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意义多元的存在论内发性
一 内发性的发生结构含义
搬家的人把一张桌子推到门口,停了下来:“这扇门太窄。”门没有说话,却使后续行动必须重新安排。有人主张拆桌腿,有人提议转个方向,还有人说自己一个人扶不稳。这个为分析而构想的场景,通常被理解为人们围绕一项客体属性提出不同意见。然而,在“太窄”刚刚获得具体规定的那一刻,是否已经包含了不能归给门洞一方的意义?
门洞的几何宽度与这次搬运中门的可通过性,首先应当区分。前者可以在明确的测量条件下得到一个数值,后者还涉及所搬之物、通过姿态以及实际可执行的搬运方式。说门太窄的人可能测量无误,也可能尚未尝试有效的转向。本书并不预先替他决定。但是,这句话一旦用于决定是否继续搬运,其意义就已经超出了一个孤立的宽度数值。
在这一发生中,门显为难以通过的门,搬运者显为暂时无法完成当前通过方式的人,搬运则显为被某种限制中断的过程。这里不能简单说门的意义先已完整存在,人的困难随后附着其上。究竟是无法通过、无法独自通过,还是无法按当前姿态通过,决定了我们在说哪一种窄。对主体能力和互动方式的区分,进入了客体属性意义的规定。
本书将这种多元称为存在论的内发性。内发所指的,不是个人心中储存了一座意义仓库,也不是外部条件一概无关。它指向意义成立的结构:同一次具体发生,本身就具有客体、主体、互动三个不可彼此替代的属性意义侧重。多元不是等到第二个解释者出现之后才增加的意见数量,也不必等到房间、时间、说话者全换过一遍才被引入。
如果只把内发理解成“从里面出来”,还会问到底是哪一个内部。本书没有设定一个装着意义的盒子。门的可通过性不能被塞进搬运者的心灵,搬运者的可执行能力也不能被塞进门洞;过程的可行性同样不能独占另外两者。所谓内在,是内在于三属性意义共同成立的发生,而不是内在于其中任何一个被预先划好的容器。
这使内发性与主观任意性分开。搬运者很想通过,不会因此获得无限空间;门洞被精确测量,也不会替他完成旋转和扶持。对象的约束会否定某些尝试,操作的失败会修正人的判断,能力的形成也会改变以后能够实施的路径。三者相互规定,并不意味着任何一者能够随意支配其他两者。恰恰因为不能任意支配,意义才有成立与不成立之分。
《属性纠缠论》提出,属性承载者的确定与属性的侧重发生不能先后割裂,并通过三属性的相互关系继续展开。本章承接这一方向,却要完成语义层的额外论证:我们不能只说门、人与搬运相互作用,便认定三种意义已被证明共同存在。需要说明这些作用怎样进入“太窄”的可理解内容、适用范围以及后续判断,而不是只列出事件中的参与物。
因此,本章会把三个问题分开。一是发生需要哪些条件;二是当事人实际体验和意识到什么;三是他用一句话表达了什么。三者有联系,却不相等。扶持方式可能参与可通过性的形成,而说话人并未明确想到它;说话人可能感到挫败,但这份挫败未必构成“窄”的词义。内发性首先提出构成研究任务,不能授权研究者替当事人补写全部感受。
这里的“同一次”还需要一个可执行的事件界限。我们可以把桌子到达门口、发现受阻、提出修正直到形成下一步安排,作为一个连续任务;也可以只研究“按现在的姿态不能通过”这一判断作出的时点。前一种划分适合追踪改变,后一种划分适合分析已经成立的内容。无论采用哪一种,研究者都应保持任务对象与完成要求的可追踪性,不能先用整个搬家过程证明复杂,随后又把这种复杂当作单个判断必然多元的证据。
在判断作出的那一刻,搬运者未必正在旋转桌子,却已经把某种可执行方式纳入“过不去”的规定。例如,他可能指“保持四脚向下并水平推进时过不去”,而不是“任何允许的方式都不可能通过”。这里涉及的活动条件可以尚未实行,但它已决定判断排除什么、仍然允许什么。构成分析因此不要求三项动作在同一秒同时出现;它要求同一个确定判断中的对象规定、能力范围和行动方式彼此相配。
还要区别三种构成与三位观察者的意见。站在门外的人、扶着桌子的人和远处看图纸的人,可以各自只说出一种侧重,但他们人数的增加并不生成本章所说的多元。即便只有一个人完成判断,他也需要区分几何许可、当前可控与实际路径;即便有十个人同时观看,他们也可能共同遗漏同一项限制。因此,研究材料应按它保存了何种规定来组织,而不能按受访者人数替代构成分析。这个区别也说明,多角度描述可以帮助发现多元,却不是多元的存在来源。
