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写、归算,和一口泡菜坛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97 号 · ISBN 979-8-90690-788-2 · 约 25 万字(含标点)
| 书名 | 创造力在谁身上——回写、归算,和一口泡菜坛 |
|---|---|
| 著者 | 王德生 |
| 执笔 | AI 协作(Claude,Anthropic),作者口述立论、口径与判断,并审定 |
| 出版 |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新加坡 |
| 编号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97 号 |
| ISBN | 979-8-90690-788-2 |
| 定价 | US$20.00 |
| 开本 | 170 mm × 240 mm(16 开) |
| 字数 | 约 25 万字 |
| 版次 | 2026 年 10 月第 1 版 |
| 完稿 | 2026 年 10 月 13 日 |
AI 协作声明:本书由 AI 协作写成。立论(创造力不是主体的属性,而是“土被改了”那一下,说谁有创造力只是功劳的归算)、书名、各篇的取舍与口径,出自作者的口述与审定;论证、场景与文字由 AI 依此展开,并由多个写作分支并行起草、再统一定稿。书中凡标“待验”的判断,是作者的初步判断,不等于已被检验的结论。
案例与人物说明:书中陶然、周屹、小满、外婆、老冯、阿禾及各家工坊、班级、公司、开源库的场景,都是为说明结构而构想的,不对应任何真实的人、企业或学校;文中的数字,凡说明用的,书里都写明“说明用”。
引文与核验说明:书中提到的研究者与文献,见参考书目。凡出处还没有逐字核对的,标〔待核〕;凡要等真实数据才能定的数目,标〔待算〕,一律不虚构数字,去向见附录总页与后记。本书不构成教育、管理、投资或法律方面的专业意见。
全书结构:十分钟读完这本书、前言、导读、导论;上篇、中篇(一)(二)、下篇(一)(二)(三)、尾篇;结语、参考书目、附录四件、后记。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
如果你只有十分钟,读这几页就够了。
下面是九个画面,一个画面一节。每一节,都是后面一整篇书的缩影。
小满十一岁,读五年级,在班里管黑板报。他们班有个女孩叫阿禾。
有一期,阿禾没用粉笔。她用彩纸剪了一整面的花、鸟和屋檐,一张一张贴上去,贴了两个课间。
第二学期,学校里各班的板报都变了样。不是都去剪纸。有的班用树叶拼,有的班用旧挂历折,有的班用毛线一圈一圈绕。
可是大家记住的,只有一句话:「阿禾真有创意。」
这本书就从这句话开始。它问的不是阿禾聪不聪明,是一件更小、也更怪的事:那份「创意」,到底在谁身上?
在阿禾身上吗?可变了样的,是一整个年级的板报,而且变出来的大多不是剪纸。
在剪纸身上吗?少年宫的手工班里年年有人剪纸,从来没让谁家的板报变样。
那它在哪里?
人们说「她有创造力」,口气就像说「她有一只抽屉」。抽屉里装着本事:点子多,想得开,肯钻研。
测验去打开抽屉,数一数里面有多少;培训往抽屉里添一点;招聘的人想找抽屉最满的那一个。
七十多年来,心理学家做了很多这样的测验。最有名的一道题,是问一块砖头能有多少种用途(Guilford 1950)。想得越多、越怪,分越高。
这只抽屉不是瞎说。它量得出一个人冒新点子冒得多不多、快不快。
可它量不出一件事:点子很多的一个人、一个团队,为什么常常什么都没改变。
点子装在抽屉里,抽屉外面的日子照旧过。
另一批学者换了个地方找。他们说:创造力不在抽屉里,在评委手里。一件东西,行家们看了、认了,它才算有创造力(Csikszentmihalyi 1988;Amabile 1983)。
这一步走得很远。它第一次把创造力从一个人的脑袋里请了出来。
可评委打的是一张门票。门开了,作品进去了,然后呢?
有的作品得了奖,从此被供在那里,后来的人只敢照着描;有的东西从没人评过,却悄悄把一个车间的做法全改了。
抽屉看的是出东西的人,评委看的是打分的人。两头都找过了。
中间那样东西——被新东西改过的那片地方——一直没人去找。
这不怪谁。人站在眼前,可以当场测;作品摆在桌上,可以当场评。土要等,等它再长一轮,才看得出改没改。量得快的,就先被量了。
小满的外婆六十八岁,家里有一口老泡菜坛,用了快三十年。
有一年,她往坛里放了一把花椒叶。从那以后,每一坛泡菜的味道都变了。
奇怪的是,变出来的又不是花椒叶的味道。萝卜、豇豆、嫩姜,各自变成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味。花椒叶早捞出去了,坛子还记着它。
这口坛子,本书叫它土(本书用这个字,指 SDE 说的特征纠缠:一个家、一个班、一个车间、一个行当手里能用的材料、手艺、样子、工具和老规矩,缠在一起的总和)。
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把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改了——本书把这叫回写。
花椒叶那一年,回写在坛子里发生。坛子是土,不是人。
创造力不在放花椒叶的那只手里,也不在花椒叶里,在坛子被改的那一下。
新东西进了土,不一定改得了土。
阿禾的剪纸能挂上去,是因为板报这片土里本来就有一只钩:「这一期用什么材料。」剪纸一来,挂上了这只钩,把钩本身拉松了——原来材料也可以换。别的班顺着这只钩,挂上了树叶、挂历、毛线。
没有钩的新东西,只能当一块异物,过几天就被忘了。孟德尔 1866 年发表的豌豆论文,三十多年里几乎没人接,到 1900 年前后才被几位学者重新找出来。论文一个字没变,变的是那时的土里有了挂它的钩。
挂上了,还要传得下去,还要土受得住。
外婆的花椒叶三样都占:坛子本来就收香料,这是钩;陶然跟着外婆学会了这一手,这是传;放的是一把,不是一筐,坛子还认得自己,这是受得住。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阿禾真有创意」,不说「那块板报的土被改了」?
