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宇宙学:整体宇宙怎样成为可研究的对象
一、一个不能放在面前的对象
研究一块晶体,可以移动样品,可以更换电极,也可以制造另一块晶体作比较。研究宇宙似乎没有这些便利:观察者在宇宙之内,不能走到外部拍摄全景,也不能重新启动一次宇宙演化。倘若可研究性必须等于把对象完整置于面前,宇宙学就只能是一种宏大想象。然而实际科学已经建立起另一种可研究性:把有限观测窗口接到明确的动力学和传播模型上,使关于整体的假设产生能够在窗口内相互核查的差别。
这里的“整体”首先不是一张包罗万象的照片,而是一组共同约束。某个模型给出随时间变化的尺度,便不能另给一套与它矛盾的红移关系;它说明物质平均密度怎样演化,也必须说明光怎样走到观察者这里。我们看见的星系、微波天空和元素丰度各有自己的形成过程,却不能被随意拼成互不承担责任的故事。整体宇宙作为物理对象,首先成立于这些不同历史痕迹能够接受同一组关系检验。
这不意味着模型涵盖的全部区域都已被观察。一个覆盖整个时空的数学解,可能包含永远不能向我们传来消息的事件。其计算上的完整与经验上的可达不是同一种完整。宇宙学最需要防止的跳跃,正是把“模型能写到那里”直接说成“我们已经测到那里”。但反过来,尚未观测的部分也不能一概视为无意义:只要关于它的假设会限制可观测区域中的统计关系,它仍可能间接承担检验责任。
二、从一条谱线到一部膨胀史
红移的直接定义很简单:同一原子跃迁的观测波长与实验室波长相比,有z=λ观/λ发−1。困难在于这项比值不自己说明原因。发射体的局部运动、引力势差、宇宙尺度的演化,都可能进入频率变化。将一批星系红移解释成宇宙膨胀,需要同时建立距离尺度、校正局部运动,并规定光传播的几何。
哈勃一九二九年的论文把星系距离估计与径向速度资料相比较,使距离和退行趋势的关系成为可检验的问题。[1]这项历史贡献不应被改写为现代宇宙模型已经在一条散点拟合中全部完成。距离零点、样本数量、局部运动以及理论解释仍须分别处理。红移与距离进入共同图表,是新研究对象成立的重要一步,却不是它最后的形式。
在均匀膨胀模型中,令当前尺度因子a₀=1,则1+z=1/a发。相邻两次光波波峰沿同一传播关系到达时,它们的时间间隔也按这个比例伸长。因此,红移不只是“颜色变红”的命名,它把频率差别与传播历史连在一起。若某种解释只让每个光子失去能量,却不给出相应的到达时间伸长,它与膨胀模型便不再是同一个经验命题。检验的对象由一个颜色读数扩展为频谱、光变时标和距离关系的联合。
在足够低的红移范围,可以把光度距离写成dL≈cz/H₀。作一个纯示意计算:取H₀=70千米每秒每兆秒差距,红移z=0.01,则dL约为42.9兆秒差距。若星系具有沿视线方向三百千米每秒的本动速度,它在这个红移上的影响约占一成。把同样本动速度放在z=0.001的目标上,误差就与膨胀速度同量级。这说明“更近”未必总能使某个宇宙学参数更容易测准;距离太近会使局部动力学遮蔽所要抽取的整体规律。
三、均匀与各向同性不是肉眼印象
通常所谓FLRW模型,把大尺度空间的均匀性和各向同性作为几何条件。均匀性是各处没有特权位置,各向同性是各方向没有特权方向。这两句话既不要求每个小体积包含同样数量的恒星,也不否认星系团、空洞和丝状结构。它们要求在指定的粗粒化尺度上,统计结构可以由共同的背景几何描述,再把局部偏离作为扰动处理。
从一个观察位置看各方向相似,并不足以在逻辑上证明所有位置相同。一个以观察者为中心的球对称不均匀模型,也可以在此处表现为各向同性。由观测天空进入均匀背景,包含着非特权位置的假设和其他证据的支持。把这个假设公开并不削弱科学,反而使问题变得明确:哪些观测能够检验空间不均匀性,哪些只约束我们看到的方向差别?
