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 UNIVERSES
全部目录查看原版第161页本单元学习与义生讨论

著者原文 · 王德生、胡志英 · 统稿精排版 v1.2

第12章 主体属性意义

一 困难与能力处境的共同规定

设想一位教师把一道证明题交给学生。学生读懂了题目中的每个字,也能复述需要证明的结论,却不知道第一步做什么。他说:“我不会。”教师没有立即讲解,而是请他画出两个极端情形,再比较其中没有改变的关系。学生画到第三张图时停下来,说:“我好像知道该找什么了。”在这个分析性场景中,“我不会”并不只是关于心情的报告,也不是一次对所有数学能力的普查。它把当下的任务、可以采用的行动以及行动者的位置,一起规定在一个暂时的界限上。

若把主体属性意义缩减为主观感受,我们就容易把这一变化写成学生从沮丧变为自信。但他可能依然紧张,依然怀疑自己的答案,却已经获得一种此前没有的进入方式。反过来,他也可能在老师的鼓励下充满信心,却仍不知道怎样展开证明。感受的变化和能力位置的变化会相互作用,不能据此宣布它们是同一件事。主体属性意义包含能够辨别什么、能够承担什么、如何继续以及在何处需要帮助;其中有些会被感受到,有些则首先在行动中表现出来。

“不会”也不是在一个已经完成定义的主体上发现空缺。说这句话以前,学生未必把自己理解为“不能处理不变量问题的人”。这次受阻经过表达和回应,才可能成为一种关于自己的规定。倘若教师把“不会”改写成“你缺少数学天赋”,局部的任务界限便被扩展成了持久的身份界限。这个扩展是否合理,取决于证据,不能由一次失败决定。发生学要记录的正是这一跨越:一次过程中的受阻,如何被语言封装成一个人的属性,并反过来影响以后允许自己进入哪些问题。

困难的主体意义因而不能只在题目之外另加一项“个人因素”。题目中的哪些差别值得辨认,现有方法能够走到哪里,失败被解释为暂时卡住还是永久无能,都会进入这一次能力处境的规定。题目仍可具有独立于学生自我评价的形式性质,例如条件是否一致、结论是否可由既定规则推出。但这些形式性质不能单独给出“这道题对我目前有多难”的完整意义。主体侧重使某些形式差别成为必须跨越的门槛,而不是悬在纸面上的同等信息。

这里有一个很强的反对:能力可以通过统一测验得到稳定评价,何必每次重新讲发生?回答不能是否定测验的用途。稳定评价把题目范围、答题条件、计分办法和允许使用的工具作了限定,使局部表现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比较。恰是这种限定,赋予“掌握”“熟练”“尚未达到”相对确定的意义。发生学追问的是,评价被带到另一个范围时哪些条件仍然成立。用几何证明表现直接判断实验设计能力,或者把限时答题困难等同于不能长期研究,都是需要另加论证的迁移。

主体意义不是无限变动的借口。一个人反复在相同范围内失误,不能仅靠“条件总有不同”回避不足。对他最有帮助的分析,是指出失败在哪类区分上重复,什么协助可以暂时补偿,什么练习真正改变了后来独立工作的可能。若换一道具有相同深层要求的题目,先前的帮助不再奏效,那么此前发生的也许是跟随能力,而不是所宣称的迁移能力。两者都值得记录,名称却应不同。语义严谨首先表现为不给进步预支过大的名字。

教师由此可以把一句笼统的“我不会”展开为连续的问题:学生能否辨认条件,能否说明目标,能否找出两个条件之间可用的联系,能否检验自己采用的步骤。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会重新定位困难。学生也逐渐学会把“我不行”改说成“我还没有找到从这里到那里的办法”。后一句不是更好听的自我安慰,而是把下一步工作的入口留在语言里。主体意义的改变因此能够成为学习工具:它帮助一个人准确承认界限,同时看见可以继续行动的位置。

接着看教师如何交还判断。学生第一次画出有用图形时,教师可以直接肯定答案,也可以请他指出图中哪些特征来自题目条件,哪些只是画法碰巧如此。后一个问题让学生开始区别“图上看起来相同”与“题目要求必须相同”。如果他能够主动改变画法,仍然保留理由所需要的关系,先前借来的入口便逐渐成为自己能够维持的区分。主体能力的取得表现为对理由的接管,而不是把帮助的来源从记忆中删去。