因为回写在土里显出形状的那一刻,还同时发生了另一件事:有一个位置被推到了前台,亮了一下。
这一次亮的是阿禾。她有名字,有那一期作品,站在板报前面被老师拍了照。
两件事一起亮,就被焊成了一句话:「她有创意。」本书把这一焊叫作归算。
归算是真发生的,不是错觉。可它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哪里存着」。
这两件事可以分开。你做一件事做到入了神,手在走、料在变,那一刻并没有「我」这个念头冒出来;肚子饿了,也不是每一次都有一句「我饿了」浮上心头。
亮不亮,是另一件事。
能亮的地方有三处,本书叫它们号位:三号位是「我」和「他」,一号位是「它」,二号位是「我们之间」。
「我有创意」「这孩子真有创造力」——亮的是我或他。这叫主体归算。
「这口坛子灵」「这个软件让人灵感爆棚」——亮的是它。这叫客体归算。
「我们组有化学反应」「这场对话碰出了火花」——亮的是我们之间。这叫互动归算。
三种说法常常同时冒出来,又常常吵起来。家长说孩子有天分,老师说材料选得好,孩子说是小组一起想的。
其实三种都只是属性的归算。回写只有一个。
被看见、被署名、被发奖,只决定亮起来的是哪一个人、哪一样东西;它不决定焊不焊。焊靠的是「同时」。
坛子也会病。
好几年没放过新东西,味道越来越寡,这叫缺料。药是加点不一样的进来。
一下子塞进去十几样,坛子来不及吃进去,每样都浮在上面,这叫停转。药反过来:少放,一样一样吃。
一勺盐放猛了,从此每坛都是一个味;或者坛子坏了,生了白花,这叫碎裂。土是被改了,可改窄了。药是分几次放,新做法和老做法并行一阵。
碎裂之前,还常有一个样子:怕坏,盖子越拧越紧,什么都不敢放了,这叫收缩。
所以,土被改了,还要再问一句:改宽了,还是改窄了?改宽才是创造。改窄了,不是弱一点的创造,是碎裂。
三副药方向相反。往一口停转的坛子里再塞东西,只会更停。
陶然的公司开过一整个月的「创新月」,点子贴满了一面墙,到年底一样都没进产品线。大家说缺有想法的人。照坛子看,那是停转,被当成了缺料来治。
小满第一次用会说话的机器写作文,是在一个周四晚上。机器写得又快又顺。它是一件工具,是「它」;它开口就说「我认为」,像一个「他」;它跟小满一句一句来回聊,又像「我们之间」。
三个号位,它一个人全点亮了。
所以关于机器有没有创造力的争论,特别热,又永远争不到一处:三派人各在争一次归算。
本书只问一句:用了它以后,我们的土变宽了,还是变窄了?
有一项实验发现,用了机器帮忙的写作者,单篇作品被评得更有创意,可一组作品放在一起,彼此更像了(Doshi & Hauser 2024)。每个人都亮了一下,土却窄了一点。这正是碎裂的样子。
这些话,下篇(三)会细讲。这里只说一个画面:小满写完那篇作文,第二天被老师夸了。周屹问他,作文里哪一句是你自己想的。小满想了半天,说:「开头那句,是我先写了,它帮我改的。」
那一晚,亮的是谁?是小满,是机器,还是「小满和机器之间」?三个答案都有人给。本书不急着裁,先问那片土:小满班上的作文,从此更多样了,还是更像了?
九个画面看完,留在手里的是三个问题:
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归算给了谁?
后面五十一章,就是这三个问题,一页一页地用。
下一次你听见有人说「她真有创意」,不必反驳,也不必附和。先在心里轻轻问一句:她身边那片土,后来怎样了?
那是三月的一个晚上。陶然在厨房洗碗,手机在台面上一亮一亮。
是小满班的家长群。班主任发了一组照片:学校评「最美板报」,五年级各班的板报一块一块拍过来。树叶拼的,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还有一块用瓶盖排出了整片海。
照片下面,有位家长回了一句:「这都是跟阿禾学的吧,那孩子上学期就用剪纸,真有创意。」
后面跟了一串点赞。
陶然擦干手,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她是做锅具设计的,看东西习惯先看材料。她看出一件事:这十几块板报里,一块剪纸都没有。
大家学的不是剪纸。可功劳全记在了那个剪纸的女孩身上。
陶然没在群里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有点别扭,又说不清别扭在哪儿。
这本书,就是从这一点别扭开始写的。
「她真有创意」,这句话太顺口了,顺到很少有人停下来看它。
停下来看,它里面藏着一个小动作:一个「有」字,悄悄指定了一个承担者。有创意,就像有一双巧手、有一副好嗓子——东西长在她身上,跟着她走,她走到哪里,它就带到哪里。
照这句话想下去,事情就很清楚:要更多创造力,就去找更多「有」的人,或者把人培养成「有」的样子。学校测孩子,公司挑员工,奖项选个人,走的都是这条路。
本书不想骂这条路。它出了很多好测验、好研究、好老师,也让很多孩子第一次被人看见。
本书只想问一件它没问过的事:那一期板报以后,变了的到底是什么?
