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三十二章 爱因斯坦1905:同时性使“长度”成为另一种物

一、先问两端在什么时候,再问一根尺有多长

一根尺放在桌上,人们把标准尺与它并排,两端一比,长度便出来了。这种简单经验很容易使人相信,长度是一项已经完整装在物体里面的属性,测量只负责把它取出来。运动物体的问题揭示了被日常经验遮住的一层:若物体的前端和后端都在移动,测量者必须说明,他把前端在哪个时刻的位置,与后端在哪个时刻的位置相减。

假设一辆匀速行驶的车,研究者在某一时刻记录后端位置,一秒后才记录前端位置;这里说的是两次读数的先后,并不是两端通过同一标记的先后。把这两个位置直接相减,不一定得到车长,因为其中混入了车在一秒内移动的距离。这不是精密物理才有的问题,而是每一次运动长度测量的基本条件。只是日常速度较小、计时精度较低时,人们往往已经默认了一套共同的同时规则,不再把它当成需要解释的构成部分。

爱因斯坦一九〇五年论文第一、二节把时钟同步与运动尺测量放在相邻位置,区分随尺共同运动的测量和另一参考系对两端同时取位置的测量。[32-1]本章将以现代记号展开这种区分的后果,而不把后来的全部几何解释说成原论文已经一一完成。问题的重心从“尺究竟被什么挤短”移向“在不同测量系统中,怎样的两端事件共同构成一次长度”。

章题所谓长度成为“另一种物”,并不是把抽象数值说成新材料,也不是宣布同一根尺被人的观看切成几件物品。这里的“物”指能够在物理理论和测量活动中稳定成立的规定。旧图像倾向于让长度脱离时间组织而成立;新的运动学则要求明确端点事件、同时性条件和相对运动状态。看起来仍是一个带单位的数,组成这个数的条件却已改变。

从本书主轴看,这种改变具有创造物理世界的意义。主体不是站在已经定型的长度之外任意挑选意见;标尺、时钟、信号、物体运动与比较规则共同进入长度的发生。它们形成的约束可以被别的研究者复做,可以产生一致的转换关系,也会抵抗不合适的解释。正因为测量结果不能按人的愿望任意更改,新的规定系统才具有物理力量。

二、让远处时钟进入同一套时间

一只钟可以给发生在旁边的事件标时。例如指针到达某处与一次碰撞在局部相遇,这类对应相对直接。困难来自远处:如果另一只钟与第一只钟相隔很远,仅仅说它们显示一样的数字,还不能保证它们属于同一套时间。两只钟可以保持相同走时速率,却从不同的起点开始;也可能在某次对表后因运行条件不同逐渐分开。

考虑一种理想同步方案。甲处在时刻t₁发出信号,乙处收到后立即反射,甲处在t₂收到返回信号。把乙处反射事件的时间规定为(t₁+t₂)/2,是一种对往返传播作对称分配的规则。在理想惯性系中,配合真空光传播与一致时钟的假定,它建立了一套可用于远处事件比较的时间坐标。这里采用的是明确的同步约定,并不假装一个局部读数能够独自测出已经同步之后才有定义的所有单程传播时间。

这种规则不是人们喜欢哪个数字就填哪个数字。它必须与多地点时钟网络一致:甲与乙、乙与丙建立的同步关系,应能够在适用条件下与甲丙关系相容;重复操作不应产生无法解释的累积冲突;换一种等效装置也不能改变物理预测。约定为坐标赋予意义,经验则约束以这些坐标表达的规律能否共同成立。两者合作,不等于两者可以相互取代。

还必须把“同时收到光”和“远处同时发生”分开。一位观察者同时收到两束光,可能只是因为较远事件较早发光,传播时间刚好补偿。反过来,两个在所选参考系中同时发生的事件,如果到观察者距离不同,也不会同时进入他的眼睛。若不处理传播延迟,讨论的只是到达事件;处理后讨论的才可能是被定位的远处事件。相对论的同时性不能归结为眼睛看得快慢不同。

现在可以看见时间变量的一项深层变化:它不再只是一条在所有地方自动流过的公共刻度。对一个参考系而言,远处时间由一套能够协调使用的时钟与信号规则建立。这套结构可以具有很高的稳定性,却仍然需要说明成立条件。把条件纳入时间,不是降低时间的客观性,而是让客观比较拥有可追查的程序。

三、必须区分三种“改变”

