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 UNIVERSES
全部目录查看原版第9页本单元学习与义生讨论

著者原文 · 王德生、胡志英 · 统稿精排版 v1.2

第1章 我们所说的“意义多元”,究竟是什么

一位学生说:“这道题很难。”老师听懂了每一个字,也知道学生指的是哪道题。然而,真正需要理解的事情仍未结束。难,是题目的运算复杂,是学生没有找到入口,还是目前的讲解方式使他无法继续?如果老师把“难”全部记在题目身上,他可能换一道题;如果全部记在学生身上,他可能要求补基础;如果只注意教学过程,他可能换一种讲法。这些行动不只是不同答案,还会使原先那句话获得不同的后续规定。

本书从这种日常表达出发,研究一种容易被词义清单遮住的多元:在“这道题很难”这一次具体发生中,题目的可解性、学习者的理解能力和求解活动的展开,怎样共同构成“难”的意义。三者不等待我们换一个场合才出现,也不因为句子的语法主语是“题”就只剩下客体的一面。本书所主张的语义多元,首先就是这类共同构成的多元。要说明它,必须先把几种同样被称为“多义”的现象分开。

一、一词多义、同形异义、歧义与模糊

说“一个词有多个意思”,至少可能谈到不同的事情。“头”可以指身体部位,也可以进入“开头”“领头”等表达;这些用法之间可以研究联系。同一个书写形式也可能对应通常被分开的词项,例如英语的 bank 可以指银行或河岸。实际编纂中,词源、当代使用者所感到的联系及编纂目的都会影响处理方式,因此不能仅凭字形相同,就断定它们分享同一个意义发生史。

歧义关注的则是一个表达能被怎样不同地解释。一句话的歧义可能来自词,也可能来自结构。即使其中每个词都很熟悉,词与词的组合仍可能提供两种理解。模糊又不同:人们可以明确知道正在谈题目的难度,却无法给出一道适用于所有临界案例的清楚界线。“多难才叫难”与“这里的难指哪一种意思”,不是同一个问题。若把它们混为一谈,就可能用增列义项的办法去处理程度边界,也可能用划界的办法去处理真正的解释分歧。

这些区分并非本书新造。Murphy在《词汇意义》第五章的概述中,将同形异义、多义和模糊纳入意义变化的讨论,同时明确提出要考察它们是否截然分开,并比较不同理论对多义的处理。这至少提醒我们:既有研究并不是一张毫无争议的义项表,区分本身就是研究问题。[Murphy,2010,第5章概述]

本书继承这些辨析,却不把它们等同于本书的三属性语义。一个词典义项的使用也可能具有主体、客体、互动三种属性意义;一个有十个义项的词,也不因此具有十套彼此隔绝的发生世界。“三个”在这里标识构成侧重,义项的数量标识某种分类结果。两种计数回答不同的问题。假如读者把本书读成“任何词典都应当给每个词列出三个意思”,那么从第一步就偏离了我们的研究对象。

这个区别还能用歧义消除来检验。假定师生已经确认,“难”谈的是求解,没有涉及难听、难看等其他用法,词汇选择上的疑问已经解决。此时我们仍须研究具体求解为何受阻,以及哪些改变能够解除阻碍。可见,选对义项不会自动完成发生解释。反过来,对某次受阻作出了良好的解释,也不等于已经掌握“难”在所有搭配中的意义。两种工作互相支持,却不能代替对方。

把这一区分进一步展开,可以设想两位编纂者整理同一批课堂记录。甲把所有“难”归入一个较宽的义项,乙按理解、计算和完成三个方面分列。若甲的工具用于帮助初学者查词,乙的工具用于教师分析困难,两种编排可以各有理由。分歧首先发生在分类颗粒度上,不能仅因甲列一项就说他否认多元,也不能因乙列三项便说他已经发现了本书的三属性意义。要判断哪种分类更好,必须知道读者需要借它完成什么区分。

现在让两位编纂者共同解释同一次停顿:学生知道应使用哪条规则,却不知道如何把条件代入。即使两人同意把它归入“理解困难”,解释也还没有完成。这个名称尚未区分学生是否看不懂条件、是否不能对应符号,或者是否误把教师刚才的提示当成了完整答案。分类把一个事件放进某个范围,构成分析则要说明该范围中的这一项如何具有具体规定。两者既不彼此排斥,也没有谁可以凭名称自动完成另一项工作。