变了的不是阿禾。阿禾还是那个阿禾,第二学期照样剪纸,照样坐在第三排靠窗。
变了的是一整个年级的板报以后能长出什么。以前大家默认板报就是粉笔加彩笔,现在谁都知道,材料是可以换的。
一个人没变,一片地方变了。功劳却记在了没变的那一头。
写这本书的念头,和王德生博士自己走过的一段路有关,这里借来作个类比。
他早年做三视角研究,后来走到 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三个词各管一面,东西怎样显出形状,路怎样一先一后走出来,土怎样缠在一起推着一切)。在这套说法里,创造力起先被放在一个人的「意义」那一面:几条律在人心里运行,运行完了,得出创造力。后来他把说法改细了:三条律一起跑,最后由其中一条收口,收出来的才是创造力。
这个说法比「抽屉」细得多。可本书看到,「所得」两个字,又把创造力放回了一只抽屉——只是从性格的抽屉,换成了心里那几条律的抽屉。
同一时期,他提出了一个更小、也更准的问题:一个人心里「我有思考的创造力」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他的回答是:那一刻,「我」这一端被推到了前台,某一面被推到了前台,某一块地被推到了前台,三样缠在一起,这个念头就发生了。他叫它「主体属性发生学」。
这两件事要分开放。土被改,是一件事;「我有创造力」冒出来,是另一件事。前一件,本书叫回写;后一件,本书叫归算。他的主体属性发生学,解释的正是归算那一半,而且解释得比别处都细。本书只把它从「我」这一处,扩到「它」和「我们之间」另两处。
一个人回头改一次自己的说法,这本身就是一次回写。尾篇第 50 章,会把这笔账细细对一遍。
先把判词摆在桌上:
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不在东西里,也不在合作里;它在土被改的那一下。说谁有创造力,只是那一下被归算到了哪个号位上。
前一半,说创造力在哪儿。不在阿禾身上,不在剪纸里,也不在「这个班气氛好」里。它在板报这片土被改的那一下:一个年级从此知道,材料可以换。
后一半,说「她真有创意」这句话是怎么来的。土被改、显出形状的那一刻,恰好有一个位置亮了一下——这一次亮的是阿禾,有名字、有作品、站在板报前面被拍了照。两件事同时亮,就被焊成了一句话。
号位有三个:「我」和「他」,「它」,还有「我们之间」。亮在哪一个,功劳就记在哪一个。导论里会一个一个讲清楚。
打个比方。你在夜里看见一道闪电,紧接着听见一声雷,会觉得是闪电「带来」了雷。其实两样是同一场放电的两面,只是一起到了你这里。回写和归算也是一起到的,所以人们觉得是那个人「带来」了土的改变。本书要做的,是把一起到的两件事,轻轻分开来看。
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
有人读到「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会觉得本书要抢阿禾的功劳,或者觉得说到底谁都不重要,一切都是土的事。
都不是。
阿禾剪了两个课间,手指被剪刀磨出了印子。没有她那一剪,那片土就没有那一下。本书一个字也不想抹掉这件事。
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她剪的那一下,和「一个年级的板报从此变了」,是两件事。前一件属于她,后一件属于「剪纸+那块板报的土」这一对。我们平时把两件事焊成一句「她有创意」,大多时候无伤大雅;可有些时候,这一焊会让人找错地方。
比如,一个学校想要更多「阿禾」,于是天天测孩子、选尖子,却从不去看:孩子们冒出来的新东西,有没有一片接得住它的土。
又比如,一个公司开了一整个月的头脑风暴,点子贴满了墙,到年底什么都没变,大家怪人不够有创意。可病不在人,在土。往一口塞不进去的坛子里再塞点子,只会更塞不进去。
还比如,一个人自己。那些觉得自己「没什么创造力」的人,很多只是从没在一片接得住他的土里待过。
归算本身没有错,它是真发生的。本书要拆的,只是把「哪里亮了」读成「哪里存着」的那一步。
功劳可以照样给人,创造力却要到土里去找。
因为今天,有一样东西把三个号位同时点亮了。
小满用会说话的机器写作文,陶然用它出锅具草图,周屹的物理组用它出题。它是一件工具,它张口就说「我认为」,它又和人一句一句来回聊。
于是有人说它有创造力,有人说它只是好用的工具,有人说人机合作才有创造力。三种说法吵了几年,吵不到一处。
照本书看,三派人各在争一次归算。真正该问的,是另一句话:用了它,我们的土变宽了,还是变窄了?
这句话,靠「谁有创造力」那套说法问不出来。一个只会问「谁有」的眼睛,看着一屋子的人和一台机器,只能挑一个去夸,或者挑一个去怪。所以本书现在写。
因为这件事,菜市场里的人天天在碰。
一个妈妈说「我家孩子没什么创造力」,一个组长说「我们组缺有想法的人」。一个老人说「这口坛子灵,别人家的腌不出这个味」,一个年轻人说「我们几个在一起特别有火花」。每一句,都是一次归算。
你不需要读过任何一本心理学书,就能问出本书的三个问题: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归算给了谁?
