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1章 物不是现成的:一块石头如何成为一个“物”

1.1 拿起石头之前,发生了什么

请设想一个平常的场景。雨后的路边有一块石头,颜色深浅不一,一面圆钝,一面留下细小的缺口。你把它拿起来,指尖先碰到凉意,随后感到重量;用另一块石头轻轻敲击,短促的声音散开。你说:“就是这一块。”这句话说得太顺,顺得使它内部的问题几乎没有机会出现:颜色、重量、缺口、凉意与声音,凭什么能够归到“这一块”上?

本书并不打算把一个容易的动作故意说得神秘。恰恰相反,我们要研究的,是容易怎样成为容易。一个成熟的动作能够省略许多说明,正如熟练的阅读不再逐笔辨认汉字。但是,省略得熟练,不意味着被省略的发生从来没有参与。手可以不加思索地抓住石头,不能由此推出抓握、辨认与物体边界之间不存在需要说明的关系。

如果从“一个人观察一块已经完整成立的石头”开始,石头作为物的身份已经被放进了前提。随后无论加入多少感官、仪器、心理因素,问题仍然容易变成:这些因素怎样帮助或者妨碍认识它。本书选择另一个起点:什么样的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使“这一块”能够作为具有这些规定性的物而成立?这里的研究不是给现成的物再添加环境,而是展开物之规定性的发生。

《何谓物》以视觉、听觉、触觉SDE在持续运行中形成的特征纠缠聚合体讨论物;《属性纠缠论》进一步追踪承载者与属性如何共同获得身份。[1,第15、24—25章;6]以下的石头场景,是本书为展开这一思路而设置的思想案例,不是某项感知实验的记录。

1.2 颜色不是重量的标签,声音也不是形状的翻译

把三个感觉通道列出来,还远没有说明纠缠。我们可以同时看见红灯、听见脚步、碰到桌面,却不会因此把三者说成一个物。共同发生在一个时刻,只说明时间上的相邻;要使它们形成“这一块石头”,还需要一种更有约束的承接。

你转动手腕,石头的可见轮廓改变,指腹接触的部位也改变。缺口转到另一侧,手指寻找它的位置随之调整。你抬起石头,原来被遮住的表面显出;放回地面,接触产生新的响声。这里不是一种感觉替另一种感觉提供装饰,而是一次操作同时进入几条可以相互校正的差异序列。看见的转动与触到的边缘若长期不相容,“这是同一个物”的判断就需要重新检查。

视觉、听觉、触觉在本书中不是三个被动接收箱。视觉SDE中已有显露、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触觉SDE、听觉SDE也如此。将视觉规定为S、触觉规定为D、听觉规定为E,会把完整发生系统误拆成三个零件。将三个通道分别固定为客体、互动、主体,同样会混淆感觉系统与号位侧重。

一个视觉显露可以以轮廓为重,也可以以距离变化或整体分布为重;一次触觉发生既可能突出受力表面,也可能突出按压过程及自身行动的调整。不同通道各自分化,又在新的承接中聚合。所谓聚合不是消除它们的差别,而是使不同差别能够在一个整体中保持关联。没有差别,聚合只剩重复;没有关联,差别仍然散落。

这也意味着,并非每一次辨认都需要三种感觉同时充分到场。远处的山峰不能随手触摸,安静的石头未必正在发声。应当研究已有的跨通道承接怎样沉淀为后续行动的可能,以及哪些可能仍须检验;不能把未实施的触摸写成已经取得的证据。某一现场的通道缺席,与一种规定性完全不需要任何跨通道支持,是两件事。

1.3 “同一个”是变化中的成就

如果一块石头必须从所有角度都呈现完全相同的轮廓,才配叫同一个物,那么转一下手腕就会使它失去身份。日常辨认显然不采取这样的规则。我们允许轮廓改变,同时要求改变之间有某种可以接续的组织。于是,同一性不能简单等同于显露逐项不变。

这里有两种需要区分的稳定。第一种是重复时某项读数近似相同;第二种是读数随操作改变,却依照同一种关系改变。对于后一种稳定,变化不是同一性的敌人,而是检验同一性的材料。转动之后缺口怎样移动,遮挡解除后表面怎样接续,都使“同一个”获得比单张静止图像更丰富的根据。

进一步设想,桌面上的石头被敲掉一小角。它还是原来的石头吗?搬运时,我们可能继续把它算作原物;研究断裂时,脱落碎片与剩余部分则需要分别成位;研究质量变化时,又须说明计量边界是否包括碎片。这些提问不能靠一个未经说明的“当然还是”或“当然不是”同时解决。

这不是任意相对主义。不同任务不能随心改变实际断口、碎片位置和称量记录。任务改变的是需要成立的同一性范围,而发生材料限制这种范围能否成立。可以把它理解为本书的一个工作命题:物体身份既不是任意命名,也不是脱离一切变化而预存的单一答案,而是对特定差异能够持续承担说明责任的稳定组织。

