置有了,它的词还没有进入任何一张表;格子本身的回写,要到后面的章里才看得见,见第61章、第70章、第76章。

回写债(Z)在这里记作“尚未开始”:学派的词还没有写进任何一张表。有一点要老实:这个“尚未开始”只是粗读,因为后来社会学的词进入统计和问卷,可能正是从这一年之后的调查开始的,那是下一步要查的事。两个时滞也无法下数。再问一句行动者。“社会学工作者”这个稳定的自我归类,是先于编制就在那里,还是挂牌之后才被显露出来?这是命题卡10的问法。本书没有数据,不下断语,只把问题放在这里,等后面的章用公开序列去碰。同一类问题还有“调查员”“受访者”:这两个词在问卷抬头上出现,是挂牌之前就有,还是之后才有,要另查〔待核〕。

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想设一个“楼道议事组”。薛主任先在群里贴出一张空表:楼层、姓名、身份。表还空着,大家已经在掂量:我算什么身份?牌子、名额、空表,是先于人到的。后来有人认领,有人争,表里的栏目又回头改了人们的说法。学科挂牌也是这个次序:先有位置,后有人去占、去争,格子再回来改人。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研究所成立年月已核;研究会日期与费孝通的职务,本轮在一篇二手研究文章里核到,没有拿到原始文件,仍标〔待核〕。登丁的依据是“学科被织进编制”,失效条件是:若这一年之后若干年里,学派的讲法并没有因为有了编制而被写进任何口径,那么这一件应改登戊。

本节不评价这门学科,只描述它怎样有了位置。还有一层限度:把“学科挂牌”读成一次“露底”,是本书的建模判断,因为它没有明显的“箭头被顶回”,所以排在丁而不是甲。

旁证:同在1980年,国家标准《信息交换用汉字编码字符集·基本集》(GB 2312—80)发布〔待核:发布与施行日期〕。技术线上,汉字进计算机的单位被一张码表切定;理论线上,一门学科被一份编制安顿。

带走的话
①一门学科先成了一个位置,才有人去占。
②这一件被写成格子的,是写格子的人自己。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层的坐标;缝隙10;必须同在。
登记为:丁

第 66 章

1980 控制人口增长的公开信:家被写成口径里的一格

◆一 事件是什么

1980年9月25日,中共中央发出《中共中央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日期与标题已核(据一篇转载研究文章所记,另有多家报道)。按公开文本的大意,信号召党员、团员带头,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待核:原文措辞〕;信里还谈到到本世纪末把全国人口控制在一个数字以内〔待核:数字与措辞〕。报纸刊出的日期〔待核〕。

本章只描述这份公开文本,不评价它,也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一件跨第三层(家庭)与第五层(社会整体)。接得上的实践记录有四条:见第34章,单位、户口、国家与社会;见第24章,以家为中心一圈圈推出去的亲疏;见第29章,把家庭读成承担功能的单位;见第37章,把统计率当作社会事实的读法。

这些学派都有“家”的位置,但按本书的读法,没有哪一派把“家被写成口径”当作自己要记的账。家在它们笔下,是被描述的对象;口径怎样回头改变这个对象,不在它们的问题单上。

相邻层的下场,按本书的读法有两种:一是把“家”收进术语,如“核心家庭”“主干家庭”,家成了分类的名字;二是把家以内的事免检,家里谁拿主意、谁让步,在统计口径里没有位置。依据是这些学派在家庭论述中常见的写法,不是对哪一本书的评语。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当时的公开文字里,常见“四个现代化”“控制人口增长”“带头”这些词;信的称呼本身,就是写给党员、团员。词摆在这里,不推测谁怎么想,也不替这些词补一个理由。

公开信这种文体本身,也是一种公开语汇:它不下达指标,是向党员、团员说话,号召带头。这一点要记着:本章登丁,依据的是后来的栏目与证件〔待核〕,不是信本身的措辞。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丁。依据是:家庭这一层被写成口径,以“夫妇”“孩子”“户”为单位的栏目、证件和名额〔待核:独生子女证的名称与发放;统计表的相应栏目〕。层被写成了格子。次类型无。

为什么不登甲?甲要求有一条被顶回来的反向箭头,并被某个学派拉回。这一件里,反向那一半(家怎样安排自己)有没有公开、可核的记录,本书没有查到,所以不硬登甲。为什么不登戊?因为“家被写成栏目”这一半,有公开文本可对。

◆五 回写与往返账

箭头怎么走:从全国的口径往下,到一户一户人家,是默认的一条下行箭头。顶回来的那一半,是家在口径面前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这一半查得到的,是公开发布的出生人数、家庭户规模等序列;但这些变化,有多少是口径造成的,有多少是别的原因,本书做不了这笔账,也不把变化归给任何单一原因。

做不了账,不等于没有可问的问题。至少有三个问法可以先摆出来:家庭户的平均规模,在口径之外有没有自己的变化节奏;各地对同一份文本的做法是否一致;户内的称呼和分工,有没有因为新的栏目而改了说法。三个问法都要公开序列和分地区的材料,本章手里没有,只把问法留下,不下结论。

回写债(Z):学派对家庭的描写,有没有为“家被写成口径”留位置?见第29章、第34章,按本书的读法,多用于解释,少记回写。这里与哈金说的循环效应同形:被分类的人会回头改变,分类也跟着改。这一半不是本书的新话。两个时滞,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首尾对照见第84章。

再补一条检验问:如果“家被写成口径”属实,口径的修订应当在公开序列里留下可查的年份。本书能做的,是把这些年份排出来,等有人去配上家庭层的序列。命题卡4说的正是这件事:学派认的那一层与官方格子对应得越直接,向格子靠拢的幅度越大。“家”与“户”,正是对应得很直接的一对。这个预测可以错:如果家庭层向口径靠拢的幅度,与格子被挂钩的程度无关,命题卡4在这一件上就不成立。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有一户人家订年夜饭,饭店的规矩是一桌十位,按桌收定金。这家十一口人,多出的一位老人得单拼一桌。桌的大小是一个口径,它不规定一家人怎么团圆,可是一家人要先商量:谁去坐拼桌,是客人还是长辈。格子不决定生活,生活在格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这笔重排,就是回写。这个小账只比“格子进入生活”这个方法,不比任何政策。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这是国家政策章,只描述公开文本,不评价对错,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读法的限度在于:因果上,出生人数的变化不归给这封信。登丁的失效条件是:若查得到这份信没有被写进任何证件、统计栏目或名额,只停留在提倡,那么这一件应改登戊。

还有一条限度:把家庭叫作“第三层”,是编者草案的叫法,王德生改了层,这一章的坐标要跟着改。

旁证:同年的第65章,理论线上一门学科有了编制。一个在写学科的位置,一个在写家的口径。

带走的话
①家这一层,被写成了口径里的一格。
②本章只描述公开文本,不评价,也不把任何变化归给这一封信。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层的坐标;格子与回写;先例同形(循环效应)。
登记为:丁

第 67 章

1984 《社会的构成》:往返被写成了一个词,没写成一笔账

◆一 事件是什么

1984年,英国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出版《社会的构成:结构化理论纲要》(The Constitution of Society),年份已核(旧核);出版社〔待核〕。大意是:社会的规矩和资源,既是人们做事的条件,也是人们做事之后一次次再造出来的东西。他把这叫“结构的二重性”〔待核:原文措辞〕。

这是一本理论书,不是一件“事”,所以放在理论线上。它的分量不在销量,在于它把一个说了很多年的“往返”,压成了一个词,被后来的教科书拿去用。

这本书的中译本出版年份,以及它在国内的流传情况,本书没有核〔待核〕。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按本书的读法,它跨第一层(一个人每天的做法)和第四层(规矩与资源)。主输入见第45章,这本书是那一章出生证的来历。更早的往返做法有三条:见第44章,伯格与卢克曼的外化、客观化、内化〔待核:1966年〕;见第12章,科尔曼从人到系统再回到人的那只船;见第31章,布迪厄的惯习与场域。反方向的一头,见第29章,被角色塑造的承担者。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当时理论讨论里常见“结构还是能动”“宏观还是微观”这样的成对说法〔待核:书序里的自述〕。大意是,两边各占一头,中间缺一个把两头连起来的说法。这是讨论里能看到的缺口,不是作者的心思。

这里补一句纪律。“结构还是能动”的成对说法,是理论讨论里的修辞,读者看见它,不要当作事实:不少作者早就在两头之间走来走去。本书只借它当一个公开语汇,用来说明缺口。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丙,次类型乙。

这一件原先预标乙,复核后改登丙。依据是:第44章的伯格与卢克曼早有往返三步,第12章科尔曼早有来回的船;吉登斯把“条件”和“结果”合进一个词,是同层改名吸收,起点没动。改名检验: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书里没有给出可检验的量,所以只算部分通过。

如果有人认为“二重性”是一个新单位,那就登乙。这是一个能争的登记,所以把理由写出来,让读者可以不同意。

三个检验问各打一下。免检:书里有没有被免检的东西?有:往返的快慢没有被问。改名:“条件”和“结果”改成“二重性”,是改名,有没有新预测,上面已答。先验:行动者是“知情的”,也就是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个先验的设定,这份“知情”怎么来的,书里没有追问,见第45章。

◆五 回写与往返账

箭头怎么走:二重性的话里,上行和下行都有,但没有时滞:规矩管人多快,人改规矩多慢,书里没给量。这一条与阿彻、阿伯特要补的是同一个缺口(第46章)。本书多出的只有一样:给两个方向各记一个时滞,看不对称度。二重性本身不是本书的新话。

这个缺口,在第58章变成命题卡2:往返速度是独立的量。本章先记下,不预支。

再补一个问法:要把二重性变成可检验的量,至少要两样材料,一份规矩的公开修订记录,和被规矩覆盖的做法的前后序列。前者像条例的修订年份,查得到;后者多半没有。所以这个缺口不是理论上补不上,是材料上补不上,这与第61章的口径回写同源。

回写债(Z):这本书本身后来进了教科书的章节,术语成了教学的格子〔待核〕。被教的人用这个词去读自己的生活,这是一条回流,但查不到数。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楼道里贴了一张打扫值日表,规矩是“按门牌顺序轮流”。新搬来的人看一眼表就跟上了,规矩管人,下行只要一次。可要改规矩,比如改成“按人头出钱请保洁”,得有十几轮大家都不照表扫、都在楼道里念叨,才改得动,人改规矩,上行要十几次。十比一,这就是不对称。“二重性”四个字说到了往返,没说这个十比一。

把小账拆开看:规矩管人那一步快,是因为规矩就贴在楼道里,谁都看得见;人改规矩那一步慢,是因为要有足够多的人同时不照做,改的成本摊在每个人身上。两步的差,不是“二重性”能告诉你的,要靠量。十比一是小账里编的数,只用来说明“不对称”是什么意思,不是任何调查的结果。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出版社与书序自述未核。登丙的失效条件是:若查得到二重性给出了可检验的量,或其后的实证研究因它改写了起点,则应升登乙。本节不评价这本书的好坏,只记它在往返账上留下的空档,即缝隙,见第56章。

还有一条限度:这一件在“露底”上很弱。它没有箭头被顶回的情节,只有一个把往返合并的词,读者翻开书,看到的也是一套新的说法,而不是一个新的格子,所以不登甲,也不硬说它是大事,它是下编里少见的纯理论样本,条款三要看这样的样本有几件;这一件先记一票。

旁证:同年,国务院发出《关于农民进入集镇落户问题的通知》〔待核:日期与文号〕。制度线上,人往哪里落户,被一张通知写定;理论线上,规矩与人的往返被写成一个词。

带走的话
①往返被写成一个词,不等于记了账。
②我们要的是两个方向各一个时滞。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改名检验;往返账与不对称度;缝隙11、12。
登记为:丙(次类型乙)

第 68 章

1986 《风险社会》:风险成了一种要分配的东西

◆一 事件是什么

1986年,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出版《风险社会:走向另一种现代性》(Risikogesellschaft: Auf dem Weg in eine andere Moderne),年份已核(旧核),出版社〔待核〕。英译本1992年出版,出版社为 Sage(已核,见英译本题录)。大意是:现代化在制造财富的同时,也制造核、化学污染这类风险;风险的分配和定义,成了社会里新的争执轴线〔待核:原文措辞〕。

这也是理论线上的一件,一本书。它被放进二十件,是因为它提出的是一个“分配的东西”,而不是一个“学派的名字”。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按本书的读法,它跨第五层(社会整体)与第一层(个人要自己扛)。主输入见第42章,鲍曼与贝克。相邻的实践记录有三条:见第38章,冲突论把争执放在资源分配上;见第27章,阶层梯子讲谁排在前;见第39章,现代化被写成一架阶梯。

这些学派都有“分配”,但分的是财富、位置、阶段,风险不在名单上。这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学派的自述。如果这些学派的论著里早有风险分配的专门讨论,这一句就要收回;收回以后,登记也要跟着从乙改向丙。

相邻层的下场:个人层上的“自己扛”,在这些学派里多被收进术语,如“机会”“生活机遇”;整体层上的“风险”,多被推出,归给自然或技术,不算社会的事。依据是这些学派常见的分配话题,这是按本书的读法。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1986年4月,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事故,这一事件在当年的欧洲公共讨论里被反复提到,常被与此书一并提起〔待核:出版月份先后〕。同时,“环境”“核”“不确定”在公开文字里的频率也在升高〔待核〕。本书不说作者是因此动笔,只说这些词在同一时期摆在了同一张桌上。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乙,次类型丙。

依据是:“风险”成了一个新的分配对象,并列于“财富”。原有学派有分配的位置,没有风险的位置。这符合乙的定义:出现一个新的单位,原有学派没有位置。

次类型丙:冲突论可以把风险读作另一种“资源”,那就是改名吸收,起点不动。这两种读法能不能分出高下,要看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贝克的书里有一条:风险的分配不完全跟着阶级位置走〔待核〕,这一条是冲突论推不出来的,所以乙站得住一半。登乙是本书取的读法,不是定论。

三个检验问。免检:风险由谁来“定义”,在财富分配的论述里常被免检,因为“财富是什么”不需要问。改名:“风险”若被读成“负的财富”,就是改名。先验:“专业机构说了算”是一个先验的前提,贝克的书把它拿出来问了,这是它的看对之处。

◆五 回写与往返账

箭头怎么走:默认的单向箭头是,专业机构判定什么是风险、有多大,公众接受。顶回来的那一半,是公众的感受与行动,反过来改变“什么算风险”。这一半贝克自己写了不少〔待核〕;本书只问,它有没有变成格子。

回写债(Z):风险一旦被分类,进入预警等级、保险条目、评估表,被分到格子里的人,会照格子调整自己,如投保、搬家、改说法。见第42章的预标〔待核〕。这与Campbell、Goodhart那条“指标一成目标就失真”的路子同形,同形的部分不算本书的新话。这笔回写,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先例也要写明。“风险的定义会改变社会”,一部分是述行性一路的老话:说法本身在做出对象。本书多出的只是按层记账:风险的格子落在哪一层,回写的快慢不一样。个人层的格子,如体检表、保险单,回得快;整体层的格子,如区划、预案,回得慢。这是一个可错的猜想,不是读数。反例也容易想:若某个整体层的格子,如一次区划调整,几个月内就有人改了住处,而某个个人层的格子,如体检表,十年也没有人照着改做法,这个猜想就要改。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3号楼议加装电梯,同一部电梯,一楼的邱阿姨担心的是采光和噪音,六楼的老何担心的是上不去,全楼人担心的是出了钱以后出事。三种担心,没有同一把尺,登记表上却只有一栏:同意,不同意。三种风险被收成一个钩。哪个被写进格子,哪个就“算数”。这笔账叫“风险没有刻度”,是第42章的缝隙。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出版社、出版月份先后均未核。登乙的失效条件是:若查得到此前的阶层、冲突两派已有现成的“风险分配”论述,则应改登丙。本节不评价任何风险是否真实,也不评价任何制度。登乙还有一层含义:总型里确有一类事件,不靠“顶回”,靠“新单位”进来。若二十件里乙很多,判词三的“单向箭头被顶回”就只管其中一部分,下编结语要如实数。

另有一条限度:风险该怎么量,这一件没有答案,所以回写债只能写“候选”。等到第80章、第83章的事,风险有了更多的格子,再回头对照。

旁证:同在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事故(1986年4月26日,已核)。技术线上,一座反应堆出了事;理论线上,风险被写成了分配的对象。

带走的话
①风险成了一种要分配的东西,不再只是意外。
②同一部电梯有三种担心,格子里却只有一个钩。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改名检验;格子与回写;缝隙(风险没有刻度)。
登记为:乙(次类型丙)

第 69 章

1990 “各美其美”十六字:把差异写成可以并排的话

◆一 事件是什么

1990年12月,费孝通在日本东京的一次国际研讨会上,讲到不同文化怎样相处,提出十六个字:“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场合据一篇转载文章,是“东亚社会研究国际研讨会”,单一来源;另有一篇文章称,这十六个字是1993年在印度新德里的一次国际学术讨论会上首次提出的。两说不同,本章先按1990年读,把“十六字哪一年齐全”放进〔待核〕,留给统稿定标题。这十六字后来被反复引用。

这也是理论线上的一件事:不是一本书,是一句话。它被收进来,是因为一句话也可能是一次“接口”:把学者的田野,接到一个更大的层上。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按本书的读法,它跨第三层到第五层(群体、制度、社会整体)。接得上的实践记录有四条:见第24章,费孝通的差序格局;见第26章,他早年的社区研究一脉;见第39章与第40章,“现代”阶梯与“中心外围”的位置;见第28章,族群边界,这一章只描述分类,不评判。

十六字的前两句落在群体的层上,说的是各自怎样看自己、看别人;后两句往整体的层上走。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次从第三层向第五层的跳。

相邻层的下场:第三层的“各自”被它收下了,第五层的“大同”是一个远景,两头之间的制度层,几乎没有出场。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十六字的省略:“美人之美”怎样发生,要经过哪些规矩,话里没有写。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同一时期的国内外公开文字里,“多元”“共处”“文明”这类词不少〔待核:具体文本〕。费孝通自己在前后的文章里,还用过“多元一体”“文化自觉”等词〔待核:年份与出处〕。这几个词摆在一起,缺的是一个能把“各自不同”和“能够并排”接起来的说法。

本章为什么选这一件:理论线的另几件是书,这一件是话。话没有页码,也没有出版社,容易被各人读成各人的意思。登记它,也是试一试:本书的六问,能不能用在一句话上。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丙。依据是:十六字是一句期望,没有被写进任何格子,起点不动;它与差序、多元一体是同一条线上的改写〔待核〕。

改名检验: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十六字里藏着一个次序:各自,彼此看见,并存,共同。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个关于差异怎样接续的排序,但它没有给出可检验的条件,所以只算部分通过。丙是诚实的登记:它没有“箭头被顶回”的情节,也没有新单位。

三个检验问。免检:差异怎样被分成“可以并排”与“不能并排”,没有被问。改名:“多元一体”与“各美其美”,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要对照原文才知道〔待核〕。先验:“看见别人的美”这个动作一定会发生,话里当作了前提。这三问不是批评,是读法:把一句话当作一张出生证来填。

◆五 回写与往返账

箭头怎么走:这句话本身没有被写成格子,格子的回写为零,这是粗读。可记的只有一条:概念回流(命题卡9)。十六字进入讲话、教材、文章标题的情况,若查得到,就是一条可观测的回流〔待核〕。回流之后,说这十六个字的人,做法有没有变,本书没有数据,更不能反过来说。

这里借一个小办法,叫“次序检查”:把话里的四个动作排成时间,看每一步需要什么才发生。“各美其美”需要有自己的地盘;“美人之美”需要有看得见对方的场合;“美美与共”需要有一套大家都认的规矩;“天下大同”是远景。四步各靠一层:第三层的地盘,第二层的场合,第四层的规矩,第五层的远景。这是按本书的读法排的,不是原文的意思。

次序检查还能倒过来用:若有人说“我们已经美美与共了”,就问第三步要的那套大家都认的规矩在哪里,写在哪张表、哪个场合;找不到,话就还停在第二步。

回写债(Z):学派账上,这句话没有欠账,因为它没有变成人们要填的表。上下行时滞,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小沈和小叶是两个省的人,过年不知回谁家。头一年小沈家吃饺子,小叶家吃汤圆,各过各的,这是各美其美。第二年小叶尝了饺子,小沈也喝了汤圆,是美人之美。第三年一桌两样,是美美与共。把四个字理成四个动作,才看得出这是一个次序,而不是一句口号。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会议名称与日期单一来源,且与另一说冲突,未核。登丙的失效条件是:若查得到十六字被写进了某项分类、名额或条文,则改登丁。本节不评价这个理想,只记它在差异怎样接续这一问上的位置。若年份改以1993年为准,章题和旁证要换,登记仍是丙,因为登记看的是话有没有变成格子,不看年份。

十六字常在不同场合被引用,每次的上下文不同。本章只读1990年这一次出场,后来的引用不在内。

还有一条限度:这一件是二十件里“露底”很淡的一件。按条款三,这样的件数多了,判词三就要收窄;先记下,下编结语再数。

旁证:同在199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11月26日成立,12月19日开业(已核,上海证券交易所网站)。制度线上,一套交易的格子被开出来;理论线上,一句话在讲不同怎么并排。

带走的话
①十六字是一个次序:各自、看见、并存、共同。
②它没有变成格子,所以回写记作零,只能当概念回流来追。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改名检验;概念回流(命题卡9);D的次序。
登记为:丙