讨论相对论时,许多争论来自把不同操作混成同一个动作。第一种是同一个事件换坐标。譬如某次闪光在一套坐标中记为(t,x),在另一套坐标中记为(t′,x′)。事件没有因为改用另一套数值而发生第二遍。两种记录之间的转换,描述的是同一事件如何进入不同但相互协调的定位系统。

第二种是为了测量某个物理量,选择了不同的事件对。测车长需要车头和车尾各取一个事件;“在甲系同时”与“在乙系同时”一般从同一辆车的历史中切出不同的一对事件。这时长度数值之差不能单纯解释为同一事件对的空间坐标差换了一种单位,因为选择规则本身也不同。要得到甲系长度,应按甲系同时性挑选端点;得到乙系长度,也必须按乙系同时性重新挑选。

第三种是真实干预:给尺加速、拉伸、加热,或者改变它内部的应力状态。这些操作改变物体的物理历史,不是被动更换坐标。加速后尺能否保持原来的静止长度,取决于具体加速方案、材料响应和是否回到相同的内部状态。狭义相对论的长度变换不能单独回答一块实际材料在任何驱动下最终变成什么形状。

这三者可以共同出现在一个实验里,却不能相互冒名。例如实验者先把一根尺加速到稳定运动,再在实验室测长,既涉及真实准备,也涉及端点事件的选择。若发现变化,应先分清哪些来自物体状态改变,哪些来自运动学测量条件。否则把所有差异都叫“观察角度不同”,会把材料的真实变形抹去;把所有差异都叫“物体真的被压缩”,又会误把坐标组织当成一种额外的挤压力。

本书使用SDE语言,也必须保持这道区分。不同观察位置不等于发生了不同物理干预;同一结果的两种表达不等于创造了两次实体;实际差异序列的改变,也不能被降为纯粹表达替换。发生学分析应比普通叙述更清楚地说明发生了哪种改变,而不应借“都在互动中发生”消去各种操作之间的差别。

四、同一把尺的两个长度如何同时成立

设一根尺静止在K′系中,两端坐标为x′=0与x′=L₀。L₀是这根尺在指定内部状态下的静止长度。K′相对K沿正方向以速度v匀速运动,且|v|<c。取γ=1/√(1-v²/c²),标准变换为x′=γ(x-vt),t′=γ(t-vx/c²)。本节只讨论沿运动方向的尺,且各系采用上述标准同步方式。

K系要测运动尺长,需要在相同t记录两端。将两端事件代入空间变换相减,得到Δx′=γ(Δx-vΔt)。因为K系选择了Δt=0,且两端在K′中固定相隔L₀,所以L₀=γΔx,即L=L₀/γ。代数上没有加入一个把尺压短的额外作用;所得长度来自端点轨迹和K系同时截取条件的联合。

但必须立即检查同一对事件在K′中的时间差。由时间变换可得Δt′=-γvL/c²=-vL₀/c²。它们在尺的静止系中不是同时发生的。这并不妨碍其空间坐标差恰为L₀,因为两端在该系中始终固定;然而它提醒我们,不能把两套测量各自使用的事件对看成自动相同。相对论中的“同时”不是写在事件本身上、所有坐标系都照抄的标签。

举一个便于复算的数值。若v=0.6c,则γ=1.25;一根静止长度十米的理想尺,在K系同时测量所得为八米。这个结果既不说尺的每一段材料在自身局部状态中都缩掉了两成,也不说八米只是光学幻觉。它说,在已经约定的测量程序下,实验室同时定位的两端相距八米。拍照结果还包含两端光信号到达相机的不同延迟,必须另行处理,不能把照片上的外形与同时测量的长度直接等同。

尺的同一性因此不能由“所有人必须得到同一个长度数”维持。它可以由端点历史、静止长度、运动状态以及跨参考系转换关系共同维持。如果不同研究者按照清楚的条件得到不同数字,而这些数字满足统一的可检验关系,那么这里出现的是有组织的差异。反之,若同一条件重复测量却任意变化,才是另一种需要解释的不稳定。

五、一只钟走过的时间与一排钟给出的时间

长度问题涉及两端,计时问题也要先问取的是哪些事件。考虑一只静止在K′中的理想钟,先后两次滴答发生在相同x′。两次滴答之间的本地读数差记为Δτ。对K′而言,这就是该钟经历的时间间隔。对K而言,这只钟在移动,两次滴答发生在不同位置;用K系已同步的时钟网络标时,得到间隔Δt。