这三问,在厨房里问得出,在教室里问得出,在会议室里也问得出。本书把它们磨好,交到你手上。
外婆没读过一本讲创造力的书。可她每年开坛尝第一口时,嘴里咂摸的,正是这三问:味道变了没有?是变丰富了,还是变单一了?是这坛菜好,还是这口坛子好?
这本书的立论、口径和每一条承重的判断,由王德生博士口述给出;文字在他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写成,经他审定。书中的陶然一家与阿禾都是虚构的,他们不承担证据,只负责把每一个判断落到同一家人的日子里。学者的话一律转述大意,并标出处;拿不准的地方,写明拿不准。
本书没有做的事,也说在前面:它不教你怎样变得更有创意,不给孩子排创造力名次,也不替任何一台机器下结论。它只做一件事,把「创造力在谁身上」这个问题,换成「哪片土在哪一下被改了」。
一本讲回写的书,写法本身也是一次回写:一个人的口述,进了一片新的土,长成了这个样子。它改宽了还是改窄了,要等你读完来量。
前言已经把判词摆在桌上,这里再放一次,一字不改:
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不在东西里,也不在合作里;它在土被改的那一下。说谁有创造力,只是那一下被归算到了哪个号位上。
这句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七十多年来,人们把创造力放在过很多地方,每一处都看见了一些真东西,也都放下了一些东西。判词要做的,是把看见的留下,把放下的捡回来。
下面这张表,左边一列是老说法看见了什么,右边一列是它放下了什么。说它放下,不是说它错,是说它的眼睛停在了那里。
| 老说法 | 它看见了什么 | 它放下了什么 |
|---|---|---|
| 抽屉说:创造力是人身上的本事 | 有的人冒新点子冒得更多、更快、更怪;这是真的,量得出来 | 点子冒出来以后有没有进土、改没改土;点子多的团队为什么常常什么都没变 |
| 灵光说:创造力是灵感来的那一下 | 想通的那一刻是真实的,人人记得那种快乐 | 那一下亮的是「我」,不一定是土被改了;很多灵光一闪的晚上,第二天什么也没留下 |
| 评委说:创造力是行家认可的东西 | 创造力不只在脑袋里,要被别人接住;这一步把它请出了脑袋 | 评上了的东西有没有改土;没人评过、却改了一片土的那些做法 |
| 神器说:好料、好工具、好地方养人 | 东西和环境真的在推;同一个人换一片土,长出的不一样 | 「这口坛子灵」是「它」亮了,坛子里并没存着创造力;东西也是被土改过、又去改土的 |
| 团队说:火花在人与人之间 | 很多新东西确实是碰出来的,一个人想不到 | 「我们碰出了火花」也只是一次归算;团建那天火花四溅,第二周什么都没变 |
五行看下来,你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在问「创造力是谁的」。人的,灵感的,评委的,东西的,团队的。
本书换一个问法:土被改的那一下,发生在哪里?至于「谁的」,那是另一件事,叫归算。
前三行,是上篇要走的路;后两行,是中篇(二)要拆的另两种归算。五行合起来,正好是判词前一句里的三个「不在」:不在人身上,不在东西里,也不在合作里。
全书五十一章,分成七篇,外加结语。只看篇题,就能看出全书在拆什么。
上篇 创造力在谁身上?——两头都找过了,中间没找(第 1—7 章)。从「她真有创意」这句话里的一个「有」字说起。接着把七十年来人们找创造力的地方挨个走一遍:抽屉里的本事、灵光一闪、评委的打分,还有几家各对一半的学说。最后算一笔总账:人们找了出东西的人,找了打分的人,没找那片被改了的土。
中篇(一) 土被改了:回写(第 8—17 章)。外婆的泡菜坛正式登场。这一篇讲回写本身:「新」是相对哪片土说的;一个新东西被忘、被抄、被留、被改四种命运;照老办法本该长出什么;土改宽了还是改窄了;挂钩、传得下去、受得住,三个条件;回写和新奇、有用、流行、留下的分别。
中篇(二) 一个回写,三种归算(第 18—27 章)。全书承重的一篇。它回答一个问题:既然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它在人身上?答案是两件事同时发生,被焊成了一句话。三个号位、三种归算一章一章讲,再讲什么都不亮的回写、只亮不回写的空归算,以及归算之后,人们怎样回头改写一件东西的身份。
下篇(一) 量一量:一把不靠评委的尺子(第 28—32 章)。不问评委,问土。三步:先拿掉照抄的,再拿掉照老办法就能解释的,最后数一数宽窄。最后一章拆一拆,差别到底是人带来的,还是土带来的。
下篇(二) 坛子病了怎么办:三副相反的药(第 33—39 章)。缺料、停转、碎裂、收缩,四种病,怎么认,什么药,什么药反而是毒。然后放进陶然的公司、周屹的物理组和小满的班里,看一间办公室的头脑风暴为什么白开了。