借用别人的证明与拥有证明能力也不必成为非此即彼。学生可以先理解每个已写步骤,再学会发现其中的缺口,最后才有能力选择最初的进入方式。这些层次各自形成真实的“会”,只是任务范围不同。若要求只有独立发明整套证明才算主体能力,公共知识的继承就会被误判为无意义模仿;若把顺利复述直接当作独立证明能力,又会取消迁移所需的工作。发生学需要让中间状态获得准确名称。

撤去帮助因此不是越彻底越好。突然换掉全部符号、表现形式与问题背景,学生失败以后,我们难以知道哪一项能力尚未稳定。更有解释力的尝试,是保留主要证明关系,只改变一项关键呈现,观察他能否辨认哪些理由继续有效。成功支持的是在这项变化下的迁移,失败则把学习任务重新定位到具体转换。主体属性意义由此具有可增长的范围:它既不是一份永远不动的内在存量,也不是每次离开支撑就归零的瞬间表现。

二 美的感受 期待与自我变化

再设想一个人在展厅看一幅画。第一次走过时,他只觉得画面太暗;听到同伴提醒后,他站远几步,看见两处细小亮部把原先零散的轮廓连了起来。现在他愿意停留,说“很美”。这个场景不证明所有审美都来自讲解,也不证明一次感动必定包含深刻认识。它让我们看到,“美”所表达的主体意义可以涉及注意方式、期待的调整以及愿意怎样继续接近作品,不能全部收进愉快程度这一项。

画面的颜色、层次、构图和材料仍然是可以讨论的对象规定。同伴的提示没有凭空制造全部可见差别,也不保证任何观看者必然喜欢它。可是,对此人而言,哪些差别开始组织观看,什么值得反复比较,原先的“看不懂”如何转成“我愿意继续看”,都不是对象清单可以完整代替的。主体属性意义就在这种展开中显露:他成为了能够以某种方式进入作品、愿意让作品改变自己注意的人。这里的“成为”允许很小的变化,不必每次夸张成整个人生的转折。

期待尤其容易被误写成先在偏好。一个人原来偏爱清楚的轮廓,不喜欢含混的形象;在这次观看中,他也许学会把含混当作可探索的空间。我们不能因此简单说,是一套固定偏好选择了符合它的作品。作品中的阻碍、观看中的尝试和原有期待之间出现了重新规定。新的期待不是完全从内部升起,也不是被作品单向灌输;它形成于某些差别被持续辨认、某些判断被修正的过程。主体意义由此既保持个人性,又不封闭在个人内部。

“我喜欢”当然仍然有自身的言说位置。旁人可以指出观看者看错了版本、误认了材料,却不能仅凭权威宣布此人实际上没有喜欢。另一方面,喜欢也不能使关于作品的所有说法自动成立。一个人能够真诚地受到触动,同时误解一个历史背景。主体报告与对象判断使用不同的证成方式。将它们纠缠起来,意味着考察误解会怎样改变观看、澄清之后感受是否变化,而不是宣布真诚可以取代考证,或者考证能够替人规定感受。

主体意义中的自我变化有时来自不愉快。读到一个自己反对的人物时,读者也许感到抵触,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惯常使用的评价过于粗糙。这个发现不必让他赞同人物,更不必带来即时轻松。它改变的是承担判断的方式:他开始区分理解某种处境、为某个行为辩护和赞成一种价值。若把主体语义全部等同于享受,美、悲剧、羞愧、庄严等词便会失去各自的发生差别。对本书而言,重要的不是给所有经验找到同一个内在温度,而是说明每种经验使怎样的能力与自我位置成为可能。

审美教育也由此获得一个可研究问题。提供名词解释以后,学习者是否只是更会复述,还是能够指出新的细节、比较另一件作品、说明自己为什么修正判断?这些表现不能完全测量感受,却可以区分某些宣称的理解变化。反过来,不能表达理由也不等于没有感受。研究应同时保留行动记录、具体描述与当事人的报告,避免让某一项替其他项作总裁判。这是主体意义难以用单一分数穷尽的原因,也是它并非不可研究的理由。

三 能力 位置与承担共同进入主体意义

主体属性意义至少需要区分三个问题:参与者可以怎样行动,他处于什么可被承认的位置,以及这一位置要求他怎样承担结果。把三者区分开,可以避免“主体”一词同时承担所有解释。在一个讨论小组中,最熟悉计算的人可能有能力指出错误,却没有修改最终报告的权限;获得签字权限的人可能承担审核责任,却尚未掌握某个新方法。说前者“能决定”或说后者“完全懂”,都可能把不同意义混在一起。

