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4卷 · 胡志英著 · 王德生指导

第6章 空气何以成为多种气体

6.1 容器怎样改变可研究范围

一块矿石可以放在桌上等待检查,一份气体却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停留。怎样把它留下来,不是研究开始前已经解决的琐事。容器一旦漏通,气体可能与外界混合;收集液体一旦吸收其中一部分,研究者最后检验的就不再是原先全部产物。对于气体,取得对象与维持对象尤其难以分开。

普利斯特里在《不同种类空气的实验与观察》的器具说明中,先承认自己的装置继承了黑尔斯、布朗里格与卡文迪许的工作,再说明作了简化和调整。他最初使用陶槽与水下垫石,后来改用较大的木槽和固定搁板,以减少容器进出造成水位变化的麻烦。气体保存在倒置的玻璃容器里;需要移动时,连同维持封闭的盛水小器皿一起转移。[C6-01] 这里的变化并不惊人,却使一种实验可以更方便地重复、接续和比较。

水槽的便利有明确边界。作者说,对于容易被水吸收的“空气”,改用汞作收集介质;另设小接收器,拦截随气体带来的液体。[C6-01] 于是,“已经收集到气体”至少需要分成三件事:产物确实进入接收容器,保存时没有被显著改变,之后能够接受所需检验。一种安排可以解决第一件事,却在第二件事上失败。扩大器具体积也不能补偿介质选择不当。

本章使用的电子原典题名页标明“修订第二版”,出版年为1775,序言署1774年2月。书内两部分分别标示截至1772年的实验,以及1773年至1774年初的实验。[C6-01] 这些标记要求我们克制熟悉的叙事冲动:不能把有关氧气的所有著名事件,悉数搬进同一册书的同一个时间点。这里先考察已经展开的收集和分类困难,后续再处理新气体与燃烧解释的重构。

保存过程中发生的混合,还可能被误认作理论预期的转化。普利斯特里曾设想,“固定空气”与“可燃空气”在若干性质上相反,两者混合或许能形成普通空气。他用膀胱保存混合物时,一度认为成功了,随后发现薄膀胱不足以阻止内外空气混合。[C6-02] 原先看似发生在两种气体之间的变化,因此必须重新审查。问题不在观察者有没有看见某种表现,而在这项表现是否由他所宣称的过程造成。

汞也不能因此成为绝对中性的替代物。作者讨论硝气与普通空气的混合时,还要考虑汞是否参与其中。选择收集介质的意义,不是找到一种永远可以从解释中删除的容器,而是取得对其作用的较明确认识。能够控制一部分干扰,已经是真实进步;把这种进步宣布为完全无介入,反而会重新丢失判断依据。

6.2 一组表现能否指认一个种类

气体往往透明,无从依靠颜色直接区分。普利斯特里因此比较火焰、呼吸、与其他“空气”混合后的变化,以及被水吸收的程度。火焰是否维持,动物能否继续呼吸,混合后体积怎样变化,各自检验一种作用。若要以体积缩减代替呼吸试验,就须说明两种响应在哪些样品与处理条件下能够对应;联系是否稳定,是比较需要建立的结论。

在硝气一节,他叙述向普通空气加入硝气后出现的变化,并将体积减少用于比较空气的“好坏”。他认为这种方法方便而敏感,能够减少实验对小鼠的依赖;同时写出,在判断蜡烛熄灭后的空气是否仍适于呼吸时,先前的动物试验没有给他足够明确的区分,硝气检验则提供了进一步判断。[C6-03] 新检验的价值在于增加了可作出的区别,而不只是使同一结论更快出现。

不过,比较尺度的形成并不使它立即成为普适尺度。作者在本书后部又提出,经过水中处理的某些可燃空气,其呼吸试验与硝气检验似乎并不完全相称。他保留对动物试验准确性的疑问,并考虑硝气检验的适用范围可能需要限定。[C6-04] 这里应当保留他的不确定语气。一个被作者自己列为待查的问题,不能在后人的叙述中突然成为已经完成的校准。

这种不一致值得认真对待。若两项检验被认为都测量同一个“好坏”,它们相冲突时,至少有几条需要分开的调查路线:样品是否已经改变,某项操作是否失控,还是两项检验原本没有覆盖同一种能力。直接认定其中一个结果无效,会过早关闭问题;直接宣告存在一种新气体,也可能把测量差别误升为种类差别。对象分类与属性比较必须同时受到约束。

水的作用使这种约束更加具体。普利斯特里把硝气与普通空气的混合分别放在水与汞的条件下考察,记载颜色持续时间和体积减少的差异;有的混合物随后接触水又发生变化,有的在等待较久之后表现不同。他据此讨论吸收以及汞可能参与的反应。[C6-03] 我们无需接纳他的全部成分解释,仍可确认一个重要观察:收集和等待的经历影响最后读数。