下篇(三) 它说「我」:AI 的创造力(第 40—47 章)。会说话的机器为什么让争论这么热,三场争论各在争哪一次归算,用全书的尺子量它一次,以及「每个人都更有创意,大家却越来越像」是怎么回事。
尾篇 这本书怎样才算错(第 48—51 章)。给本书自己找死法:六句话,哪一句倒了本书就完;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和王德生博士早先的说法对一次账;最后用回写的眼光,重讲几段创造的故事。
结语回到外婆的坛子,判词第三次出现。
全书的走法,可以压成几句。先说两头都找过了,再说中间那片土怎样被改。接着说,为什么功劳总落到人身上。然后量它、治它、拿它看机器。最后,给自己找死法。
五十一章不必从头读到尾。按你为什么来,挑一条路。
只有一个下午:读「十分钟读完这本书」、导论、第 18 章(两件事同时发生),再读第 17 章和第 27 章两篇总账。这样,回写和归算两把钥匙就都在你手里了。
为孩子来的:先读导论(阿禾的板报)。再读第 9 章(新是相对哪片土说的)、第 13 章(找得到挂钩吗)、第 20 章(主体归算)和第 38 章(一个班、一所学校)。最后读第 46 章,看小满怎样和机器一起写作文。读完你大概会少问一句「我家孩子有没有创造力」,多问一句「他的新东西,有没有地方挂」。
为工作和团队来的:读第 4 章(评委说了算)、第 14 章(传得下去吗)、第 22 章(互动归算)和第 25 章(只亮不回写)。然后读下篇(二)整篇,尤其是第 37 章那一间白开了头脑风暴的办公室。要是你正在带一个小组,第 39 章的诊断表可以抄下来贴在墙上。
为 AI 来的:先读第 19 章(三个号位),再读下篇(三)整篇。要是只读一章,读第 43 章:每个人都更有创意,大家却越来越像。
不管走哪一条,碰到一个词不懂,翻附录三;碰到一种坛子病想对一对,翻附录二;想知道一件事落在四格的哪一格,翻附录一。
有些人不是为一个身份来的,是揣着一个问题来的。下面几个问题,常常有人问,各指一处。
「我家孩子点子很多,可为什么做什么都半途而废?」先读第 2 章(抽屉里的本事),再读第 14 章(传得下去吗)。点子多是抽屉满,半途而废常常是没有传下去的法子。
「我们组开了很多会,怎么什么都没变?」读第 34 章(停转)和第 37 章。点子很多、什么都没变,往往是停转被当成了缺料来治。
「那个功劳明明是大家的,为什么记在一个人名下?」读第 20 章、第 26 章。前一章讲「他」怎样亮起来,后一章讲亮了之后,故事怎样被回头改写。
「我自己觉得灵感爆棚,怎么第二天看全是废话?」读第 3 章和第 25 章。那一晚亮的是「我」,土一点没改。
「好东西为什么常常没人理?」读第 13 章,孟德尔的论文在那里等了三十多年。
「机器写的东西越来越像,是不是机器不行?」读第 43 章和第 45 章。答案不在机器行不行,在一勺放得太猛、太齐。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
本书在尾篇第 48 章把推翻条件一条一条写清楚了,这里先用人话说最要紧的几条。
第一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要是有一天,人们认真量了很多片土、很多个人,发现土被改得多不多,主要看是谁做的,换了哪片土都一样。差别主要来自人,不来自土,也不来自「这个人和这片土」这一对。那样,创造力就还是在人身上,本书应当被放弃。
第二条,次致命:要是把「照老办法、只是多了一样料」能解释的那部分拿掉以后,什么都不剩,那就说明所谓回写,只不过是土里多了一样可以拼的东西。那样,「回写」这个名字就没有自己的内容了。
第三条:要是评委的打分和土被改了多少几乎完全一致,从来不分开,那本书费那么大劲把它们分开,就是白费。
第四条:要是往一口已经停转的坛子里再塞新东西,反而改了更多的土,那「三副药方向相反」就不成立。
第五条:要是一勺放得很猛的新东西,并不比放得适中的更容易把土改窄,那「碎裂」就只是一个说法,没有它自己的样子。
第六条:要是拿不拿掉照抄的,结果几乎一样,那回写就和「传得广」分不开了。
还有一条,单独记着。设想一次三个号位都不亮的回写:没人署名,没人被夸,也没人说「我们碰出了火花」。要是人们照样稳定地说出「谁谁有创造力」,那本书的总钥匙,「两件事同时亮,被焊在一起」,就错了。
每一条倒下以后本书还剩什么,第 48 章都写了。把死法写在纸上,不是为了显得谦虚,是为了让这本书能被放心地接过去。
读这本书,你只要随身带三个问题。每一章读完,每一件日子里的事碰到,都可以拿出来问一遍:
土改了没有?
改宽还是改窄?
归算给了谁?
