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4卷 · 胡志英著 · 王德生指导

第11章 定比与变比中的组成身份

11.1 定比之前的样品

一块地下采出的绿色矿物与一份人工制得的绿色沉淀,究竟在什么意义上是同一种东西?有了共同名称,还不能立即把二者的分析结果并排。矿物可能夹带其他成分,沉淀也可能携有制备过程留下的物质;外观相近既可能提供线索,也可能掩盖不同的组成。这使命名之后的数量研究面对一个先行问题:我们正在比较的,是两个来源不同的同类对象,还是被一个名字合在一起的不同材料?

普鲁斯特1799年关于铜的研究,正把天然与人工的比较放在论证中心。他先讨论人工制得的碳酸铜,再讨论天然材料,试图通过分析与重新制备建立两者的联系。对阿拉贡孔雀石的讨论包含不溶土质的扣除,对人工材料的讨论则把混入水合物与颜色、制备方式联系起来。[C11-01] 这里沿用原文对象名称,不把它未经检查地换成一种已经完成现代结构鉴定的纯试剂。

这些细节说明,定量规律不是在材料世界之外发现的整齐数字。要从天然矿石取得组成判断,首先需要决定哪些部分归入所研究的化合物,哪些部分作为外来物质扣除;要使人工产物参与比较,也需说明它是否达到了相应状态。样品分界进入数字的形成,数字又用来判断分界是否合理。若只保留最后的比例,便会看不见这层往返。

但是,发现样品分界需要判断,并不意味着比例由判断者任意安排。一项扣除若没有材料根据,就可能人为制造一致;反过来,拒绝一切扣除,也可能把夹带的砂土当成目标物质的组成。重要的问题是,扣除是否能够被另一种观察或处理支持,而不是它是否有利于某项规律。定比与变比都不能凭选择性处理数据取得胜利。

原文的数量也要求按历史记录本来的状态阅读。现有英译电子选段中,人工材料的组成表各项相加与所列总数并不完全闭合。[C11-01] 这提醒我们不能把这张表直接当成现代精密分析的完整数据。究竟涉及原刊、译本、转录还是其他差异,仍需对校;本章不自行改动其中一项使它变得整齐,也不据此断言整套研究无效。表格的缺口限制精确重算,却不取消天然与人工比较所提出的问题。

因此,这里的研究对象需要分成几个层次。整块送来的矿料是一层,经过分离而接受分析的部分是一层,根据这些部分提出的化合物类别又是一层。整块矿料之间的比例差异,不必直接成为同一化合物的变比;分析部分的一致,也不立即保证整个矿物类别都同质。测量结果能够返回多大范围,取决于样品选择与类别判据。

这正是普鲁斯特后来对矿物命名提出异议的背景。1806年选段批评把矿物学中许多不同组合一概称为化合物,要求区分元素的化合物与这些化合物的聚合。[C11-02] 我们不必提前同意其全部划分,便能看见争论中的核心难点:同一个“组成变化”,可以是在改变总体混合比例,也可以是在改变被认作一个对象的内部组成。必须先确定它发生在哪一层,才能评价它对定比主张的力量。

11.2 普鲁斯特的定义与证据

1806年的文字给出一个有力而危险的办法:为“化合物”保留较严格的使用资格。面对道比松援引克拉普罗特的灰铜矿分析、把它称为变比化合物的说法,普鲁斯特回答,这种矿物不属于他们正在研究的那一类化合物。他以若干金属硫化物为例,把固定比例写进该类对象的规定。[C11-02] 灰铜矿的分析数值因而承担双重任务:既要检验比例,也要检验它能否归入普鲁斯特所说的化合物。

这个回答有两种可能的强度。作为研究范围的说明,它可以成立:作者明确告诉读者,他要解释的是哪一种对象,不是自然界一切聚集体。作为自然规律的证明,它还不充分:若只要发现比例变化便把材料逐出化合物,那么留下来的化合物当然都定比,但结论将部分由分类规则保证。定义能够澄清问题,不能独自替代关于材料的证据。

公平的阅读要同时避免两种简化。不能把普鲁斯特说成只靠定义护住结论,因为1799年的分析已经展示了实物比较、排除夹杂与转化检验;也不能把1806年短段落当成全部样品都经过充分检验的报告。前一份材料支持他有经验研究基础,后一份材料说明他怎样回应特定反对,两者结合仍不等于已经穷尽争论的证据。