第 70 章

1992—1993 “民工潮”:人先走了,口径还在后头

◆一 事件是什么

1992至1993年前后,“民工潮”成了报刊和公共讨论里的常用词,指大批农村劳动力跨地区外出做工,春节前后尤其集中〔待核:这个词的首次出现,1992—1993年的措辞来源〕。背景方面,据一篇媒体专题转述,1984年起农民可以自理口粮进集镇务工经商,1985年起对进入城镇的人发放暂住证,1993年前后全国基本取消粮票〔待核:各项原文〕。

1992年8月5日,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的一篇报道写到广东番禺,称官员在采取措施遏制外来人员涌入,并引了一个估计数:流动人口约7000万〔这是报道的估计,不是统计数,〔待核〕〕。那篇报道没有使用“民工潮”一词,只描述了这个现象。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按本书的读法,跨第一、三、四层。接得上的实践记录有五条:见第34章,户口、单位、社区的分类;见第27章,职业与梯子;见第22章,靠熟人带人找活儿;见第25章,人情与关系;见第21章,城市里的区位。

这几派都能描述这件事,但“流动的人”一栏,当时没有现成的格子。每个学派看见的是自己那一层上的一块:网络派看见熟人带人,阶层派看见职业位置,转型派看见分类在变。没有人把几块拼在一起,是这件事的难处。

相邻层的下场:流动的人,被第34章收进“转型”这个术语,被第27章推到“职业梯子之下”的空位里,被第22章免检其来路。这是按本书的读法。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词的变化本身就是证据:“盲流”“民工”“流动人口”“民工潮”,几个称呼先后在报刊里出现〔待核:先后次序〕。1992年之后,“市场经济”“跨地区”这类词的出现频率变高〔待核〕。这里只记词,不推测谁怎么想。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甲,次类型丁。

依据是:单向箭头是,人待在登记的地方,岗位由单位来安排。这是制度层默认的箭头。顶回来的一半是:下层一户一户的人先动起来,走在了登记前面。露出来的反向那一半是:登记之外,有一大批人在做事,制度里没有他们的位置。

随后被拉回学派:第34章读成“转型”,第27章读成职业分类里的新一格〔待核〕。再后来这一半被写进口径,见第76章,所以次类型是丁。这是甲的标准形状:先顶回,再拉回,再写成格子。

三个检验问。免检:登记之外的人,当时的论述里有没有位置?有的话,是哪一派?改名:“盲流”改称“民工”,是改名还是换了看法?要看称呼前后的用法有没有不同〔待核〕。先验:“人应当待在登记地”是一个先验前提,它在默认箭头里,没有人把它当问题。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被命名的人群,名称本身就是一种格子。“民工”这个称呼,在公开文字里先于它的统计口径出现,这是行动者被格子显露的一个例子,也与命题卡10同向〔待核〕。要老实说:关系社会学、阿伯特等早有“关系先于实体”的讲法,这里不冒充新发现;本书多出的只是问:被叫作“民工”的人里,有多少是名称显露出来的。

两个时滞:上行,从行为变常见(1989年前后,据媒体专题〔待核〕)到口径回应,要看2000年的普查(见第73章)和2008年的监测(见第76章),以十年计。下行,本节查不到。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说明一点:两个时滞里,“上行”在这里被拉得很长,因为数人的口径要等到普查和专项监测才有。这不等于期间没有任何口径:暂住证、就业证都是口径,见第71章旁证。它们管的是“进”,不管“数”。管进的格子和数人的格子,是两种格子,回写的方向也不同。

这里有一层对照可以先记下:暂住证管的是人能不能待,普查与监测管的是人记在哪边。同一批人先后被两种格子认了两回,认的方式不同,回写也就不同,不能把两回合成一笔。

再记一条命题卡10的检验入口:新增一类称呼之后,自归这一类的人数,增长是否超过同期这类行为本身的增长?这个问题现在没法答。能答的是方案:用面板数据里的身份自评,对照居住、就业事件〔待核:题项〕。槐荫里的小账只是演示,不算证据。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3号楼加装电梯,施工队十来个人,老乡带老乡。名册上只有包工头一个名字,干活的十个人在名册外。有一天薛主任要求报名册,这十个人都被登了名,从此排班、领工具、交安全培训,都按名册走。人先在名册外做事,名册后到,名册一到,做事的方式跟着改,这就是人先走、口径在后的次序。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词的首次出现、各项政策原文都未核。登甲的失效条件是:若查得到,当时的公开文字里没有“登记之外的人”这层意思,只有对流动的行政描述,则改登丁。

本章是涉及公共事件的章,只描述次序,不评价任何做法,不评价任何地区或群体。还有一条限度:1992年那篇报道的7000万是估计,不能当作统计来用。

旁证:1994年4月20日,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接入国际互联网,64K国际专线开通(已核,国家网信办网站文章)。技术线上,一条新的往来渠道开通;制度线上,人先走了,口径还在后头。

带走的话
①人先走了,名册后到。
②名称先于口径出现,名称就是格子的前身。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回写债;行动者显露(命题卡10);两个时滞。
登记为:甲(次类型丁)

第 71 章

1995 《独自打保龄》:关系的厚薄被记成一种“本钱”

◆一 事件是什么

1995年1月,美国政治学者罗伯特·帕特南(Robert D. Putnam)在《民主杂志》(Journal of Democracy)第6卷第1期发表《独自打保龄:美国日渐衰减的社会资本》。同名书2000年由 Simon & Schuster 出版。两项均已核,见论文题录与词条。

大意是:美国人打保龄的人数没少,参加联赛的却少了,他把这读成社会资本,即人们之间的信任、规范和联系,在下降,并认为这对民主的运转有影响〔待核:原文措辞〕。论文发表后有不少批评,如定义偏松、对过去的回忆偏美化等,这里不展开。

保龄球的例子是论文的核心画面,但画面不是证据,证据是论文引用的调查序列〔待核〕。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按本书的读法,它落在第二、三层(互动、群体)。主输入见第23章,社会资本一脉;相邻的记录有三条:见第22章,弱关系与嵌入;见第37章,涂尔干的团结与统计;见第21章,社区。

“关系厚薄”这件事,涂尔干一路用“团结”问过,网络一路用“弱关系”问过。帕特南做的,是把它压成一个词,又配上一个可以比较的题项。

相邻层的下场:互动层上“一次一次的往来”被收进“网络”,群体层上“共同做事”被收进“参与”,个人层上“愿不愿意”被推出,成了问卷里的态度。这是按本书的读法。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九十年代初的公开讨论里,“公民社会”“社区”“信任”是常见词〔待核〕。作者此前还写过一本讲意大利地区政府的书〔待核:书名,年份〕。这几样摆在一起,缺的是一个能把“邻里往来”说成可比较、可测量的东西的词。

要补一句:这件事放在国内读,要小心。论文写的是美国的数据;国内对社会资本的引用与改写,是另一段事,见第23章。本章只读论文这一次出场。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丙,次类型丁。

依据是:关系的厚薄、团结,是老问题,涂尔干一路早就问过(第37章);这里改称“资本”。改名检验: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有一部分:联赛参与、信任题项与别的指标之间的关系可以比较,跨地区可以比较。但“资本”一词的合适与否,本书不判断。

次类型丁,是因为“资本”一词后来进入了评估指标〔待核〕,见第23章。如果这一条查不到,次类型就拿掉,只剩丙。

三个检验问。免检:保龄球联赛为什么会少,论文自己列了一些解释〔待核〕,但“联赛是不是真能代表关系的厚薄”,是被免检的前提。改名:见上。先验:“关系越厚,民主越好”是一个先验的方向,在论文里更像假设,不像结论。

◆五 回写与往返账

这一件不登甲,所以本节只回答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记的回写?有一条候选:信任题项、社团参与这些测量,进入问卷,被问的人回头照题项想自己的做法。

要写明同形:这与Campbell定律同形,指标成了目标,就会被迎合;也与哈金说的循环效应同形,被分类的人会回头改变。回写债不要求失真,只记“向格子靠拢的那一部分”,并问它在学派账上有没有位置。时滞,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这条回写,按层记,有一个差别:互动层的格子,如问卷题,回得快;群体层的格子,如社团名册,回得慢。这又是一个可错的猜想。如果查得到,题项修订之后的几年里,答题的人并没有向题项的说法靠拢,这条回写就记作零。

还要划一条界线:题项若只是被学派当作测量工具,它属于测量层,不在诊断之内;只有当题项的说法被写进评估指标、被拿去排名、变成人们要迎合的目标,才进入回写债的账。这样划,是免得把一份普通问卷也说成回写。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彩霞姐的早点铺里有一本赊账本,熟客欠几顿,写在本子上。关系的厚薄,本来是心里有数,现在成了本子上的一个数。数一出来,有人看账,有人主动结清,还有人为了不上账本干脆不赊。数反过来改了厚薄。这笔来回,就是“关系变资本”以后,要多记的一笔。

把赊账本的账拆开:数出来之前,“关系厚”是一个说不清的感觉;数出来之后,“欠三顿”是一个可以比较的量。可比较带来两个后果:一是人们开始比;二是比的结果回头改了人们的做法。本书记的是第二个后果。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作者此前著作、评估指标的引用范围均未核。登丙的失效条件是:若查得到,“资本”一词带来了此前的团结、信任研究推不出的预测,并且被检验过,则应升登乙。

本节不评价论点是否成立,不评价任何国家的社会。限度还有一条:这一件写的是美国的数据,放进本书,是因为它后来成了国内社会资本一脉的常用来源,这一层“后来”需要另查。

批评者说他把过去写得太美,这一点本书不判断;只提醒:一个指标要对着“过去”比,对照的年份怎么选,本身就是一个格子。

旁证:同在1995年,进城流动人口须持暂住证和就业证(据一篇媒体专题转述)〔待核:条文〕。制度线上,人的往来被写进两张证;理论线上,往来的厚薄被写成一种资本。

带走的话
①关系的厚薄,被记成了一种本钱。
②它与指标定律同形的地方,要如实写明。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改名检验;回写债与先例同形;缝隙(把E换成S)。
登记为:丙(次类型丁)

第 72 章

1999 高校扩招:梯子加了一截,家里的算盘跟着动

◆一 事件是什么

1999年,中国普通高校本专科招生人数大幅增加。据《中国统计年鉴》2005年卷的表,普通高校本专科招生数,1998年为108.4万人,1999年为159.7万人,按这两个数算,增长约47%(已核数字;增长率是本书按两数算的)。这一年被通称为“扩招”之年。决定发布的时间与文件〔待核〕。

本章只写事实,不评价这项决定,也不评价任何学历、院校或职业。

“扩招”是事后的通称,公开文件里的说法另有措辞〔待核〕。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按本书的读法,跨第三层(家庭)与第四层(学校与用人单位)。接得上的实践记录有四条:见第27章,教育是梯子的一级;见第31章,教育资本与场域;见第24章,以家为中心的安排;见第34章,单位分配的做法。

这些学派都有教育的位置,但“一级的人多了,这一级的价变不变”,是不是它们要记的账,本书持疑,因为地位获得一派常把梯子当作不动的尺(第27章的缝隙)。

相邻层的下场:家庭层的“盘算”被第27章收进“教育期望”,被第31章收进“投资策略”,家里的议论、攀比、犹豫,多被免检。这是按本书的读法。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1999年前后教育部的文件和报道里,有“高等教育大众化”“毛入学率”“面向二十一世纪”这类词〔待核:文件名称与措辞〕。这几个词摆在一起,缺的不是想法,是一个数:入学名额。

提醒读者:公开语汇只说“大众化”,没有说“梯子”。“梯子”是第27章的比喻,是本书借来读这件事的,不是当时的说法。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甲,次类型丁。

依据是:默认的单向箭头是,学校供给学位,学位通向职业位置,即第27章的梯子。顶回来的是家庭这一层的预期与安排:报不报考,读不读,读什么。反向那一半是:梯子每一级的“价”,不是固定刻度。

事后被拉回学派:地位获得一派读成教育扩张与回报,布迪厄一路读成资本的价值变化〔待核〕。登甲带条件:反向那一半在事件之后是否真的出现,本书不判断,要另查公开序列。次类型丁,是因为学历栏是现成的格子。

三个检验问。免检:学历一级的人多了,这一级的“价”变不变,在梯子论述里被免检。改名:“教育扩张”是事件的名字,“学历贬值”是后来的说法〔待核〕,两者是不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要看有没有数。先验:“多读一级总有好处”是一个先验的前提,它既是家里的算盘,也是学派的默认。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学历分类,从小学到研究生,是普查、问卷、招聘启事里的栏目。被写进栏目的人,按栏目安排自己,如读到哪一级。

按命题卡4的方向,学历是个对应得很直接的格子:学校的学历、普查的学历、招聘的学历,是同一套分类。预测是,家庭的安排向这一套分类靠拢的幅度,应当比向没有对应格子的东西更大。这个预测可错:如果靠拢的幅度与招聘启事里学历栏的出现无关,命题卡4在这一件上就不成立。预测方向与学制下限一并写在这里,是为了以后有人去查时,有一个可以落空的东西。

两个时滞:下行有一个天然下限,学制。按本科四年计,1999年入学的人,2003年毕业〔待核:学制,毕业年份〕。上行,家庭的预期变成学校的名额,本节查不到。所以不对称度只能写方向:下行至少以年计,上行未知。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邱阿姨的孙子要报志愿。家里先算一笔:读几年,花多少,毕业以后在招聘启事上能对得上哪一栏。启事上写“大专以上”还是“本科以上”,是格子;格子一变,家里的算盘跟着变。同一个孩子,同一个分数,算盘变了,志愿不一样。

这笔账里,邱阿姨家的算盘在变,薛主任的名册在变,彩霞姐铺子里招工的说法也会变。三处的变,哪个先哪个后,就是两个时滞要回答的事。

三四年之后,同一家人的算盘还会再动一次:孩子毕业,面对的是另一套栏目。所以这一件的回写是分批到的,不是一次到的。

同一年入学的人里,还有两种家庭。有的在名额放开之前就在算“读几年、花多少”,口径改变只是确认了原来的盘算;有的是名额放开以后才第一次算,口径就是盘算的起点。两种家庭混在同一个招生数里,数字上分不开,所以本书只写方向,不写幅度。分批到的回写,容易被读成“自然变化”,这是回写债难记的地方。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招生数已按年鉴核过,发布决定的文件未核。登甲的失效条件是:若公开序列显示,事件之后家庭的教育安排与学历栏目没有任何同向变化,则改登丁。

本节不评价这项决定。还有一条限度:这件事和下一年的变化、和2003年第一批毕业生进入劳动力市场之间的关系,是后面章里要接的,本章不接,免得把后来的事读回前面。

旁证:1999年2月10日,腾讯推出即时通讯软件OICQ(后来的QQ)(已核,36氪文章)。技术线上,新的往来渠道出现,见第77章;制度线上,梯子多了一截。

带走的话
①梯子的一级人多了,家里的算盘会跟着动。
②动没动、动多大,要另查序列,本书不替它判断。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回写债;两个时滞(学制作下限);缝隙(口径与行为的时滞)。
登记为:甲(次类型丁)

第 73 章

2000 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住满半年”把人写进了居住地

◆一 事件是什么

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标准时点是2000年11月1日0时,登记的对象是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并在中国大陆常住的人。这两条已核,见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普查公报注。登记原则是按常住人口登记,居住满半年的人,在居住地登记,沿旧核,据《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办法》第七条及附件。普查员入户登记〔待核:登记方式〕。

这是一次全国范围的登记,每十年一次。本章只描述它公开的口径。

2000年的普查,是这个办法的一次用上。此前的普查用的是什么口径,本书没有逐次核对〔待核〕;如果此前也按类似的原则登记,“2000年写进来”这一句就要改成“2000年又写了一遍”。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按本书的读法,跨第一、三、五层。接得上的实践记录有五条:见第34章,户口、单位、社区的分类;见第37章,把统计率当作社会事实;见第61章,统计口径;见第27章,职业分类;见第21章,社区划界进入统计小区〔待核〕。

普查是学派与官方格子直接相碰的地方。涂尔干一路把率当作社会事实,等于承认了格子;其他学派用的数,大多也来自这类格子。

相邻层的下场:个人的“去处”被第27章收进“职业流动”,家庭的“分居”被第34章收进“户籍分类”,流动的人常常被免检其出发地的家。这是按本书的读法。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写公开语汇。普查办法和公报里,有“常住人口”“户口登记地”“人户分离”这样的词〔待核:各词定义的原文〕。这几个词之所以要摆出来,是因为人在哪里生活,和户口登记在哪里,已经是两件事,见第70章。口径要回答的是:把这个人记在哪一边。

还有一个公开的背景:普查办法与公报同时有说明,说明里写了登记的对象、时点和范围,是读者今天仍能看到的公开文本。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丁。依据是:“居住满半年”是一个把人写到某一处的口径,层被写成了栏目。这是丁的标准件。次类型无。

为什么不登甲?这一件里,顶回来的那一半(流动)其实已在第70章里登了;这一章记的是口径追上来的一步,所以单独登丁。同一串事件拆成两章,各登各的,是本书的安排,不是说两件事没关系。

三个检验问。免检:“半年”这条线怎么划,凭什么是半年,在多数论述里不被问。改名:“常住人口”与“流动人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改称之后,原有的“户籍人口”是否成了另一半的名字?先验:“一个人只能在一处被记一次”是一个先验的前提,格子才好加总。

◆五 回写与往返账

箭头怎么走:行为先走,流动在前(见第70章);口径后到,2000年用“半年”把它写进来。这是上行,时滞以十年计,粗读〔待核〕。下行:口径怎样回到人身上,如各地的公共服务以常住人口为参照〔待核〕,本节查不到。

这条口径的下行,有一个粗看得见的出口:后面各章里的分类,如第76章的监测,都要先回答“这个人记在哪一边”。2000年的“半年”,是后来口径的一个参照。这是按本书的读法排的因果次序,不是查到的引用关系〔待核〕。

回写债(Z):这一件是命题卡5六个议题之一,即“常住人口登记口径”,t_f 记作2000年。本书只给方案,不做数,见第58章。要老实说:述行性、循环效应都说过“统计会做出对象”,本书不冒充新话,多出的只是按层记账。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2000年秋,3号楼三楼住着一户外来的租客。普查员上门问:住满半年了吗?答“满了”,登记在槐荫里;答“不满”,登记在老家。同一个人,在两张表里的位置,由“半年”两个字定。格子决定了他被算在哪边,也决定了两边各自的数。

反过来,老家那一边的表上,这个人也少了一个。一边多一个,一边少一个,加起来,全国的数不变。变的是各地的数。这是口径的一个特点:它不改总数,只改分到哪里。

再想一步:普查员问“满了吗”,问的是一个事实,还是在替受访者做一个选择?住了五个半月的人,家里一半东西还没搬走的人,答案都不是非满即不满。格子要的是一个钩,人给的是一段日子,落差由登记的人在门口当场裁量。本书不评这种裁量,只记:它是格子与行为相碰时,最先出现缝隙的地方。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普查办法第七条原文、公报里各词的定义未再核。登丁的失效条件是:若查得到,这一口径没有被后续的统计、分类或管理引用,则改登戊。

本节只描述公开口径,不评价任何一种登记方式,不评价任何地区。若办法的原文与旧核有出入,以原文为准。限度还有一条:普查的数本身属于测量层,统一性强,不在诊断之内;本书诊断的是“半年”这条规则怎样把人分到两边,不是数得准不准。条款二(乙)要查的,是口径以后被登记者的做法有没有靠拢;本章手里没有这样的序列,所以不记下行。

旁证:同在2000年,帕特南的同名书出版(见第71章)。理论线上,一本书把关系的厚薄写成资本;制度线上,一个“半年”把人写到了某一处。

带走的话
①“住满半年”把人记到了一边,另一边就少了一个。
②口径是后到的,人是先走的。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格子与回写;两个时滞;命题卡5的议题记账。
登记为:丁

第十二编
2003—2025
编序
编序

这一编读十一件事,从2003年到2025年。前一编里理论线占了五件,这一编一件理论线也没有:六件是制度,五件是技术。事越近,越没有学派的词,用的全是办事的词和日常的词:通告、条例、补贴、群、系统、热词。

读这一编,请记住三件事。第一,登记里甲两件、乙四件、丙一件、丁四件,乙和丁多,说明这二十年里,不是新的格子在落地,就是新的单位在冒头。第二,事离今天越近,公开的数据越少,往返账多半只做粗读。第三,越近的事,本书的读法越容易被后来的事实改写,各章都留了回改的位置。这一编的箭头,多是从上往下落:先有通告、条例、方案,再看人的做法怎样靠拢;也有从下往上的,如汶川之后的志愿者、骑手报道引来的界面修改。哪几件是往上顶,哪几件只是往下落,读各章第四节便知。登记的汇总,见下编结语。

第 74 章

2003 非典疫情中的社区防控:令下到楼门口,名册之外的住户露了出来

◆一 事件是什么

2003年春,非典疫情成为北京的头号公共话题。5月17日,中共北京市委办公厅和北京市政府办公厅联署发出一份防控文件,5月20日,中国新闻社刊发了文件的主要内容(已核,中新网)。与社区有关的几条,大意如下。

防控依靠居委会和村委会,按群众自治的办法做,市和区的有关部门负责专业监督。社区、单位、学校要争取成为“无非典社区”。外来人员要纳入社区的防控体系,登记造册,与本地居民执行同一个标准。返京的人要租房,须出示社区卫生服务机构开具的健康证明。房东要向社区报告房客,原则是“谁出租、谁负责”,没有报告的,要追究。对外来务工人员,每天量体温,由社区卫生机构检查和指导。小旅店、娱乐场所,由社区和区里一起监督,不留空白。