按现代化学语言,硝气检验涉及一氧化氮与氧的反应及其产物的后续过程;这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何液相与操作条件不能从体积读数中删去。但现代说明不能反过来证明他每一份历史样品都是纯一氧化氮,也不能使每一次缩减都自动成为准确的氧含量测量。本章需要的是对判据作用的解释,而非给早期装置补发一张现代分析合格证。

同样,能够熄灭火焰不是充分的物质身份证明。不同组成的样品可能在这一项检验上相似,而在别的检验中分开;同一种制备所得的材料,也可能因保存过程不同而表现变化。增加检验应当形成有结构的证据组合:每项检验排除哪些可能,彼此相合后仍留下什么。若只是把若干现象并排列出,分类的证据强度不会自动随项目数量增加。

分类也有保存成果的作用。一旦若干检验在限定范围内共同支持一个区别,后续研究便不必每次从透明、无色的第一印象重新开始。研究者可以交换样品、比较制法,并追问尚未解释的性质。但是,这种节省依赖前提仍然成立。来自另一种制法的产物即使沿用旧名,也需检查原来的证据组合是否足以覆盖它;已经稳定的名称应当携带检验责任,而不是免除检验的通行证。

这让第一章的样品责任得到一种新的形式。矿料检验要求说明小样如何代表一批材料;气体检验还要求说明被测试的这份材料怎样从生成时保持到测试时。前后相同的标签不足以维持同一性。必须有理由相信,操作链中的变化没有越过当前判断所允许的范围。

6.3 发现为何具有时间长度

普利斯特里保留了一个很有价值的失败过程。他读到,蜡烛熄灭后的空气经过低温,或者在膀胱中被压缩,可以恢复支持燃烧的能力;他重复膀胱压缩时也得到看似相同的结果。但是,由于已经有理由怀疑膀胱,他改在水中倒置的玻璃容器里压缩空气,结果不再支持原来的恢复判断。[C6-05] 两次实验的差别,改变了需要归因的对象。

这一修订把原先捆在一起的“压缩”与“保存方式”分开了。膀胱中的结果曾使压缩看似具有恢复作用;换为玻璃容器以后,相应表现未再支持这一推断。保留下来的是作者确曾报告不同条件下的差别,需要撤回的是把差别只归给压缩的解释。正因为装置改变触及了一个具体候选原因,这次重复才比继续使用膀胱更有辨别力。

这条记录不能被写成他在某日已彻底解决所有泄漏问题。它能支持的是一次明确的归因修正。另一个膀胱混气案例,则说明相似的保存困难可以进入不同研究目标:有时影响空气恢复,有时影响两类空气能否合成普通空气。材料边界出现问题,会跨越单项实验,重新约束若干原先看似独立的推断。

制得一份样品、注意到异常、确认它与已有样品不同、将区别纳入解释,因而不必同时完成。甚至最后一步也未必只有一个终点:一位研究者可以可靠区分样品,却用后来被放弃的理论解释差别;另一位研究者可以提出更好的解释,但尚未完全掌握制备。若只留下“谁首先发现”的单一问题,这些不同贡献很容易相互遮蔽。

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第六章已经以氧气史讨论观察、概念化与理论吸收不能轻易分割的问题,并指出发现有一个展开过程。[C6-06] 本书接受这一重要判断,不能把“发现不是一瞬间”再署作SDE的独创。这里进一步细分保存、测试和归因责任,是为了让每次修订可以在具体记录中查验;它是否带来额外解释力,仍需由这些区分能否解决实际争议来判断。

在本章材料里,这项分析有一个可见用途。膀胱案例首先要求重查样品边界,不需要立即更换全部气体理论;硝气检验与呼吸表现不相称,则要求重查尺度的适用范围。两者都叫“结果不符合预期”,但所需下一步不同。如果研究者把前一种问题只交给概念调整,便可能继续测量混入外界空气的样品;把后一种问题只交给器具维修,又可能忽略两项测试测量的能力并不相同。

用SDE术语说,显露S在这里不是孤立的火焰亮暗或液面位置,而是经过特定比较获得的判断;差异序列D包括生成、转移、等待和测试;特征纠缠E体现为样品保存、反应能力与判据之间的相互限制。修改序列可以改变可比较的表现,新的表现也会迫使研究者修订保存条件与分类权限。三个方面的相互规定,需要由上述具体改查支撑,不能由字母的排列代替。

发现的时间长度因此不仅是等待更多事实的时间,也是学习如何区分事实承担何种责任的时间。一项结果从惊异变为可靠知识,要逐渐获得可重复的制备、可说明的比较与可迁移的判断。其间可能发生理论转折,也可能只需局部纠错;历史不能预先被规定为每次发现必然走向一次全面革命。

6.4 旧词与新物之间的双语叙述

普利斯特里为“空气”这一统称作过辩护:这些材料在透明、弹性及对冷热的响应方面具有醒目的共同性质,称呼可以保留这种共同性,而不必抹掉彼此差别。[C6-01] 所以,“多种空气”并非一个只等现代词汇来纠正的错误说法。它表达了一项正在推进的分类工作:在共同的物理表现之内,把化学作用上的差别稳定下来。