天然与人工材料的对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试图跨越来源差别。如果两份材料只在同一制备过程里重复出现同一比例,我们仍可追问一致是否依赖该过程。加入天然材料,便让来源成为能够检验稳定性的另一条入口。普鲁斯特的雄心正在于:不同来路的材料能够在适当分离与辨认之后,显示共同的组成约束。这里的“适当”必须由操作与对象证据说明,不能只等于“得到预期比例”。

还应区分三项并不等价的说法。某批试样给出接近的比例,是一项分析结果;某类材料在不同来源下维持比例,是经验概括;凡真化合物皆固定比例,则涉及类别规定与普遍性主张。前一项可以支持后一项,却不能一次性承担全部跨度。实验记录越充分,概括越有根据,但任何有限记录都需要说明它覆盖的对象范围。

如果遇到偏离,研究至少有三条去路:复查分析,检查材料是否混合,或者修订对象类别。每条去路都有正当用途,也都有被滥用的风险。总把偏离归于分析不佳,会让理论免于反驳;总宣布发现新物质,会使类别无限增殖;总诉诸混合而不分离出被声称存在的成分,也可能只是给异常换名。哪条道路优先,应由该样品的证据决定。

这可以用一个明示的思想实验看得更清楚。假设两种各自组成稳定的材料被按不同比例混在一起,总体分析当然可以连续变化。若有独立分离或结构证据支持两个组分,变化不构成单一化合物变比的证明。可是,如果从头到尾只得到一份均匀材料,且进一步检验不支持这两种组分,那么仅凭定比信念宣布它们必然存在,便仍欠下证明。前一种解释须找到组分,后一种判断须说明均匀性检验究竟排除了什么。

普鲁斯特的贡献因此不能缩成一个所有现代例子都必须服从的口号。他推动一种可积累的对象观:化合物需要有不随制作者任意改变的组成限制,分析不能仅记录一团材料恰好装有什么。这样的对象观使不同实验者能够针对同一身份积累数量结果。但它也把下一项困难留得更加清楚:材料在哪些层级上能够变,哪些变化必须导致重新分类?

11.3 让变比解释以最强形式出场

如果把贝托莱写成相信“一切东西可以按任意比例成为任意物质”,争论就失去了值得研究的对手。他实际追问的是,参与作用的数量、溶解、沉淀和结晶怎样共同决定最后出现的材料。这个问题不因定比化合物的成功而消失。即使一种结晶具有稳定组成,它能否生成、能够生成多少、剩余部分在哪里,仍然需要过程解释。

1804年英译《化学亲和力定律研究》第十四至十五页,把一种物质在两个竞争者之间的分配同亲和力强弱和参与数量联系起来。作者进一步讨论,随着饱和程度推进,一方作用减弱,另一方数量增加,直到相反作用达到平衡而限制过程。[C11-03] 这里出现的是作用程度与数量的相互制约,不能简化为物质名称之间的一张固定胜负表。

阅读时也必须防止提前现代化。贝托莱在这里使用的“mass”,包含绝对重量与亲和力程度相乘的意义,并非把今天所说的质量原样放入现代质量作用定律。他关于饱和部分不再起作用的叙述,也不能直接当成已经完成的热力学解释。历史贡献在于改变了需要追问的因素,而不是每一项旧解释都已取得今天的有效形式。

更能校正简单胜负史的,是他对晶体的讨论。第四十一页明确承认,一种盐可以在含有某组分过量的液体中,按一定比例形成晶体;过量达到一定程度,又可能阻止结晶。[C11-04] 因而,作者并没有否认所有固定比例的产物。他试图解释的是,为什么这些产物能够在不同于其自身比例的母液中出现,以及什么作用使它们从连续变化的过程里分离出来。

随后的段落把结晶、沉淀和仍留在液体中的物质区分开来。他认为,没有退出作用范围的物质仍会继续影响过程,并讨论凝聚作用怎样决定分离与某些组成。[C11-04] 这些判断并非全部都可直接接受,但它们表明贝托莱关心的是一个正在发生作用的整体,不只是把最后称量的固体孤立出来。他没有把分离看作一个毫无后果的收尾动作。