能力也不必全由某个个体独自完成。借助图表,一个人能够比较原先记不住的关系;借助翻译,他能够参与此前无法进入的讨论。但应当说明此时能力的承担单位。说“我完成了比较”,可以是对共同过程的合理概括;进一步说“脱离图表我也具有同样能力”,就需要新的证据。发生学并不禁止成果归属,而是要求归属保留它赖以成立的条件。否则,一次被支持的成功很快会变成对个人固有能力的夸大判断。

继承已有成果,会使承担关系更加复杂。继续设想这个讨论小组:资深成员离开之前,留下计算记录、选择某种方法的理由以及尚未解决的问题。新成员可以依照这些材料继续工作,却不能只因文件已经交到自己手里,就宣称自己亲历了原来的检查。他首先继承的是可以调用的判断资源与继续回应的位置。资源能否转成自己的能力,要看他能否理解记录的范围,识别何时应沿用,何时应返回原问题。

在接手后的第一次讨论中,新成员说“这个结论已经验证过”,可以是在准确转述记录;另一种说法“我已重新验证这个结论”,则承担更强的工作声称。两句话未必具有不同信心,却有不同证据来路。清楚标明来路,不会使新成员自动失去主体位置,反而使他能够准确承担自己实际完成的判断。他不必假装无所不知,才能成为共同研究中可以依赖的人。

随后出现一个原记录未包含的新问题。新成员不能继续仅凭资深者的名字作答,而需要检查旧理由是否覆盖这一变化。他也许发现原结论仍成立,只需补充一个连接步骤;也可能发现新的对象条件破坏了旧论证的前提。无论结果如何,继承都开始转化为再发生:过去的理由在新的差异中受到检验,接手者通过这次检验取得更具体的判断能力,公共结论的范围也随之被重新说明。

这里存在一个真正的失配:职位已经交接,承担后果的人已经更换,必要的判断能力却未必同时形成。组织如果只宣布“现在由你负责”,主体位置的变化便可能领先于能力取得;反过来,有人已经掌握判断,却不能访问关键记录或提出修正,能力也无法充分成为公共承担。两种失配都不是情绪是否积极能够独自解决的。它们要求把授权、学习和可用材料连接起来,让“负责”成为可执行的规定。

位置同样不只是外在标签。谁有资格提出异议、谁的经验被当作证据、谁需要为一句“没有问题”负责,都会改变这句话的意义。一位旁观者说“应该可以”,与负责执行的人确认“可以开始”,字面相近,后续可允许的行动却不同。差别不是二者大脑中必定出现了不同情绪,而是他们在任务中被认可的身份、掌握的情况和承担的后果不同。主体属性意义因此具有公共的一面,不是旁人永远无法触及的私人附录。

承担也不等于惩罚。一个人负责一项工作,意味着出现疑问时可以要求他说明,情况变化时需要他回应,发现错误后有义务参与修正。若只把承担理解为失败后找谁负责,就会忽略它对行动之前的意义构成。正因为某人需要在后来回答,他现在说“我确认过”才具有特定分量。承诺、保证、建议、猜测之所以不能随意互换,部分就在于这些表达把不同程度的说明与修正要求挂接到言说者身上。

但不能据此把所有语义都解释为责任制度。一个人独自看云,觉得“像一艘船”,并未因此进入正式问责关系。这里仍有最低限度的承担:他能否把自己的比拟与真的出现一艘船区别开,是否愿意在观察变化后修正说法。然而这种承担远弱于签署工程结论,研究不能用一个词抹平差异。主体意义存在层级和领域,适合承担怎样的检验,应由具体活动决定。把日常联想全部审判化,与把严肃判断全部感受化,同样破坏意义边界。

能力、位置与承担还会彼此冲突。有能力的人可能被排除在决定之外,有权限的人可能拒绝承认知识缺口,有经验的人可能愿意讲述却不愿接受他人对其经验的任意推论。冲突让我们看见主体意义并不是一个和谐的内核。它常常是尚待协商的规定。研究者应分别记录什么实际发生、什么被允许、什么被要求,再追踪三者是否通过新的安排获得改变。先宣布“主体性增强”,却不说明增强的是哪一项,往往使讨论失去可核查的内容。

从这个继承过程还可以回答一个疑问:如果能力总依赖材料和他人,为什么仍然可以说“这是我的判断”?因为归属不只追溯判断材料由谁最初创造,也指向此刻谁能够辨认、组织、承诺和修正。新成员可以明确承认计算办法来自前任,同时为自己如何使用它负责。来源的公共性与当前承担的个人性并不冲突。冲突出现在把公共资源冒称为独自创造,或把个人使用中的错误全部推回资源来源的时候。

