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四十七章 克隆选择如何把免疫特异性转成细胞谱系

一 诱导论的最强版本

免疫特异性的难题并不只是机体能够产生抗体,而是它能对许多不同对象产生有差别的反应。如果把答案写成“入侵者刺激身体制造相应抗体”,问题其实没有解决:相应的结构从哪里来,差异如何被保存,第二次相遇为什么会与第一次不同?这些问题使抗原究竟提供结构指令还是提供选择条件,成为理论分叉。

诱导论的强版本并不需要把细胞想象成毫无组织的软泥。它可以承认细胞具有复杂合成系统,同时提出抗原结构在某个阶段决定产物的特异构形。其吸引力在于无需为所有可能相遇的对象预先安排一份完整目录;面对新结构时,系统可以借助该结构生成对应产物。对人工制造的新抗原也能出现反应,更使这种思路显得节省假设。

直接模板与间接模板还应分开。前者让抗原直接参与相应结构形成,后者允许抗原先改变某种能够持续发挥作用的内部模板。伯内特一九五七年论文开头正是并列这两种解释与选择理论,并把抗原消失后产物仍可继续形成、以及自体成分不引出同样反应,列为理论需要处理的问题。[47-1]因此,思想史不能把所有诱导解释合并为一个容易击倒的版本。

间接模板使诱导论获得解释持续性的空间,但也增加了机制负担:这种模板怎样形成,怎样在细胞分裂中保存,怎样避免对大量自身结构重复启动?如果模板可长期遗传,研究就应能追踪信息状态的变化;如果模板只是短暂构形,持续生产又需要另一个维持机制。强版本并非不能成立,而是必须承担这些具体预期。

选择解释则把难题移到另一个位置。它不要求当前抗原教会系统怎样形成对应结构,而要求在相遇之前已有可被差别保留或扩增的变异。这样,抗原可以决定哪些反应者占据更大比例,却不必提供每个反应者的结构图样。代价也很清楚:必须解释多样性如何产生,以及有限系统怎样覆盖广阔的潜在对象。

两种理论真正可比较的地方是时序与谱系,而不是对“适应能力”的态度。若特异性改变发生于相遇以后,是否有证据显示变化由该对象定向塑造?若反应者在相遇前已存在,是否能把后来的产物与原有细胞联系起来?这要求研究从总体血清中的效果,向产生效果的单位移动。

这种概念变化要求重新组织观测。总体抗体量可以说明反应强弱,却不足以辨别一种细胞改变了产物,还是多种细胞的比例改变了。两种过程可以给出相似的总量曲线。理论分歧迫使研究者寻找此前平均值掩盖的差异,而不是仅仅把测量做得更精细。

二 细胞多样性如何先在

克隆选择的核心主张,是把可延续的特异性同细胞及其后代联系起来。抗原相遇以前,已有不同的反应潜能;相遇以后,其中一些细胞获得不同的扩增和分化机会。这样,“特异反应增加”可以解释为谱系组成改变,而不必解释为每个细胞接受同一外来模板后转造产物。

诺萨尔和莱德伯格一九五八年的研究将单细胞分离后的抗体活动变成可检测对象。他们报告,来自同时受两种抗原刺激动物的单个细胞,检出的抗体对应其中一种或另一种。[47-2]这一结果使总体反应内部的分工进入证据,而不只是理论图画。它支持在细胞层追踪特异性,却不能单凭这一个结果证明所有特异性均在接触之前形成。

这一区别十分关键。相遇以后的单细胞结果,可以与预先分化的选择过程相容,也可能与某些相遇后才发生的分化过程相容。要证明“先在”,还须建立时间证据,或者用独立的结构与谱系材料限制诱导路线。一个实验回答了细胞是否表现出有别的产物,并不等于同时回答产物差异何时出现。

所谓“一种特异性”也应按测量范围理解。实验只能检验所设定的对象和检测条件;观察到对其中一种的反应,不等于已经遍历所有可能的结合对象。特异性表示有差别的识别关系,不应被误译成每个分子只能面对世界中唯一一个实体。过强的字面化会让理论背上原本不需要承担的绝对排他性。

细胞谱系还需要可持续的结构基础。穗积和利根川一九七六年比较小鼠胚胎与一个产生免疫球蛋白轻链的浆细胞瘤的相关DNA片段,发现可变区与恒定区相关序列的排列关系不同,并将结果解释为淋巴细胞分化中发生了基因连接。[47-3]这里出现的是结构变化的直接材料,不是单凭抗体数量推测内部机制。