由此可见,分类的单位与发生的单位可以不同。一份课堂记录可以同时涉及两个词典义项,却只记录一次连续交谈;同一个义项可以覆盖许多不同求解过程,而这些过程中的受阻方式并不相同。因此,本书既不以义项数量计算发生数量,也不以发生次数决定必须列出多少义项。我们需要建立的是可追索的对应:某条分类保留了哪些区别,它省略的内容在何种问题中需要重新进入。

不过,承认分类服务于任务,不等于分类只受编纂者的便利支配。假如一条释义把“声音甜”解释成声音含有可以尝到的糖分,它就不能通过普通使用的检查;若把所有不同用法都说成毫无联系,又需要解释人们为什么能够理解许多尚未单列的表达。分类应当同时接受合并过度和切分过度的检验。任务决定我们需要多细的区分,表达材料及其可理解后果则限制我们可以怎样区分。

其中一个检查办法,是看合并之后是否丢失了重要的否定与推断。“这个食物甜,但我不喜欢”可以把味觉报告与偏好分开;解释若把两者直接合并,就会把本可成立的话误判为矛盾。另一个办法,是看切分之后是否仍能说明有关用法的联系。把每次品尝都列作独立意义,虽然不会漏记个人差别,却使跨次比较缺少共同根据。合理分类要为这些关系保留位置,构成分析则说明这些关系怎样在具体发生中维持。

二、语境变化、理解差异与意义生成

改变情境确实能够改变理解。“很难”出现在考试分析会上、学生求助时和朋友谈论人生抉择时,需要进一步确定的内容不同。但是,只列举这些情境差异,还没有触及本书的核心问题。现在固定在学生面对这道题、向老师求助的场面里,不再更换人物、题目或谈话主题,题之难、理解之受阻与求解之不能继续,仍然需要共同说明。

这里所说的同一情境,是研究中能够明确记录的共同场面,不是断言宇宙中全部过程已经逐项相同。本书也不以“条件完全相同却产生不同结果”作为立论捷径。我们首先提出的是构成命题:即便只研究一次表达,一个可以辨认的意义也可能由不可相互替代的属性意义共同成立。是否进一步出现多个解释结果,是后续问题,不能反过来代替构成问题。

同理,三个人分别给出三个解释,还不足以证明三属性意义共生。有人从教学策略谈“难”,有人从能力谈“难”,有人从题目谈“难”,这只能说明他们报告了不同内容。真正需要追踪的是:改变一种讲解后,原来被认定为题目难点的部分是否仍是难点,学生能够完成哪些步骤,对自身能力的判断是否有依据地改变。如果几项规定共同发生变化,才得到进一步研究相互构成的线索;仅有意见并列还不够。

“生成”也不能成为含糊的万能词。第一次听见一个表达、第一次想到一种解释、第一次在行动中建立新的区别,都可以被叫作新意义,却有不同的发生内容。学生突然明白“难在条件之间的连接”,可能没有学到一个新的词典义项,却改变了对问题、能力和操作的共同理解。本书关心这种改变如何成立,并不要求每次改变都通过新增词汇留下记录。

尤其需要区分“现在能够继续”与“现在懂得原来难在哪里”。在一个设想的课堂后续中,教师把答案完整写出,学生据此填满空白,双方都可能说问题解决了。可是,完成了纸面任务,不等于学生已经取得相应理解。如果随后撤去答案,他仍无法选择第一步,那么刚才获得的是可复制的结果,原来有关求解能力的困难并未以同样方式解除。表达中相同的“解决”,可以掩盖不同的取得。

另一种后续是,教师只指出两个条件之间的关系,学生自己完成其余步骤,并能解释为什么这一步必要。在这个条件安排下,改变进入了能够继续求解的区别,而不只是进入纸面答案。要说“难”的具体规定有所重组,至少需要指出这样的中间环节:以前被当成一整块障碍的题目,被分出了可以进入的关系;以前笼统的“不会”,被确定为某项联系尚未贯通;帮助由代写结果转为支持辨认。三种规定在同一进程中变得具体。

这里的重点并非宣布后一种教学永远优于前一种。若任务本来就是核对答案,完整示范可以正当而有效。发生学首先要求守住所问的问题:是在评价记录是否完成,还是评价理解是否形成?任务一旦确定,不能为了保留成功结论而临时切换标准。意义多元因而不是让评价无限宽松,而是使不同判断各自找到可以承担的内容,避免一种成功替另一种尚未发生的成功作证。

