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五十二章 超导与超流:整体性究竟创造了什么新物态

一、原子没有换,世界为什么换了

上一章讨论结构与能带如何参与材料身份的成立。本章再向前一步:当材料组成没有发生化学意义上的改换,某些宏观响应却在特定条件下发生根本改变,我们究竟应当说旧物具有了新数值,还是说一种新物态已经出现?超导与超流把这个问题从哲学争论带到了低温装置、磁场、流动通道和电学测量之中。

想象研究者逐次降低一个金属样品的温度。仪表显示的电压越来越小,最后落入分辨率以内。这时最容易出现的判断是“电阻为零”。但仪器没有分辨出信号,与信号在理论意义上严格为零,并不是同一句话。新物态不能只靠一个难以读出的数字获得身份;它必须在另外的响应中留下能够彼此约束的规定。

同样,一种液体流过细小孔隙异常容易,并不立即证明它在一切运动情形中都没有耗散。通道、温度、速度和激发方式会影响我们测到什么。若在一种配置中看见流动几乎不受阻,在另一种配置中又测到阻尼,研究者不能先把其中一项删掉,来保全一个漂亮的名称。

本章要守住的判断是:整体性并非用“无法理解的集体奇迹”代替微观机制。它要求重新确定什么变量足以描述物态、哪些相关关系可以跨越许多组成者保持、哪些扰动会破坏这种保持。整体新的规定性与组成者已有的物理性质并不互相排斥,问题在于怎样经过组织与运行,从后者产生前者。

二、零电阻为什么还不够

超导的电学响应很醒目,但磁响应使物态问题变得更加尖锐。迈斯纳效应提示我们,超导不能简单等同于一个电阻率恰好取零的普通导体。在适当的低场条件和样品区域内,磁场的排斥与屏蔽属于需要解释的特征;它与系统怎样经过转变进入该状态有关。[1]第二类超导体混合态中的磁通穿入等情形,也提醒我们不要把“排磁”写成所有条件下内部磁场处处严格为零。

可以用一个概念比较来说明。假定甲模型只规定电阻消失,却让磁场分布继续保留进入理想导电状态前的历史。乙模型还规定一种新的平衡磁响应。两者都可能与某次极低电阻测量相容,却对改变磁场和冷却路径后的结果给出不同预期。因此,新物态的识别不能停留在共享的那项成功上,应当走到它们预言不同的地方。

这不是要求每个实验同时测尽一切,而是要求知道单项证据能排除什么。一个短路故障可能造成电压读数过低;不均匀样品中的连通路径可能影响电流测量;磁信号还可能混有载台或其他成分的贡献。如果电学、磁学和热学证据能够在同一组条件下协调,论证就比单条曲线坚实。反过来,如果这些证据不协调,不协调本身就构成研究对象。

在SDE语言中,新增一个测试不是在同一个S旁边多放一张照片。测试改变了D:样品遭遇的差异序列及读数形成方式被重新安排;不同结果迫使E中各特征的相互规定受到检验。新的物态身份因此不是某个孤立显露,而是能够承受不同进入方式的显露组织。这里的创造,表现为一套此前没有稳定成立的辨认与行动条件获得了现实位置。

三、配对不是把电子绑成小球

巴丁、库珀和施里弗于一九五七年发表的《超导理论》,以有效吸引作用和成对相关构造超导态,其计算涉及能隙、热容和磁响应;这项共同发展的理论获得了一九七二年诺贝尔物理学奖。[2][3]这一历史节点的重要性不只是出现了一套更精细的拟合公式,而是常态电子图景与集体量子状态之间有了具体的构造途径。

“库珀对”这个名称容易诱发一种过分直观的想象:两个电子像两粒弹珠系在一起,然后很多小对排队运动。这个图像会把最重要的状态相关误画成固定成员、固定距离的机械捆绑。本章把配对理解为多体状态中的相关组织;具体空间尺度和配对机制由模型与材料条件决定,不能仅靠“二合一”的图像推出。

这里应当区分三个判断。第一,某种相互作用使配对相关在给定条件下有利。第二,这些相关能够形成具有集体相干性质的状态。第三,这个状态在实际样品与测量条件下表现出相应响应。三者并非可以随意合并:找到一种局部有利关联,不等于已经证明宏观样品处在稳定超导态;在有限区间看到异常信号,也不等于完整机制已经查明。