第一问,分开「新东西冒出来」和「土被改」。点子再多,要是没进土,就是没改。
第二问,分开「创造」和「碎裂」。改了,可大家越长越像,那是改窄了。
第三问,看清楚「她有创意」这句话亮的是哪一个号位:我和他,它,还是我们之间。
这三问不难。难的是习惯:我们太习惯先问第三个,常常就不问前两个了。
举一个例子。陶然的组长老冯,上个月在全公司大会上被表扬,说他设计的新锅盖「很有创意」。拿三问一问:第一问,那个锅盖进了产品线以后,组里后来画的别的盖子变没变?第二问,要是变了,是大家画出了好几种新盖子,还是都照着它描?第三问,功劳记给了老冯——可那个锅盖的头一稿,是陶然画的。三问问完,一句「很有创意」就被拆成了三件事。
本书建议你倒过来问。先问土,再问宽窄,最后才问功劳。功劳那一问,问到了也别急着改,它多半是对的,只是不完整。
书里会反复出现一家四口,三代人。
陶然三十八岁,在一家做锅具和小厨具的公司当设计师。她这几年最常画的是锅盖:怎么让蒸汽走得顺,怎么让盖子放下去不响。她的组长叫老冯,五十出头,在这一行里做了很多年。
周屹四十一岁,陶然的丈夫,在一所中学教物理。他所在的物理组每周开一次教研会,这两年开始用会说话的机器出题。
小满十一岁,他们的儿子,读五年级,在班里管黑板报。他画画一般,可点子不少,最大的苦恼是「想到的东西,贴上去总是不像」。
外婆六十八岁,陶然的母亲。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一个人照看一排织机,眼睛和手都快。家里那口老泡菜坛是她的,谁也不许乱动。
还有一个不在这家里的孩子:阿禾,小满的同班同学,那个用剪纸贴出一期板报的女孩。
这一家人和阿禾都是虚构的。他们不承担证据,只负责让每一个判断,落到同一家人的日子里。陶然的公司会开一个月的头脑风暴,周屹的教研会会被机器出的题淹没,小满会在一个周四晚上第一次用机器写作文,外婆会说一句「这口坛子灵」。你会在他们身上,看见三个号位怎样一个一个亮起来。
每一章都差不多照一个顺序走。
先是一个你遇到过的时刻,常常落在陶然一家、阿禾或外婆的坛子上。接着是老说法:学者怎么说、常识怎么说,先说它对在哪儿。然后是本书的说法,再用一个完整的例子走一遍。章末「放回日子里」,回到开头那个人,落到一个具体的晚上,给一件明天能试的事。
最后是章尾三件:一句带走的话,两行小账,一到三个「想一想」。两行小账,第一行问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第二行问功劳归算给了谁。导论末尾会拿导论本身记一笔给你看。
每一篇最后,有一章「本篇总账」:看见的和放下的并排放,给一句本篇的总判断。
书里引到的学者,一律转述大意,用「他说,大意是」起头,括号里标出处,比如(Amabile 1983)。凡带引号的学者原话,请读作「大意如此」。
拿不准的细节,标〔待核〕;轶事写「据说」「据后来的记载」。测量篇里,凡要真实数据跑出来的数字,一律写〔待算〕,不编。
学者们的术语,比如成分模型、系统模型、相邻可能、生态位构建、马太效应,每一个出场时都配一句大白话:它大致说对了什么,差在哪里。本书自己的几个硬词,只在要紧处用,第一次出现时讲清,之后都换成大白话:形状、路、土、回写、亮了一下。
这本书可以一章一章地读,也可以一群人一起读。
给老师:每一章末尾的「想一想」,都可以直接拿到课堂或教研会上。比阿禾的板报更好的例子,就在你自己的班上。不妨请大家各找一件「被说成某人有创意」的事,一起记两行小账,看第一行和第二行是不是一回事。
给读书会:每次读一篇,最后一起做一件事——在本篇总账那张两列表的右边,加一行你们自己放下过的东西。
一群人一起读一本讲回写的书,本身就是一片土。读完以后,看看你们之间长出的东西,是更多样了,还是更像了。
有人读书记画面,不记道理。这本书里,有十二个画面会反复出现,记住它们,道理就跟着回来了。
一块剪纸贴出的黑板报,和第二学期树叶、挂历、毛线、瓶盖拼出的四块板报。它讲回写:土被改了,长出来的不是那样新东西本身。
一只抽屉。它讲抽屉说:人们以为创造力是装在人身上的本事。
一排评委。它讲评委说:门票发出去了,门后的土改没改,没人去看。
外婆的泡菜坛和那把花椒叶。它讲土:坛子是土,不是人。
一只挂钩。它讲新东西为什么有的挂得上,有的只能被忘。
一本菜谱本。它讲传得下去:一次做法,怎样变成大家的做法。
一勺盐和一把盐。它讲受得住:差的不是多少,是坛子还认不认得自己。
同时亮起来的两盏灯。它讲归算:两件事一起亮,被焊成一句话。
陶然家的一个周六晚上,三个人三种说法。它讲三个号位。
纺织厂车间里一班一班学来的手法。它讲什么都不亮的回写。
团建那天的火花。它讲只亮不回写。
一台开口就说「我」的机器。它讲机器怎样把三个号位同时点亮。
十二个画面,前四个在上篇和中篇(一)的门口,中间五个撑着全书的骨架,最后三个,是你在日子里最常碰见的样子。
如果你只读一章,读第 18 章:两件事同时发生。
那一章讲的是全书的总钥匙:土被改、显出形状的那一刻,某个号位也亮了一下,两件事被焊成一句「谁有创造力」。读懂了这一章,你回头看上篇的七十年,就知道人们为什么总在人身上找;往后看下篇的机器,就知道争论为什么永远争不到一处。
如果还能再读一章,读第 43 章。它讲的是今天最常见的一种碎裂:每个人都亮了,土却窄了。
书里有几种小标记,先认一认,读起来省力。
带走的话:一句话,约四十个字,是这一章最想交到你手里的那句。可以抄进本子,也可以只记住它。