采用无量纲尺度因子时,可将空间线元写作ds²=−c²dt²+a²(t)[dχ²+Sκ²(χ)dΩ²]。这里χ是共动径向长度,Sκ按曲率选择相应函数;平坦空间中它就是χ。这个表达式的作用不在符号庄严,而在于把时间变化与空间形状分开,使一个光子的传播、两个共动点的间距和同一时刻的平均密度可以置于共同计算中。
要特别注意,“共动”也是一种指定。它随理想化宇宙物质的平均运动建立坐标,不宣称所有真实星系严格固定于网格。引力束缚系统中的恒星、行星和实验室尺子,不能简单套用a(t)成比例增长。宇宙膨胀是背景时空与物质分布的关系,不是一种均匀拉伸每个局部物体的橡皮膜力量。只有把适用尺度写清,整体模型才不会侵吞已经成立的局部物理。
四、膨胀率不是宇宙年龄的别名
在广义相对论和均匀理想流体条件下,尺度因子的演化受Friedmann方程约束。用ρ表示质量当量密度,κ表示具有倒长度平方量纲的曲率参数,可写H²=8πGρ/3+Λc²/3−κc²/a²,其中H=ȧ/a。压力同时进入加速度关系:ä/a=−4πG(ρ+3p/c²)/3+Λc²/3。这里ρ、p不含已单列的宇宙学常数项,避免把它计算两次。
这些式子不是由红移定义直接推出的。它们加入了引力理论、时空对称性和物质内容。红移资料因而能够反过来检验这些条件的组合,但不能只凭一个拟合曲线判断是哪一项一定正确。相同的背景膨胀史,可能来自不同组分,甚至来自不同的动力学解释。
一个可完整算清的例子,是平坦、无宇宙学常数、由无压物质主导的模型。物质密度随体积稀释,ρ∝a⁻³,于是H∝a^(−3/2)。由ȧ=aH积分可得a∝t^(2/3),故H=2/(3t),模型年龄t₀=2/(3H₀)。如果仍取前面的示意H₀值,其倒数约为一百四十亿年,而这个模型的年龄约为九十三亿年。相同的当前膨胀率,并没有给出相同数值的宇宙年龄。
再换成平坦的辐射主导模型,辐射能量除了随体积稀释,还因红移减少,ρ∝a⁻⁴,积分得到a∝t^(1/2)和t₀=1/(2H₀)。两个结果的差别不是计算约定,而是不同压力和密度演化留下的历史差别。所谓“宇宙多少岁”实际上要求恢复一段膨胀历程,而不能把今天的速度尺度机械地倒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恒星年龄等独立时钟能够成为宇宙模型的交叉约束。
五、距离必须说明怎样测量
在日常空间里,角大小、光强和尺长通常给出相容的同一种距离。宇宙学中,光从发射到接收经历了膨胀,这些测量规定不再重合。角直径距离dA由物体横向实际尺度与角大小之比定义;光度距离dL则通过流量F=L/(4πdL²)定义。名称都含“距离”,不等于它们已经是同一物理量。
以下用平坦模型作独立推演。一个在红移z处发光的共动源,与我们之间的共动径向距离为χ=c∫₀ᶻdz'/H(z')。发光时的横向长度对应a发χ,因此dA=χ/(1+z)。另一方面,光子各自的能量降低一个1+z因子,单位接收时间内到达的光子数再降低一个同样因子;当前球面面积为4πχ²。所以在透明传播、光子数守恒等条件下,dL=(1+z)χ,二者满足dL=(1+z)²dA。[2]
这里两个红移因子承担不同作用,不能只凭符号合并忽略其物理来源。若红移z=1,同一模型中dL是dA的四倍。把角直径距离误当光度距离,代入平方反比律,预测流量会差十六倍。这个错误不能靠给某颗超新星微调亮度消除,因为它会随红移系统变化。关于宇宙几何的争论因此必须同时讨论测量规定,而不只是比较谁给出的距离更大。
对前节的物质主导模型,H(z)=H₀(1+z)^(3/2),可以直接积分出χ=2c[1−1/√(1+z)]/H₀。令x=1+z,角直径距离正比于x⁻¹−x^(−3/2)。对x求导,极值条件为−x⁻²+(3/2)x^(−5/2)=0,得√x=3/2,即z=1.25。在这个示意宇宙中,同样实际大小的物体越远并非始终显得越小。这个结论不表示真实星系大小不演化,只说明几何效应与源演化必须分别建模。
六、不同探针怎样共同承重
超新星研究需要把可校准的光变和光谱特征与亮度联系起来,再比较不同红移处的距离关系。里斯等人在一九九八年的论文中利用高红移与近邻样本约束宇宙学参数,提出支持加速膨胀的观测结果。[3]它所改变的不是“天上多出一种暗星”,而是距离随红移变化的形状与既有减速模型之间的关系。尘埃、源演化、选择效应和标定仍是这类推断必须面对的竞争解释。
声学尺度提供另一种关系。早期物质与辐射中的传播过程,可以在后来的星系空间相关中留下尺度特征。艾森斯坦等人二〇〇五年的研究在红星系样本的相关函数中报告了重子声学峰。[4]峰不是天空上放着的一根刚尺,它要经过早期动力学、后期结构形成和巡天选择函数的共同说明,才能用于距离测量。其价值恰恰在于主要误差来源与超新星亮度标定不同。