为了显示推理的缺口,设想一种玩具系统,每个小区域内部都有强相关,但区域之间的相位安排不断漂移。局部探针可能稳定看到相关的痕迹,跨整个样品的响应却未必具有同样的相干组织。这个例子不是某种具体材料的实验报告,而是说明局部形成条件与整体接续条件承担不同的论证任务。二者相互关联,不应以其中一个替代另一个。

宏观量子性的“宏观”,也不是把微观波函数放大到肉眼可见的尺寸。它指某些量子状态关系能够进入跨越许多粒子的可测响应,因而不能只用彼此独立的经典小物件来描述。屏幕上的电流曲线仍是宏观读数;其成立却依赖一个经过制备、模型和多种检验连接起来的状态组织。视觉记录与触觉操作都在各自完整的SDE中参与了这种物态的成立。

四、用一个最小模型辨认“新的整体”

下面采用一个供思想分析的自由能模型,展示新整体变量怎样进入计算。设复数量ψ描述某种有序状态的幅度与相位,令r=|ψ|;在均匀近似下取自由能密度差f(r)=αr²+(β/2)r⁴,其中β为正。这个形式属于朗道—金兹堡一类现象学思想的简化表达,而不是本章新发现的超导微观方程。[4]

对r求导,得到df/dr=2r(α+βr²)。若α为正,r=0为最低点;若α为负,则r²=−α/β处可以取得较低自由能,代回得到f=−α²/(2β)。于是,当控制条件改变α的符号,最低自由能状态的结构也改变。变的并不只是一个既有响应的大小,而是描述稳定状态所需的非零有序幅度是否成立。

这个演算非常简单,却能防止两种误读。它没有说明在没有任何组织条件的情况下,“整体”凭空多出一种力量;α和β把材料及近似条件带入模型。它也没有允许我们把每个组成者原有的性质直接相加,便得到非零的r。新的变量代表一种集体状态组织,必须有与实验量的联系,才不是数学纸面上的装饰。

若只保留均匀幅度,就会漏掉不同位置之间怎样接续。因此可以加入正的梯度代价K|∇ψ|²。考虑幅度近似不变而相位缓慢改变的情形,ψ=r exp(iφ),则这一项变为Kr²|∇φ|²。相邻区域相位任意错开不再免费,空间组织获得了可计算的代价。本章将它作为理解相位刚性的一个入口,不把该简式当成带电超导体的完整表达;电磁情形还需保持规范不变性。

模型也有清楚的边界。它不能仅凭一次极小化就给出所有涨落效应,不能无条件穿越临界区,更不能决定每一种材料中配对吸引从何而来。若把模型系数全部由已知曲线反推,再把同一曲线当成独立预测,会夸大解释能力。可靠的工作要指出哪些量用于定参,哪些量保留作检验,以及改变条件后这种区分是否仍成立。

这里,微积分参与的是整体变量如何获得空间结构、稳定性怎样从局部变化条件中推出的问题。df/dr=0本身不保证找到了稳定物态,还要检查极值类型、允许变量域和模型是否适用;梯度项也不能自动解决边界条件。数学推演与对象成立各自有工作,二者必须往返衔接。

五、超流让同一种液体呈现不同的运动身份

一九三八年的《自然》分别刊登了卡皮察关于低于λ点液氦黏度的论文,以及艾伦和米塞纳关于液氦Ⅱ流动的论文。[5][6]这些研究不是简单地把液体的黏度表往下添一行。异常流动迫使人们重新辨认“这份液体在怎样的运动中表现出什么”,并检查不同装置是否确实询问了同一个问题。

同年关于液氦Ⅱ黏度的另一篇实验报告明确指出,小孔流动与振荡圆柱方法所得结果之间存在不一致。[7]我们不必把全部历史细节压成一个一夜完成的发现故事;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出现矛盾的测量并不总意味着某一方粗心,也可能意味着旧的单一变量描述尚未覆盖不同的运动方式。