小账:两行。第一行问土,第二行问功劳。一章一笔,全书五十多笔,连起来就是一本总账。
想一想:一到三个问句,问的不是书里的知识点,是你自己的事。
加粗的句子,全书三十处上下,是承重的判断。它们单独成段,让它站住。
〔待核〕,是出处还没有逐字核对;〔待算〕,是要等真实数据跑出来才能填的数。它们留在纸面上,不是疏忽,是本书说话的分寸: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的说不知道。
判词块,是那一句排在米色底上的话。它在前言、导读、结语三处出现,一字不差。你读到第三次的时候,可以对一对,它在你心里的分量,是不是变了。
五年级二班的黑板报,在教室后墙上,一米多高,三米来宽。每个月换一期,主题由学校定,做法由各班自己定。
多少年来,做法几乎都一样:先用粉笔打格子,再用彩色粉笔写标题,中间抄几段文字,四角画点花边。画得好看的同学负责插图,字写得好的负责抄写。小满管板报这一年,也是这样做的。
那一期的主题是「春天的节气」。轮到阿禾那一组。
阿禾是个不太说话的女孩,坐在第三排靠窗。那个星期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彩纸和一把小剪刀,跟小满说:「这期,能不能不用粉笔画?」
小满愣了一下:「那用什么?」
「剪。」
她剪了两个课间,外加一个中午。剪出来的是一棵柳树、几只燕子、一排屋檐,还有二十四个节气的小方块,每一块里一个字。她用双面胶一张一张贴上去,柳条是一根一根剪的,贴的时候怕歪,小满在下面帮她扶着椅子。
贴完以后,那块板报和以前的板报都不一样。不是更好看——说实话,有几只燕子剪歪了——是不一样。它是凸出来的,有影子,有纸的毛边,站远一点看,像一扇开着的窗。
班主任拍了照,发到年级群里。
事情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一期好看的板报,被夸几句,月底擦掉,下一期照旧粉笔。
可是第二学期,事情没有结束。
五年级一班的板报,用的是秋天捡回来、压平晒干的树叶,拼出一只大鸟。三班用的是旧挂历,裁成长条折成扇面,一层一层叠出一座山。四班有个男孩的奶奶会织毛衣,他们用彩色毛线绕在钉子上,绕出了一张地图。小满他们二班自己,那学期用的是瓶盖,几百个瓶盖,按颜色排成了一片海。
没有一个班再去剪纸。
可是如果你在家长群里问一句「这些新花样是从哪来的」,大多数人会说出同一个名字:「阿禾呗,那孩子真有创意。」
请把这个例子记在心里。后面五十一章,会一次又一次回到这块板报前面。
这里有一个别扭的地方,很小,却是这本书的入口。
如果创意在阿禾身上,那第二学期变了的应该是阿禾。可阿禾没变。她第二学期还是剪纸,还是不太说话,还是坐在第三排靠窗。
如果创意在剪纸身上,那第二学期应该满墙剪纸。可一块剪纸都没有。少年宫的手工班里,年年有孩子剪得比阿禾好得多,从来没让哪一个班的板报变样。
那第二学期变了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一个年级的板报,以后能长出什么。
以前,大家心里默认一件事:板报是用粉笔画的。这件事从来没有人说出来,也从来没有人觉得需要说。阿禾那一期,把这件默认的事撬松了。第二学期,每个班都知道了:材料是可以换的。至于换成什么,各班各找各的。
变了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样东西,是一片地方的「能长出什么」。
本书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片地方,和它被改的那一下,各取一个名字。
先说那片地方。本书叫它土。
土,指一个家、一个班、一个车间、一个行当手里能用的东西的总和:材料、手艺、样子、工具、老规矩。它们不是一件一件摆在架子上的,是缠在一起的。SDE 把这个叫特征纠缠(各样东西缠成一团、一起推着事情往前走),本书只说土。
那块板报的土是什么?粉笔、彩笔、黑板的尺寸、每个月一期的规矩、学校定的主题、谁字好谁画好的分工、往期板报的样子,还有那句没人说出来的「板报就是用粉笔画的」。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决定了二班的板报以后长成什么样。
请注意: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样一组孩子,放在一片默认「粉笔画」的土里,长出的是粉笔板报;放在一片知道「材料可以换」的土里,长出的是树叶、挂历、毛线和瓶盖。
阿禾的剪纸,就是落进这片土里的。
再说路。
路,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一串不同。它会拐弯,会修正,顺序不能乱。SDE 把这个叫差异序列,本书只说路。
阿禾那一期的路,是这样走的:先是那个星期一她冒出一个念头,不用粉笔;接着她试着剪了一棵柳树,觉得柳条太粗,又剪细了一遍;然后她发现燕子贴上去是平的,看着像贴画,于是把翅膀往外折了一下,让它凸出来;最后她贴到第十几个节气方块时,双面胶用完了,跑去小卖部又买了一卷。
每一步都在改上一步。没有先剪柳树,就不会发现柳条太粗;没有发现贴上去是平的,就不会想到折翅膀。
第二学期也有路。一班先是有人提议「我们也别用粉笔」,接着有人说剪纸二班用过了,我们换一个。然后有个孩子想起秋天捡的树叶,最后大家压了一个星期树叶才开工。一班的路,是从二班那一期的形状接着往下走的。