同一年的国家层面文件,本章不细写。《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以国务院令第376号,于2003年5月9日公布(已核,国家发改委网站转载页)。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主要落在第三层(楼门口、小区、出租房)和第四层(居委会、社区卫生机构、单位)。认第三层的读法,有第21章的芝加哥学派(城市里一块块区位)和第24章的费孝通(熟人圈一圈圈推出去);认第四层的读法,有第29章的结构功能(每个部分都有用处)和第34章的中国社会转型研究(单位走向社区)。“社区”这个单位是怎么来的,见第26章。再往前一步,2000年的人口普查按常住人口登记,居住满半年的人在居住地登记,见第73章;这份文件要找的,恰是名册上不容易见到的那一部分人。

把几个读法并排看,各看到的不同。芝加哥一路看到的是区位:这个小区住了哪一类人,邻里远近怎样。费孝通一路看到的是熟人圈:谁认识谁,谁替谁作保。结构功能一路看到的是社区作为一个部分,起着“防”的作用,防不住的部分,落到“失调”一栏。按本书的读法,这三路在讨论这类事时,都没有把“谁在名册上”当作要问的题;依据是这几派常见的论述里,名册和户口多作背景,不作对象。检验问:名册之外的人,在这三种读法里各占哪一格?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当时的公开语汇。文件反复出现的词是“群众自治”“无非典社区”“登记造册”“谁出租、谁负责”“不留空白”。这几个词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都要有一个可以对上的位置;对不上的人,是需要补上的缺口。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甲,次类型丁。按本书的读法,原先默认的箭头是名册往下走:名册上有谁,管理就管到谁。疫情这件事让另一半露了出来:真正住在楼里的人,有不少不在名册的哪一栏,租客、临时来的人、旅店里的人,都在其中。于是名册被现场补写,补写的办法一落成,就成了新的格子:登记表、健康证明、房东报告。所以次类型是丁。

甲这个登记还有一个限度,放在第六节说。

同一件事若不按甲、而按丁来读,也读得通:把整份文件看作一张新的表,表里要的是登记、证明和报告三类栏目,这样登丁,不必谈什么顶回。本书取甲为主、丁为次,是因为文件里有一句“不留空白”,它承认了原先的表是有空白的。承认空白,就是反向那一半露了出来。如果这句话在原文里没有,甲就要让位给丁。

◆五 回写与往返账

按第6章的定义看回写债(Z):文件里的“登记”“证明”是新格子,被格子覆盖的人,做法随格子调整,比如租房之前先去开一张证明。这一半,与哈金说的循环效应、述行性同形,本书不当新发现。本书多问一句:这笔回写落在第几层?按本书的读法,它落在第三层,而名册原本是第四层的东西。

上行时滞(行为变得常见到格子出现)和下行时滞(格子出现到行为靠拢),这一件的公开数据,如登记人数、证明开具量,本轮没有查到。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网格员小芹手里有一个登记本。本子上写满了本楼户主的名字,可有人问三楼现在住着谁,她翻本子翻不到,只好上楼敲门,当场添一行。本子是上头发下来的格子,添的那一行,是楼里的回话。添完之后,租客再进门,先到门口报名字。一个来回,下行比上行慢,因为格子要先发下来,人才能照着做。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文件的内容,不评价措施的对错,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甲”这个登记,是本书的读法。如果有人指出这份文件本来就是按常住人口写的,名册并没有漏掉租客,或者同样的内容用“政策周期”读得更省,条款三对这一件就要记一笔反例。还有一点:中新网转述的是文件的主要内容,不是全文,措辞上与原文有没有出入,本书没有核到。

还要补一句限度:这一章只读了北京的一份文件,没有读同年其他地方的文件,也没有读文件执行以后的材料。“令下到楼门口”是从文件的字面读出来的,楼门口实际是什么样子,本书没有材料,所以小账里的老何是构想,不是证据。

旁证:2003年,国务院令第381号《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6月20日签署公布,8月1日施行,1982年的《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同时废止(已核,中国政府网公报转载页)。同一年里,另一条线上的“人”也在被重新登记。

带走的话
①令下到楼门口,名册之外的人才被看见。
②格子是上头发的,补格子的是楼里的人。
③读这件事,只写文件说了什么,不替它评分。

本章动用:判词三(露底)与甲类登记;判词二(回写债);往返两个时滞(粗读)。
登记为:甲

第 75 章

2008 汶川地震与志愿者:没人派的人先到了

◆一 事件是什么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四川汶川发生8.0级地震(已核,中国社会科学院网站所载《社会赈灾志》介绍页)。该页写明:遇难69227人,失踪17923人,直接经济损失8523.09亿元,受灾群众4600多万人;《社会赈灾志》的编纂委员会2008年11月6日成立,全志十一卷,2013年2月全部完成。

此后的公开评论里,常见一种说法:2008年是中国的“志愿者元年”。2018年的一篇评论文章(搜狐转载,原载媒体〔待核〕)写道:奥运志愿者是政府自上而下组织的,汶川地震后的救灾志愿者是从民间自发涌现的,规模超出了政府的预期;这件事让志愿服务从一种荣誉变成了一种责任。同一篇文章还列了后来的几个节点:2014年中央文明委发文推进志愿服务制度化,2017年国务院颁布《志愿服务条例》。后一个节点可以对条文:条例是国务院令第685号,2017年8月22日签署,12月1日起施行(已核,中国政府网)。文章没有给出志愿者的具体人数,本书也不写。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志愿者出现在第二层(陌生人之间的一次次互动)、第三层(临时凑成的群)和第四层(后来的登记与组织)。奥尔森问“为什么大家不一起出力”,见第13章;格兰诺维特的弱关系,见第22章;社会资本,见第23章;国家与社会的接口,见第34章。这几个读法对“没人派、自己去了”的人,各有各的一个角度,也各有各的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再具体些:奥尔森问的是“为什么不搭便车”,答案要找激励;格兰诺维特问的是“消息怎么传”,答案要找联络;社会资本问的是“信任攒在哪儿”,答案要找关系的厚薄。按本书的读法,这三个问法对“先到现场、再认识人”的做法,都不直接给位置;依据是这三派常见的论述里,行动者先在,联络、激励、信任都是他们带着的东西。检验问:一个到了现场才认识别人的人,是在谁的图里?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志愿者元年”“自发”“公民意识”“制度化”“条例”。这几个词是前后出现的:“自发”是当时的说法,“元年”是事后追认的说法,“制度化”是再后来的说法。不同年份的词,对着同一批人,分别给了三次名字。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乙。按本书的读法,现成的学派没有给“没人派、却先到了的人”留一个直接的位置。奥尔森的框里,个人出力要有激励,而这些人的出力不见得有;格兰诺维特的图里,联络要先有,而这些人是到了现场才连上的。新的行为者出现了,随后才有登记、条例这些格子,次序是先人后格。

若按丙来读:把这件事看作“自发的集体行动”,奥尔森一路改个名就收下了,起点不动,登丙也说得通。本书取乙,是因为有一个细节:评论文章说规模“超出了政府的预期”,这说明先有的格子(预期)里没有这类行为;格子里没有,才叫新的行为者。这个依据只来自一篇评论,分量不重,所以乙是暂登。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条例和登记是格子,格子下来之后,自愿出力的人里,有一部分按“登记志愿者”的口径做事,去哪儿报到、做多长时间、记不记时数,都与格子有关。这与哈金的循环效应同形,也像Campbell、Goodhart定律所说的“指标一定,做法靠拢”,只是这里本书不预言会失真。

两个时滞可以粗看:从2008年做法变得常见,到2017年条例出台,约九年,这是上行;条例之后做法向格子靠拢的幅度,本轮没有查到序列,所以下行没有数。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若以后要把这一件的账数起来,需要三个时点:志愿者做法在民间变得常见的时点,登记口径出现的时点,做法向口径靠拢到一半的时点。第一个时点要靠当时的报道逐条找,第二个靠条文,第三个要靠登记数与实际参与数的对照。三样里,本书眼下只有第二样的日子:条例签署在2017年8月,施行在12月,前后相隔三个多月。从2008年5月算到条例施行,是九年半多一点。这条线上,格子下来得慢,而且是先在评论里被叫作“制度化”,才在条文里落成,所以不敢做比。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冬天槐荫里下雪,有人在群里问,谁能给老何送一趟菜。三个人先去了,没有谁指派。事后物业说,以后这类事先登记。登记之前是自发,登记之后,同一件事里多了一栏“是否登记”。先有做的人,后有表格,表格再改做的人。九年里,这样的来回走了很多次,我们只数得出头尾。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志愿者元年”只算流行的说法,不写成定论。本章只写公开报道,不评价志愿服务的好坏,也不评价制度化合不合适。“乙”这个登记,若查到现成学派早有成熟的位置,比如已有专门讲临时群体的研究,本书要改登丙。

还要说明:本章引的“超出预期”一句,是评论文章的转述,不是官方文本;志愿者的人数、组织形态,本书没有核到,不写。“制度化”的几个年份节点,来自同一篇评论,没有逐一对照条文。

旁证:2008年8月,北京奥运会开幕,奥运志愿者的选拔是同一年的另一条线〔待核:日期〕。

带走的话
①没人派的人先到了,格子是后来才有的。
②“元年”是后来说的,不是当时的名字。
③这一件只写公开事实,不替谁排高低。

本章动用:判词三与乙类登记;判词二(回写债);往返时滞(粗读)。
登记为:乙

第 76 章

2008 农民工监测调查:一种人被写成一张表

◆一 事件是什么

国家统计局开展了两项与农民工有关的调查。其中监测调查始于2008年,从农村输出地的角度,观察农民工的人数、迁移去向和地域分布;市民化监测调查始于2015年,从城镇输入地的角度,观察农民工的现状和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情况(已核,国家统计局网站“什么是农民工调查”)。

该页写明,监测调查覆盖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农村地域,以省为总体抽样,现在抽取约9000个村、9万户、23万多名农村劳动力,每年10月开展一次。2008年当时的样本规模,本书没有核到〔待核〕。“农民工”的统计定义,在国家统计局网站“什么是农民工”一条里有原文:农民工是指户籍仍在农村,在本地从事非农产业或外出从业6个月及以上的劳动者;其中在户籍所在乡镇内从事非农活动的叫本地农民工,在户籍所在乡镇以外从业的叫外出农民工(已核,国家统计局网站,条目标注日期2017年10月10日)。注意,这是该条目现行的口径,不等于2008年当年的口径,历年措辞有无变动,本书没有核到〔待核〕。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落在第一层(一个人去哪儿打工)、第三层(家里的人怎么分在两处)和第五层(全国的数)。阶层与地位获得把人排在一架梯子上,见第27章;户口、单位这些分类怎样进入统计,见第34章;性别与其他位置怎样被分类,见第28章;统计口径本尊,见第61章。往前看,“民工潮”成为公共话题,见第70章;2000年普查按常住人口登记,见第73章。

各读法对这张表的看法不同。梯子一路把农民工放在职业这一级,问他往上走的机会;转型一路把他放在户口和单位之间,问他的身份怎样变;性别一路问的是男工与女工的位置怎样叠在一起。按本书的读法,这三个问法都用了统计里已有的分类,较少问这个分类是哪一年、为什么被画出来的;依据是这几派常见的论述多引用统计的结果,较少讨论统计的口径史。检验问:“农民工”这三个字,在这三个问法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读法?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监测”“输出地”“迁移去向”“地域分布”。这是一套问“人在哪、去哪儿、有多少”的话。同一页还说明,后来又增加了从输入地看的调查,一前一后,两个方向的问法都有了。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丁。按本书的读法,第一层的行为(一个人决定出去做工)和第三层的家(一个人在外,家人在村里),被写成了一种可数的类别。“农民工”原本是日常的叫法,统计一调,它成了有口径、有年度序列的格子。口径里有三个条件:户籍在农村,从事非农产业,时间满6个月。三个条件缺一个,这个人在表里就不是农民工。顺带记一笔:第73章写到的普查,用的也是“半年”这个门槛,两处都以半年划线,是同一类做法,本书只记下相似,不说谁学了谁。这件事是层被写成口径的典型样子,所以登丁。

还可以问:为什么不登甲或乙?因为这里没有“谁先向谁反抗”的箭头,也没有一个全新的行为者;人早就在流动,变的是被数的办法。所以丁比甲、乙更贴这件事。条款三对这一件的要求是:能找到类别出现之后,被覆盖的人回答口径时的变化。找不到,就记一笔反例。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被叫作“农民工”的人,怎样回答“你是干什么的”,会不会因为统计里有这个类别而有变化?这正是命题卡10要问的(见第58章)。这与哈金说的“人的类别被命名后,被命名的人会回头改变”同形,是他的话在先。本书多问的只有一句:这个类别是写在第几层的格子里的。

自称变化的公开序列,本轮没有查到;监测调查与输入地调查前后相隔七年,这个间隔本身是一个可以记的数,但它是统计部门的安排,不是人的做法的时滞,本书不拿它当时滞。上行、下行两个时滞,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若以后要数,需要的是:人们在回答“你是干什么的”这类题时,选“农民工”这一项的比例,在监测调查开始之前和之后各是多少。调查开始之前没有这一项,所以没有“之前”,这是这类账比较难记的地方:格子出现之前,没有可对照的数。本书因此只写问法,不写答案。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工地上一位老乡,临近过年要回村里。有人问他,你算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他说,要看谁问。问卷问他,他选“外出务工”;回到村里,没有人问他这一项。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格子里,是不同的一栏。格子越多,他要答的栏就越多;他怎么答,又会被下一回的格子记下来。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口径,不评任何群体的高低,也不评调查本身。“丁”这个登记,若查到统计方法的变动只是技术改进,与分类的使用没有关系,要改读。口径的定义,要对照调查方案的原文。

还有一点:本章没有写“农民工”这个词的来历,也没有写它在日常里是否带着褒贬,因为本书没有核到可靠的材料。读者若要补,从统计部门的调查方案原文补起,不要从评论文章补起。

旁证:2008年1月1日,《劳动合同法》施行〔待核:日期〕。同一年里,另一条线上的“劳动者”也在被重新写进条文。

带走的话
①一种人被写成表,就可以数了。
②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格子里栏目不同。
③读这一件,先要核口径,不是先下判断。

本章动用:判词二(回写债)与丁类登记;出生证“认的层”。
登记为:丁

第 77 章

2011 微信发布:一个新的“群”长了出来

◆一 事件是什么

2011年1月21日,腾讯发布了微信1.0版,上线时只有四个功能(已核,据爱范儿的文章;官方原始发布稿本书没有核到〔待核〕)。同一篇文章记,4.0版在2012年4月,5.0版在2013年;公众平台在2012年推出,具体月份〔待核〕。其后几年里,群聊、朋友圈、红包等功能陆续出现,各自的上线时间,本章不写,也不靠记忆去写。

这件事和前面几件不同:它不是一条文件,也不是一次调查,而是一个人人能装的软件。它发布的那一天,没有谁宣布“社会里多了一种群”。群是后来一个个长出来的。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落在第二层(一对一的往来、小圈里的往来)和第三层(新长出来的群)。齐美尔讲“交往的形式”,同一个形式可以装不同的内容,见第15章;格兰诺维特的弱关系,见第22章;社会资本,见第23章;联络图是静的还是动的,这一问在第57章与第58章里反复出现。

再看各派怎么看这个新东西。齐美尔的形式说:同一种交往形式,可以装进不同的内容。群可以装家人,也可以装同事、业主。联络图一路说:画出谁连着谁。社会资本一路说:群里攒着信任。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种说法都默认群是个稳定的东西,可以被画出来、被量出来;依据是这几派常见的论述里,图是静态的,量是某一时点的。检验问:群里的人进进出出,功能每年改版,图是画哪一版的?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手机”“免费”“语音”“朋友”“群”。这几个词都很日常,没有一个来自社会学的书。这一点值得记下:这件事进入社会的时候,用的是日常的词,不是学派的词。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回头看,当时公开的话里,几乎没有人用“新的社会形态”这类大词,说的是“发条语音”“拉个群”。大词是后来的评论补的,做法是先有的。这一点对读者有用:判断一件事是不是新单位,不要先看别人给它起了什么大名字,先看人们每天在怎么用它。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乙。按本书的读法,一个新的“群”长了出来:它不是原来的熟人圈,也不是陌生人的人群;一个人可以同时待在许多个小圈里,进出很便宜。现成学派的图,多半假定联络先有、再分析,这里的联络是随用随长的。乙的依据就在这里:新的单位出现了,原有学派没有现成位置。

若按丙来登,也说得通:群不过是熟人圈搬了家,起点都不用动,旧学派改个名就能收下。本书取乙,不是因为群新,而是因为进出便宜:以前一个人同时在的圈子数有限,现在不是;这一条,旧图里没有位置。这个依据,本书没有数据,是读法,所以乙是暂登。这个读法可以用一个问法去碰:微信之前,人们用别的软件拉群,是不是同样进出便宜、同样同时待在许多个小圈里?如果是,那么“进出便宜”不是微信带来的,乙的依据就要换成别的,或者退到丙。本书没有查这条线,如实写下。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群的功能设计,比如能不能拉人、能不能转发、能不能发红包,会回头改变人们怎样联络、怎样表态。这与Campbell、Goodhart定律所说的“指标一定,做法靠拢”形似,也与哈金的循环效应有共同的形状。本书不下断语,只问:功能是格子吗?按本书的读法,是;它写在软件里,不写在文件里,但对用的人同样有约束。

数据,如用户数、群的数目,本轮没有查到,上行、下行两个时滞,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若以后要数,可以取同一批群,前后各记一次:群里的人数、发言的人数、拉进来又退出去的人数。格子(功能)改版的年份是公开的,群的这三个数却在各人的手机里,外人看不到。这也是本书把联络图叫作“动的”的原因:它在动,而记账的人站在门外。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一家人群里,薛主任发了个红包接龙,说顺手点一下,算对加装电梯的意见表个态。红包接龙这个格子,把“表个态”变成了“点一下”。同一个人,原来要在楼道里当面说,现在点一下就算说了。点得快的,看上去像同意;没点的,看上去像不同意;其实只是没看群。格子改了做法,做法再被格子记下来,记下的东西已经不完全是原来的东西了。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的发布事实,不评价任何产品,也不评价它对人的好坏。“乙”这个登记,若发现各派已有成熟的“线上群”研究,且这些研究不改起点就能收下它,要改登丙。还要说明一点:本书把群读作“新单位”,是读法,不是事实;也可以读作“旧的熟人圈搬到了线上”,这样登记就变成丙。两种读法,本书都留着。

还要说明:本章不写微信后来的变化,也不写任何一个具体的群,不写它与别的软件的比较。“新的群”是个读法,不是对任何产品的评价。

旁证:2011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主要数据公布,月份〔待核〕。同一年里,另一条线上的“人在哪儿”也被重新数了一遍。

带走的话
①一个新的群长了出来,现成的图里没有它。
②格子能改联络,联络再改格子。
③读这件事,先看联络怎么长,再看谁在里面。

本章动用:乙类登记;判词二(回写债);联络图是动的还是静的(见第57章)。
登记为:乙

第 78 章

2017 #MeToo扩散:个人的话顺着平台走到各层

◆一 事件是什么

2017年10月,美国一位演员在社交平台上发起一个话题,号召有过性骚扰、性侵经历的人写下“me too”,当月被大量转发(发起的具体日期与人物〔待核〕)。

2018年1月1日,在美国工作的中国科学家罗茜茜,公开实名指控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一位教授,说他在她和另外四名女性求学期间对她们性骚扰;当天,北航宣布暂停该教授的教学工作,并展开调查(已核,人权观察2018年1月3日的报道)。此后几个月里,国内的高校和其他单位里,陆续有人公开讲述类似的经历,本章不一一列举,也不点名其他当事人。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事件同时落在第二层(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第三层(师生群、同事群、朋友圈)和第五层(成为一个社会话题)。女性主义社会学与交叉性,见第28章;标签论,见第20章;台前台后,见第17章;话语与规训,见第32章。本章只描述分类与学派读法,不评任何一方,也不评任何当事人。

把几个读法并排看:女性主义社会学把事放在位置与权力的叠加里看;标签论问的是被叫成什么、之后怎样;台前台后问的是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福柯一路问的是话语怎样把人分类。按本书的读法,这几种读法各认一层,也各让出一层:认位置的,让出了具体场合里的说法;认场合的,让出了位置的差别。依据是这几派常见的论述里,层的选择不同,难处也就不同。检验问:同一句“我也是”,放在哪一层读,才不会被另一层的读法推出去?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打破沉默”“转发”“话题”“实名”。同年12月,美国一家周刊把“打破沉默者”作为年度人物〔待核:日期与表述〕。这几个词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个动作:个人的话有了一条可以走远的路,从单次的行为一路传到别的层。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甲。按本书的读法,默认的箭头是单位的规矩往下管个人,个人遇到的事留在个人;这一件里,个人的话借平台往上走,又被第四层的单位以“暂停教学、展开调查”接住。随后,各派把这件事拉回自己认的层:有人放到规则与程序(第四层)上读,有人放到关系与位置(第三层)上读,有人放到话语与分类(第五层)上读。本书不替这几种放法排序,也不判断哪一种说得对。

若不按甲读,也可以按丙读:事件被某一派改名吸收,起点不动。本书取甲,是因为有两个动作能连起来:个人往上说,单位往下接。如果后一个动作查不到,甲就缺一半,要降为丙或戊。这里“暂停教学并展开调查”是已核的,所以甲的两半都有公开的依据;但依据只有一件事,样本太小,本书不据此说一般规律。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话题标签是一个新的格子,被它覆盖的人,开始用“me too”这种口径讲述自己的经历。人的类别被命名后会回头改变,这是哈金早就说过的,本书不当新话。本书只多问:这笔回写落在哪一层?按本书的读法,标签是第五层的格子,讲述发生在第二、三层,两头隔了三层。