进一步说,判断的事件边界也不能任意膨胀。搬运者童年喜欢哪种颜色,除非进入当前辨认或选择,否则没有理由成为“窄”的必要内容;桌面某处微小花纹若与握持和通行无关,也可以省略。内发性不意味着把一个事件写成宇宙全部历史的缩影。它要求从当次判断实际允许的推断出发,找到使这些推断成立的构成条件,并说明何种变化仍然属于同一任务。这样,整体性才具有能够删减的边界。
还应区分一种理论命题与它的普遍证明。本书主张三属性意义在具体语义发生中纠缠共生,这一命题提供全书的研究方向。一个搬桌子的场景只能帮助我们看清该方向要回答什么,不能证明所有词类、所有语言和所有理解方式都已服从它。普遍性的力量应来自逐类展开、相互校正及反例检验,不能由“存在论”三个字自行取得。
二 同一次发生中三属性意义的共同成立
继续看门口那一刻。若只记录“门太窄”,我们可能把下一步安排为扩门。若只记录“人不够强”,就可能要求增加力气。若只记录“操作不对”,又可能反复尝试并不具备实施条件的转向。三种记录方式都可能捕捉一部分问题,也都可能使人误判改变的入口。三属性分析的用途,是让每一种归因重新接受另外两种意义的检验。
所谓客体属性意义,是门在当前问题中显出的规定:它允许什么,不允许什么,以什么方式允许。所谓主体属性意义,是承担者在同一发生中显出的可做与不可做、可辨与不可辨、可承担与不可承担。互动属性意义则规定事情怎样展开、在哪一步受阻、怎样才能继续。它们并非在三个时间点顺次完成,而是在当前行动的相互规定中获得具体内容。
不过,这三项也不是同一句话的三个同义改写。“门太窄”“我扶不住”“这种转向不可行”不能随意互换。门的空间限制和人的扶持能力有不同的识别方式;某种转向可以在几何上容许,却在当前协作中无法安全实施。三项不可还原,正是研究的必要性所在。若其中任何两项都能无损地换成第三项,多元便只剩修辞。
不可还原也不等于各自独立。判断一个转向在当前任务中可行,需要考虑门与桌子的相关规定,也需要考虑承担者可以完成的动作和协作。反过来,判断承担者此刻是否具备能力,不能删去具体任务和执行方式,只留下抽象的力气标签。一个意义既保持与其他意义的区别,又需要其他意义参与确定边界,这才是本书要分析的纠缠共生。
可以把门口的判断进一步分成“容得下”与“搬得进”。前者在一个明确的理想化几何问题中,检查是否存在与所设边界相容的位置及连续路径;后者在当前实际任务中,还要求某条路径能够由现有承担者及工具实现。若一条路线需要把桌子保持在参与者无法控制的姿态,几何上的容纳与当次可执行性就不相同。语言把两者都简称为“能过”时,讨论中的一次同意可能掩盖不同的承诺。
现在假定参与者已经明确只讨论“我们按现有安排能否搬进”。这时,几何条件、控制能力与配合方式不再只是三个独立答案的并列。几何条件中哪些间隙有实际作用,取决于能够维持哪些姿态;控制能力需要达到什么程度,又由通道与路径提出要求;配合是否有效,则要看它能否把两者接起来。三种规定各有识别方式,但当前判准通过它们的连接才成立。把任一项写成脱离其余两项的完整成品,再把结果相加,无法说明边界为什么恰好落在这里。
这种互相规定可以与时间上的先后共存。门早已建好,桌子此前制成,搬运者也并非到门口才获得身体能力。当前发生没有重造所有历史材料,而是让这些已经持存的条件进入一次新的可执行性规定。存在论内发性的重点正位于这一层:那些被继承的条件以什么方式在当下成为“此门可过”“此人能做”“此法可行”的内容。过去已有并不等于当前规定已经完整,当前共同成立也不等于过去毫无稳定。
如果把本章的主张仅仅理解成“决策时多考虑几个因素”,它便失去了最关键的一步。多因素分析可以仍把每个因素的含义预先固定,再计算对结果的贡献;这里还要检查某种能力、某种对象限制和某种操作是否因为相互连接而获得了更具体的定义。后者的代价是,研究者不能只收集一列通行结果,还需要保存对象分类与行动分类怎样确定。增加这份工作,才可能获得比一般条件清单更深的解释。