这项材料不能倒写成早期理论已经掌握全部分子过程。它为某些谱系差异提供机制支点,同时也要求修改把所有成熟细胞基因组视为完全不变副本的简化图景。选择框架可以保留,而它关于多样性来源的具体版本则需要更新。成功理论的连续性,在这里体现为问题结构保存与机制解释替换同时发生。

多样性的产生与多样性的筛选因而是两个相接的过程。前者解释可供选择的差异从何而来,后者解释哪些差异在当前条件下增加。解释差异产生,需要确定可形成的结构及其限制;解释筛选,则需说明结合如何影响扩增、分化和存续。两组机制接合,才能由多样性说明响应组成的改变。

本书在这里看到差异序列的尺度改变。原来比较的是不同抗原引起的血清效果,后来还要比较不同细胞、同一细胞的后代以及不同发育阶段的结构状态。显露的对象因此从一种液体性质转成能被分离、追踪和扩增的谱系。特异性、繁殖和结构稳定性相互限定,才使“克隆”成为有解释能力的研究单位。

这种单位成立还允许明确失败条件。若产物差异不能在细胞层稳定追踪,或者后代持续失去相应特征,简单克隆模型就需要修订。研究者不能只用克隆一词指任何数量增加,而必须证明增加的对象在所需意义上保持关联。谱系不是相似性的别名,它含有延续关系。

细胞单位的建立还受到抽样方式影响。容易分离、容易存活或容易检出产物的细胞,可能在样本中占据不成比例的位置。若把检出的细胞分布直接视为体内全部组成,就会把操作选择混入生物选择。单细胞研究的力量来自减少混合,同时也需要检验分离过程改变了什么。

检测阈值同样重要。没有检出某种产物,可能意味着真正没有,也可能意味着产量低于当前方法能够辨别的范围。因此,支持细胞分工的证据应结合检测能力理解;同样地,偶尔观察到两种信号,也需区分单个细胞的真实产物与混入、残留或两个细胞未完全分开。这里的方法困难不是理论之外的琐事,它们直接决定“一个单位”的证据身份。

更深的变化,是特异性不再只通过抗体与抗原的一次配合来定义,还通过产生、延续和再产生的关系来定义。化学上的相互作用与细胞的繁殖史形成交叉约束:产物相似但没有谱系联系,不足以证明同一克隆;谱系相连但产物已改变,也不能不加说明地当作特异性完全不变。这个交叉才使新单位比旧的平均量多出解释内容。

三 选择与免疫记忆

第一次反应结束后,系统不一定返回原有组成。如果某些相关细胞或其后代持续存在,下一次相遇的起点便已改变。免疫记忆因此可以先被表述为一种历史依赖:相似输入在不同经历以后产生不同响应。这个表述不诉诸主观记忆,也不要求把机体拟人化为认识敌人的行动者。

历史依赖需要与单纯残留分开。第二次测量时抗体较多,可能只是第一次产生的产物尚未消失;再次刺激后出现不同动力学,才进一步提出系统状态改变的问题。要分析记忆,就要区分刺激前已有水平、刺激后的新增反应和响应持续时间。把它们合成一个峰值,会掩盖不同解释。

还应把数量与质量分开。更多的反应者可以提高总产物,而同等数量的细胞也可能因状态不同而产生不同反应。产物对目标的结合表现变化,又是另一个维度。一个完整的解释不能用“扩增”包办所有改善,必须说明数量、细胞命运和分子差异分别贡献了什么。

可以用一个只用于分析的设例看出这一点。两个系统在再次刺激前具有相同总抗体量,一个保留了较多可再激活的相关细胞,另一个主要保留较长寿命的产物。短期测量可能难以区分,后续反应却可能不同。反过来,起始抗体量不同的两个系统,也可能具有相近的再响应潜力。总量并不等于全部状态。

选择理论在此的优势,是把记忆问题接到可追踪的细胞历史上。它可以提出哪些谱系增加、哪些保留、哪些进入不同状态等问题。抗原不必像一条口头指令被永久保存,先前相遇造成的组成与状态改变本身,就可能成为后续反应的条件。这使“过去影响现在”获得了具体载体。

但记忆不是单个细胞独自拥有全部历史。相关细胞的存活与再反应还依赖周围支持条件、组织位置以及相互作用。若只把记忆写成某个克隆永远存活,就无法说明同样的谱系何以在不同环境中表现不同。这里需要在谱系延续与系统条件之间建立连接,不能任选一端替代另一端。