三、同一次发生中的三属性意义

在本书的用语中,客体属性意义说明此次发生中的对象被规定为什么、能够显露怎样的特征;主体属性意义说明理解、判断、感受和承担的能力与处境怎样显露;互动属性意义说明具体过程以怎样的方式展开,又形成怎样的效力和边界。三种用语是分析入口。它们所指向的构成,不能被预先理解为三个完成了的实体再来相遇。

“甜”能够使这个要求更加清楚。食物的甜不能仅由一句关于成分的描述替代;此次品尝中的强弱、持续与变化,需要通过具体的感受和品尝过程才能被规定。感到甜也不是悬在身体内部的一块独立内容,它涉及正在被尝到什么,以及怎样含、尝、比较和辨认。品尝过程同样不是不带意义的传送通道:一口吞下、缓慢含化与连续尝几口,给出的辨认次序并不相同。这里是在展开理论分析,具体变化及程度仍需观察和检验。

尤其要防止把主体属性意义写成“喜欢”,把客体属性意义写成“甜度”,把互动属性意义写成“吃”,然后宣布三项已经配齐。不喜欢甜的人仍可能准确尝出甜;说“喜欢”也没有交代谁的哪一种感受能力正在形成。三个标签没有解释它们怎样共同成立。需要说明的是,一种可辨认的甜如何使品尝者成为此次能够区分它的主体,怎样的品尝又使食物以这一次的甜显露。

共同构成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方向:不同侧重可以使同一个判断接受不同类型的纠正。有人把偏好写成味觉报告,可以通过要求他分别回答“尝到了什么”与“是否愿意再吃”来澄清;有人把一次品尝的结果无条件推广到后来所有样品,则需要检查对象和条件是否仍可比较;有人只照着他人的词语回答,还需要区分他是在转述还是亲自报告。三个追问分别进入判断的根据,却共同规定“我尝到甜”究竟承担了什么。

因此,三属性的区分不是在一句话中寻找三个名词。说“甜了”时,品尝者没有用“我”,所说之物也可能被省略,但谁能够依据什么作出报告、正在辨认的是什么、报告怎样从此次品尝中取得根据,仍然具有不同位置。反过来,一句话同时出现人、食物和动作,也可能只是把三个名称列在一起。语法上的显说与发生中的构成,必须通过具体判断联系起来,不能相互替代。

这项立场承接《属性纠缠论》对属性发生与承载者显影的共同分析,以及三属性之间四种相互性的区分。[第396号,前言、第44—47章]本书进一步提出:当属性进入语言表达和理解时,这种共同构成不能被删除。这是本书将要论证的扩展命题,不能只靠援引前作就视为完成。一个特别重要的检验是:如果不分析其中某种属性意义,也能对某类使用作出同样充分的解释,那么本书必须说明,被省去的究竟已被可靠封装,还是根本没有显示出所主张的构成作用。

四、词义、命题、实践与生命意义

日常语言中的“意义”跨度很大。询问“承诺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在查一个词;询问“他承诺周五交稿是否属实”,已经涉及谁在什么时候作了什么表达;询问“这个承诺对项目有什么意义”,则转向协作怎样安排;询问“守住承诺对他的人生意味着什么”,又涉及自我理解。四个问题相连,却不能不经说明地互相替代。

词语层面的共同理解,使人能够识别某些表达为什么被称作承诺。命题层面的内容,使这一次承诺所涉及的事情得以确定。实践层面的后续安排,使人据此分配时间、等待结果或提出追问。生命层面的意义,则可能在长期承担、失败和修复中形成。说出“承诺”两个字,不会自动使所有这些层次完成;缺少具体事情、相关双方或可辨认的承担,仍可能只留下一个空泛姿态。

还可以沿着这个例子区分三个容易混淆的否定。编辑说“他没有作出承诺”,是否定某种承担曾经成立;说“他作出了承诺,却没有交稿”,是承认承担而否定履行;说“他交稿了,但这次交稿没有恢复我的信任”,则把履行结果与关系修复分开。若只把三者都归为“承诺出了问题”,便无法判断应该核实交谈记录、处理尚未完成的工作,还是重新商谈以后的合作。