因此,共同成立不应被误读为三个完整意义在同一时刻同时亮起。一个人可以只注意桌角,另一个人只感到手腕吃力,第三个人主要看操作次序。他们的注意不同,不足以证明发生各自封闭;他们都说“能过”,也不足以证明每个人取得了同样理解。需要追踪他们怎样识别限制、怎样响应提醒,以及改变一个条件后是否会修正原先的判断。
例如,在这一设想中,大家把桌面立起来,发现宽度不再是主要阻碍,但桌腿碰到了门框。若原来的“门太窄”继续不加区分地使用,它可能掩盖新的问题。这里不是一条宽度数值突然变成了另一条数值,而是当前任务所要求的可通过性获得更细的规定。能力、对象和步骤共同参与了这次细化。语词可以不变,具体意义的边界却已经需要修正。
反向情形同样重要。假如所有参与者已经熟悉这套搬运方法,更换其中一个人后结果仍然相同,并不构成对共生的直接反驳。共同发生要求的是相关能力与操作条件得到满足,不要求每个个体的姓名都不可替代。一个角色可以由多个人可靠承担,正说明该角色所需的规定获得了稳定。把共生误写成任何细节都不可替换,会使理论无法解释普通协作。
共生也不要求现实中的每次干预都让三项指标同步变化。改变扶持点,可能先减少用力,却暂时不改变是否通过的判断;在一段范围内,能力变化也可能被熟练操作吸收。构成条件、敏感程度和观察指标是三件事。一个条件参与成立,不意味着任何微小扰动都必须传递为可测差异。若理论不允许稳定区间,最成熟的技能反而会成为无法理解的现象。
这就要求我们注意研究尺度。在几分钟的搬运里,主体能力可以主要指当次可执行的动作;在数月的技能学习里,它可能涉及新的协调方式形成。不能把长期能力改变说成一次短操作里已经完成,也不能因当次没有永久变化,就否认某种能力正在被运用。三属性意义的共同构成需要在一个明确的事件尺度上研究,再说明怎样连接更长或更短的过程。
最后,共同成立应当能够接受错误案例。一个人误以为自己扶得住,实际无法完成;他由此作出的“这条路能通过”可能是错的。理论不应为了保住三项共生,把这个失败改称另一种同样正确的意义。需要承认判断失败,分析错把哪种能力、对象规定或互动条件当成了已经成立。共生的研究对象包括误判的发生,研究者自身的结论仍需受证据约束。
三 构成多元与结果多样的区别
“一个发生具有多元构成”与“一个条件集合产生多个输出”听起来接近,实际回答不同问题。前者问某个已经发生的理解由什么构成,后者问重复运行时会出现多少种结果。如果混在一起,我们就可能认为答案越多,意义越丰富;也可能认为答案一旦一致,多元性就消失。这两种推断都过快。
门口的讨论可以最终只有一个明确结论:按当前姿态不能通过。这个结论的唯一性并不使对象约束、承担能力和操作方式退出构成。相反,大家正是通过共同确认这些条件,才获得一致结论。构成多元可以支持结果确定。它甚至可能解释确定为何可靠:某一项被误判时,另外两项会通过实际受阻、纠错和复查暴露问题。
同样,一组不同句子也不必表示多种新的意义发生。“门太窄”“这里过不去”“按这种摆法进不去”在某些任务中可能承担近似的行动指引。研究者需要根据区分能力、推理后果与实际回应判断它们是否存在有意义的差别。若只统计句子数量,就会把表达变化当成构成变化。自动生成很多措辞,也不能据此证明系统掌握了更多发生条件。
还存在真正的结果多样:几种操作路径可能各自可行,或者同一表述在共同活动中支持几种尚未排除的理解。要解释这种多样,需要研究约束是否允许多个方案、参与者怎样选择以及选择如何回写。不能从三属性有三个侧重直接推出有三个答案,也不能从三个联合方程的形式直接推出必然多解。方程有没有解、有几个解,取决于具体表达及其条件。
本书使用S、D、E说明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之间的联合约束,三种属性意义则是另一个分析层次。两组区分不能逐项改名。门的客体意义并不自动等于S,搬运的互动意义并不自动等于D,人的主体意义也不自动等于E。每一种属性意义都需要放回完整发生来研究。若一开始就把三项配成固定对应,内发性便被削弱为新的分类表。