第一百零八页又把温度纳入溶解度与盐类分离的讨论。[C11-05] 这种分析提醒我们,蒸发与冷却可能改变被留下和被分出的部分。因此,若只问最后晶体的比例是否恒定,便没有回答母液与晶体怎样分配;若只见整个体系比例可以改变,又没有证明晶体内部组成必然连续改变。双方的研究在这里既有交叉,也可能错位。

用本章的区分看,普鲁斯特更突出合格化合物的组成身份,贝托莱这些段落更突出物质在作用与分离过程中的安排。两种问题可以同时成立,也可能在“化合”一词的边界上冲突。所谓最强版本,不是替双方消除全部错误,而是让他们各自最值得回答的问题完整出现。某一类固定组成的成立,不能废除关于数量效应的研究;数量效应的成立,也不能单独推翻某一分离产物的定比。

这还影响我们怎样评价实际实验。两位研究者若分析的是不同分离阶段,最后的数表未必在回答同一问题。需要知道称量对象是全部残留物、析出的晶体,还是母液中的某一部分;需要知道处理是否改变了原先组合。没有这些信息,数字不一致只能提出复查请求,不能立即判定其中一方已经被自然驳倒。

这里使用SDE,增量首先落在实验选择与类别之间的回路上:把某物归为一个化合物,会使研究优先寻找跨来源的稳定比例;把问题放在仍在作用的体系内,则会使研究保留母液、过量组分与分离次序。不同选择又会改变可以取得的显露。由此,两张组成表即使都写着同一盐名,也可能分别记录析出晶体与仍在变化的液体。先确定它们记录哪一层对象,再比较比例是否相同,才能判断差异来自分析、分离,还是对象本身的组成。

11.4 相与身份的后续重判

后来材料研究提供了一种更严格的检验:组成变化是否总能通过夹杂或两种定比物质的混合解释?答案不能只由两百年前的类别用法决定。研究者需要取得有关结构、缺陷与状态的证据,辨认究竟是不同相的数量比例改变,还是一个相的组成在一定范围内改变。“看上去均匀”本身还不够,整体化学分析也未必能独自作出这项区分。

非化学计量方铁矿提供了具体入口。1995年,施韦卡等人以处于热平衡的单晶进行弹性中子漫散射研究,考察温度和氧分压相关的缺陷结构。他们讨论的对象写作Fe₁₋ₓO,并用空位、间隙位置及其相关组织解释散射特征。[C11-06] 本章只使用该研究公开摘要所支持的范围,不据摘要复算缺陷模型或给出所有条件下的组成边界。

这一研究方式与简单称量不同。它不是先看到比例偏离,再一律认定有外来杂质;它要求组成描述同晶体内部的结构证据相接。偏离理想整数式可以成为材料本身的研究变量,而不是自动成为必须扣掉的错误。不过,这也不是取消组成约束:允许何种偏离、缺陷怎样组织、在什么状态下成立,都需要更细的限制。

若把这段后史写成“贝托莱终于胜利,普鲁斯特完全失败”,同样是在用后来的对象替早期材料作证。现代方铁矿研究不能倒推出某份早期灰铜矿样品究竟有什么组成,也不能证明贝托莱的每一种作用解释都正确。它改变的是我们评价普遍断言的范围:不能把一切可研究固体的身份都压缩成一个唯一、精确的小整数比例。

定比仍保留真实而广泛的作用。对已经得到充分辨认、满足相应组成条件的化合物,固定比例能够支持制备、分析与身份比较。后续区分并非要求每次遇到数字相同都怀疑,更不是宣布组成已无意义。它使“组成相同”成为需要指定层级的判断:是元素总量关系相同,还是特定相的组成相同,抑或结构与缺陷状态也足以相互替换?