微波背景则把温度、偏振和引力透镜信息引入同一早期演化问题。Planck二〇一八年参数论文明确在基础ΛCDM模型下给出晚期参数推断,而不是把所有参数当作仪器直接刻度。[5]早期物理到晚期数值的翻译,依赖组分、初始扰动和演化假设。一个模型能够同时解释这些不同资料,是实质成功;但成功的条件也必须连同数字一起保留。
可以用一个二维示意说明联合测量的力量。设两个未知参数为u、v,第一类资料约束u+v=1±0.1,第二类约束u−v=0.2±0.1。若误差独立且近似高斯,解得u=0.6、v=0.4,各自标准差约0.071。第一项单独留下整条带状区域,第二项横穿它才使两个参数分别得到限制。若第二项其实只重复测量u+v,即使精度提高,沿另一方向的退化仍然存在。多探针的关键是约束方向和物理误差的差异,并非图表数量。
七、同意也可能来自同一种偏差
联合分析不能把“不同仪器”自动等同“独立证据”。两套巡天可能共享同一恒星标定,两组数据可能使用同一前景模板,不同参数结果可能预先固定了相同早期声学尺度。若这些共同条件偏移,多项结论可以整齐一致地偏移。共同结果必须追溯到共同条件,而不是以相互引用替代检验。
令两项测量的独立噪声标准差都是σ,共同标定偏差的方差为τ²。它们平均值的总方差是σ²/2+τ²。若把共同偏差误算成两项独立误差,就会得到(σ²+τ²)/2,把标定部分也虚假缩小了一半。当σ不断下降,真实不确定度仍有τ的下限。宇宙学中看似越来越精确的小数,只有在相关误差模型正确时才表达相应知识。
亮度零点还给出另一种不能靠增加样本自行消除的退化。若所有标准化光源的真实光度L都同时乘以q,而所推距离乘以√q,流量F保持不变。在低红移关系中,这又对应H₀除以√q。因此,只有相对亮度与红移的资料,不能独立确定绝对光度和绝对膨胀率;必须加入几何距离等外部标定。更多同类光源可以精确描出曲线形状,却不会凭数量自动提供缺少的长度单位。把参数退化说清,才能判断新增观测究竟增加哪一种知识。
此外,一片天空只能提供有限数目的大尺度模式。将天空温度展开为球谐系数,在理想的全天观测条件下、统计各向同性、近似高斯而忽略仪器噪声的情形,第ℓ阶功率估计的相对标准差为√[2/(2ℓ+1)]。例如ℓ=2时约为百分之六十三。这不是望远镜造得不好,而是该阶可用的独立模式有限。增加仪器灵敏度可以改善很多事情,却不能复制另一片独立天空。
上述限制不等于“宇宙学不能实验”。它迫使实验性表现为更细致的窗口控制:更换频段以检验前景,改变样本切分以检查选择偏差,使用不同物理时钟和尺度以破除退化。在无法重复整个对象的条件下,重复的是推断链中可替换、可分离、可交叉测定的环节。整体对象的可信性从这些局部可纠错关系中建立,而不是来自整体一词本身。
八、可观测宇宙的边界怎样产生
光传播速度有限不直接意味着可观测宇宙的当前半径等于ct₀,因为传播过程中尺度也在变化。粒子视界的当前适当距离为a₀∫₀ᵗ⁰c dt/a(t),前提是该积分收敛并且模型在积分区间适用。它计算自模型初始边界以来可能送来信号的最远共动区域,不是我们已经通过所有信使实际看见的边界。
在a=(t/t₀)ᵖ且0<p<1的示意模型中,积分可直接算为ct₀/(1−p)。物质主导的p=2/3给出3ct₀,辐射主导的p=1/2给出2ct₀。同一个年龄乘光速,既不是唯一距离,也不包含膨胀史的全部信息。这个简单反例足以说明,把宇宙年龄和当前可达尺度混写会制造什么误解。
粒子视界与事件视界也不同。后者问的是从现在出发的信号能否在无限未来到达某处,其有关积分是从t₀到无穷未来的∫c dt/a(t)。若未来按指数方式膨胀,积分有限;若未来始终按上述小于一的幂次膨胀,它就发散。前一问题依赖过去,后一问题依赖未来模型。不能因为观测到过去某个阶段的加速,就把某种未来边界当作直接拍下的景物。
电磁观测还受到物质透明度的限制。某个早期阶段的光即使在因果上能够关联到我们,也可能在传播中反复散射,不能保留原先的方向图像。不同信使有不同作用截面与释放条件,因而拥有不同的有效观测窗口。可观测宇宙不是一个与实验方式无关的透明球壳,而是因果可达性与信号保存机制共同限定的领域。全部宇宙的拓扑、范围和超出窗口的历史,则仍须与这一区域明确区分。
九、三维关系怎样进入宇宙学而不冒充宇宙方程
本书的三方程在这里承担结构审查。S=F(D,E)要求解释何种显露成立:同一红移点在距离标定、传播和选择条件改变后,是否仍支持原来的膨胀差别。D=G(S,E)要求说明差异序列如何构造:把不同红移看作不同宇宙阶段,需要已显露的谱线身份和演化联系,不能只按图上横坐标排列。E=H(S,D)则要求特征纠缠受到反向约束:光源、几何、探测器和标定的结合不能无限吸收所有残差,必须被不同显露之间的差异重新限定。这些是本书的哲学表达,不是取代Friedmann方程的数值算法。