公开的时间序列,如讲述的数量随时间的变化,本轮没有查到,所以上行时滞(做法变得常见到格子出现)和下行时滞(格子出现到做法靠拢)都不下数,本节只做粗读。

若以后要数,可以取一个话题标签出现前后的两段时间,数公开讲述的条数,再数其中提到单位程序的比例。前一个数在平台那里,后一个要靠人工读,两样本书都没有。所以本节不能说“有多少人”,只能说这条路径存在:个人到平台,平台到单位,单位回到个人。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3号楼楼道里堆了好几年的杂物,谁都知道,谁都不说。有一天,有人在群里拍了张照,几个人跟着回“我家也是”。一个人的话,被几个人接住,物业就得回话。从单次行为走到群,再走到制度,每走一层,原来的那句话就多了一层意思。开头那个人说的是“这里堆了东西”,末了物业答的是“楼道管理办法”。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事实,不评任何一方,不评论后来的法律与制度变化,也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民法典相关条文的年份与条号〔待核〕。“甲”这个登记,要求找得到“单位的规矩向下、个人的话向上”这一对箭头;若只找得到一个方向,要改登。

还要说明:本章只写了一件已核的事和一个国际话题的起点,没有写国内后来的其他事件;不同事件的经过各不相同,不能用这一件代表。性别的话题,本书只描述分类和学派读法,不作评论。再补一条限度:罗茜茜一事,已核的只到当天北航的第一步回应,之后调查怎样进行、结论是什么,本章没有读,所以“单位接住”只能读到“接”这个动作,不能读到接了以后的结果。甲的另一半,读到这里为止。

旁证:2017年12月,美国《时代》周刊把“打破沉默者”作为年度人物〔待核:日期〕。

带走的话
①个人的话借平台往上走,又被单位接住。
②每上一层,话的意思多一层。
③本章只写事,不评谁对谁错。

本章动用:甲类登记;判词二(回写债);出生证“相邻层的下场”。
登记为:甲

第 79 章

2019 上海垃圾分类条例:门口多了四只桶

◆一 事件是什么

《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于2019年1月31日由上海市第十五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通过,2019年7月1日起施行(已核,界面新闻)。条例把生活垃圾分为四类:可回收物、有害垃圾、湿垃圾(又称易腐垃圾)、干垃圾(又称其他垃圾)。

罚则方面:个人把有害垃圾与其他三类混合投放,或把湿垃圾与可回收物、干垃圾混合投放,城管执法部门先责令立即改正,拒不改正的,处50元以上200元以下罚款;单位没有把生活垃圾分别投放到相应收集容器的,先责令立即改正,拒不改正的,处5000元以上5万元以下罚款(已核,同上)。具体条号,本书没有核到〔待核〕。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落在第一层(每一次扔垃圾)、第三层(楼门口、小区)和第四层(物业、居委会、执法部门)。常人方法学讲日常的做法怎样“做”出秩序,见第18章;新制度主义讲“理所当然”,见第30章;简单规则怎样长出格局,见第14章;分类表的本尊,见第61章。

看三个读法的差别。常人方法学会问:邱阿姨每天早晨分垃圾的时候,是怎样“做”出一种分类的?新制度主义会问:分类成了“理所当然”之后,没按它做的人为什么会觉得不对?简单规则一路会问:每个人只按一条简单规则,整个小区会不会长出一种格局?按本书的读法,这三问都从规则已经在的地方起手,较少问规则是从哪一层定下来的;依据是这几派常见的论述里,规则是背景或输入。检验问:条例通过之前,这个小区扔垃圾的方式,是哪一层决定的?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当时公开的语汇:“分类”“投放”“责令改正”“分别投放”。这是一套把每一次扔垃圾都当作“要说明去向”的话。以前,垃圾扔出门就算完事;这套话让它多了一个“去哪儿”。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还有一处语汇值得记:条例里的“湿垃圾”“干垃圾”,是在“易腐”“其他”之外另给的日常叫法,括号里并列写着。公开文本自己就同时放了两个名字,一个办事的,一个说话的。说话的那个,后来更常出现在人们的嘴里,这是本书的观察,没有语料,不当事实。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丁。按本书的读法,垃圾是什么、扔到哪儿,原先是每家自己的事,是第一层的行为;条例把它写成四类、四只桶,一张分类表就这样落到了楼门口,第一层的行为被写成口径。这是丁的典型:层被写成格子。

为什么不登甲?因为没有找到“某层单向箭头被另一层回写顶回”的对应:条例是自上而下的单向文本,往返主要发生在执行里,而执行的公开材料本书没有核到。所以登丁,不勉强登甲。如果以后查到执行中的反馈改写了条文或细则,这一件可以补登甲为次类型。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四类的名字,回头改变人们怎么说“这是什么垃圾”。比如“湿垃圾”“干垃圾”这两个说法进到日常对话里,这是我构想的观察,没有查到公开语料,本书不当事实写。就算它成立,这也是哈金说过的类别回写;而“指标一定,做法就向指标靠拢”的那部分,与Campbell、Goodhart定律同形。本书不预言它会失真。

公开的分类达标数据,本轮没有查到,所以上行、下行两个时滞都不下数,本节只做粗读。需要补一句:这是槐荫里主线的接口,往后的小账会反复回到门口的桶,但每一次,只取其中一个小场景。

若以后要数,需要的是条例前后居民分类投放的准确率,以及“口径修订”的次数:四分类自施行以来,各类的具体定义有没有调整,调整一次,人们的做法就要再靠拢一次。这两个数,本书都没有核到,所以只提出来,作为往返账的两个栏目。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门口摆了四只桶,网格员小芹每天早晨站在桶边。邱阿姨的剩饭,原先一起扔,现在要分出骨头和菜叶。骨头是干还是湿?邱阿姨问小芹,小芹照表回答。表是格子,小芹是格子和人之间的那座桥。桥上的话,一天说上几十遍,邱阿姨说“我知道了”,是因为表,也是因为小芹站在那里。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条文和公开事实,不评价条例,也不评价分类做得好不好。“丁”这个登记,若有人指出这件事主要是设施与服务的安排,与分类口径无关,同样解释得清,要改读。罚则只写条文,不写执行了多少次,因为本书没有核到。条文里有一个可以直接算的数:个人的罚款上限是200元,单位的上限是5万元,相差250倍。个人落在第一层,单位落在第四层,同一份条文给两层标了不同的价。这个价差是条文自己写的,本书只数,不评它合不合适。

还要说明:本章写了罚则,但罚则只是条文,不等于做法。人们是怎样分的,有没有被罚,本书没有核到数据,不写;小账里的小芹和邱阿姨是构想,不能当作对哪个真实小区的描述。

旁证:2019年6月,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等9部门印发《关于在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全面开展生活垃圾分类工作的通知》(据《每日经济新闻》2019年6月24日报道,印发日6月6日);46个重点城市先行实施强制分类,是更早的2017年3月《生活垃圾分类制度实施方案》提出的(同一报道)〔待核:原文件〕。

带走的话
①分类表落到楼门口,变成四只桶。
②格子要有人解释,解释的人是桥。
③这里只写条文,不评做法。

本章动用:丁类登记;判词二(回写债);往返时滞(粗读)。
登记为:丁

第 80 章

2020 武汉封控与社区防控:五层同时被一份通告牵动

◆一 事件是什么

2020年1月23日凌晨,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第1号通告,措施自当天10时起执行: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除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武汉;机场和火车站的离汉通道暂时关闭(已核,每日经济新闻等报道)。据报道,当天上午10时,市内公共交通全部停运,三大火车站只许出站,多个高速公路入口陆续封闭。

此后几周,公开的通知与报道里出现了社区出入管理、居家安排、集中安排等措施,各项措施的发布机构、日期和条文,本书没有逐项核到〔待核〕,所以本章不写,只写第1号通告这一个起点。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几乎同时落在五层:第一层是个人出行,第三层是家庭与小区,第四层是社区与医疗机构,第五层是城市与国家。涂尔干的“社会事实”,见第37章;结构功能的“每个部分都有用处”,见第29章;单位、国家与社会,见第34章;风险怎样被分配,见第42章;国家与社会的实践,见第62章。五层草案是编者的划法,待王德生改。

并排看几种读法。涂尔干会说:这是社会事实在人之外起作用,一份通告一出,每个人都在它的力量下。结构功能会问:各部分是否各司其职,哪一块没有跟上。风险一路会问:风险由谁扛、怎么分。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种读法都落在整体或制度那一层,对“个人每天怎样回应通告”问得较少;依据是它们常见的论述里,个人的回应多作为结果出现。检验问:同一份通告,在个人这一层,有没有被别的做法改写过?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指挥部”“通告”“暂时关闭”“离汉通道”“社区”。这些词把一个城市的出入口,写成了一张可以开合的表。通告里没有一个学派的词,它用的全是日常办事的词。发通告的是“指挥部”,一个为这件事临时立起来的名字,不是市政府的某个常设部门。这一点只是公开文本的字面:发格子的,本身也是一个新立的格子。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通告用的是“暂时”“暂停”这类词,没有写时限。公开文本里没有写的东西,本书也不替它补写。读者若想知道后来怎么样,应当读后来的公开文件,不应读本书的推测。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丁。按本书的读法,从城市的出入口到楼门口,各层被同一套口径连了起来:出入、居住、就医,都落成了格子,被覆盖的人按格子安排日子。五层同时被一份通告牵动,这是它与其他丁类事件不同的地方;但登记的依据没变:层被写成了口径。

与第79章同属丁,但有一点不同:第79章的格子是长期的,这一件的格子是应急的。本书不区分格子的寿命,只登它被写成口径这一点。登记没有变,但读者要知道,同一个丁,覆盖的时间长短差得很远。这个差别,本书无法用公开数据量出来,只提醒。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格子一下,人们的做法几乎立刻靠拢,这与哈金说的类别回写同形,也和Campbell、Goodhart定律所说的“指标一定,做法靠拢”同形,不是本书的新话。特别之处在于,靠拢发生在当天,上行(情形变得常见到格子出现)和下行(格子出现到做法靠拢)几乎挤在了同一天,两个时滞很难分开。

公开的统计序列,本轮没有查到,所以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也不写不对称度。

这一件的账有一个特殊处:通告里的时间写到了“10时”,行为的靠拢也以小时计。往返账通常以月、年为单位,一天之内走完的往返,没有现成的记法。本书因此把它当作一个边界情形:时滞压缩到接近零,不对称度就无从谈起。这是方法上的限度,不是对这件事的评价。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快递站排号,原来是先来先取。若站里规定一户只能来一个人,号就要先登记。号是格子,“一户一人”是口径。口径一变,原来排队的人换了,队伍的样子也换了:以前站着的是家里闲着的人,现在站着的是被登记的那个人。格子没有改变东西,只改变了谁来取东西。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通告与公开报道,不评价措施,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也不写后续的发展。措施细节〔待核〕。“丁”这个登记,若有人给出“应急管理周期”这类更省的读法,同样解释得了当天的靠拢,条款三记一笔。

还要说明:本章不涉及疫情的传播、数字和后续措施的调整,不写任何人的处境,也不写封控的得失。小账里的快递站是构想,用来演示“口径改变谁来排队”,不是对任何地方的描述。本书对这件事的全部读法,限于一份已核通告的文字。

旁证:2020年1月30日(日内瓦时间晚),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新型冠状病毒疫情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已核,澎湃转载)。从武汉通告到这一条,隔了七天。

带走的话
①一份通告,从城市出入口牵到楼门口。
②人按格子安排日子,格子随人的日子再改。
③只写公开文本,不下评语。

本章动用:丁类登记;五层读法(编者草案);往返时滞(粗读)。
登记为:丁

第 81 章

2020 骑手报道:一套系统被当成了行为者

◆一 事件是什么

2020年9月初,《人物》杂志刊出头条文章《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在网上引起广泛讨论。年份已核,据澎湃9月11日的转载评论;刊出日期,澎湃、i21st、虎嗅等几处转述都写在9月8日,或写“9月8日已刷屏”,彼此对得上(已核,转述来源;《人物》原刊页本书没有核到)。

据转述,文章写到:平台用算法计算每一单的配送时间和路程,却没有计入红灯、限速等现实情况;以两公里内的订单为例,时限是30分钟,近年来还在缩短;超时会被扣钱,骑手因此加快速度,常常违反交通规则。据报道,饿了么在9月9日表示,将在应用里增加一个按钮,允许顾客延长配送时间(已核,澎湃、i21st转述);美团据转述在9日发表声明,称“系统的问题,终究需要系统背后的人来解决”〔待核:我见到的转述写作“终究”,本章初稿曾写“始终”,未见声明原文〕,并表示将定期派工程师到一线送外卖(据转载文,原文未核)。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落在第一层(骑手的每一单)和第四层(平台的规则与考核)。拉图尔的行动元,见第33章;吉登斯的二重性,见第45章;伯格与卢克曼讲人造的东西反过来管人,见第44章;风险的分配,见第42章;惯习与场域,见第31章。

并排看。拉图尔会说:系统、骑手、手机、路都是行动元,谁也不比谁高。吉登斯会说:规则约束人,也被人的做法再生产。伯格与卢克曼会说:人造的东西反过来管人。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种读法都承认“规则会行动”,但都没有给“规则是哪一层写下的、写下以后怎样被回写”记账;依据是这几派常见的论述多写关系和过程,较少写口径修订的年份。检验问:配送时限从哪一年、哪一个版本起变成30分钟?这个数,谁记着?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系统”“算法”“超时”“困在”。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下的细节:在公开的话里,“系统”被写成了一个会“困住”人的东西,也就是说,它在语法上做了主语,成了一个行为者。美团的声明也把它说成需要“背后的人”去解决的东西。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乙。按本书的读法,行为的集合体里,出现了一套规则:它不是人,却天天在下单、限时、计分。现成学派要么把它当作组织的规则(第四层),要么当作人的工具,没有直接把它当作行为的一方。这是第56章缝隙15的一个具体例子;与第83章的ChatGPT相比,这里的“行为者”更像一套规则,那里更像一个会回话的对象,两件事的压力方向相近、形状不同。

若按丁读:配送时限就是一种口径,被写进系统,这也说得通。本书取乙,是因为报道里的“系统”是被当作一个能做事的东西来谈的;如果所有人谈到它,都只把它当作某公司的规则,乙就要让位给丁。这一点取决于语汇,不取决于技术,所以乙是读法,不是事实。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配送时限是格子,它回头改变骑手怎么骑、怎么选路,这是格子回写;反过来,报道之后平台改界面、增加延长时间的按钮,则是另一个方向的回写:公共讨论顶回了格子。这与Campbell、Goodhart定律所说的“指标一定,做法靠拢”同形,也是哈金一类“回头改变”的又一例,不是新话。

数据,如超时率、订单时限的历年变化,本轮没有查到,所以上行、下行两个时滞都不下数,本节只做粗读。但有一点可以指出:这一件里,下行(格子到人)发生在每一单里,上行(报道到平台改界面)只隔了一天,两头速度差得很远,这是命题卡5要看的那种不对称,本书不替它算。

若以后要数,需要三栏:配送时限修订的次数与年份,骑手超时率的变化,报道发表后平台界面修改的次数。第一栏平台不公开,第二栏外人难见,第三栏只有一两个孤立的例子。所以这一件的不对称度,只能说“看上去很大”,不能给数。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外卖骑手阿俊给3号楼六楼的老何送饭。楼里没有电梯,爬六层要多出几分钟,可系统里没有这一栏。时限是格子,爬楼是格子之外的事。阿俊把时间省在路上,不是因为他爱快,是因为格子里没有“楼”。如果有一天格子里多了一栏“楼层”,阿俊的路上就少一点赶,老何的饭也少一点凉。格子里多一栏,人的日子里就少一处自己垫。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报道,不评价任何平台,也不评价劳动者的处境,不推测任何一方的动机。把“系统”读作行为者,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若有人给出“系统只是工具”的读法,同样解释得清、而且更省,要如实记下。文章的具体内容,本书只见转述,没有核到原文,所以关于内容的几句话都是“据转述”。

还要说明:本章的内容多是转述,没有核到原文。对平台的规则、骑手的收入、事故的数字,本书一概不写。读者若要深入,应当从原文和平台公开的规则读起,不要从评论读起。

旁证:2020年7月6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会同市场监管总局、国家统计局发布一批新职业(已核,中央网信办网站转载);其中是否有“网约配送员”,本书没有核到〔待核〕。

带走的话
①系统被写成了会困人的东西,这是公共语汇里的事。
②格子里没有的东西,由人自己垫上。
③读这件事,不替系统分好坏。

本章动用:乙类登记;缝隙15(见第56章);判词二(回写债)。
登记为:乙

第 82 章

2020 “内卷”热词:学术词回到饭桌上

◆一 事件是什么

“内卷”这个词,2020年在网络上流行起来。澎湃的一篇文章写,“卷”即“内卷”,“在2020年就已经入选了‘十大网络流行语’榜单”(已核,澎湃;榜单的名称与发布机构,各处说法不同〔待核〕)。另据人民政协网2020年12月14日的汇总,“内卷”见于《咬文嚼字》编辑部发布的“2020年十大流行语”,同页另列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的“年度十大网络用语”,“内卷”未见于后者。榜单的叫法,本书因此不替澎湃定名。到2021年,单字“卷”更为流行,使用范围从日常消费扩展到各类领域,词义也从贬义,发展出调侃乃至赞扬的意味(同一来源)。

这个词原来是学术词,在人类学等学科里用了很久,较早的用法与使用者〔待核〕。本书不替它考证,只记一件事:一个学术里的词,走到了菜市场和饭桌上,被一个没学过它的人用来给自己的日子取名。这一回的“事件”,是一个词的位置变了。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落在第一层(个人的选择)、第二层(相互比较)和第三层(家庭、同学群)。奥尔森的集体行动,见第13章;阶层与位置竞争,见第27章;社会资本,见第23章;概念回流这个命题,见第58章命题卡9。

并排看。阶层与地位获得一路会说:梯子的级数没有变,想上去的人变多了,所以更挤。集体行动一路会说:每个人各自合理的选择叠在一起,整体并不见得合理。社会资本一路会说:关系成了比赛的筹码。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种说法各自能收下“内卷”,也各自让它变成自己的一个例子;依据是这几派常见的论述里,新词会被放进已有的概念框里。检验问:有没有一种做法,是这三个框都放不进去、却被叫作“内卷”的?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内卷”“躺平”“打工人”这几个词,常在同一批文章里出现,先后顺序〔待核〕。它们都在给一种“越做越累、却不见出路”的日常取名。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也不判断这种说法准不准。

值得记的是,这几个词都很短,都带着一点自嘲。自嘲是一种说话的办法:它让人能一边说着“我也在里面”,一边与那件事隔开一点距离。这一点属于话语的特点,本书只记下,不据此判断任何人的处境。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丙。按本书的读法,各学派能把它改个名收下:讲位置竞争的读法,把它读成大家都往上够、梯子却没有变长;讲集体行动的读法,把它读成每个人都出力、整体却没有受益。起点都不用动。依据是:这些读法与热词流行之前已有的位置竞争、集体行动的说法相通。所以这件事是被同层学派改名吸收,登丙。

为什么不登乙?因为词虽新,所指的做法旧:比较、竞争、攀比,各派早有说法。词新不等于单位新。本书登乙的标准,是出现了新的层、新的单位或新的行为者,这里没有,所以登丙。但这并不是说它没有意义:它在话语层上,让一类做法有了可以被说出口的名字。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词一旦流行,人们用它给自己的做法取名,名字再回头改变做法。这是命题卡9要看的方向,也是哈金的循环效应的又一个例子,是他的话在先。本书的试问是:词是不是一种格子?按本书的读法,它不是统计里的格子,是话语里的格子,软一些,但也有覆盖的范围。

公开的语料序列,如词频的月度变化,本轮没有查到,上行、下行两个时滞,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若以后要数,可以取一批词(内卷、躺平、打工人),数它们每月在公开文章里出现的次数,再配一批同期的行为指标,例如考试报名、加班时长的公开数。词的数可以查,行为的数则要看有没有公开的口径。两头对不上,就只能记作粗读。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菜市场里,卖菜的人说,现在大家都早到半小时抢位置,结果谁也没多卖。有人接一句,这就是“内卷”。词一说出口,大家就不再只说“我今天来早了”,而说“我们又卷了”。名字给了这个做法一个说法,也给了它一个可以拒绝的理由。拒绝的人,有的真的晚到了,有的只是在说话时多了一句。名字起了作用,起了多大,要数了才知道。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的语汇,不评任何群体,也不评这个词好不好、对不对。“丙”这个登记,若发现这个词带来了现成学派推不出的新做法,比如人们真的开始用新办法避开这种比较,要改登乙。反过来,若词流行前后,人们的做法并没有差别,命题卡9就要记一笔失效。

还要说明:本章不判断“内卷”所指的现象是不是真的存在、有多严重,只写这个词怎样流行。小账里的菜市场是构想。词频与做法之间有没有关系,需要数据,本书没有。再记一个会让丙变乙的情形:如果有一类做法,不是每个人都往上够,而是大家一致地“少够一点”,并且这一致是靠这个词互相认出来的,那么就有了一个新的单位,不是旧的位置竞争能收下的。本书没有查到这样的材料,所以只写条件,不写结论。