可继承性也不等于整份经验可以转移。前任可能凭长期熟悉迅速察觉某种异常,记录只能保存其中一部分线索;新成员则可能通过重新整理材料发现前任没有分开的区别。继承会留下缺口,也会打开新的可能。研究应分别记录哪些判断已能延续,哪些仍需原承担者协助,哪些已经由接手者形成新依据,而不是把后来者统一描述为能力较低的复制品。

更深的继承还包括保留拒绝继承的能力。新成员发现旧记录没有说明关键前提,可以暂停使用相关结论,并把疑问具体指出。这种暂停不必被理解为否定前任,也不等于尚未学习完成;它可能正是理解达到边界以后作出的负责判断。主体位置在此不是忠实复述的终点,而是能够使公共成果继续接受检验的承担位置。

对个人能力而言,稳定的自我归属由这些能够延续又能够修正的承担形成。一个人经历任务变化后仍能说明自己知道什么、需要查什么、应当把问题交给谁,可能比始终给出同样答案的人具有更强判断能力。此时稳定的不是每次答案的外形,而是保持相关区分并重建可靠路径的能力。主体意义因此可以在内容变化中保持连续,不必把连续性寄托在一套从来不会改变的意见上。

四 构成条件与实际体验的区别

本书主张主体属性意义参与具体语义发生,不等于主张每次说话者都体验到了分析者列出的全部内容。人可以熟练地说“这条路近”,并没有同时回想自己的步行能力、目的和风险承受。某些条件被稳定封装,使用时无需逐项展开。研究者可以说明它们对表达适用范围的作用,却不能把自己的分析写成当事人的内心独白。理论层面的必要条件与意识层面的实际显露,是需要分别证明的两类陈述。

《属性纠缠论》讨论主体发生与主体意识的差别,并通过能力的持续维持、属性归属的形成等问题,提醒读者不要把“我的”当作无需解释的起点。本书承接这一提醒,尤其关注它进入语义后的后果。不过,前作关于具体发展阶段和感受机制的叙述,不在这里被直接转用为已经核实的实验定律。我们所需的逻辑区分较为有限:某种行动条件正在起作用,不必意味着参与者已经把它清楚表达;出现了自我表达,也不保证它准确描述了正在起作用的条件。

例如,一个人说“我完全不紧张”,却在报告中不断遗漏同类步骤。遗漏不能单独证明他在说谎,更不能自动给出某种心理诊断;可能的原因还包括不熟悉任务、记录方式欠佳或疲劳。反过来,他的自我报告也不能阻止研究过程条件。两类材料需要共同解释,但不应互相吞并。语义研究的责任是辨清“我不紧张”作为报告、作为安慰同伴的行动以及作为自我定位的表达,分别得到什么支持,留下什么未确定部分。

在某些熟练活动中,参与者事后无法准确复述当时每一个判断。这不使其能力不存在,也不让研究者有权随意补写。可以把同类任务中的稳定表现、出现偏差时的修正方式、条件改变后的迁移能力作为间接材料。它们支持的是相应能力的推断,其范围仍需限定。一个人能够及时避开障碍,不等于他已掌握关于空间的全部明确概念;一个模型能够生成合适的自我描述,也不等于相应感受已经发生。不同方向的推断都必须保留中间环节。

主体意义的第一人称位置因此具有特殊性,却并非绝对免于检验。关于“此刻对我怎样”的报告,第三人称测量不能随意替代;关于“我为何这样”“我一直如此”“别人也必然如此”的进一步判断,则可能超出报告本身提供的证据。把这几类句子分开,可以既尊重经验,又不把经验报告扩大为无限解释权。发生学需要研究报告怎样参与后来理解,而不能因为报告有位置就取消对其范围的追问。

这一区分还避免一种理论陷阱:如果凡是没有被观察到的主体意义都被说成隐含存在,理论就永远不会遇到失败。隐含条件必须能在适当条件下留下可区分的后果,或者在概念适用边界上承担明确作用。如果研究者说某项承担对于一句话是必要的,却无论删除、替换还是改变它,都不能说明任何判断差别,那么必要性的说法就需要缩小。不能把尚未找到作用的条件永久藏在“深层”之中。

五 主体意义如何被误归为个人缺陷

设想一位新员工在会议上很少发言。评价表把他写成“表达能力不足”。几次观察以后发现,他在书面讨论中能够提出清楚问题;现场发言却要求立即接续多人的缩略语,而他刚加入项目,不熟悉缩略语的来历。这个设想并不是说沉默通常都由组织造成,而是提醒我们,归给个人的属性可能同时封装了对象知识、发言安排和认可方式。要保留“表达能力不足”这个判断,至少需要说明它覆盖的是哪些任务。