确定性与多元的关系,可以通过“问题已经回答到哪一层”进一步理解。对于能否按某个姿态通过,答案可能已定;对于哪一种方式最省力,比较尚未结束;对于谁可以独立完成,仍需另外的观察。一个层次的确定不能替其他层次作答,也不能因为其他层次尚有分歧,就否定已经取得的结论。发生学需要在这些层次间建立通路,而不是让它们相互吞没。
这一区分对价值判断同样有用。某项操作可以实现目标,却使参与者承担不愿接受的风险;也可以使一人方便,却增加另一人的负担。不能因为技术结果唯一,就宣布相关意义已经穷尽。然而,也不能因为有价值分歧,就让关于空间、动作或耗时的可靠结论随意见变化。不同层次有不同证成要求,它们进入同一事件,仍须分别承担理由。
还可以提出一种不使用纠缠术语的竞争解释:意义是一个稳定规则,门的尺寸、桌的姿态和人的能力只是输入参数;参数给足以后,规则就给出唯一判断。这个解释在许多限定问题上能够成立。本书不能仅凭参数数量多就宣布它已经失败。真正的分歧在于,规则中的“能力足够”“路径允许”和“对象边界”是否能够在当前任务之外各自完成定义。如果能够,而且组合后充分解释理解与修正,局部分析没有必要再增加一层空名。
若参数模型为了处理实际判断,也必须把能力规定为执行某条路径的能力,把路径规定为在此对象边界下可维持的过程,那么两种分析已经在实质内容上接近。发生学应当承认这种接近,并把比较转向尚有分歧的地方:模型如何确定变量,何时重新划定类别,怎样从失败中改变后续问题。名称不同不是不可还原性的证据。不可还原性需要表现为一种规定删去之后,剩余内容无法在保持原任务的情况下完成同样的解释。
由此,本章不必在“全部因果变量已知”和“意义仍然多元”之间制造冲突。即使某个模型能准确预测每一次通行结果,我们仍然可以研究该结果怎样成为参与者能够理解、依靠和修正的判断;同时也要检验,这项研究是否真能区分模型尚未区分的错误。准确预测与语义理解可能在具体系统中重合,也可能分开。构成多元不靠预测失败保全自己,它靠对所解释层次的准确说明取得位置。
意义多元的存在论内发性由此具有一种更严格的表述:在一次具体意义的成立中,存在不可由单一属性侧重穷尽的构成规定;这些规定可以共同支持一个确定判断,也可以在后续运行中展开不同的可能。前半句是本章的核心,后半句需要额外说明发生条件。把两者分开,本书才能既说明多元源头,又不把模糊、随机和不可预测一概称为创造。
四 多元的可识别表现及研究条件
如果构成多元常常没有被当事人分别说出,我们怎样研究它?一个入口是观察解释如何被修正。当人们发现原先的“太窄”应当改为“这种姿态过不去”时,语词背后的规定关系变得可见。另一个入口是迁移:同一个人能否把已学会的区分用于新门洞、新物体和新协作。仅能重复一句判断,与能够辨别该判断何时失效,是不同的理解能力。
本书可以提出一种低风险的研究设计:用桌面模型或可交互的几何展示替代实际搬运重物,记录参与者对可通过性、执行能力和步骤的判断。研究不在本章中实际开展,也不预设结果。它的价值在于让理论承诺变得具体:哪些信息保持不变,哪些条件被改变,什么观察支持共同构成,什么观察只说明普通的信息补充。
例如,可以先向各组提供完全相同的尺寸资料,再分别允许他们查看操作演示、调整模型或只阅读说明。若某组判断更准确,仍不能立即归功于属性纠缠,因为信息呈现、注意负担和训练时间可能不同。研究需要进一步匹配这些条件。内发性作为理论主张不能直接从一个效果差异中读出;需要证明差异与预先提出的相互规定过程相联系。
更有辨识力的问题是:参与者怎样划定“可通过”的边界。若获得某种操作能力后,他能够在未见过的相近案例中正确区分哪些旋转有效、哪些无效,这比一句“现在觉得容易”提供更多信息。若他只是整体提高自信,却没有提高边界判断,就不能把这种主观变化写成客体意义已经获得可靠重构。主体的自我叙述与实际能力都需要记录。
还可以观察抽离与替代,但二者不能混同。更换一个搬运者,是检验角色是否可替代;取消全部实际操作,却保留图示,是将过程转入另一种理解方式;把所有相关信息、记忆与推理都去掉,则可能已经取消了研究任务本身。后者无法简单提供一个可比较的“无互动组”。抽离思想实验需要说明究竟抽掉了什么,不能把任务消失当作理论被证明。