旁证:2020年,“打工人”同样成为网络热词〔待核:榜单与来源〕。

带走的话
①一个学术词回到饭桌上,成了日常的名字。
②各家学派都能把它改名收下,起点不动。
③词再回头,改的是人怎么说自己。

本章动用:丙类登记;判词二(回写债);命题卡9(见第58章)。
登记为:丙

第 83 章

2022 ChatGPT:集合体里多了一个说话的

◆一 事件是什么

2022年11月30日,OpenAI发布了ChatGPT(已核,英文维基百科称其“于2022年11月30日首次发布”;官方原始发布稿本书没有核到〔待核〕)。它是一个可以对话、写作的程序,发布后使用者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多;同页称,约两个月后,它的月活跃用户达到一亿左右。这个数可以查到出处:据2023年2月2日Techloy的报道,瑞银的一份报告引用数据分析公司Similarweb的数据,估计2023年1月的月活跃用户达一亿,这是第三方的估计,不是OpenAI公布的统计(已核,Techloy转述;瑞银报告原文本书没有核到)。

本章不写它的技术,不写它的后续版本,也不写任何人对它的评价。只取一件事:从这一天起,日常里多了一个会按人的话回话的程序,人们开始问,和它说话,算不算互动。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落在第二层(谁在互动),也落在全书对“集合体由谁的行为组成”的定义上。米德与布鲁默讲意义在互动里做出来,见第16章;拉图尔把人与物都算行动元,见第33章;卢曼把社会读作沟通、不读作行为,见第43章;缝隙15,见第56章。第43章设了“对读”一节,本章的压力正是从那里接过来的。

并排看。米德一路问:意义是在互动里做出来的,和程序说话,算不算互动?拉图尔一路说:程序也是行动元,这很自然。卢曼一路说:沟通不需要有人在场,程序产出的文字,只要被接上,就是沟通。按本书的读法,三种读法对“程序是否行为”答得不同,但都不必改自己的起点就能回答;依据是它们的概念里,互动、行动元、沟通各有一套自己的定义。检验问:有没有一个事实,会使其中一派必须改起点?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对话”“生成”“助手”“提问”。这几个词,都是人和人之间原来用的词。一个能回话的东西进到日常里,用的是人际的词。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还可以记一个小事实:公开语汇里,人们对这个程序的称呼,一度是“它”“机器人”“助手”,也有人叫它的名字。称呼不同,等于对“它是什么”给了不同的回答。称呼的变化,本书没有语料,不下结论。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乙。按本书的读法,原有学派里的“行动者”,都是人或人的组织;这里出现的,是一个按人的话回话的程序。它算不算行为的一方?各派的答案不同:把社会读作沟通的那一派(第43章),可以把它收进沟通;把社会读作行为集合的读法(本书口径),则要先问:它的行为,是谁的行为?是写下提示的人的,是造它的人的,还是它自己的?这个问题,本书不替回答。乙的依据是:新的行为者的候选出现了,原有学派没有现成位置。

为什么不登丙?因为丙要求事件被同层学派改名吸收,起点不动;这里的起点是“行动者先于互动”,当行动者的候选里出现一个程序时,这个预设要被问一次:行动者是谁。各派可以答,但不得不答,这就是压力。如果各派答完之后,没有一个人觉得需要改动哪一条,乙就要改丙。这个检验,要等一段时间。检验的办法本书可以先写下:取米德、拉图尔、卢曼三派各自的近作,看在发布之后的几年里,有没有哪一派的定义条款被它自己改写;改写了,乙就有了证据,一条也没有改,就按丙登。眼下这件事发布不久,这张答卷还没有交上来。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人们怎样提问,会回头改变程序的回答;程序的回答,又改变人们怎样提问。这是一个回路,与Goodhart定律不完全同形,因为这里没有一个被盯住的指标。哈金说的“被命名的人回头改变”,在这里也只有一半对得上:被命名的是一个程序,不是人的类别。所以本节不套回写债的定义,只记下这个回路,等有数据再看。

公开数据,如提问方式随时间的变化,本轮没有查到,上行、下行两个时滞都不下数,本节只做粗读。

若以后要数,需要一个能区分“人写”和“程序写”的口径,再看这个口径出现之后,人们的提问方式是否趋同。眼下这个口径还没有公认的版本,所以账连第一栏都开不了。本书如实写:这一件的往返账,是一张还没有栏目的表。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业主群里,有人用程序写了一份加装电梯的意见稿,发到群里。邱阿姨说,读着像人写的。这份稿子是谁的行为?是提问的人、是造程序的人、还是程序?三种说法,各有各的账:记在人名下,程序是笔;记在程序名下,人是读者;记在造的人名下,稿子成了一件产品。账没有记平之前,本书不替它们排序,只把三本账摆在桌上。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的发布事实,不评价它好坏,不预测它的未来,也不替任何一派回答它算不算行为者。“乙”这个登记,是本书对“集合体由谁的行为组成”提出的一个压力,不是结论;若各派都能在不改定义的情况下收下它,要改登丙。时间离今天很近,公开的研究还在增加,本书这一件的读法容易过时,留作需要回改的位置之一。

还要说明:本章不写技术细节,不写好坏,不写对职业或教育的影响,不写任何一家公司的评价。本书对这件事的读法,在全书里年纪很轻,也容易被后来的事实改写。

旁证:2022年8月,另一类图像生成程序Stable Diffusion对外发布〔待核:日期〕。

带走的话
①集合体里多了一个会回话的。
②各派对它算不算行为的一方,答案不同。
③这一件是压力,不是结论。

本章动用:乙类登记;缝隙15(见第56章);对读第43章。
登记为:乙

第 84 章

2025 育儿补贴:家庭这一格,再次被写进国家的表

◆一 事件是什么

2025年7月28日,新华社受权发布《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中国政府网政策解读栏目转载(已核,中国政府网;中国新闻网同日转载,写明由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电文说文件是“近日”印发,印发的具体日子,转载页没有写,所以7月28日是发布的日子,不一定是印发的日子。方案的公开内容是:每个婴幼儿每年3600元(电文的措辞是“现阶段国家基础标准”),一孩、二孩、三孩同一个标准;对象是不满3周岁的婴幼儿,补贴自2025年1月1日起算;在这一天之前出生、未满3周岁的,也可享受,按月数折算,例如2023年12月出生的,可领24个月,共7200元;由父母一方或其他监护人,向婴幼儿户籍所在地申领,主要通过育儿补贴信息管理系统线上申请,也可线下申请;各省自行确定具体发放时间。

◆二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认的层上

这件事落在第三层(家庭)和第五层(国家)。家庭与国家的接口,首尾对照见第66章;费孝通讲的家,见第24章;人情的账,见第25章;阶层,见第27章;统计口径与分类表,见第61章;国家与社会的实践,见第62章。

并排看。费孝通会看到:家作为一个事业群,怎样和更大的单位打交道。人情一路会看到:钱到了家里之后,怎样在亲戚之间流动。阶层一路会看到:不同家庭在表格里的位置。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种读法看的都是钱到了之后的事,较少看钱到之前的申领动作;依据是这几派常见的论述里,资源是输入,申领的手续被当作背景。检验问:申领这个动作,在哪一派的图里是一个要被问的行为?

◆三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

只看公开语汇:“补贴”“婴幼儿”“监护人”“户籍所在地”“申领”。这些词把家庭写成了三个格子:孩子的年龄,申领的人,户籍所在地。方案里没有一个学派的词,都是办事的词。这里只写公开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电文里“现阶段”“基础标准”两个词,各自留了一个可以往后改的口子:格子是现在的格子,数是现在的数。读者若以后看到数字变了,不要当作本书写错,那是格子在改。

还可以记一个细节:公开文本里的“监护人”,既包括父母,也包括其他人。这个词比“父母”宽,它让格子能装下更多种家的样子。词的宽窄,决定格子能装下谁,这是读格子时要看的一处。这里只描述词,不评价。

◆四 输出与登记类型

登记为丁。按本书的读法,第三层的家庭,被写成年龄、户籍所在地、监护人三栏,回到国家的表里。与第66章首尾对照:1980年的公开信是国家对家庭说话,2025年的方案是国家向家庭发放。两件事一说一发,方向不同,但都把“家”写进了国家的格子。本书只描述,不写经济效果,不评价制度,也不拿两件事比较高低。

同一件事若读作甲:家庭这一层的状况(出生人数、家庭负担)向上,国家的方案向下,这也说得通。本书没有取,因为它需要对“家庭状况向上”给出公开的依据,而方案文本里没有写,也不应由本书代写任何人的考虑。所以只登丁。如果后来有公开材料写明了家庭层面的反馈,可以补登。

◆五 回写与往返账

回写债(Z)这样看:格子里有“户籍所在地”和“监护人”,申领的人要按这两栏准备材料,这是格子回写,与哈金的循环效应同形。“指标一定,做法靠拢”的那半句,与Campbell、Goodhart定律形似,这里可以问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家里谁来当“监护人”,会不会因为格子里有这一栏而被指定?这个问题本书没有数据,只提不答。

上行时滞、下行时滞,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方案刚发,向格子靠拢的做法还没有可查的序列。

若以后要数,需要三个时点:方案公布,线上系统开通,申领数达到一半。后两个时点有可能由政府的统计公报给出,也有可能没有。本书写作时,这些公报还没有可核的序列,所以只能先记下栏目,等序列出来再填。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一户人家,孩子的户口在老家,人在城里。申领要去户籍所在地,材料可以在网上提交。家里原来只有一个“孩子在哪儿”的说法,现在多了一栏“户口在哪儿”,两栏对不上的时候,要先补一栏。格子对人的要求,不一定是人原来的样子。家里的人要做的,是把原来一句话的生活,分成格子里的几栏来答。

◆六 本节的待核与读法的限度

本章只写公开文本,不评价政策,不推测任何人的动机,也不写后续的发展。“丁”这个登记,若有人给出“财政周期”这类更省的读法,条款三记一笔。各省的发放细节,随时间更新,本书不写。还要说明一点:这是下编里离今天很近的一件,读法的限度比前面几件更大,留待回改。

还要说明:本章引用的全部数字,来自中国政府网转载的新华社报道;各省的实施细则可能不同,以官方公布为准,本书不逐一核对。

旁证:2025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建立育儿补贴制度〔待核:具体表述与日期〕。

带走的话
①家庭这一格,再次被写进国家的表。
②申领的人要按格子准备材料。
③读这件事,只描述公开文本,不评好坏。

本章动用:丁类登记;与第66章首尾对照;判词二(回写债)。
登记为:丁

下编结语

读完二十件事

二十件读完了。这一节记三笔账:登记的分布,两个时滞的粗读,条款三的实测。末了说一说本书读大事的限度。

◆一 登记的分布

二十件的登记,是甲四件,乙五件,丙四件,丁七件,戊为零。

甲:第70章民工潮,第72章高校扩招,第74章非典疫情中的社区防控,第78章#MeToo。乙:第68章《风险社会》,第75章汶川地震与志愿者,第77章微信,第81章骑手报道,第83章ChatGPT。丙:第67章《社会的构成》,第69章“各美其美”,第71章《独自打保龄》,第82章“内卷”。丁:第65章社会学研究所,第66章人口公开信,第73章人口普查,第76章农民工监测,第79章垃圾分类,第80章武汉封控,第84章育儿补贴。另有六件带次类型:第70、72、74章是甲兼丁,第71章是丙兼丁,第67章是丙兼乙,第68章是乙兼丙。

按线看,制度线十件,丁六件,甲三件,乙一件;理论线五件,丙三件,乙一件,丁一件;技术线五件,乙三件,甲一件,丙一件。丁比别的任何一类都多,而且几乎全在制度线上。这有两个可能的原因:一是制度线上的事,本来就爱把人写成口径;二是本书选目的标准、登记的办法,都偏向“格子”这个主角。两个原因分不开,读者要记着有这一层。

第70章与第73章写的是同一串事:人先走,口径后到。本书拆成甲与丁两章,分别登记,不互相抵消。若合成一件,二十件就是十九件。

戊是零。这不等于二十件都对上了,下面第三节会说,戊空着,恰恰是登记办法的一个毛病。

◆二 两个时滞,粗读到哪里

二十件的“回写与往返账”一节,写的都是“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一件也没有记出实账。

粗读能说的,只有方向。第72章:下行有学制这个下限,至少以年计,上行没查到。第70、73章:行为先走,口径后到,上行以十年计〔待核〕。第75章:从做法变常见到条例出台,约九年〔待核〕,下行没有数。第81章:格子到人,每一单里都在走;报道到界面改动,只隔一天;两头相差很大,但不给数。第80章:两个时滞挤在同一天,不对称度无从谈起。其余各件,连方向也说不稳。

要把两个时滞记成账,得有三个时点:行为变得常见,格子出现,行为靠拢到一半。二十件里,第二个时点的年份大多查得到,另外两个几乎都查不到。账开不起来,缺的是前后两头,不是中间。

再看第58章命题卡5的六个议题。下编碰到其中三个:常住人口登记口径(第73章)、农民工统计口径(第76章)、垃圾分类(第79章)。三个都有口径修订的年份,没有一个查到被覆盖的行为靠拢到某一阈值的时点。方案里写过一条作废情形:六个议题里至少四个找不到这个时点,回写债就记不了账。方案没有跑,下编的三个“没查到”,只是没查到,不是查了说没有。这两样要分开。但这是一个不好的开头,写在这里。

◆三 条款三,实测一次

条款三的话是:二十件里多数找不出“某层单向箭头被另一层回写顶回”的对应,判词三就要收窄。条款没有说“找得出”怎么算,这里先补一个办法,再数。

办法是逐件问一句:本章有没有写出默认的单向箭头和被顶回来的那一半,而且这一半有一条公开可指的文本或报道,不是只靠本书自己的读法?分三档:指得出;半指得出,即反向那一半只是本书的读法,没有公开事实撑住;指不出。

结果:指得出四件,第70、74、78、81章。半指得出八件,第66、68、72、73、75、76、79、82章。指不出八件,第65、67、69、71、77、80、83、84章。

“多数”是十一件以上。宽着数,半指得出的也算找得出,指不出的是八件,不到多数,条款三没有触发。严着数,要有公开事实才算,指不出的是十六件,是多数,条款三触发。条款原文没有写用哪一种,这是立条款时留的漏洞。现在补办法,难免像事后挑,所以两种都报,不选。采严读的读者,请把判词三读成“一部分大事是”。这个收窄,要不要写进判词,待王德生裁。

还有四件事要说清。一,登记为甲的四件里,第72章属半指得出,甲的标签比它的证据重一点。二,第81章内容上指得出,登记却是乙,因为登记问的是“有没有现成位置”,不是“有没有顶回”。三,五类把每件事都装得下,戊空着,所以登记本身检验不了判词三,能检验的只有上面这个三档数。四,二十件由分批的执笔者登记,用同一份任务书,没有第二个人独立再登一遍,一致率没有测。

条款三的另一半,是有人拿出讲得同样多、而且更省的读法。第74、80、84章各提了“政策周期”“应急管理周期”“财政周期”,没有人拿出具体读法,编者也没有做。这一半尚未检验,缺的是一份写出来的竞争读法。

◆四 本书读大事的限度

预标和实登也值得一提。每件事的登记类型,写作之前由编者预标,写作时由执笔者复核。二十件里只改了一件:第67章,预标乙,复核后改登丙兼乙。十九件原样不动。预标这样准,可能是预标下得对,也可能是复核没有认真挑战它。我分不出来,只能把这一点交给读者。

选目只有一条标准:必须靠“总型”才讲得清的跨层事件。这条标准偏向本书的读法,二十件不是抽样。读者按别的标准重挑,分布可能不同。技术线在第十一编里一件也没有,是因为那些年的技术事件,本书挑不出合格的。

读的都是公开语汇和公开文本,没有访谈,没有档案;数,多半查不到。涉及国家政策与公共事件的章,只描述,不评价。

2026年的替换位仍空着。本书写到2026年10月,没有找到可以硬放、又能核的已发生社会事件。若有,可替换第76章或第66章,待王德生裁。

带走的话
①二十件的登记:甲四,乙五,丙四,丁七,戊零。
②二十件里下过数的往返账,一件也没有。
③条款三宽读不触发,严读触发;本书两种都报。

本章动用:五类登记法;回写债与两个时滞;条款三的三档数法。
登记为:本篇汇总,不登记类型。

结语

再看一眼那部电梯

◆一 表决那天

先把第58章留下的那一天补上。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人物和事情全是虚构,结果是我定的,不是任何调查的结果,不能当证据。

第9月的一个周六晚上,3号楼十二户表决,票在业主手上。三楼那户的房东在外地,头一回开了视频,说了一句:“我投同意。”表决单比摸底那回多了一栏。导论里那天晚上的摸底表是三栏:同意,不同意,未回复。这回是四栏,多了“弃权”,是小芹从街道的样表上抄来的,薛主任说,多一栏不费事。

结果是:同意八户,反对三户,弃权一户。反对的三户里有一楼的另一户。弃权的一户是邱阿姨。她在“弃权”上画了钩,旁边用笔添了一行小字:“采光写清楚再说。”第二天,这行字被薛主任改成一句话,写进了公告:“采光补偿办法,另行商议。”

小沈夫妇没有票。小沈站在楼道口,对着名单核对到场的人,小叶在“业主代表”小群里发通知,说“咱们楼十点开始”。阿俊那晚照旧给六楼的老何送饭,上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不在群里,这场表决,他在旁边走过,没有在任何一张表上留下一笔。第二天早上,彩霞姐在铺子里问老何:“邱阿姨弃权,算不算松口?”老何想了想:“说不算,也算。”

这句“说不算,也算”,正是第58章那两张纸的难处。事先写在纸上的预测有两个:按“角色与利益”,邱阿姨不会变;按“联络特征”,她有可能松动,而一楼另一户不会动。对账:另一户反对,两张纸都对。邱阿姨弃权,要看“松口”怎么算。严着算,投了同意才算松口,联络的预测错了,角色的预测对了。宽着算,不再投反对就算松口,联络的预测对了,角色的预测错了。当初的纸上没有写“松口”指什么,所以这一笔,判不了。

这是我自己立的规矩,头一回把我自己绊住。教训不在谁对谁错,在纸上没写什么:一个预测要能被判,得先把“松口”写成一个能数的动作。命题卡8以后要用,这一条先记下。

◆二 邱阿姨那一票,换成往返账再读一遍

导论用五种读法读过邱阿姨的“不同意”:一次行为,一场来往,一个群体,一套规矩,小区之外。现在换一种读法,不问这一票落在哪一层,问它在层与层之间走了几个来回。

往下的箭头有三步:摸底表只有三栏,没有“再商量”;街道的表让她只勾一项,她勾了“采光”,此后她说“我是采光这一项”;表决单加了“弃权”一栏。摸底那晚,她回的是“不同意”;九个月后,同一个人,在另一张表上弃权。是她的态度变了,还是表变了?两样都变了一点,分不开。回写债问的就是这个:这一栏要是不存在,她会不会弃权?不知道。

往上的箭头有一步:她在弃权旁添的小字,进了薛主任的公告。往下三步,往上一步,两边的步子不一样多,也不一样快。这就是出路里说的不对称,只是这里没有数,数在第58章,也是构想的。

要说清两件事。一,这本账是用来示范怎么写的,不是读数。二,账上有一个人完全没有位置:阿俊每天上楼,却不在任何一张表里。联络图和格子都是被记录挑过的,没记录的人,账上看不见。

◆三 小沈夫妇的“身份”

表决这天,小沈在门口核对名单,小叶发通知,群里的话是“咱们楼”。可是纸上的位置有一处没变:票在三楼那户的房东手里。称呼变了,票没变。一个格子动得快,一个格子几乎不动。

对这件事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法说,他们本来就是爱帮忙、想融进邻里的人,议事只是让它露了出来,这是“先验”的版本。另一种说,他们的称呼变化,是跟着登记、带路、被拉进小群这一串具体的行为走的,换一串行为,称呼不一定这样变,这是“显露”的版本。两种读法在这一个小例子上都讲得通,所以它只是演示,不是证据。

要查,得看命题卡10:至少五个议题,身份自评的变化是不是滞后于此前的行为,格子新增一类以后,自称这一类的人增长是否超过做这件事的人增长。这件事没有做,缺的是带身份自评和行为事件的重复调查题项〔待核〕,以及格子修订的年份。

还要再老实一回:“行动者是显露出来的”,关系社会学、埃利亚斯、阿伯特等早有说法。命题卡10就算通过,本书多出的也只有那三处:洪流的三个量,层,回写债。失败了,就退回“先验的行动者加噪声”。

◆四 三句判词和一条出路,对着条款报账

前言、导读、第64章都写过这几句。这里再原样写一遍,一字不改。每一句后面,写它对应的条款现在是什么状态,缺什么。按第64章的约定,只写“已检验、结果如何”,或“尚未检验、缺什么”。

判词一:社会学的传统典范,共同的第一预设是行动者先于互动而存在:先有人,再有人与人的连接;学派的分歧,只在行动者被设成什么、连接被设成什么。可是社会是行为的集合体,行为一层套一层,行动者不是先验给定的,是洪流在某一层显露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东西。每个学派一成立,就把洪流的某一层认作“社会”本身,把这一层的行动者记作先验的;别的层只剩三种下场:被它推出来,被它免检,或被收进它的术语。社会学的多元,首先是认层的差别,这就是层级依赖。它不是微观—宏观问题:后者是研究者选分析的尺度,这里的层是对象自带的。

条款一,尚未检验。(甲)要逐派查有没有学派的“认层”是在研究中被检验、并改写过两次的。三十八章的执笔者读学派时,没有专门找这一类,所以不能说“没找到”。(乙)要两组读者按五层草案各自划十件事,五层还没有经王德生改定,没有做。(丙)见本章第三节,没有做。判词一立在七条口述上,也立在三十八张出生证上;出生证的“认的层”是编者读法,没有一格被检验过。