从逆变换t=γ(t′+vx′/c²)取两事件之差,因为Δx′=0,就有Δt=γΔτ。因此在K系比较中,运动钟两次滴答之间占用更长的坐标时间,也就是这只钟相对K系时钟网络走得较慢。这一推导比较了同一对滴答事件,却使用不同计时结构。它既不是研究者精神感受到时间变慢,也不是假设机械钟出了故障。

仍取v=0.6c。如果运动钟两次滴答间隔为四秒,K系给出的相应间隔为五秒。另一参考系也可以说K系的运动钟走得慢,但这不构成逻辑矛盾,因为双方各自选择的一只钟与对方一排同步钟,形成了不同的比较配置。要把两句话合成一项矛盾,必须先证明它们对同一对事件、同一比较程序作出了互相否定的判断。

“既然双方都觉得对方慢,最后谁真的年轻”是另一个问题。若两只钟离开后再相遇,应比较各自沿实际路径累积的时间。重新相遇的方案通常包含转向或其他使两条历史不对称的安排,不能把两个始终匀速分离的参考系对称性直接套在整个过程上。加速度参与改变路径和比较条件,但不能简单说年龄差只发生在加速瞬间。下一章的世界线与固有时,能够把这个区别表达得更清楚。

在实验层面,真实时钟还需要校验。温度、振动、电磁干扰或结构变化可能影响某类装置,理想钟是理论模型,不是对所有钟具的免检证书。正因如此,若不同原理的时钟在适当控制后都支持同一运动学关系,这种一致性才具有意义。物理时间的共同性,不是由一种钟垄断出来的,而是在可以相互比较的多种运行中被稳定建立。

六、相对性没有取消精确性,反而增加了条件

人们有时把相对论理解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理”。这恰好错过了理论最严格的部分。给定同一物理过程、参考系相对速度、同步方法和事件选择,转换结果受到明确约束,不能按个人感受更改。相对性撤回的是某些量无条件共享同一数值的要求,建立的是条件明确时的共同变换关系。

一项好的测量报告因此不能只写“尺长八米”,而应至少让读者知道尺的状态、相对运动以及怎样取得两端事件。不是每次日常测量都要列出整页理论前提,而是在这些前提影响比较时,必须能够恢复它们。日常语言的简化之所以安全,是因为某些差异小到可以忽略;当精度或速度使这些差异进入结果,就需要打开原先封装的条件。

这也使属性纠缠论获得一项具体研究任务:不是给长度添加许多相关因素,而是指出哪些关系进入长度的定义与可测构成。空气颜色通常不参与理想尺长的定义;同时性却直接规定取哪两个端点事件。材料温度可能通过改变静止长度进入另一个问题;观察者的主观喜好则不能改变标准变换。在构成性、动力学影响和无关条件之间作区分,才使“纠缠”具有分析力量。

与此相关,单位改变和参考系改变也应分开。把米换成厘米,会把所有相应长度数值乘以相同换算因子,并不需要重新选择同时事件。参考系变换会混合时间与位置,测量长度时还涉及不同的同时截面。两者都能导致数字变化,但改变发生在不同层级。若只因数字不同就把它们等同,便看不见狭义相对论真正重组了什么。

本章的发生学命题因而不是“任何属性都随条件随意改变”。更精确的说法是:属性必须通过明确的构成系统取得身份,不同系统之间既可能存在稳定的转换,也可能存在真实状态变化,还可能根本不构成有效比较。研究工作的任务,就是辨明这些情况,并建立能够排除错误比较的方法。

七、一项测长报告应该怎样被复核

设想一项待复核报告:研究者说某根高速尺比预测值更短,而且把差额直接归结为相对论失败。本书的第一步不会先选立场,而是恢复这项显露S的生成条件。前后端有没有在同一套时间中定位?钟的偏差有没有修正?尺是否仍保持原来的内部状态?这里的D是可追踪的操作序列,E则是端点身份、同时性、传播规则与物体状态的构成关系。它们不是实验之外临时补列的背景。

先沿S—E—D这条完整路径进入。异常长度只有同一个理论预言量相比较,才有资格称为异常。如果报告实际使用相机照片的投影长度,理论却给出同时截取长度,那么首先缺少的不是新定律,而是同一被测量的构成条件。恢复E之后,应改造D:记录来自两端的光的传播时间,或使用已同步的端点探测器,重新取得能够与预测相比较的数据。这一路径是否有效,要看新操作是否使原来的异常以可重复方式消失或保留。