用现代两流体语言,人们区分正常组分与超流组分及其不同响应,但这不表示把液体按空间切成两层互不相干的物质,也不意味着能给每个原子永久贴上其中一种标签。[8]这里的“组分”属于集体运动的描述。它的价值在于使热输运、流动和边界作用能够在相容的结构中讨论,而不在于提供一幅简单的双色小球图。

这一变化与上一章的材料分类形成更深的联系。单个氦原子不能具有一整杯液体的黏性系数,而一整杯液体也不是只需报告一个与测量方式无关的词语。变量的成立有尺度、有过程、有可辨条件。面对异常,研究的任务是寻找能协调这些条件的状态描述,并让新描述承受独立测量的限制。

不能由此滑向“实验怎样做,物态就随便怎样变”的结论。测量配置既可能改变系统,也可能只对同一系统的不同响应敏感;两种情形需要分开。若一种新解释只在某个仪器上成立,换一个有效测量方式就失败,它的对象性仍然不足。真正的新物态需要从单台装置中的惊奇走向可以跨装置接续的规定性。

六、为什么氦三不是把氦四的故事照抄一次

超流研究还把“相同外观液体”内部更深的区别带入物理世界。氦三超流的发现获得一九九六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官方材料将李、奥谢罗夫和理查森列为获奖者;专业介绍指出,相关转变最初以低温实验中的细小异常进入研究。[9]本章不把发现、解释与发表压缩成同一天,也不将官方概述替代全部实验记录。

氦三作为费米子系统,其超流与成对相关的集体状态相联系;氦四则提供不同的量子统计入口。[10]这一差别的重要性在于,两个系统可以共享“超流”这一宏观类别,同时具有不同的微观实现。类别一致不等于机制完全一致;机制不同也不阻止某些有效变量在较高层级共同发挥作用。

可以把这种关系画成两个方向的提问。向下问:此处的组成者、相互作用和统计规则怎样支持这个状态?向上问:这个状态具有哪些跨具体实现仍能保持的响应关系?若只向下,容易把宏观相似看作偶然;若只向上,又可能把一切超流都讲成同一个故事。物理思想的创造在于能够转换层级,并明确转换保留什么、舍弃什么。

由此还应区分超流与凝聚等概念,避免把所有宏观量子现象都替换成“大家进入同一状态”。对于具体系统,哪一种凝聚或相关量与超流响应相联系,需要借助相互作用、维度及边界条件分析。一个形象比喻能够帮助入门,不能充当跨系统的定理。本章所维护的整体性,是经条件约束的状态组织,而不是抹去各类物态差别的总名称。

七、涌现为何不等于原则上无法推导

超导与超流常被用来支持“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这句话若指孤立组成者的性质列表不足以给出集体状态,具有明确意义;若进一步声称任何足够完整的微观数学都绝不可能解释整体,则论证已经换了问题。一个物态需要新有效变量,与它在原则上无法从微观理论导出,并不相同。

BCS理论的存在本身就要求本书认真对待微观解释。它通过多体构造解释一类超导现象,而不是因为拥护整体性就停止计算。另一方面,具有微观方程也不意味着一切宏观问题已经自动解决:选择近似、发现合适变量、辨认稳定解、处理边界与缺陷、建立实验联系,都仍需创造性工作。不能把“方程写下了”当成“物态已经理解了”。

一个有用的区分是计算可行性与解释充分性。某个有限模型原则上可数值求解,实际计算却可能昂贵;这是能力与方法的问题。另一个模型算得很快,却选错了相关自由度,可能对真正的转变无能为力;这是对象组织的问题。再有一种情况,计算准确拟合实验,但人们不知道哪组参数可辨识,解释就还没有完成。把这三种困难统称不可还原,会使研究失去方向。

本书的原创推论是:整体物态的发生,使一些原来不具备独立操作意义的规定成为可以制备、检测、改变和接续的对象。这个“新”位于物理世界的发生层级,不需要借“微观理论永远失败”来保证。即便某种宏观关系能够成功推导,形成其变量、制备方法与检验体系的创造仍然真实存在;推导的成功恰能说明这一新世界如何与其他物理规定接通。