选择的后果还会改变下一轮选择。相关细胞增加以后,抗原的分布、清除速度和被接触的机会都可能改变。先前反应由此不仅改变反应者,还改变后来反应面对的条件。本书所说回写,在这里应追踪这种可辨的因果链:前轮产物或组成变化,怎样调整后轮的输入与竞争关系。

这种回写可能带来优势,也可能形成限制。对熟悉对象迅速响应,并不保证对稍有变化的新对象同样合适。既有组成能够减少反应延迟,也可能使新的候选者面对不同的进入条件。因而记忆不能被定义为无条件改善,它首先是历史对未来响应的约束,改善则需以具体任务衡量。

理论由此获得比“反应加强”更精确的语言。一次经历可以改变可响应细胞的分布,改变维持状态,改变产物环境,或同时改变数项。研究需要区分这些路径,再判断哪一种足以解释观察。路径区分越清楚,克隆选择越不必承担一个空泛的万能记忆隐喻。

反应的时间曲线提供另一层区分。启动较早、增长较快、峰值较高与衰退较慢,是四种不同变化。它们可能由不同环节造成。只以峰值判断第二次响应“更强”,会把启动过程与维持过程混在一起。将曲线分段,与细胞数目和状态同时比较,才能判断历史究竟改变了哪一步。

这也使记忆研究与单纯的长期存在研究分离。一个对象持续存在,不一定携带能改变后续响应的有效状态;一个具体细胞已经消失,其造成的组织或群体改变仍可能延续。研究记忆的载体,应追踪可传递的因果作用,而非预先规定它必须寄居在一个永不更替的实体中。

还可以区分针对同一对象的再响应与对相关对象的交叉响应。前者适合检验历史是否改变再次相遇的过程,后者则揭示识别差异的范围。若把二者都归为记住了某个对象,就会错过结构相似性与先前经历共同塑造反应的机会。对照材料的选择,因此也是记忆概念的一部分。

四 后续修订

克隆选择回答的核心问题是特异性如何与可延续的细胞单位结合,并通过差别扩增表现出来。它本身并不等于完整免疫系统模型。哪些相遇能够引起扩增,哪些导致不响应,哪些响应得到限制,仍然需要额外机制。只要存在结合,就自动启动攻击的图景,无法承担这些差别。

因此,识别与响应必须分账。前者涉及相互作用的选择性,后者涉及细胞与系统进入何种状态。可以有识别而不发生显著效应,也可以有相同识别关系在不同条件下对应不同结果。若把所有差异都归于识别强弱,便会把调节、位置和历史的作用压缩成一个指标。

耐受问题尤其显示这种限制。倘若多样性形成能够产生面对自身成分的反应潜能,就必须说明这些潜能怎样受到处理。删除某类细胞、改变其响应状态或由其他环节限制效应,是不同的机制方向。它们都可能与选择框架相容,却不应被一个“自我识别”词语混为一谈。

理论修订也不意味着早期单位选择失去价值。分子机制补充了差异来源,细胞状态研究补充了响应条件,组织和网络研究补充了持续与限制。这些工作可以共同保留谱系作为重要单位,同时拒绝把它视为独立于其他环节的完整系统。单位的有效性可以是局部而明确的。

本书的扩界判断因此有两步。为了说明抗体特异性的持续,研究从液体产物扩展到产生它的细胞谱系;为了说明响应为何启动和停止,又需要把谱系放入相互调节的系统。第二次扩界不是取消第一次所得,而是改变第一次所得能够独立解释的范围。选择性继承比一次性的整体替换更符合这里的研究结构。

这一历史也显示,科学世界发生不等于理论家凭概念创造了细胞差异。生命过程中的差异先于某些测量存在,而研究者通过分离、检测和谱系比较,使差异获得新的证据身份。新的操作允许提出新的反事实:若某类细胞不在,反应是否仍会出现;若细胞在而条件改变,响应是否改变?这些问题推动单位继续细化。

应当避免另一种回顾性夸大,把所有后来发现都列为早期理论的预言。若某个机制只是与框架相容,却未由框架明确推出,就应称为补充或修订。可容纳的范围很广,并不等于预测力同样广。思想史的任务是辨明哪项预期先于材料,哪项解释在材料之后重写。

选择作用于能延续的单位,使先前过程得以改变后来的响应条件。多样性产生、特异识别、谱系扩增与状态保持相接,使免疫反应成为有内部历史的生命过程。下一章关于耐受的讨论,将进一步说明这种历史怎样改变被称为“自我”的操作判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