再沿D—S—E的路径作反向压力检验。假设不同实验室使用不同但等效的端点探测方案,都在校准后得到同方向的偏差,就不能永久用“操作大概有错”保护理论。这些D共同生成稳定S,便要求重新检查E中的模型规定。实际尺在加速中是否受热,静止长度是否改变,所假定的惯性运动是否真的保持,都应成为可以独立测试的问题。若这些解释也被排除,才进一步考虑基本变换的适用边界,而不是用一句物体复杂就结束研究。

两个案例把三方程落实为不同的研究负担:预测S时必须交代D与E;修订D时必须依据S与E;重建E时必须接受S与D的双重限制。它们也使三原理获得具体内容:显露与构成之间的张力可以推动程序改变,程序与显露之间的张力可以推动构成改变,改变后的程序和构成又必须生成新的显露接受回检。这里没有哪一个维度拥有永久免检权。

复核还需要安排停止条件。若偏差可由独立测得的温度变化定量解释,且冷却恢复后按同一公式消失,那么继续无限追问新时空理论没有根据;若数据持续冲突,重复校准也无法解决,就不应为了维护已有解释停止调查。好的方法既能打开被封装的前提,也能在问题已被具体解释时收束,不让怀疑本身取代证据。

这种分层判断不是退回孤立客体论。恰恰因为属性由多种构成条件共同成立,研究者才需要分辨哪一种条件真正参与当前异常,哪一种只是被随手列出的可能性。把所有条件统称互动,容易使每次失败都能被无限解释;让具体条件产生独立预测,才使属性纠缠成为有区别力的分析。主体性、互动性、客体性属性都可以进入这项工作,但每一类属性仍须追查其完整的S、D、E,而不是分别把三号位塞进三只抽屉。

八、另一种长度的诞生,通向另一种整体

现在回看桌上的那根尺,它并没有因为相对论出现就失去日常用途。低速、近似共同时刻与足够稳定的材料,使传统测长成为可靠的局部封装。新理论所做的,是把这种可靠性放回成立条件中:当相对速度趋于零时,γ趋于一,两种长度差异随之缩小;这是一条可计算的近似关系,不是对旧经验的礼貌保留。

更重要的是,新的规定系统允许旧系统难以共同处理的测量相互进入。时间不再只是给位置变化贴标签,长度也不再只是某个时刻一眼可见的轮廓。二者通过事件、时钟网络与变换关系共同成立。既不能把时间完全溶解为人的意识,也不能把长度重新锁回一件与全部操作无关的孤立物体。

一个谨慎的实在论者仍可主张,同一根尺的物理历史不依赖某位观察者是否知道它。本书无须否认这种独立抵抗。需要推进的是:关于这段历史的“长度”规定,怎样才能获得跨过程可比较的具体意义?如果回答必须调用同步、取点与变换,那么这些关系就不能永远被当作物体之外的附带认识手段。它们参与构成了物理理论中这项属性的身份。

也不能走向另一端,把测量定义当成全部物理。尺由什么材料组成、为什么保持稳定、加速中会不会断裂,都需要动力学与材料理论。操作定义让我们知道在量什么,并不替我们解释所有对象怎样维持。新的物理世界因此具有多层结构:测量规定、变换规则、物体动力学与实验实现彼此纠缠,但各自承担不同问题。

这一章把问题推进到一个新的门槛。如果同一物体可以由不同同时截面获得不同长度,而稳定性又不能只靠数值相同来表达,那么有没有一种整体结构,能够把这些截面、事件与转换放到同一框架内?闵可夫斯基将把运动学的操作问题,进一步转化为世界线与时空间隔的几何问题。下一章研究的,正是这种整体如何被创造,以及它为什么不等于把世界画成一张四维照片。

本章参考资料

[32-1] Einstein, A. Zur Elektrodynamik bewegter Körper. Annalen der Physik, 1905, 17:891–921,重点§§1—4。原文英译:https://fourmilab.ch/etexts/einstein/specrel/www/ 。本文仅短述原论文的同步与两种测长结构;其余推导与分析采用明确标示的现代记号。 [32-2] Einstein, A. 同文§§1—2,匹兹堡大学所收英译及对同步句译法的校注:https://sites.pitt.edu/~jdnorton/teaching/HPS_0410/chapters/origins_pathway/On-the_electrodynamics/index.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