八、把联合方法放回低温实验台

在本章的实验问题中,S可取为某组电磁、热学或流动响应;D包括降温、升温、场扫描、改变通道和重复读数的差异序列;E则是这些特征在特定样品、相干状态及测量作用中的相互规定。这里没有把仪器简单堆到“背景”里。哪些仪器特征确实改变结果的成立,必须通过对照说明。

考虑一个尚未判明的实验:电阻信号下降,但磁响应没有出现模型预计的变化。沿S→E→D的进入路径,先不宣布新物态成立,而是问电流通路与磁测量覆盖的体积是否一致,再改变电极布置、比较样品不同部位、重做场扫描。这里S=F(D,E)成为对同一次异常的拆解义务,D=G(S,E)使下一次测量从异常与结构约束中产生,E=H(S,D)则等待新结果决定原有整块均匀样品假定能否保留。另一条E→D→S的沉淀路径,可以从候选非均匀结构出发,设计它区别于均匀超导模型的测量,再看显露是否符合,而非在结果出现以后任意补解释。

三原理进一步规定改动的理由。若两种降温序列产生相冲突的显露,S与D的张力推动E重组,检查是否存在磁通历史、非均匀性或状态变化。若已有结构理解与可实施操作相冲突,D与E的张力推动寻找新的S,检验此前未被分辨的响应。若显露与结构模型不能协调,S与E的张力推动D改变,例如加入另一种磁场或流动测量。每次改变第三维以后,都必须返回原有矛盾检查。

还可以在这项思想实验中引入一个保留样品。研究者先用第一块试样选择参数,再把冷却与磁场次序固定,用第二块试样作检验。如果第二块失败,应分别检查制备差异和模型失配,而不是把两块样品平均成成功。若改变测量电流就使低电阻现象消失,则需要进一步分辨临界响应、局部发热与接触变化。只有这些竞争说明给出不同预期,追加实验才真正增加知识;单纯重复最漂亮的曲线不会自动加强结论。

这套方法并不保证结果必然是发现新物态。有时查明的是传感器漂移,有时是样品连通性,有时才是旧状态分类不足。它的价值恰在于不预订答案,却坚持寻找哪一层规定需要重建。低温世界的深刻之处,不只在温度数字极小,而在看似同一物质能经可复验的发生过程,取得原先不存在的整体身份。

本章参考资料

[1] 剑桥大学课程讲义D21L,第5.2节,超导磁响应与规范不变电流:https://www.damtp.cam.ac.uk/user/examples/D21L.pdf 。阅读范围为第5.2节相关正文节选。 [2] J. Bardeen, L. N. Cooper, J. R. Schrieffer, Theory of Superconductivity, Physical Review 108, 1175 (1957), https://doi.org/10.1103/PhysRev.108.1175 。已读出版页摘要及参考文献。 [3] Nobel Prize in Physics 1972,官方授奖说明: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1972/press-release/ 。阅读范围为官方授奖说明的摘要节选。 [4] David Tong, Statistical Field Theory, §1.3,作者课程原稿:https://www.damtp.cam.ac.uk/user/tong/sft/sfthtml/S1.html 。本章自由能极值及梯度代价为自行展开的演算。 [5] P. Kapitza, Viscosity of Liquid Helium below the λ-Point, Nature 141, 74 (1938), https://doi.org/10.1038/141074a0 。核验范围为出版记录与摘要。 [6] J. F. Allen, A. D. Misener, Flow of Liquid Helium II, Nature 141, 75 (1938), https://doi.org/10.1038/141075a0 。同上。 [7] Viscosity of Liquid Helium II, Nature 142, 72 (1938), https://doi.org/10.1038/142072a0 。阅读摘要所列装置结果差异。 [8] David M. Lee, Nobel Lecture,官方存档:https://www.nobelprize.org/uploads/2018/06/lee-lecture-2.pdf 。阅读范围为两流体描述节选。 [9] Nobel Prize in Physics 1996, Advanced information: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1996/advanced-information/ ;获奖页: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1996/summary/ 。阅读范围为专业说明摘要及获奖记录。 [10] D. Vollhardt, Pair Correlations in Superfluid Helium 3 (1997), https://arxiv.org/abs/cond-mat/9706100 。读取作者摘要,未冒称全文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