判词二:学派认的那一层,会被写成格子:统计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与政策指标。被写进格子的人,回头按格子调整自己的做法,这一层的行动者就这样被格子显露出了一部分,而学派的账上仍记作“先验的行动者”。这笔没有入账的回写,本书叫回写债(Z)。社会学的对象会读学派,所以每个学派都在改变自己要描述的东西,各自欠着一笔。

条款二(甲),尚未检验,缺十二个议题的口径年份和靠拢序列;下编碰到三个,都只有年份。条款二(乙),“下编二十件里能做回写检查的,多数查不到靠拢”,字面上触发:二十件里查到靠拢序列的,一件也没有。但本书查到的是“没有序列”,不是“有序列而没靠拢”,条款没有把这两样分开。我的记法是:字面触发;证据既不够支持,也不够推翻。判词二那半句“被写进格子的人回头照格子改变自己”,在本书自己的材料里,没有一件有数,现在靠的是哈金的循环效应、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这些先例。这些先例,同形的部分不是本书的新话。

判词三:一件社会大事,是某一层上被默认的单向箭头,被另一层的回写顶了回来,露出被漏掉的反向那一半;事后各学派把这一半拉回自己认的那一层,新的格子随之出现。没有哪一家把两个方向的账记完。

条款三见下编结语:宽读不触发,严读触发,指得出的只有四件。

出路(不算判词):社会不在哪一层里,也不是先有行动者再有连接;它是行为在层与层的往返里一次次发生、再稳成格局的。往返有账可记:每一层的节奏不同,上行与下行的时滞不同,两个时滞之比是往返的不对称度;回写债就是往返账里下行那一栏没人记的部分。

条款四,两条都没有做:十张命题卡上,往返账能不能比原学派多解释一个异象,没有对照;十二个议题的不对称度和争论年数的秩相关,没有排。命题卡5的试算方案没有跑,做不做、谁去申请数据,待王德生裁。二十件里下过数的往返账,一件也没有。所以出路目前是一种记账的格式,不是一个得到检验的结论。前言说过,若按层记账、两个时滞、与争论年数挂钩这三样站不住,回写债降格为“哈金与述行性在层上的重述”。眼下,这三样里只有按层记账做了,别的两样没有一笔实账,站不站得住,现在不知道。请读者在有实账以前,先按降格后的版本来读:把已有的关系论和述行论,接上层与账。

随身三问,留给读者自己问这本书:一、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二、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三、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五 前言的承诺,逐条验收

前言和导读,对读者许了几件事。逐条对一遍。

一,给“社会”下定义,并说明和传统定义差在哪(第2至4章):做了。七条口述原样引出,对照表是编者读法,已分开标示。

二,给三十八个学派各发一张出生证:做了三十八章。但“认的层”和“回写债”两栏是编者预标,回写债一栏全部〔待核〕,没有一格有实数。

三,用同一套办法读邻学科、读大事、做思想创新:做了,是第八编、下编二十件、十张命题卡。

四,章章从日常小事讲起,术语先说白话:格式上,全书84章都有“小账”“带走的话”“〔待核〕清单”,我用脚本查过。是不是大白话,请读者判。

五,前言说“书里每个命题都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这一条没有做到。用脚本查关键词,84章里有32章没有“失效”二字。这些章大多是篇幅短的对读章、原理章和下编章,有的写了“反例”“改登”,有的没写。我没有逐句核,按“未全验收”报。

六,诚实账,哪些是旧话换词:做了,前言、第6章、下编各章的回写一节都写了“同形”。

七,王德生的口述和编者读法分开:做了,但没有逐句抽检。第64章给了办法:全书凡写“王德生说”的句子抽出来,应当凑回那七条,一句不多。请读者照做。

八,不评任何阶层、群体、地区、职业、性别、族群、制度的高低,不作政策表态:这一条写作者验收自己,靠不住,请读者抽检。

九,五层是草案:全书用到处都标了“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待裁的十五条,一条也没有裁,书里一律按推荐项先写。

◆六 本书立得不稳的地方

本书较弱的地方,我认为有四处,前三处按轻重排。

一,回写债和行动者显露多出来的那部分,没有一笔实账。“二十件各写一遍只做粗读”,说的就是这件事。书里主打的新东西,眼下是一个格式,格式里没有数。

二,层是不是对象自带,没有检验。三十八张出生证的“认的层”,二十件的“跨哪几层”,都建在五层草案上。草案若改,或者两组读者划不到一块,大半的栏目要重写。

三,登记办法自己证自己。五类装得下一切,戊空着;登记的人用同一副眼镜;写稿的又是一个人与AI合成的复合体,教科书口径的偏差,很可能被抹平了而没人看出。所以读者要自己重做条款三和条款四,别把这本书的话当裁判。

四,几处词还没有裁:五层的划法,依赖谱系,“露底”和“回写债”两个名字,都按推荐项先写。王德生一改,凡写“认的层”“跨哪几层”的章,都要回改。

◆七 再看一眼

票开完了,电梯还没有装上。施工队没进场,三户反对,一户弃权,三楼的房东还在外地,小沈夫妇没有票。邱阿姨家的客厅,将来采不采光,要看那句“另行商议”怎么商议。这些,书里都没有写,也写不了。

这本书立了几句话,也立了推翻它们的办法。办法大多还没有用上。请用。

带走的话
①票开完了,账没有记完;本书的账,也是这样。
②三句判词和一条出路,条款一二四尚未检验,条款三宽读不触发、严读触发。
③本书立得不稳的地方:新量没有实账,层没有检验,登记自己证自己。
④前言说每个命题都写了看到什么就错,这一条没有做到。

本章动用:四条条款的报账;表决的构想场景;先写预测、再对账的办法。
锁定记录:本章不登锁定。

参考书目

本书不靠逐页引文立论,写的是各学派通行的起点性论述。下面只收正文实际提到的著作与文本,按编分组,同一本书在几编里出现,只列在首次出现的一组。凡正文只转述大意、没有写出篇名的论文,这里只写到“关于某事的论文”,不补篇名。年份、版本、译名没有把握的,一律标〔版本待核〕或〔年份待核〕,引用前请以原书为准。

一、前置部分与第一编(原理)

孔德:《实证哲学教程》(Cours de philosophie positive,1830—1842分卷出版)〔提出“社会学”一词的卷次待核〕。正文说社会学这个名字出自此书,起初想像研究天体那样研究社会

托马斯、托马斯:《美国的儿童》(1928)〔版本待核〕。正文取其中“情境定义”的说法,出处已核,符号互动一脉怎样用它仍待对照原著

坎贝尔:谈计划性社会变革效果的文章(1979,刊于《Evaluation and Program Planning》)〔篇名中译待核〕。正文拿它说“指标成了目标就会失真”

埃斯佩兰、绍德:《Rankings and Reactivity》(2007,《美国社会学杂志》第113卷第1期)〔中译题待核〕。正文拿它说“被排名的人会回头改变做法”

埃米尔拜尔:《关系社会学宣言》(Manifesto for a Relational Sociology,1997,《美国社会学杂志》第103卷第2期)〔中译题为本书所拟〕。关系社会学一脉常被追到它,主张以关系而不是现成的实体做基本单位

二、第二编(认“单次行为”)

韦伯:《经济与社会》(Wirtschaft und Gesellschaft,1921—1922,身后出版)〔版本待核〕。正文讲行动的意义时提到

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4—1905)〔版本待核〕

霍曼斯:《人类群体》(1950)〔版本待核〕

霍曼斯:《社会行为作为交换》(1958)〔版本待核〕

霍曼斯:《社会行为:其基本形式》(1961,修订版1974)〔版本待核〕。以上三种,正文用来讲“往来里一方欠着另一方”的交换想法

布劳:《社会生活中的交换与权力》〔年份待核〕。正文说有人沿着交换论把话接到更大的群体上,只检索到题录,未读内容

科尔曼:《教育机会均等》(1966)〔版本待核〕。以下三种连同《不对称的社会》,正文讲理性选择一脉时提到,出版年与通称已核

科尔曼:《社会资本在人力资本创造中的作用》(1988,《美国社会学杂志》增刊)〔版本待核〕

科尔曼:《社会理论的基础》(1990)〔版本待核〕

科尔曼:《不对称的社会》〔年份待核〕

格兰诺维特:《经济行动与社会结构:嵌入问题》(1985,《美国社会学杂志》)〔中译题待核〕。“社会化不足、社会化过度”的说法是否出于此文,检索未读到原文,待核

奥尔森:《集体行动的逻辑》(1965,1971年修订)〔版本待核〕。书的年份已核,生卒年正文未写

谢林:《居住分隔的动态模型》(1971,《数理社会学杂志》第1卷第2期)〔版本待核〕

谢林:《微观动机与宏观行为》(1978)〔版本待核〕。正文只取方形格子上摆硬币、居住分隔那个模型的方法,不涉及具体人群

三、第三编(认“互动”)

齐美尔:《货币哲学》(1900)〔版本待核〕

齐美尔:《社会学》(1908)〔版本待核〕。正文只取学界通行的大意,转述处写“大意是”

舒茨:《社会世界的现象学》(1932)〔版本待核〕。正文说他把现象学的想法带进社会研究,影响了加芬克尔、伯格与卢克曼

米德:《心智、自我与社会》(1934,由学生整理出版)〔年份待核〕。“由学生整理出版”一说也待核

莱默特:《社会病理学》(1951)〔版本待核〕。书的年份已核,“原发越轨与继发越轨”是否提于此书仍待核

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1956爱丁堡版,1959美国版)〔版次待核〕

贝克尔:《局外人》(1963)〔版本待核〕。年份已核,正文转述的大意仍待核:越轨是别人订规则、贴标签的结果

戈夫曼:《精神病院》(1961)、《污名》(1963)、《互动仪式》(1967)〔版本待核〕。三种的出版年已核;《污名》与《精神病院》在正文里挪到标签论一章对读

加芬克尔:《常人方法学研究》(1967)〔版本待核〕。正文说他看秩序怎样天天被“做”出来

布鲁默:《符号互动论:视角与方法》(1969);另有1937年提出这个名字的文章〔篇名待核〕。书与年份已核,那篇文章的篇名正文没有写

四、第四编(认“群体”)

格兰诺维特:《弱关系的力量》(1973,《美国社会学杂志》);另有研究找工作的书(1974)〔书名待核〕

胡先缙:《The Chinese Concepts of “Face”》(1944,《美国人类学家》)〔论述细节待核〕。正文谈“面子”时一并提到,年份转引自他人论文脚注

费孝通:《江村经济》〔年份与出版地待核〕

费孝通:《乡土中国》〔成书与出版年份待核〕。书里“差序格局”是正文提到的概念

布劳、邓肯:《美国的职业结构》(1967)〔是否为这类模型的起点待核〕

巴特:《族群与边界》(1969)〔年份与大意待核〕

黄光国:《Face and Favor: The Chinese Power Game》(1987,《美国社会学杂志》)〔关系三分法的表述待核〕

柯林斯:《黑人女权主义思想》(1990)〔年份与提法待核〕

《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1999首版,2015修订版,2022新版)。正文说职业分类像一棵有编号的树,人要先在树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五、第五编(认“组织与制度”)

帕森斯:《社会系统》(The Social System,1951)〔版本待核〕。年份已核;正文说他把社会看成要维持自己的系统,“几类问题”的定型之作另说

帕森斯、斯梅尔瑟:《经济与社会》(1956)〔此书与韦伯同名,归属待核〕

默顿:《社会结构与失范》(1938)、《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1949)〔版本待核〕。两个年份已核;正文讲他在帕森斯的基础上修订,一件事的功能有当事人看得见与看不见之别

迈耶、罗恩:《制度化的组织:作为神话与仪式的正式结构》(1977,《美国社会学杂志》)〔中译题为编者所译〕

迪马吉奥、鲍威尔:《铁笼再探》(The Iron Cage Revisited,1983,《美国社会学评论》)〔中译题待核〕

马奇、奥尔森:《重新发现制度》(1989),及谈“适当逻辑”的文章(1996刊《治理》,1998刊《国际组织》)〔原出处待核〕

布迪厄:《实践理论大纲》《区分》《实践感》(法文原版1972、1979、1980)〔中译名待核〕

福柯:《规训与惩罚》《性经验史》第一卷《知识考古学》〔年份与译名待核〕

拉图尔:《实验室生活》(与伍尔加合著)、《科学在行动》《我们从未现代过》《重组社会》〔年份与译名待核〕

卡隆:关于圣布里厄湾扇贝与渔民的研究(1984,《社会学评论》专辑)〔篇名中译待核〕。个别文献标作1986年,疑为专辑结集之年,未核

路风:《单位:一种特殊的社会组织形式》(《中国社会科学》1989年第1期)〔据二手文献表,原刊待核〕。正文说单位是国家与个人之间的一个中间层

六、第六编(认“社会整体”)

涂尔干:《社会分工论》(1893)、《社会学方法的准则》(1895)、《自杀论》(1897)、《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1912)〔版本待核〕。正文取通行大意:社会事实外在于个人、对个人有强制力;涂尔干的生卒年也待核

米尔斯:《权力精英》(1956)〔年份待核〕

科塞:《社会冲突的功能》(1956)〔年份待核〕

达伦多夫:谈工业社会里权威与冲突的书(1957)〔书名与年份待核〕

柯林斯:《冲突社会学》(1975)〔年份待核〕

罗斯托:《经济成长的阶段》(1960)〔五个阶段的名称待核〕。正文说各社会依次走过几个阶段

英克尔斯、史密斯:关于“现代人”的论著〔书名与年份待核〕

沃勒斯坦:《现代世界体系》第一卷(1974)〔版本待核〕。正文用来讲世界是一张早已排好的分工表

哈贝马斯:《交往行动理论》(德文本1981)〔年份待核〕

鲍曼:《流动的现代性》(2000)〔年份待核〕

贝克:《风险社会:走向另一种现代性》(Risikogesellschaft,1986,英译本1992)〔出版社待核〕

卢曼:《社会系统》(1984)、《社会的社会》(1997)〔版本待核〕。两个年份在后文已核;与帕森斯的同名书是两本书,正文设有对读

七、第七编(认两层以上)

伯格、卢克曼:《现实的社会建构》(1966)〔副题中译待核〕。年份与副题大意(知识社会学论纲)已核;正文讲习惯化、相互类型化

吉登斯:《社会学方法的新规则》(1976)〔措辞大意待核〕

吉登斯:《社会的构成:结构化理论纲要》(1984)〔出版社与书名译法待核〕。年份已核;正文把“结构的二重性”读作往返被写成了一个词

埃利亚斯:《文明的进程》(1939)、《什么是社会学》(1970)〔中译名待核〕

埃利亚斯:《卷入与超脱》(德文本1983)〔中译名待核〕。正文拿它说研究者要在卷入与超脱之间走一条路

埃利亚斯与斯科特森:关于“已建立者与局外人”的研究〔书名与年份待核〕

八、第九编(思想创新)

斯科特:《国家的视角》〔年份与版本待核〕。正文说国家为看清社会做了各种简化格子

鲍克、斯塔尔:《Sorting Things Out》(1999)〔版本待核〕。正文说分类与标准怎样成了没人注意的基础设施

阿伯特:《过程社会学》(Processual Sociology,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16)。书名、出版者与年份已核,论述大意正文仍标待核

九、第十编(实践)与下编所引文本

《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1958年1月9日)

《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办法》(2000)〔版本待核〕

《统计上划分城乡的规定》(国务院批复,国函〔2008〕60号,2008年8月1日起施行)

《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1989通过,2018修正,2025年10月28日修订,2026年1月1日施行)。正文逐字对过修订版条文,并记下全文没有出现“网格”二字这一事实

《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2014)〔原文件待核〕

《志愿服务条例》(国务院令第685号,2017)

《慈善法》(2016通过,2023修订)

《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24〕1号)

《劳动合同法》(2008年施行)〔日期待核〕

《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2025年7月公布)〔印发日期待核〕

帕特南:《独自打保龄:美国日渐衰减的社会资本》(1995,《民主杂志》第6卷第1期;同名书2000)

《社会赈灾志》(汶川地震,全十一卷,2013年完成)〔版本待核〕。正文据中国社会科学院网站的介绍页转述

《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人物》杂志,2020年9月)〔作者署名待核〕。刊出日期据多处转述为9月8日,原刊页未核

十、本系列已出,正文转述处

王德生:《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第321号)

王德生:《语言学学派解构入门》(第361号)〔转述未重读原书〕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马克思》(第143号)

《AI时代社区的困境和出路》(第298号)〔内容待核〕

《心理学的典范革命》(第306号)〔书名与内容待核〕

附录

本附录是随手查的工具页,可以复印,也可以照着重画。凡写“按本书的读法”的地方,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凡标〔待核〕的地方,出处或细节尚未逐条核对,汇总于附录七。

附录一 AI与社会研究:大模型之后,“社会”还剩什么

A1.1 为什么单立这一篇

第64章讲了人与AI怎样一起做学派解构,第83章把2022年那一天记成了乙类:集合体里多了一个会回话的。两处各说一面,这里合起来答一个家里人也会问的问题:机器写字写得这样顺,社会里哪一层会被它改写,哪一层它碰不到?

先交代三件事。一,本篇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不谈哪一家做得好,也不预测谁会怎样;“大模型”只是“大语言模型”这一类做法的简称。二,王德生的口述里用得上的只有一句:社会是互动显影的行为集合体(第2章)。下面凡说“大模型在哪一层做事”,都是编者的读法,不是他的话。三,五层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他改了,层名要跟着换,判断的形状不变。

A1.2 它在层上怎么做事

按编者的读法,这一类做法吃进去的是人写下来的字,吐出来的也是字。所以它碰“层”,是隔着字碰的:一层行为里,只有被写成字的那部分,它读得到。

五层留下的字,多少不一样。第四层(行为被写成规矩、岗位、口径)本来就是字:公告、章程、意见表、统计表,它读得很顺。第三层留下一部分:群聊记录,联名信。第二层只留一半:群里回的话在,当面的一眼、一个点头、犹豫了三天没发出去的话,都不在,早点铺那句“看一眼、点个头”(第5章)里没有一个字。第一层的一次行为,只有被记下来的那一笔进得去,比如签了名。

它自己出手的那一下,是第一层的一次说话。被人接住,才进到第二层;被人贴进群、写进公告,才进到第四层。这句话到底记在谁名下,第83章已经把三本账摆出来:记在提问的人名下,程序是笔;记在程序名下,人是读者;记在造的人名下,稿子是产品。本篇也不替它们排序,只在每个判断里写明按哪一本账数。

第64章64.4还说过一层同源偏差:这一类做法写出的学派,是“教科书口径加一次建模”,三十八派被写成同样整齐的一页,少数派和某位学者的具体说法较可能被抹平。按编者的读法,这等于把各派认层的差别也写平了,而本书全部的活,恰在认层的差别上。

还有一件小事,第64章说过:顺着写,总是先写出“谁做了什么”,行动者先于行为出场。让它写“行为序列”,要在提示里专门要求。

A1.3 哪几层较可能被改写

第一处是第四层的格子。写一份公告、一张表,成本落下来,格子会变多,也会改得更勤。按第58章的记法,行为在下层变常见到格子修订,是上行时滞;格子修订到人向格子靠拢,是下行时滞,两个时滞之比是不对称度。编者的读法是:上行会变短,下行要靠人真的改做法,未必跟着变短,于是不对称度变大,格子造出来的“行动者”也多了,回写债随之上去。这与哈金的循环效应、Goodhart定律同形,并非新话,多出的只是分层记账。

第二处是第二层的“接”。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小叶在“业主代表”小群里有句心里话,“规矩定了,可我还是想问问定得对不对”,她让程序改写成客气的三段话再发出去。薛主任回“收到,感谢建议”,邱阿姨回“写得真周到”。没有人接她原来那个问号。句子顺了,接没有发生。更要紧的是,第58章记联络特征的三样,回给谁、隔多久、回的是事还是情绪,其中后两样可能被机器稿抹平:一条写得周到的回复,不再说明写的人费了多少心思。

第三处是口径和数。第64章说,机器补细节时偏爱补年份、条文序号、统计数字,语气和说真话一样。回写债要靠口径修订的年份定位,补错一个年份,账就是假的。所以机器稿进了第四层的格子,格子上写的依据本身就可能是编的,下行时滞也就无从记起。本书的规矩因此写死:口径与数由人落笔,写出处,核不到就写〔口径待核〕。

A1.4 哪几层较不容易被改写

第三层里的日子。第60章的小账里,装电梯占的那块地,在邱阿姨窗前,她每天早上坐一会儿。经济、法、管理、传播四个问法,没有一个装得下“这块地在她这一天里是什么”。按编者的读法,这类东西没有谁写成字,机器读不到;她可以请程序替她写一份意见书,字写出来了,日子还是日子。

还有要人到场的事:老何在表上签字,小沈上楼量尺寸,当面赔一句不是。老何盼着装电梯,机器读得到“盼”这个字,读不到他从六楼一级一级下来的那份力气。机器可以替人起草,替不了人到场。按编者的读法,这几件事靠的是说出去的话回头改了说话的人,也靠有人为这句话担着。

这里要留余地。“较不容易”不是“永远不会”,也不是说哪一边好。第83章写得明白:人怎么提问会改变程序的回答,程序的回答又改变人怎么提问,这是一个回路,账连第一栏都还开不了。

A1.5 三条可错的判断

判断一,管第四层。命题:在可比的小区议事场合(业委会公告、街道意见表),起草时用了机器的一批,格子的修订间隔(上行时滞)比没用的一批短,而人向格子靠拢的时滞没有同步变短。失效条件:两批的修订间隔看不出差别,或靠拢的时滞同步变短。可错级三级,指标是修订间隔的天数和靠拢的时滞,对照是用与不用两批,范围五个以上小区,时间窗半年。检验办法:事先约定“靠拢”的阈值;是否用了机器,由起草人如实自报,自报会偏,这是新依赖,要写明。