这也说明实践后果与语词意义之间既有联系,又不是简单等同。一个真实的承诺可能被遗忘,因而没有产生预期的安排;一个被误听为承诺的试探,却可能使对方提前开展工作。不能只看后来有没有行动,就倒推承诺一定成立;也不能只看没有后果,就断定原来的表达没有意义。我们需要把表达当时可以被合理理解为何种承担,与后来实际发生了什么分别记录,再解释它们之间为何连接或脱节。

生命意义的进入则要求更长的联系。作者在失败后重新理解“守信”,可能改变他如何选择任务、说明能力和接受期待。但是,这种重组并不会使以前的一次未履行自动成为履行,也不能仅凭一句自我评价证明整个人已经改变。生命层面的意义通过持续实践取得内容,实践又以可以核查的具体事情约束自我叙述。贯通各层,正是让这种往返保持时间、对象和理由上的清楚,而不是把一个宏大的自我故事覆盖到每个词上。

这个例子还能说明,意义纠缠并不意味着万事都要在每次解释中展开。编辑确认收到一份明确的交稿承诺时,不必先讨论作者的人生观,仍然能够继续工作。问题在于这种省略是否有界。当延迟重复发生、双方对承担的理解明显不同时,原先被省略的主体处境与互动规则就必须重新进入分析。局部处理的有效性,是需要说明的成果;它既不证明其他意义永远无关,也不允许研究者无边界地把所有事情塞进一个词。

因此,本书谈生命意义时,应当逐步展示语言如何进入持续实践,不能因为两个问题都用了“意义”就宣称已发现同一个对象。本书谈科学术语时,也要说明术语的公共判准怎样形成,不能用一次私人感受取消它。层次的区分使贯通成为可能:只有先知道各层在回答什么,才能追踪一个层次的改变怎样实际进入另一个层次。

五、多元的内发性与研究的起点

到这里可以明确,本书所说的存在论内发性,不是每个词背后藏着无限个等待挑选的义项,而是意义的发生具有不能被单一属性意义穷尽的构成。客体、主体、互动三种属性意义在同一次发生中互相规定,使一个意义能够获得具体内容。这一立场要求我们把“为什么出现多义”与“某一种意义为什么能够确定”共同研究。

一旦某种理解稳定,人们就可以快速使用它,暂时不再追问它的发生。学生可以熟练说“难”,老师可以迅速决定采用哪种提示。这种熟练很有价值,但也可能把暂时成立的解释误作唯一结构。把题目、能力、求解方法的共同发生压缩成“他不行”,会改变下一次行动;若不再允许检验,这个标签就可能持续收缩学生参与求解的机会。理论研究需要追踪这种后果,而不只是指出说法不够全面。

从这一研究起点出发,面对争议时应先判断双方究竟在争什么。若一方讨论词典怎样分项,另一方讨论当前能力怎样成立,双方可能尚未形成真正矛盾;若两方对同一表达允许哪些推断意见不同,才需要把各自根据放在同一任务中比较。这种对争议层次的辨认,可以避免把术语差别夸大为本体冲突,也避免用“只是角度不同”掩盖彼此不相容的主张。

例如,把题目描述为“对已掌握某方法的人仍然难”,与把学生描述为“尚未掌握进入此题的方法”,可以提出不同但相容的判断;断言“只要会某方法就一定不难”,则排除了前一种判断所保留的可能。意义研究不能把三句话都平放在多元清单里。它要追问共同前提是否满足,所谓掌握采用什么标准,以及“仍然难”是否指同一任务。多元只有保留这种排除与修正能力,才足以成为解释,而不只是容纳一切的姿态。

SDE中的S指显露,D指差异序列,E指特征纠缠,不能把S直接写成主体。三属性意义与这三个维度也不是一一替换的符号。后续研究将用三方程分析构成条件,以六路径追踪进入与展开方式,并用三原理研究失配怎样推动改变与回写。三者必须在同一发生中互相支持,否则容易只留下分类,没有过程;或只讲过程,没有说明什么使改变成立。

本章留下的研究起点是一个双重要求:保留语言学对多义、歧义和模糊的精细区分,同时不把既有分类当作意义发生的全部本体。接下来,我们走进词典,研究那些已经显得确定的义项。只有说明确定意义怎样留下来,才能知道稳定的语言为什么既支持新的发生,也可能遮住自己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