将这层问题回写早期争论,得到的是一项阅读纪律。应分别记录送检材料、分离产物和所宣称的化合物类别,允许一种材料在一个层级符合定比、在另一层级显示比例变化。过去被排除的样品可以重新进入研究,但重新进入需要新的证据,而不能只凭今天多了一个类别名称。历史解释既应保留当时有效的分析能力,也应让后来取得的区分限制过强概括。

由普鲁斯特的样品扣除到方铁矿的缺陷研究,改变的是组成偏差的归属方式。前者须说明被扣去的部分为何不是目标化合物,后者须把偏差接到晶体内部的缺陷组织。两者都不能只凭一个比例决定解释。跨来源比较由此获得更细的记录单位:矿料、分离产物、相与缺陷状态各自承担何种数量结果,必须在合并分析表以前说清楚。

要判断一个相是否具有组成范围,不能只比较两个总体分析数值。假设两份材料的元素比例不同,某项独立结构检查却显示它们分别由不同数量的两相构成,那么比例变化主要落在两相的分配;若相应证据支持它们属于同一相,则需要进一步考察这种相允许怎样的组成变化。这两个假设情形说明,结构检查增加了什么问题,而不是代替任何真实样品给出判决。

这种分工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的分类无法仅凭术语回溯。称某物为非化学计量化合物,并没有自动取得它的组成范围、缺陷组织或状态边界。一个新名称若没有相应证据,仍可能重演早期争论中用分类保护结论的困难。名称有价值,是因为它可以组织新的比较,并允许比较结果改写它的使用资格。

对于组成身份,数量与结构应当形成可检查的联系。固定比例不独自证明结构相同,结构相近也不必保证所有比例相同。把这两种信息分别记录,能够使后来的研究在新增证据时修订恰当的一层,而不把每一次变化都写成旧规律的全面死亡。这一分工仍须由具体样品验证。

然而,即使一个化合物的质量比例已经稳定,组成研究仍未结束。某元素有多重,不等于已经知道每个结合单位含有几个这样的元素原子。相同质量比可以同不同的个数假设相配,除非另有依据限制这些假设。下一章将沿着这一步进入原子量:化学如何把可以称量的比例,转换成不能直接称量的基本单位之间的共同尺度?

本章来源与核验边界

[C11-01] Joseph-Louis Proust,Researches on Copper,Annales de chimie 32,26—54(1799),Leicester与Klickstein编译选段,网页题下“On Carbonate of Copper”“On Native Carbonate of Copper”。https://web.lemoyne.edu/giunta/proust.html 。初稿核验时核读完整网页选段,未通读原文全文。电子表组成项100、25、46、10合计181而列总180,正文不使用其作精密闭合计算;相关法文原刊及译本尚待对校。

[C11-02] Joseph-Louis Proust,Sur les mines de cobalt, nickel et autres,Journal de Physique 63,566—568(1806),Maurice Crosland英译选段。https://web.lemoyne.edu/giunta/proust2.html 。初稿核验时核读网页全文选段,包括矿物命名批评、灰铜矿异议及固定比例的类别规定。未宣称已取得全文样品记录或独立核验其被引分析。

[C11-03] C. L. Berthollet,Researches into the Laws of Chemical Affinity,M. Farrell英译,1804,第14—15页,关于数量、亲和力、饱和与平衡的段落。馆藏:https://wellcomecollection.org/works/a57qumgs 。可读公版OCR:https://archive.org/download/b30795102/b30795102_djvu.txt 。初稿核验时下载并定位核读OCR相关段落,未对校全部纸本影像。

[C11-04] 同书第41—43页,结晶比例、过量组分、仍留在作用范围中的物质、沉淀与凝聚作用。核读上述OCR相关段落,未将其历史“mass”及亲和力框架等同现代质量作用定律。

[C11-05] 同书第108—109页,温度、溶解度与分离。核读OCR相关段落;本文概括作者问题,不逐项背书其盐体系的全部机制判断。

[C11-06] W. Schweika,A. Hoser,M. Martin,A. E. Carlsson,Defect structure of ferrous oxide Fe₁₋ₓO,Physical Review B 51,15771—15788(1995)。https://doi.org/10.1103/PhysRevB.51.15771 。初稿核验时直接核读期刊官方页面公开摘要,未读取订阅全文;仅用于非化学计量对象及单晶缺陷结构研究的存在,不据此回判早期矿物样品或报告新的定量结论。

本章对两种问题层级、分类与实验选择回路的分析属于本书重构。贝托莱材料由原先仅可见的馆藏搜索片段,补到已下载公版OCR的定位核读;OCR识别误差和译文边界仍须保留。未把普鲁斯特与道尔顿的具体思想传播关系写成已经查明的因果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