新物理系统的创造,正可能发生在这种组织的重建处。新的运动描述、新的实验操作和新的数学关系,未必增加一块肉眼可见的石头,却可能使石头以此前未能成立的物理规定性成位。我们需要证明的正是这种重建,而不是只给“石头”换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1.4 看不见时,石头并不因此消失

“物的规定性在发生中成立”,很容易被偷换成“没有人看,物就不存在”。这并不是本书采用的底本立场。《属性纠缠论》明确区分发生层的持存与意识层的属性显影,并以未被触碰的石头说明:分子联系与受力响应可以在无人关注时持存,属性的互相需要不能被用来取消这种持存。[1,第15章及“互相需要”相关论述]

这个区分不能在开篇声明一次,然后在后文忘掉。倘若我们一面承认持存,一面又说法拉第之前绝无任何电磁过程、牛顿之前物体从来不会按某种稳定方式运动,便重新混淆了不同层级。关于过去发生的科学判断,可以由后来形成的物理系统回溯建立;这种回溯需要证据,并不要求把过去改写成等待某个个人意识才开始发生。

本书所谓创造新的物理世界,首先要求严格研究新的物理存在规定及其发生系统。它不只是改变一幅内心图像,因为实验安排、测量对象、可执行操作和公共验证也参与改变;它也不是凭空制造全部物质,因为新系统始终面对不能由意愿取消的回应与限制。两种缩减都应拒绝:把创造缩成脑内看法,或者把创造夸成思想能够随意生产宇宙。

因此,我们不以“到底先有物还是先有人”的简单时间竞赛替代本体论问题。一个已经成熟的发生系统可以在研究中把若干条件暂时当作既定,这种局部处理是必要的;关键在于不能把局部处理的便利,直接升级为所有存在都由相互无关的完整实体组成的证明。

1.5 镜中的石头:一次聚合失败的检验

再设想桌上有一面镜子。镜中石头具有清楚轮廓,也随着观看位置改变而呈现相应变化。仅凭“显得很像”,能否确认镜中另有一块与桌上石头具有同样规定性的物体?

伸手这一操作会带来区分。手接触镜面,而不是接触镜后图像所指的位置;敲击产生的是当前接触系统的响应,而不是一块额外石头的独立响应。这个例子不是为了宣布镜像“不存在”。镜像有自己的发生系统和可研究的光学规定性。它说明的是:一种显露真实成立,不等于它以另一种物体的构成方式成立。

《属性纠缠论》以遮挡、替换、扰动与质料检验展开相近问题,并区分聚合、粒子化、维持与解散。[1,第24章]本书在此推进的判断是:物的检验不能只问“有没有一个显露”,还要问“这个显露能够承接哪些操作”。图像与石头可以共享某些视觉差异,却不因此共享全部受力、位移和接触关系。

这是一项重要的反例训练。若任意可辨认的图像都被称为同一种物体,发生学就失去区分力;若凡不能直接抓住的都被排除,又会把光学图像等具有明确发生条件的存在一并抹掉。问题不是在“全是真的”与“全是假的”之间选边,而是为不同成立方式作出准确规定。

同样的研究态度将进入后面的场、量子态与粒子身份讨论。不能因为它们不同于日常石头就宣布它们虚无,也不能因为某个公式能够写下就直接授予它们与石头相同的存在方式。需要逐项展示:什么发生了,什么得到稳定,哪些操作能够接续,哪些越界解释应当停止。

1.6 从“这一块”到一条运动曲线

现在把石头的位置写成随时间变化的函数。在纸上,这似乎只是一句简洁的“令位置为x(t)”。但这句话至少已经接纳了几项规定:我们追踪的是哪个物;位置相对于什么参照确定;一次记录与下一次记录如何属于同一运动;时间怎样比较;在哪个尺度上将断裂、转动或形变暂时排除。

函数并不负责从无到有地替我们完成所有规定。数学形式能够把已经建立的区分组织得更强,也能反过来暴露那些区分尚不充分。例如,所谓同一个位置若有时记录质心、有时记录前端,一条拟合得再光滑的曲线也可能掩盖测量对象的不一致。错误并不一定出在计算,可能出在成为变量之前的那一步。

还可以反过来看:一旦位置与转动得到更精细的规定,先前被当成同一种移动的过程可能被分开。石头的质心平移与表面某一点的移动不再等同。数学问题由此返回物体身份,使我们必须说清被追踪的究竟是哪一种变化。这里不是先把物永久规定完,再让数学进场;物的规定会在数学工作中继续发生。

这就是第一编通向第三编的第一个接口:微积分进入物理学时,接手的不是一堆尚无身份的裸数。它接手的是已经具有某种可比性、可接续性与操作含义的差异;同时,它又通过新的局部关系和整体约束,参与重建这些差异所规定的物。

石头于是成为一个合适的起点。它太普通,以至于我们容易忘记它的成立;它又足够具体,使发生学不能只停留在抽象词汇。让“这一块”重新变成一个问题,不是为了永远怀疑手中的石头,而是为了看见物理学创造史真正开始的地方:那些被我们熟练使用的物之规定,原来仍有可以展开、可以修订、可以重新创造的发生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