以距离测量为例,S-D张力表现为某一红移段的亮度显露偏离预期序列,它首先推动E改变:检查消光、源群体和传播条件,并回检能否同时解释颜色与时标。若这些条件在独立资料中受到约束,D-E张力又推动S改变:原先只比较峰值亮度的显露方式必须扩展为完整光变、光谱和偏振等判别。若新的联合显露稳定而旧距离序列持续失败,S-E张力才推动D改变:重新估计距离关系或膨胀史,并回到其他探针验证。三种推动不是按固定顺序完成的仪式,而是让一次修订必须交出旁证。
这里可以走通D-E-S的倒逼路径。先发现不同距离尺度或演化阶段之间的系统差别,再问现有标定和动力学联系能否承受这些差别,最后提出新的显露任务,使竞争解释产生可区分的读数。若只从差异直接跳到一种新成分的名字,E未受检验,S也没有更新,这条路径尚未走完。反过来,E-D-S的沉淀路径可以从成熟的原子频率、时钟与传播理论出发,建立跨红移差异,最终沉淀出可复用的宇宙距离对象。
十、整体性应当增加责任
宇宙学改变了“对象”的尺度,却不应降低成立对象的要求。对于无法操纵的整体,必须更加明确哪些关系来自观察,哪些来自理论闭合,哪些属于跨越观测边界的延伸。一个整体理论若总能通过增加未检验区域的任意性质解释任何结果,它便失去了约束。整体性只有让原来分离的读数承担相互检验的责任,才具有物理意义。
在这一意义上,宇宙成为可研究对象,不是人类终于站到了宇宙之外。恰恰是身处其中的有限位置,被谱线、时标、相关尺度、微波结构和传播方程连接成了一套可以修订的发生系统。宇宙的物理身份不再只是“万物的总称”,而成为有尺度、有历史、有可检验演化关系的对象。
这个身份不会消除未知。关于早期阶段的外推、背景近似的边界、引力理论的适用范围以及暗组分的解释,仍然开放。下一章将进入这些开放处,考察黑洞、引力波、暗物质和暗能量。它们并不是同一种“神秘事物”:有的已拥有高度稳定的跨窗口指认,有的仍以一组受约束的解释角色存在。只有把这几种完成程度分开,宇宙学的成就与尚未完成的工作才都能被准确看见。
参考资料与阅读范围
[1] Hubble, E. “A Relation between Distance and Radial Velocity among Extra-Galactic Nebula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5 (1929): 168–173. doi:10.1073/pnas.15.3.168。用于历史论文主题及问题定位。
[2] Hogg, D. W. “Distance Measures in Cosmology.” arXiv:astro-ph/9905116,修订版2000。距离定义与条件参照;正文平坦物质主导模型、极值与视界积分为本章独立推演。
[3] Riess, A. G., et al. “Observational Evidence from Supernovae for an Accelerating Universe and a Cosmological Constant.” Astronomical Journal 116 (1998): 1009–1038. doi:10.1086/300499。采用摘要所报告的样本比较与参数约束范围。
[4] Eisenstein, D. J., et al. “Detection of the Baryon Acoustic Peak in the Large-Scale Correlation Function of SDSS Luminous Red Galaxies.” Astrophysical Journal 633 (2005): 560–574. doi:10.1086/466512。采用论文摘要的声学峰探测与标准尺度意义。
[5] Planck Collaboration. “Planck 2018 Results. VI. Cosmological Parameters.” Astronomy & Astrophysics 641 (2020): A6,及勘误。arXiv:1807.06209。采用摘要中的温度、偏振、透镜及基础ΛCDM条件说明;不将2018结果写为现今唯一或最终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