改变会议安排也不能直接证明原评价错误。提前发资料以后发言增加,可能是知识准备更充分,可能是焦虑减轻,也可能只是发言次数被制度要求提高。发生学的优势若要成立,就必须把这些可能分开,并追踪表达内容是否更清楚、问题是否被回应、下一次无辅助场合是否仍有改善。一次热闹的会议不能自动被命名为主体性的重生;一项稳定的改进也不应只算到组织或个人某一方名下。

语言归属会改变以后能获得的机会。“他没有想法”可能让人不再邀请他讨论,“他暂时缺少项目来历”则可能引出补充说明。两句话不仅报道已有状况,也重新安排了后续发生的条件。这里的回写不是神秘力量,而是可以记录的行动改变:谁得到材料,谁被允许准备,谁的发言获得追问。若机会变化后表现持续不同,主体属性意义的形成就有了过程证据;若表现没有改变,则应保留能力不足等其他解释。

避免个人化归因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把所有困难都交给安排。人在获得合理材料与支持后,仍可能需要练习,仍可能作出草率判断,也仍应承担相应的学习责任。纠缠的含义不是责任均匀分摊,更不是无人负责。它要求解释责任怎样在具体条件下分配,什么能够由本人改变,什么需要共同改变。只有把边界说清,主体意义才能同时保留成长可能与实际约束,而不在宿命评价和无限宽免之间摇摆。

现在把新员工的情形推进到几个月以后。假设他已经熟悉原项目,可以在会议中清楚说明问题,随后被调到一个新项目。他重新遇到不熟悉的缩略语,并不必然意味着原有能力消失。要区分的是,对原项目来历的掌握不能直接搬走,而提出澄清问题、组织材料和识别含混的办法可能迁移。前一种是领域中的具体取得,后一种是跨材料重建理解的能力。把两者全压成“表达力强”,就会同时夸大迁移与误判暂时受阻。

迁移也不是仅靠找到两个场景的相似词。原项目里“确认”表示全组已经同意,新项目里同一个词可能只表示已经收到。若新员工照搬旧表达,熟练反而会制造误解;若他能够主动询问确认以后允许哪些行动,就把旧项目中形成的边界意识用于了新场景。真正延续的不是一个标签,而是检查标签如何组织共同活动的能力。这个例子使主体判断与语义封装衔接起来:成熟使用者能够继承封装,也能识别它何时必须重新打开。

共同体对这种过渡的评价,会参与形成后来可见的能力。若暂时提问被当成无能,人可能转向熟练复述,表面表达流畅,关键区别却继续缺失;若提问只要具体便能获得材料,原有方法才有机会重建对象理解。这里不是主张所有提问都有价值,而是要求评价看见问题是否缩小未知、是否促进后续判断。对主体能力的承认,应该与它实际完成的区分相配,而不只与语言外观相配。

还可以观察能力在支持改变后如何重新分布。原来依赖一张汇总表,新项目采用另一种记录方式,参与者可能一时不适应。若经过理解映射关系便恢复判断,变化主要发生在调用路径;若必须重新学习任务的核心概念,则显示旧能力只覆盖较窄范围。两种情况会引出不同的培养安排。主体性的研究由此获得具体工作:不是给个人增加一个宏大的赞语,而是看见哪些已经取得的能力可以接续,哪些新的承担仍需发生。

六 从我能不能到这一次怎样成立

主体属性意义使语词不只指向事物怎样,也指向参与者在其中能够怎样存在。“难”标出进入问题的门槛,“美”可能改变注意和期待,“负责”把说明与修正要求连接到具体位置。它们不能被还原成共同的一种心情,也不能由第一人称代词自动识别。一个没有“我”字的判断,可以强烈规定主体位置;一段充满“我”的陈述,也可能只是在引用他人的台词。

研究这一层意义,需要把问题从“它属于谁”向前推进到“这种归属怎样成立”。记录当次表现,再追踪它如何稳定为能力;辨认实际位置,再检查它怎样取得认可;说明所承担的后果,再观察这些后果是否回到后续判断。每一步都要保留对象与活动的规定,同时避免将三种侧重简单合并。下一章转向互动属性意义,正是因为主体能够怎样继续,尚不能由主体一侧独自说明:同一个人面对同一个问题,进入的次序、回应的方式和过程的修正,都可能改变这一次意义的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