阅读这种文字,需要同时维护两种语言。历史语言告诉我们,作者以什么区别安排实验,哪些结果对他构成意外;现代语言帮助我们解释反应,并辨别旧分类混合了哪些不同对象。前者不能强迫现代化学接受燃素,后者也不能将现代组成知识暗中交给尚未拥有它的研究者。

例如,“固定空气”在本章所涉典型情形中可用二氧化碳帮助理解,但这个对应不证明所有以该名称记录的历史产物都具有相同纯度。“可燃空气”更不能在每一处都机械改写为氢气,因为原书讨论了来自金属及动植物材料的不同产物。现代名称需要具体制备和证据支持。只凭名称替换,反而会把原来尚待区分的材料重新合并。

这种双语约束也保护了旧工作的有效成果。一个人对成分的解释可能错误,却仍能掌握某项可靠的制备或比较。保留这些能力,不是降低理论检验标准,而是拒绝让理论结局吞没实验贡献。同样,一种新理论取得成功,也不保证它对酸性、热或元素的全部判断随之成立;各项主张仍要逐一承担证据责任。

空气研究创造的新化学世界,在本章主要体现为新的对象身份和公共操作能力。那些曾经只能逸散、混杂或靠偶然感受辨认的材料,逐步进入可保存、可转移、可交叉检验的关系。实验确实包含材料生成,但本章不据此声称相关自然过程此前不存在。变化发生在可持续形成并调用的化学存在系统之中,其实际效果超过词汇增加。

现代名称还会反过来引导读者归因。若预先把不同来源的“可燃空气”都归入氢气,后续差别便容易只被视为污染;若保留来源与制备的记录,就仍能追问这种合并是否适当。这里的双语叙述因此必须保留对应的依据:历史名称帮助定位作者讨论的材料,现代说明用于解释已有证据支持的过程,尚不能对应的部分则继续作为分类问题。

同时,一种材料能够被保存,并不意味着它在所有保存方式下保持同一状态。前文所见的收集介质与容器差别,说明分类与保存彼此约束:要比较两份气体,先须保证它们经历的过程没有抹掉所要检查的差异;要判断保存是否合适,又须知道哪些表现属于当前身份的重要部分。这种往返可以在没有完整成分理论时逐步建立。它使研究者既能够承认一个种类,也能够继续追问这个种类内部尚未清楚的区别。同一个旧名称能否继续使用,应当由具体样品与比较任务共同决定。

这套能力也使理论承担更多压力。可区分的气体增加以后,燃烧、呼吸、体积变化与恢复现象便需要在同一个解释中取得位置。普利斯特里仍用燃素组织若干推断,这并没有阻止他发现差别,反而参与了问题的提出;但新结果又不断要求调整解释。下一章因此不能从一句“燃素不存在”开始结案,而要问:它曾把哪些现象连在一起,哪些新的区别使这种连结越来越难以维持?

本章来源与核验边界

[C6-01] Joseph Priestley,Experiments and Observations on Different Kinds of Air,修订第二版,London: J. Johnson,1775。核读题名页、署1774年2月的序言及Introduction, Section II(印刷页6—22)器具说明;序言页xxii—xxiii关于air称呼。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29734/29734-h/29734-h.htm 。电子文本保留页码。本章不以该册替代后续卷册的氧气实验记录。

[C6-02] 同书Part I, Section III,印刷页62—63,固定空气与可燃空气混合、薄膀胱内外混合及保存问题。直接核读对应段落。

[C6-03] 同书Part I, Section VI,印刷页108—117,硝气、普通空气、水与汞条件比较,以及检验空气“好坏”的陈述。直接核读对应段落;现代反应说明是对过程的解释,不是对历史样品纯度的测定。

[C6-04] 同书Part II, Section VIII,印刷页268,动物试验与硝气检验关系的限定性讨论。直接核读;保留原文不确定判断,不采用其旧成分推测作为现代机制结论。

[C6-05] 同书Part I, Section II,印刷页48—49,段落以“I repeated those experiments”所处句为定位,膀胱压缩与水中玻璃容器压缩对比。直接核读该段;未重建未记明的实验日期与完整操作参数。

[C6-06] Thomas S. Kuhn,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Chapter VI,印刷页52—56。直接查看高校课程所载英文扫描节选的对应页面:https://courses.grainger.illinois.edu/phys419/sp2019/Kuhn.pdf 。电子节选未包含完整版本题名页,故不认定其具体版次;本章仅概述过程论观点,不以其叙述替代普利斯特里原典,也不重述氧气发现的全部优先权细节。

本章直接核读上述原文片段,未通读普利斯特里全部卷册;器具图未作尺寸与结构复原。核心实证集中于保存、介质、测试和归因的修订,SDE部分为本书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