判断二,管第二层。命题:同一个意思,原话版与机器润色版各发在条件相近的群里,润色版得到“回了内容”的比例,不高于原话版。失效条件:润色版的比例高于原话版,或两版相当。可错级二级,现象级,还不知道怎样数得准。检验办法:回复分“回了内容”“只夸写得好”“没回”三档,分档标准先写好,不许事后改。

判断三,管第三层和到场的事。命题:签字、量尺寸、当面道歉这类要到场的事,起草用机器的多少,改变不了它们仍由人到场去办。失效条件:看到这类事大面积改成无人到场,办成的比例却不降。可错级一级,局面级,说得出什么局面出现就错,怎么数还没想好。

判断一若被触发,本书在第58章和第6章里“格子写得快、人靠拢得慢”的读法要收窄;判断二若被触发,联络特征的三样仍可用,但要先分“人写”“改过机器稿”“直接用机器稿”三栏,不许事后把混合的一栏并进哪一边;判断三若被触发,第三层“日子”的说法退回为一个没有检验的猜测。

三条合起来看:一和二问的是机器的字进了格子和群以后怎样,三问的是字之外还剩什么。这是本书的读法,没有一条做过。做过之前,读者不必信,也不必不信,把它当三张等着有人去填的表就好。

A1.6 回头查:这篇读法自己会锁在哪里

照第321号16.7的四问,回头查三处。

头一处,“字之外还剩日子和到场”可能被说成先验。若机器稿无论站不站得住,都能说一句“那是人补了到场”,这句话就推不翻了。防线是判断三的失效条件,写在前头。

第二处,本篇自己就是人与AI一起写的(第64章64.4)。“王德生说”抽出来只有那一句,其余是编者读法;读者抽检时发现写串,以抽检为准。

第三处,先例要摆出来。拉图尔把物也算行动元(第33章),卢曼把社会读作沟通(第43章),回写与Goodhart定律同形,本篇没有新发现,多出的只是一件事:按层说,哪一层读得到字,哪一层读不到。第83章留着一个退路,若各派不改定义就能收下这个说话的,乙要改登丙;本篇的判断也该跟着收窄。

附录二 学派工作表(含“认的层”“回写债”两栏)与填写示范

A2.1 工作表

每个学派填一张。表头写五样,不算在八行里:学派名(用通行泛称)、读的是哪一类论述、对应哪个场面(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有不同的出生证,见第5章)、用哪一版的五层(现为编者草案)、填表日期。拿不准的格子写“待查”,不要为了好看填满。

行 项目 怎么填
1 先验的行动者 这一派开口先摆出来的是谁。一句话,写依据
2 预设的社会 这一派认为人们凑在一起之后成了什么。一句话,写依据。第1、2行合起来是学派符号:预设的行动者×预设的社会,联合设定,不是相加
3 认的层 它说“社会”时,手指头指向第几层。不看研究对象多大,看它把什么认作了社会本身;写依据
4 相邻层的下场 挨着的层逐层问: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三选一,每个附一个检验问
5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被挡住的追问,一到三个,写成问句,用“按本书的读法”引出;手法免检、改名、先验至多记两种,先记主的,各附检验问
6 回写债 先问这一层有没有对应的公开格子(口径、分类表、问卷项目、岗位指标)。有,写是哪一类,口径年份一律〔待核〕;没有,写“低”;查不到,写“本节只做粗读,不下数”
7 SDE路径与缝隙 主路径与兼路径,起手、转场、落脚三类证据,强度;缝隙是缺式还是偏路,对第56章哪一条
8 意义权重 创造、自由、幸福各标●◐○,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每个符号写依据;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

表外补一行“第一刀与锁定”:它切出的头一个单位是什么,锁在材料、术语还是问题上,有没有流进表格、课堂、培训。填写次序:先填第1、2、3行,再找第4、5行,然后第6、7行,第8行放在后面,免得凭印象打分,“第一刀”末了填,回头对照第1、2行。

同一栋楼换一个读法再填一张,更看得清。若有人说“楼里的事,就是一来一回把话说通”,第3行就改成第二层,邻里会前商量从被免检变成了中心,表上的格子倒成了被免检的一边,第6行的债也换了地方。两张并排,醒目的不是谁对,是两种读法各漏掉了不同的东西。

A2.2 示范:槐荫里的“意见表读法”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槐荫里的人和事都是虚构。小芹拿来街道的意见征集表:每户一行,只能在“同意/不同意/弃权”里勾一个。把“按这张表看这栋楼”当成一个小学派,叫意见表读法。表头:意见表读法;读的是小芹的表和她事后的说明;场面是3号楼议加装;五层用编者草案;日期〔填写时补〕。

行 项目 内容
1 先验的行动者 一户一票、能勾选的业主。依据:表上只有“户”和三个选项
2 预设的社会 表上各户加起来的一栋楼。依据:小芹只汇总勾选数
3 认的层 第四层(组织与制度)。依据:开口先说“表上收了多少”,没有一个字落在谁跟谁商量
4 相邻层的下场 第二层,邻里会前商量:被免检(“各户自己沟通”);第三层,五、六楼联名:被收进术语(“意见集中户”);第一层,邱阿姨犹豫的三天:被推出。检验问:联名的四户在表上拆成四行,读法里有地方放“他们是一伙”吗
5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本书的读法,该读法在谈表决的论述中没有讨论:没有票的人怎样影响了票。依据:表上只有“户”一栏,租户小沈夫妇帮老何跑了不少腿,没有他们一行。免检(“租户另行了解”)为主,兼改名(“代表户”)。检验问:“另行了解”有清单吗,这类户占到几成就不再叫另行
6 回写债 有对应的格子:意见征集表,第四层。口径年份〔待核〕。这是我构想的粗读:表发出前,群里十二户有七户说过“有条件同意”;发出两周后,三户改口自称“弃权”,理由是“三选一里没有我这一条”。显露量三户,读法预测的靠拢为零,回写债三减零等于三,十二户里占四分之一
7 SDE路径与缝隙 S→D→E:先看表上写下的勾,再比各户差别,末了才问谁和谁同向。强度中。缺式:谁和谁一起想的这团纠缠没有位置,近第56章缝隙清单第2条
8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选项是现成的),自由○(只能在三项里挑),幸福◐(有“都表过态”的放心,不问日子过得怎样)。国家实践:本读法不涉及。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第一刀与锁定:切出“户”这个单位,锁在材料上,已经流进公示栏上的统计表。

这份示范有三处要提醒。第6行的数字全是我编的,只演示怎么算,换成真小区,要先约定“改口”算哪一类、数几天。第4行写的是“该读法在某类论述中没有讨论”,不写“它忽视了第三层”。第5行的免检要分清:说“等下一轮表改了再统计租户”,是有期限的搁置;只说“另行了解”,一年过去还是“另行了解”,就成了口袋。

附录三 三十八派对照总表

这张表把第10章到第47章三十八个学派章里的“出生证”“SDE路径与缝隙定性”两节摘到一处,方便横着比。先说清各格的性质:认的层、主体与客体的预设、回写债的高低、主路径、缝隙的类型,都是本书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依据写在各章正文里;五层划法是编者草案,待王德生改。表格只能压缩,凡与正文有出入,一律以正文为准。

几处写法先交代。第一,“主体×客体”取各章出生证里“先验的行动者”与“预设的社会”两栏的大意,中间用“×”相连。第二,回写债一栏照原稿抄:原稿写“低(候选)”的照写,原稿带〔待核〕的照带,原稿没有定级的写“未定级”。第三,路径一栏括号里的话是原章的补注,如“分类网起手”“先验整体起手”“带回路”。第四,缝隙一栏先记类型(缺式或偏路),再记缺在哪里;一章里原稿并记两种类型的,两种都写。第五,原章没有写的格子,写“原章未写”。

全书分六编(第二编至第七编),每编一张表,共六张。

表一 第二编:认“单次行为”为社会(第一层)

章 学派 认的层 主体 × 客体(出生证) 回写债 主路径 缝隙
10 韦伯 第一层 给行动赋意思的人 × 靠信服维持的秩序 低 D→S→E 缺式,缺刻度
11 霍曼斯与交换论 第一层 追求报酬的人 × 往来积累出的交换格局 低 D→S→E 缺式,缺报酬随往来改变的量
12 科尔曼 第一层与第五层 有资源有利益的理性行动者 × 个体选择叠成的系统 中 D→S→E 缺式,缺下行一步的量
13 奥尔森 第一层 算账的个人 × 需要共同出力的集体 低 D→S→E 偏路,不算账的合作
14 谢林与分析社会学 第一层起点,一至三层为过程,第五层为结果 按简单规则选择的个体 × 涌现出的格局 中 D→S→E 缺式,缺规则随格局改变的量

表二 第三编:认“互动”为社会(第二层)

章 学派 认的层 主体 × 客体(出生证) 回写债 主路径 缝隙
15 齐美尔 第二层 在交往中成形、处在圈子交叉点上的人 × 交往的形式 低 D→E→S 偏路,形式与内容二分
16 米德与布鲁默 第二层 会解释情境、会赋义的人 × 互动不断做出来的过程 低到中 D→E→S 缺式,外在架子与互动的比例
17 戈夫曼 第二层 台前台后换演法的人 × 互动秩序规定的场合 低 D→E→S 偏路,场合之外的结构
18 常人方法学 第二层 天天“做”出秩序的普通人 × 被说明被预期的日常 近无(原稿未列高中低) D→E→S 偏路,结构被还原成做法
19 舒茨 第二层(互动中的意识) 带现成常识库的人 × 被类型化的生活世界 低 E→S→D(先验整体起手) 偏路,常识库是整体
20 标签论 第二到四层 被贴标签的人与贴标签的人 × 由他人反应与规则定义的“越轨” 未定级(原稿只写“自己看见了回写,却只记在‘越轨’一行”) D→E→S 缺式,起点之前的D不记

表三 第四编:认“群体”为社会(第三层)

章 学派 认的层 主体 × 客体(出生证) 回写债 主路径 缝隙
21 芝加哥学派 第三层 在城市争位置求适应的人 × 竞争分出区位的城市生态 中(候选) S→D→E 偏路,互助与竞争同一个模型
22 格兰诺维特与社会网络 第三层,兼及第二层 嵌在关系里的人 × 强弱不等的联络连成的网络 中(候选) E→S→D(分类网起手) 缺式,缺联络特征随说与做改变的量
23 社会资本 第三层 把关系当资源的人 × 由关系厚薄分出的社区 中(候选) E→S→D(分类网起手) 缺式,缺关系厚薄长出来的式子
24 费孝通 第三层 在亲疏里排位置的人 × 私人关系推出去的乡土社会 低(候选) E→S→D 缺式,缺D(差序怎样变)
25 人情、关系与面子 第二层与第三层 讲人情争面子的人 × 人情往来织成的熟人社会 低(候选) E→D→S 缺式,人情的账怎么记
26 中国早期社会学 第三层 做调查的研究者与被调查的户 × 能被“社区”切开的村庄与城镇 中 S→D→E 偏路,补法为换起点
27 阶层与地位获得 第三到第五层 带出身与教育进职场的人 × 一架可排序的职业梯子 高 S→D→E 偏路,梯子当尺
28 女性主义社会学与交叉性 第三层 身处多重位置的人 × 被位置交叉塑造的格局 高 S→E→D 缺式,叠加没有量,归类的发生缺D

表四 第五编:认“组织与制度”为社会(第四层)

章 学派 认的层 主体 × 客体(出生证) 回写债 主路径 缝隙
29 帕森斯与默顿 第四层 被角色塑造的承担者 × 有各部分有整体需要的系统 高〔待核〕 S→E→D 偏路,没有功能的现象;另记缺式,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
30 新制度主义 第四层 按“适当逻辑”行事的组织与人 × 规制规范文化认知撑起的制度场 高〔待核〕 S→E→D 缺式,松动三步;另记回写债的时滞
31 布迪厄 第四层与第一层 带惯习的人 × 由资本分出位置的场域 中〔待核〕 S→E→D 缺式,往返里“改”缺速度
32 福柯 第四层与第五层 被规训塑形的人 × 知识与权力织成的格局 高〔待核〕(原稿并记另一读法:低到中) E→S→D(接近分类网起手) 缺式,抵抗无位置
33 拉图尔 第三层与第四层 人与物都算行动元 × 由转译连起来的网络 低〔待核〕 E→D→S 缺式,“谁不算行动元”没有判据
34 中国社会转型研究 第四层与第三层 先是“单位人”后成“社会人”的人 × 国家与社会之间的转型过程 高〔待核〕 S→D→E 缺式,终点由标准给定;另记回写债

表五 第六编:认“社会整体”为社会(第五层)

章 学派 认的层 主体 × 客体(出生证) 回写债 主路径 缝隙
35 孔德与斯宾塞 第五层 相信社会可被观察的观察者,被阶段分工安排位置的成员 × 会分化会进步的整体 低 S→E→D 缺式,缺D
36 马克思 第五层,位置落到第三层 被位置定出利益的人 × 由生产与占有关系分出的对立格局 中 S→D→E 偏路,顺从与认可不分
37 涂尔干 第五层 被集体意识塑造的个人 × 外在于个人、有强制力的社会事实 中到高〔待核〕 S→E→D 缺式,缺“多外在、多强制”的量
38 冲突论 第四层与第五层 有位置有利益的行动者 × 分配不均、内含对立的格局 中 S→D→E 偏路,顺从与认可的区分;另记缺式,口径与行为之间的时滞
39 现代化与发展理论 第五层 朝现代走的社会及“现代人” × 阶段分明的阶梯 高 S→E→D 偏路(原稿写“同第35章”,见矛盾第1条)
40 世界体系与依附 第五层并抬到国家之上 被位置定出处境的国家 × 历史上长成的跨国分工体系 中 S→D→E 偏路,位置之上个人与小国没有座位
41 法兰克福学派与哈贝马斯 第五层对第二层 能说理能听理的人 × 生活世界与系统两块 低到中 E→S→D(先验整体起手) 缺式,理想条件没有检验
42 鲍曼与贝克 第五层的整体特征,后果落第一层 自己做选择、自己担后果的个人 × 由风险分配组织起来的社会 中 S→D→E 缺式,风险没有刻度
43 卢曼系统论 第五层,并分互动、组织、社会三类系统 不设行动者,设“沟通”为元素 × 自我再生的沟通系统 低 D→E→S(强度弱) 缺式,沟通没有拍照的办法

表六 第七编:跨层与往返(认两层以上)

章 学派 认的层 主体 × 客体(出生证) 回写债 主路径 缝隙
44 伯格与卢克曼 第二层与第四层的往返 相互类型化的人 × 人造又反过来约束人的制度 中 D→E→S(带回路) 缺式,三步没有速度
45 吉登斯 第一层与第四层 知情的行动者 × 被行动再生产的结构 低到中 D→E→S(带回路) 缺式,缺量
46 阿彻与阿伯特 两层以上,层数不固定 阿彻:会内心对话的人;阿伯特:事件与过程留下的持久结果 × 先在结构加互动;一串相互牵连的事件 低 D→E→S 缺式,格子的回写未单记,各层未配时钟
47 埃利亚斯 第三层与第五层 互相依存的人 × 互相依存织成的构型 低 E→D→S(近分类网起手) 缺式,缺各层的钟

取数说明

三十八章按章计,不按学派人数计。第14章(谢林与分析社会学)、第22章(格兰诺维特与社会网络)、第28章(女性主义社会学与交叉性)、第38章(冲突论)、第41章(法兰克福学派与哈贝马斯)、第42章(鲍曼与贝克)、第46章(阿彻与阿伯特)都是合并章,各占一行。各章的“一张命题卡”写的是检验设计,含补哪条缝、可错级、失效条件,不属于对照的几列,没有入表;要查某一派怎样检验,请回到各章命题卡一节。第43章不设行动者,“主体”格写原章的说法,不硬填一个类别。第36章对读第143号,第41章对读第172号,两章压得较短,表中各格仍取自本章正文。

读表小结(按上面六张表数)

下面的数,是把六张表的格子逐个数出来的,不另加判断,也不加总成分数,只供统稿时核对。

主路径一栏,三十八章分布如下:D→E→S九章(第15、16、17、18、20、43、44、45、46章);S→D→E八章(第21、26、27、34、36、38、40、42章);S→E→D七章(第28、29、30、31、35、37、39章);E→S→D六章(第19、22、23、24、32、41章);D→S→E五章(第10至14章,恰是第二编全部);E→D→S三章(第25、33、47章)。第二编五家的路径相同,与该编编序“主路径都标作D→S→E”一致。以E打头的共九章(E→S→D六章加E→D→S三章),其中第19、41章原稿注明是先验整体起手,第22、23章注明是分类网起手,第32、47章写“接近”分类网起手,原稿没有一章把自己归入纠缠起手。

回写债一栏,原稿定级的分布是:高七章(第27、28、29、30、32、34、39章),中十二章,中到高一章(第37章),低到中三章(第16、41、45章),低十三章;另有第18章写“近无”、第20章未定级。其中带〔待核〕或“(候选)”的,原稿都留待对公开口径逐项核过再定,不可当作已定的级别来引。

缝隙一栏,按各章第一类型数,缺式二十五章,偏路十三章;第29章与第38章原稿并记两种类型,已在表里分写。

  1. 第39章写缝隙为“偏路,同第35章”,第35章定的是缺式(缺D)。两章对同一缺口给了两种类型,统稿须定一种。
  2. 第12章认第一层与第五层,第二编编序写“认的层是第一层”。
  3. 第20章认第二到四层,第三编编序写“认互动,即第二层”。
  4. 第25章认第二层与第三层,第四编编序写“认第三层”。
  5. 第27章认第三到第五层,第四编编序写“认第三层”。
  6. 第38章认第四层与第五层,第六编编序写“认第五层”。第2至6条都是章内的层数超出编序,统稿须定:改编序,或在章内说明为何跨层。
  7. 回写债的写法前后不一:第18章写“近无”,第20章不定级,第21至25章带“(候选)”,第26章不带,第29至34章与第37章带〔待核〕,写法不同。第三编编序又称标签论为“例外”,章内却没有给出级别。
  8. 第五编编序称这一编是“回写债偏高的一编”,而第31章记“中”、第33章记“低”。
  9. 第32章福柯记“高〔待核〕”,同时承认另一读法应降为“低到中”,并说与第33章拉图尔同类;第33章却记“低”。同一依据,两章级别相差,原稿未裁。
  10. 第43章路径由预标S→E→D改为D→E→S,强度记“弱”,其余各章多记“中”。全书凡引卢曼路径、或汇总各编路径分布处,须同步。

原章未写之处另记三项:第24、25章没有判定E起手属于分类网起手,还是纠缠起手,章末只列为复核项;第44、45章都标“带回路”,原稿写明回路是否算入六条路径之一仍待核;第40章“国家之上”算第五层外沿还是另立一层,原稿写明待王德生裁。

附录四 命题卡模板与第58章十卡全文

A4.1 命题卡模板

照第321号第18章,一条命题一张卡。本书的卡写六栏,每栏填什么、常见的填错,列在下面。

栏 栏目 填什么 常见填错
1 命题 在某范围内,按某路径,会看到什么 写成口号,没有范围
2 依据 补第56章缝隙清单的哪一条;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 只写一个名字,不写差在哪
3 失效条件 看到什么就错;错了怎样处置 写成成立条件,或留后门
4 可错级 一级局面,二级现象,三级指标,四级对照 不标级,或把级别当成可信度
5 读数 用什么量去读:哪个序列、哪几个指标、怎样分档 只说“有待进一步研究”
6 谁来查 两位独立编码者,或数据方,或另一批读者;预测写好才看结果 写“作者自查”

四级的意思:一级局面级,说的是一个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二级现象级,说的是某类现象出现与否;三级指标级,已经写出指标和阈值;四级对照级,要与另一个量或另一组对象做对照。级别高,说的只是它愿意被查到什么程度,不是它更可能对。

第58章的十张卡并不逐张填满六栏。读数多半写在“指标”或“做法”里,谁来查多半写在失效条件和58.7的方案里。下面原样收录,一字不动。

A4.2 第58章十卡全文

以下自第58章58.6节照录。

命题卡1 先看纠缠,再看角色与利益

命题:在小规模、反复接触的群体里(家庭、班级、同事群、业委会、一栋楼的议事群),群体格局的变化(谁常发言、谁常沉默、谁和谁同向),用成员之间联络特征的变化来预测,比用成员个人的属性与角色来预测更准。联络特征,指58.2里的三样:回给谁,隔多久,回的是事还是情绪。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2条,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第321号缝隙一)。这是第321号命题一的指标化。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认“单次行为”的一路,会按楼层、费用得失预测谁赞成谁反对;认“组织与制度”的一路,会按角色和表决规则预测。这两路在同一栋楼里常常给出一样的名单。命题卡1预测的是两路名单一样、却仍然会错的那几个人,也就是联络特征在变而角色没变的人。

失效条件:在至少五个这样的群里,连续观察三个月以上,先固定两种预测办法,预测写好才看结果,如果用角色与属性做出的预测,一贯不比用联络特征做出的预测差,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到三级。指标已经写出(三样联络特征),但各群的记录条件不齐,有的群连回复间隔都拿不到,所以不敢标满三级。