报告结构也很重要。研究者若只问“门宽不宽”,参与者可能按照日常视觉尺度作答;若问“你能否按当前方案把物体送入”,就已经改变了任务。这种变化可以是研究设计的一部分,却不能被隐藏。不同问题测到不同内容,并不自动表明一个语词本来包含了所有内容。需要建立提问、表达与实际区分之间的关系,才能把结果用于语义构成论证。
把这种比较落实到桌面模型,可以设计两类基础事实相同的说明。第一类只提供尺寸、允许姿态和控制限制,第二类把这些材料组织为“为什么此限制要求此动作、为什么此动作需要此能力”的关联说明。两组保持基础事实、阅读时间和反馈机会一致,并把是否显式呈现这些事实之间的推论联系作为所比较的组织差别;同时记录第二组是否另外引入新事实或新结论。若只研究呈现次序的作用,则还须让相同的显式关系命题在两组中都出现。初次判断如果同样准确,研究尚无理由偏向任何一组;随后给出一个外观相近、但只有某一项连接发生改变的案例,才有机会观察两种理解组织是否形成不同的迁移。
例如,新案例保持通道尺寸,却把原来可拆的桌腿设为不可拆,或者保持桌子结构,却撤去原先用于维持姿态的支撑。研究者关注的不是哪组更愿意说“难”,而是谁能指出旧判断中哪项依据不再成立、哪些结论仍可保留,以及需要补查什么。如果关联说明只提高信心而不改善这些区分,它便没有显示预期价值;如果条件清单同样支持准确迁移,就应承认组织方式的差别在该范围内并不重要。这些结果会约束教学主张,而不会被直接宣布为本体论的全部胜负。
更困难的情形是,两组都作出正确判断,却给出不同解释。不能仅因第二组用了研究者偏爱的三属性语言,就把它判为理解更深。可以继续检查解释能否预测下一项有限变化,是否能发现自己的说明与实际动作冲突,并允许使用不含SDE术语的准确回答。理论在这里要接受内容检验,而不是口令检验。这样的约束使同一事件多元成为一项可与其他解释共同研究的命题,保持理论立场,同时向实际反例开放。
一个严肃的失败结果也应有位置。如果在范围明确、信息匹配的任务中,单一对象模型已经充分预测理解与迁移,而引入三属性分析没有增加任何可检验区别,本书应承认此处的解释增量未被证明。研究者可以继续查明是任务过窄、指标不足,还是命题需要收缩,但不能预先规定所有负结果都属于测量不够深。否则,普遍命题将只在语言上普遍。
可识别性因而不要求把所有发生都翻译成问卷分数。自然交流中的纠正、实践中的失败、概念边界的修订,以及当事人能否承担自己的判断,都可以形成证据。重要的是记录证据支持哪一层主张。它支持一次具体理解的变化,还是支持一种稳定能力的形成?它表明相关,还是已能说明需要与构成?材料应当按它实际能承担的范围进入论证。
五 没有人在场的对象与已经封装的意义
一个直接反对是:即使房间里没有任何人,门也有宽度;难道人的离开会让门不再具有意义所指向的属性?这里要避免把关于对象持存的问题与关于具体语义发生的问题揉成一个。人的离开不会使本书获得否定物质过程的理由。我们研究的是“宽度”“可通过”“窄”怎样在某一判断中得到规定,不是以缺少观察为由宣布门洞停止存在。
另一个人可以根据图纸远程判断,也可以依照可靠记录安排搬运。他不必亲自站到门口,仍可能作出正确预测。这种间接理解表明,某些条件能够通过记录、规则和技能被封装,供后续活动调用。共生主张不能被缩减为每一次说词都必须重新亲历。它需要解释可靠记录怎样承接发生条件,又在哪些方面无法承接全部细节。
如果一份图纸完整保存了相关尺寸,而任务只要求判断某种理想化几何通行,那么许多个人体验确实可以省略。本书应承认这种省略有效,而不替每次计算强加一段情绪故事。但当任务进入实际操作,物体能否按理想姿态被控制、相关能力是否具备,就需要重新进入分析。理论的作用不是反对抽象,而是说明抽象的有效范围以及回到具体任务时需要补什么。
这也意味着“内发”不能被偷换成“每一种意义都必须由此人从零创造”。公共语言让我们继承他人的区分,技术让我们调用已经形成的能力,规范让我们在不重演历史的情况下继续合作。存在论内发性所要求保留的,是意义成立的相互构成,而不是取消历史的沉积与可靠的分工。下一章将具体研究这种沉积如何成为封装,以及封装怎样在确定意义中继续承载其发生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