命题卡2 往返速度是独立的量

命题:在一个有明确规矩的小共同体里,规矩被改写的速度,与规矩被遵守的比例,是两个相对独立的量;同时观察这两个量,比只观察其一,更能预测规矩什么时候松动或变形。指标:改写速度记作每月被试探、被调整的次数;遵守比例记作该期内按规矩办的行为占应办行为的比例。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1条,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第321号缝隙六);第12条,各层的时钟不同。这是第321号命题二的指标化。

失效条件:在足够多的共同体里(不少于八个),如果“改写速度”完全可以由“遵守比例”推出,两个月度序列始终同升同降,秩相关一直在九成以上,这个命题就错了。九成是随手定的粗阈值,开工前可以改,开工后不许改。

可错级:三级。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结构功能一路读“规矩稳定”为运转良好,冲突一路读为压制得住;两路都推不出“规矩在纸面上一直在、实际早已没人照办”。同时记两个量,这类情形才显出来。

槐荫里的样子:加装期间楼道堆放的规矩,九个月里被改过三次,按规矩办的比例却从七成掉到四成又回到六成。两条曲线不是同一条。

命题卡3 偏好是规矩的下游,也是上游

命题:新规矩建立之后,参与者的偏好会向“规矩所认定的值得”移动,移动的幅度,与规矩在这个群体里被说出口、被解释的次数正相关。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6条,偏好与规范的发生(第321号缝隙五)。这是第321号命题三的指标化。路径是连两条:理性选择一路的D→S→E,与符号互动一路的D→E→S。两条路接在哪里?偏好的变化在D这一步发生,意义的解释走E,二者一起决定S。写不出接点,就是拼盘(第57章会讲)。

失效条件:在建立了新规矩的若干群体里,如果持续观察到参与者的偏好不随规矩变化,或者变化的幅度与规矩被解释的次数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新规矩前后各一次简短的偏好调查,加上规矩被说明、被议论的次数记录。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理性选择一路把偏好当输入,同一批人在新规矩下偏好变了,只能记作外生变化;符号互动一路能谈意义的调整,却不说调整多大、与什么相关。命题卡3给出一个能去量的相关。

槐荫里的样子:采光补偿的办法定下以后,业委会在群里解释了几次,邱阿姨对“可以装”的态度前后怎么变,两个数放在一起看。

命题卡4 回写债

命题:学派认的那一层,与某个官方格子对应得越直接(职业、阶层、户籍与常住分类这类),被覆盖的行为向格子靠拢的幅度越大;并且这个幅度,与格子被引用、被挂钩资源与考核的程度正相关。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8条,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缺口径与行为之间的时滞)。这是本书新增的缝隙,对应回写债。

失效条件:靠拢的幅度与对应程度、挂钩程度都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口径修订的年份(公开、可查);被覆盖行为向口径靠拢的幅度(公开序列或面板);对应程度与挂钩程度按两位独立编码者分档。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多数学派的理论里,口径是描述的工具,不是原因,所以它们预测的靠拢幅度是零。命题卡4预测的是一个大于零的、随对应程度和挂钩程度升降的幅度。

先例要老实:这张卡里“被命名的人向类别靠拢”,是哈金的循环效应、Callon与MacKenzie一路述行性、Campbell与Goodhart定律都有的意思,本书与它们同形。多出的是:按层记账,并把“对应得越直接,靠拢得越多”写成了可以反驳的方向。

命题卡5 往返时滞与不对称度

命题:个人到格子、格子到个人,这两个时滞的不对称度越大,学派争论持续的年数越久。不对称度的算法见58.5:A=ln(τ下/τ上)。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8条,被统计的人回头改口径;第12条,各层的时钟不同;两条相连。这是第321号命题二往返速度的进一步拆分。

失效条件:取十二个议题,A与学派争论持续年数的秩相关,不大于零,这个命题就作废。

可错级:四级,对照。第一次试算方案在58.7,本书只写方案,不做数。

命题卡6 钟的错位

命题:层与层之间的时钟差越大,制度松动时,越是先出现“解释分歧”,然后才出现“执行分化”。解释分歧,指同一条规则各方开始读得不同;执行分化,指实际做法开始分叉。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12条,各层的时钟不同。三步的形状借自第321号国际关系章命题二的“默契松动、解释分歧、执行分化”,只借形状,不借内容。

失效条件:如果在若干条层间时钟差大的制度里,看到执行分化比解释分歧先出现,或者两者没有先后规律,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只看执行的一路,会把松动读作“有人不守规矩”;只看解释的一路,会把松动读作“大家理解不同了”。命题卡6问的是先后:同一条规则,先是读法分叉,还是先是做法分叉。

槐荫里的样子:楼道堆放的规矩,先是“楼道算谁的”大家读法开始不一样,后来才有人把自行车搬回来。

命题卡7 同批人读两次

命题:对同一件事,按两个不同的层各预测一次;两次预测一致的议题,学派之间的争论持续得短;不一致的议题,争论持续得长。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7条,层的混用(第321号缝隙七,改读为层的混用);第11条,微观与宏观的接口。

失效条件:两次预测的一致程度与争论年数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和原学派的预测差在哪:每个学派在自己认的那一层上,预测都是自洽的,所以单层上没有分歧。分歧出现在两层的预测不一致的地方,命题卡7就是盯着那个地方。

可错级:三级。做法:请同一批读者,对同一个议题,分别以“单次行为”与“群体”两层做出预测,预测写好才互看,一致程度按预先写好的三档记。

命题卡8 联络图是静的还是动的

命题:同一批业主群,前后画两张联络图,联络特征随往来而变的幅度,比“角色与利益”更能预测表决结果的变化。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2条,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这是命题卡1的动态版,也是对联络图“只画一张”这个习惯的批评。

失效条件:不比“角色与利益”预测得好,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58.2的小账,就是这张卡的缩小版:两个预测写在表决之前,票开出后对账。

命题卡9 概念回流

命题:社会学概念(如“内卷”“污名”“弱关系”)进入日常说法之后,被研究对象的做法随之改变。

补哪条缝:第56章缝隙清单第10条,研究者的在场与反身。

失效条件:概念普及前后,行为序列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

先例要老实:“概念回流”与哈金的循环效应同形。本书的用处,是把它登记为一个可以逐个概念去查的议题类型;第82章(“内卷”成为网络热词)要拿它做一次粗读。

命题卡10 行动者先验,还是由洪流显露

这张卡对应王德生口述的第7条(社会学的传统典范预设了先验的行动者,SDE的定义不一样了),也对应第56章缝隙清单第14条:行动者是先验还是显露(偏路,几乎所有学派都先验行动者)。口述只说了“不一样了”,怎么查,是编者读法。

命题:一批人“稳定的自我归类与角色”(行动者这个稳定态)的变化,滞后于其行为序列的打断(搬迁、换岗、入学、成为业主等);而且,在格子新增一类之后,自归该类的人数的增长,大于同期该类行为本身的增长。

两个读法各自推出的不同结果。

“行动者先验”读法推出:稳定态的变化,与此前行为序列的变化没有系统关系,只受外部冲击干扰;格子的增减,不应使自归类的增长超过行为的增长。

“洪流显露”读法推出:稳定态的变化,与此前行为序列的打断同向,且滞后;格子新增一类,会带来超出行为增长的自归类增长,这超出的部分,是回写债的一部分。

两个读法对同一批观测推出不同的结果,这张卡才有区分力。

可观测的来源:一,面板数据里的身份自评、归属题项,与行为事件的对照,可用北京大学中国家庭追踪调查或中国综合社会调查,题项须逐轮核对〔待核〕;二,公开的分类修订前后的截面,例如新职业目录发布前后〔待核〕;三,槐荫里个案,作为叙事演示,不作证据(58.4)。

失效条件(粗层级):在至少五个议题里,稳定态变化与此前行为序列变化的相关,在控制之后不大于零,并且格子新增一类之后自归类的增长不超过同期行为的增长,则“行动者由洪流显露”作废,退回“先验的行动者加噪声”。若两个读法对全部观测推出相同的结果,没有区分力,此卡无效,从书中撤下,并在结语报账。

可错级:三级。

先例要老实:“关系先于实体”“过程先于实体”在社会学里早有先例,见58.4;这张卡的增量,只在把它写成了一个两种读法会得出不同结果的检验。

A4.3 怎样用

第一,读卡先看失效条件。一张卡若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便不能算卡。第二,看可错级,同时记住:级别高,只说明它肯被查到那一步。十张卡里卡5到四级,但本书只写了方案,没有做数,见58.7。第三,十张卡都是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也不是王德生的口述;卡10对应的口述只有一句,怎样去查是编者读法。第四,想试一张,先从卡1或卡8挑,拿身边一个五人以上的群,把两个预测写在结果之前,再对账;写明群的范围、观察的月数、谁来分档。第五,卡自己也可能锁住,每张写完要回头查它会不会生出自己的依赖,这一查在58.8。第六,卡错了,就照失效条件改,不另找说法,并在结语里报账。

附录五 异象登记与吸收手法表

A5.1 登记表的格式

照第8章8.6,每一行登记一个异象,分五格:学派(写章号);异象,用一句日常话写;手法,至多记两种,先记主的;邻层的下场,在被推出、被免检、被收进术语里选一个;检验问,每种手法各给一句。

填的时候守五条规矩。异象写日常话,不写学术话。转述学派的解释,写“大意是”,不替学者编原话。一行只登一个异象。登记不是判决,同一句话放在不同上下文里,可能是不同手法,也可能什么手法都不是。拿不准的,标〔待核〕。

三十八派的逐行登记,随各学派章的“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一节;第8章8.6已登了第一批十一行。这里只给格式和三个新例,每一行都是按本书的读法做出的建模判断,都可以被反驳。

登记表攒起来有三个用处:给条款一和条款二提供数;给学派编的“邻居的问法”提供材料,你的“不用问”,往往正是邻居的出发点;也给读者自己用,读一篇文章随手登一行,比说一句“这篇有点回避问题”要可靠,因为别人可以照着五格核对。

一个小提醒:登了一行,不等于这一派错了。家里记账多加一栏“其他”,没人说记账的人有错。识别学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个起点,有没有被拿出来过一次。

A5.2 三个填写示例

学派(章) 异象(日常话) 手法 邻层的下场 检验问
韦伯(第10章) 老住户凭老脸面不换卡,保安睁一只眼,说不清算哪一类 免检(“混合型”) 被免检:保安与住户之间的来回 混合到什么程度,算三类分法不够用?有写在前头的门槛吗?
霍曼斯与交换论(第11章) 老何的花生,阿俊说“不用了”,老何反倒不安 改名(“心理报酬”),兼先验(人在追求报酬) 被收进术语:往来里的人情 换了名字,有没有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写得出一种行为,看到它就承认起点错了吗?
戈夫曼(第17章) 这是我构想的:彩霞姐的铺子同样装了玻璃柜台,自己花钱装的,和照别人要求装的,铺子里的演法不一样 免检(“背景”),兼改名(“框架”) 被免检:场合之外的决定 变化多少来自场合内、多少来自场合外,能分开记吗?叫“框架”之后,能预测哪类框架让台前台后的分界移动吗?

三行的邻层怎么判,各说一句。韦伯一行,保安与住户的来回在这一派里没有位置,一句“混合型”就收下了,所以记被免检。霍曼斯一行,人情被读成“心理上的报酬”,进了这一派自己的词,所以记被收进术语。戈夫曼一行,装玻璃是谁的决定,被当作场合的“背景”,不进来,所以记被免检。

第一行展开成句,就是:按本书的读法,韦伯一脉在谈支配与合法性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一个具体小区的实际秩序,离法理型有几分远、离传统型有几分远;依据是这一派给出了三类的定义,却没有把案例放到两类之间某个位置的办法,碰到混着的,常见的说法是“混合型”。

三行里的场景,韦伯一行和霍曼斯一行取自第10、11章的主例,戈夫曼一行是新编的构想,写进表里时要保留“这是我构想的”这几个字,免得被读成真事。

登记之后,还可以问一句:这是吸收,还是修正。沿用第321号5.7的五问:起点的文字改没改,旧结论收没收回,失效条件增没增,新内容用旧起点推不推得出,预测的范围变没变。答“有”的越多,越像修正。

登记表攒到三十条,第8章8.2有个自设的小猜想:免检的口袋里,装的多半是相邻层的东西。数一数落在“认的层”相邻层上的有多少,不到一半,猜想作废。这是本书立的检验,尚未做。

附录六 术语的大白话对照

按主题排。每条两栏:本书的说法,换成家常话是什么。

本书术语 大白话
洪流 人们做的事,一件接一件,一直在流。本书把“行为”叫洪流,不是一两个人的一次举动,是一大片事连着事
显露 流着的事里,有些东西慢慢露出了形,能被指着说“这是一户”“这是一个组”
差异序列 谁先、谁后、谁让了谁、出了岔子之后大家怎么接的那个次序
特征纠缠 许多特点缠成一团,拿掉一样,别的也跟着变
稳定态 流着的事里相对不变的那一块,比如一个“邻居”“租户”的身份。本书说行动者是洪流显露出来的稳定态,不是一开头就在那里的砖
层 同一件事可以放在不同的大小上看:一个人的一步,两个人的来往,一群人,一个组织,一整个社会。每一级就是一层。它不是镜头的远近,是对象自己带的
认层 一个学派把哪一层当成“社会”本身,别的层就都靠边站了
层级依赖 学派之间吵来吵去,先要看他们认的不是同一层
五层草案 编者先画的五级分法,还没有定稿,等王德生改
学派符号 一派的起点写成“预设的人×预设的社会”,换掉任何一端,整套都变
出生证 给学派填的一张起点登记表:它认哪层,把人设成什么,欠多少账
总型 什么层都收,不加限制的一般情形。社会学就在这一档
限制性发生 把洪流框进“国家和公民”这个框里去看,经济、法律、政治多半是这样
国家之外的层 国家以下、国家以上的那些层,管理、教育、传播等按本书的读法落在这里
推出、免检、收进术语 学派对不认的层的三种处理:赶出去、不检查、换个自己的词收下
免检 遇到解释不了的事,说“那是例外”“那是扰动”或“那归别人管”,就不拿来检验
改名 换个名字把没解释的事收进来,看着像解释了,却没有多出一个能查的新预测
先验 宣布起点不用证明,什么事实都推不翻它
格子 表格、口径、分类、指标这些现成的栏目,人要先放进去才算数
回写 人按格子调整自己,格子又照着调整后的样子改,来回改下去
回写债 学派的格子把人“做”出了一部分,这部分账学派自己没记,这笔没记的账
往返账 把一层向上一层、再向下一层的来回,一笔一笔记下来,上行记一栏,下行记一栏
时滞 从一件事发生,到另一层有反应,中间隔的那段时间。比如大家本来就有凑钱的做法,过了一阵才有人做成接龙表
不对称度 上行的时滞和下行的时滞相除的比值,看来回快慢差多少
三原理 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口述给了这三个词,怎么落在层间是编者的读法
编者读法 编者按口述推出来的说法,不是王德生的原话,书里一律写明
失效条件 写明“看到什么,这条命题就错了”。能写出这一句,一个想法才从感觉变成命题
可错级 命题怎样查的四档:局面、现象、指标、对照,只管怎么查,不管对不对
命题卡 一张纸写一条命题、它的依据和它的失效条件,十张是全书要经受检验的那一批
取景框 看事情时先框好的范围。“国家—公民”就是一个取景框,框外的事容易看不见
先验的行动者 学派一开头就假定好的那种人,比如“带着出身的人”“算得失的人”,不问他是怎么来的
预设的社会 学派一开头就假定好的“社会是什么样”,比如一架职业梯子、一部机器
意义权重 语义、语法、语感三栏各标实心、半心、空心,只看形状,不加总
依据句 出生证后面必有的一句话:这样读,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
尺度依赖 如果“层是对象自带的”这一说站不住,退一步,只说层是研究者选的尺度
研究者同在 研究者自己也在被研究的事里,写下的东西会回头影响对象
虚构人物 槐荫里小区、邱阿姨、老何等,全是为举例编的,现实中没有
上行、下行 下层的做法常见起来叫上行,上层的格子压下来改人的做法叫下行,两头各有快慢
锁定记录 每章末一行,写这个学派的格子给社会学的层添了哪一条“越积越难改”的账
条款一(乙) 本书立的一个检验:请两组读者各自给十件公开的大事划层,看划得一不一致。尚未做
分形区分 同一种区分在大小不同的层上一遍遍重复出现,阿伯特讲过,本书补上“回写”这一动作
小账 章里用槐荫里的事算的一笔小数,让读者自己动手试一遍
登记类型 给大事记的五档:甲乙丙丁戊,戊是找不到对应的如实记录
旁证 同一年里另一条线上发生的相似的事,只并排摆着,不下判断
〔待核〕 人物、著作、年份、条文、数字没有把握,引用前请自己去查

附录七 〔待核〕与引文核验清单

本表汇总各章末的〔待核〕清单,按章排列。每条后写明状态:已核(附来源)或待核(附原因)。凡标“已核”者,来源为检索所得的二手或公开页面,原书未逐条对勘的,仍以原书为准。

前言

导读

导论

第1章 社会学为什么多元

第2章 社会的SDE定义:行为的集合体,互动的显影

第3章 洪流的层级:五层草案与三原理

第4章 学科的层级地图:限制性发生与国家之外的层

第5章 学派符号与出生证:加三栏

第6章 层级依赖的发生学:认层、免检、回写债

第7章 SDE工具箱:社会版

第8章 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学

第9章 意义三律与社会

第10章 韦伯:行动有意思,秩序要信服

第11章 霍曼斯与交换论:往来是一笔账

第12章 科尔曼:从人到系统再回到人

第13章 奥尔森:为什么大家不一起出力

第14章 谢林与分析社会学(含计算社会学):简单规则,复杂格局

第15章 齐美尔:社会是交往的形式

第16章 米德与布鲁默:意义在互动里做出来

第17章 戈夫曼:台前与台后

第18章 常人方法学:秩序是天天“做”出来的

第19章 舒茨:常识这座仓库

第20章 标签论:被叫成什么,就成了什么?

第21章 芝加哥学派:城市像一片生态

第22章 格兰诺维特与社会网络:弱关系与嵌入

第23章 社会资本:关系算不算本钱

第24章 费孝通:差序格局

第25章 人情、关系与面子:熟人社会的几本账

第26章 中国早期社会学:从译书到社区研究

第27章 阶层与地位获得:一架可排序的梯子

第28章 女性主义社会学与交叉性(含族群边界):位置会叠加

第29章 帕森斯与默顿:每个部分都有用处

第30章 新制度主义:制度是一套“理所当然”

第31章 布迪厄:惯习与场域

第32章 福柯:规训与话语

第33章 拉图尔:连物也算行动元

第34章 中国社会转型研究:单位、国家与社会

第35章 孔德与斯宾塞:社会也有“物理”

第36章 马克思:位置先于想法(对读第143号)

第37章 涂尔干:社会事实在人之外

第38章 冲突论:秩序是暂时的压制

第39章 现代化与发展理论:阶梯上的社会

第40章 世界体系与依附:位置在国家之上

第41章 法兰克福学派与哈贝马斯:生活被系统侵入(对读第172号)

第42章 鲍曼与贝克:流动的日子,分配的风险

第43章 卢曼系统论:社会是沟通,不是人

第44章 伯格与卢克曼:人造的东西反过来管人

第45章 吉登斯:结构既约束人,也被人做出来

第46章 阿彻与阿伯特:层的循环与层的分形

第47章 埃利亚斯:人与人织成的形态

第48章 经济:国家的波(限制性发生之一)

第49章 法:国家的场(限制性发生之二)

第50章 政治:国家的粒子(限制性发生之三)

第51章 管理:组织这一层的社会学

第52章 教育:跨几层的社会学

第53章 传播:沿层流动的社会学

第54章 人类学:群体到文化整体的社会学

第55章 尚未定位的两门:语言学、国际关系学(待王德生裁)

第56章 社会学的缝隙总清单

第57章 补路径的四个办法:社会版

第58章 从E起手的社会学:往返账

第59章 什么样的社会算好:把“善”写进方程

第60章 当社会学遇到邻学科:层的接口

第61章 统计口径与分类表:层级依赖的本尊

第62章 国家与社会的实践:意义权重的另一张表

第63章 按任务选起点

第64章 人与AI一起做学派解构,兼谈本书自己

下编导论 大事是一次露底

第65章 1980 社会学研究所成立:一门学科被写成了编制

第66章 1980 控制人口增长的公开信:家被写成口径里的一格

第67章 1984 《社会的构成》:往返被写成了一个词,没写成一笔账

第68章 1986 《风险社会》:风险成了一种要分配的东西

第69章 1990 “各美其美”十六字:把差异写成可以并排的话

第70章 1992—1993 “民工潮”:人先走了,口径还在后头

第71章 1995 《独自打保龄》:关系的厚薄被记成一种“本钱”

第72章 1999 高校扩招:梯子加了一截,家里的算盘跟着动

第73章 2000 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住满半年”把人写进了居住地

第74章 2003 非典疫情中的社区防控:令下到楼门口,名册之外的住户露了出来

第75章 2008 汶川地震与志愿者:没人派的人先到了

第76章 2008 农民工监测调查:一种人被写成一张表

第77章 2011 微信发布:一个新的“群”长了出来

第78章 2017 #MeToo扩散:个人的话顺着平台走到各层

第79章 2019 上海垃圾分类条例:门口多了四只桶

第80章 2020 武汉封控与社区防控:五层同时被一份通告牵动

第81章 2020 骑手报道:一套系统被当成了行为者

第82章 2020 “内卷”热词:学术词回到饭桌上

第83章 2022 ChatGPT:集合体里多了一个说话的

第84章 2025 育儿补贴:家庭这一格,再次被写进国家的表

下编结语 读完二十件事

结语 再看一眼那部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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