路是一先一后的。这一点,后面讲回写时还要用。
第三个词,形状。
形状,是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SDE 叫它显露,本书只说形状。请注意,形状不是「结构」:它不是早就画好的图纸,是一点一点从模糊变清楚的。
阿禾那块板报,从星期一的一个念头到星期三贴完,形状一点一点清楚起来。先是一棵柳树的轮廓,再是一排燕子,最后整面墙站远了看,像一扇开着的窗。那个「像一扇窗」,就是形状显出来的那一刻。
形状显出来,不等于土被改了。一块板报的形状,月底就被擦掉;它要是只在那一面墙上显过一次,什么也留不下。土被改,要看以后:别的墙上,长没长出不一样的形状。
第二学期,也有一个形状显了出来。不是哪一块板报的形状,是一个年级的形状。你走过五年级的走廊,一眼就能看出,今年的板报和去年的不一样了,每一块都用了一种不是粉笔的东西。
这个年级的形状,就是土被改了以后,显出来的样子。
第四个词,新东西。
新东西,是和这片土平常长出来的不一样的那个产出。请注意「这片土」三个字:新不新,是相对一片土说的。
剪纸,在二班的板报这片土里是新东西,因为这片土平常长出来的是粉笔画。可是把同一张剪纸拿到少年宫手工班,它一点都不新,那里每个星期都长出剪纸。
同一个做法,在这家是新,在那家是老。
所以本书说新东西,从来不说「这个东西本身很新」,只说「它和这片土平常长出来的不一样」。阿禾的剪纸,是相对二班的板报才新的。
第五个词,也是本书第一关键词:回写。
回写,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把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改了。
阿禾那一期,就是一次回写。剪纸板报长出来了,它回头改了板报这片土:「板报就是用粉笔画的」这句默认,被撬松了;土里多了一句新的默认,「材料可以换」。从此以后,这片土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
请看清楚,第二学期长出来的不是剪纸,是树叶、挂历、毛线、瓶盖。这一点很要紧。
如果第二学期满墙都是剪纸,那叫被抄。抄得再多,土也没被改,只是多了一样东西被反复做。土被改,是说它以后长出来的东西变了,而且变出来的不只是那一样新东西本身。
就像外婆往泡菜坛里放的那把花椒叶:以后每一坛的味道都变了,可变出来的不是花椒叶的味道。
本书说创造力,说的就是这个:土被改的那一下。
土被改了,还要问一句:改宽了,还是改窄了?
宽,是说土被改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更多样;窄,是说长出来的东西更趋同。
阿禾那一期以后,五年级的板报变宽了:树叶、挂历、毛线、瓶盖,四个班四个样,比以前的粉笔画多出了好几条路。
我们可以想一想另一种第二学期。假设阿禾那一期太出彩,学校把它评成了范本,挂在校门口,还发了通知:以后各班板报,请参照二班那一期。于是第二学期,每个班都剪纸,剪柳树,剪燕子,剪屋檐,一个比一个像阿禾。
在这一种第二学期里,土也被改了:粉笔没人用了,大家都改用剪纸。可它改窄了:长出来的东西,比以前更像了。
本书把这种「改了,却改窄了」叫碎裂。它不是弱一点的创造,是另一回事。只看「变没变」,会把碎裂当成创造。
现在回到家长群里那句话:「阿禾真有创意。」
既然创造力在土被改的那一下,这句话又是从哪来的?
本书的回答是:土被改、在一个年级的走廊上显出形状的那一刻,还同时发生了另一件事——有一个位置被推到了前台,亮了一下。那一次,亮的是阿禾。她有名字,有那一期作品,有老师发到群里的照片。
两件事同时亮,被焊在一起,于是有了一句「阿禾真有创意」。功劳被记到了亮起来的那个地方。本书把这叫归算,它是本书第二关键词。
能亮的地方有三处,本书叫号位。
三号位是「我」和「他」。阿禾心里冒出一句「这是我想出来的」,或者家长说「那孩子真有创意」,亮的都是三号位。
一号位是「它」,是一样东西。要是有人说「剪纸这材料真好,一贴就出效果」,亮的是一号位。
二号位是「我们之间」。要是有人说「二班那个组配合得好,一起想出来的」,亮的是二号位。
号位亮了一下,SDE 叫它号位的侧重显影:几样东西里,有一样被推到了前台。本书平时只说「亮」。
请记住两件事。第一,归算是真发生的,不是错觉。那一刻,阿禾确实被推到了前台,大家确实看见了她。第二,归算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哪里存着」。阿禾亮了,不等于创造力存在阿禾身上。
还有一件,也记一下:被看见、被署名、被发奖,只决定亮起来的是谁;它不决定焊不焊。假如那天班主任发照片时没写名字,大家多半会说「二班有创意」,亮的换成了「二班」,可焊照样焊。焊靠的是两件事同时发生。
其实,那块板报前面,三个号位都亮过。
家长群里,有人说「阿禾真有创意」,亮的是「他」。
美术老师在年级会上说「剪纸这种材料很适合板报,有立体感」,亮的是「它」。
小满回家跟陶然说:「其实是我们组一起弄的,我帮她扶椅子,还想了燕子翅膀折一下。」他想说的是,亮的应该是「我们之间」。
三种说法,说的是同一下。三个人都没说错,每个人都看见了一处真亮起来的地方。他们要是争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他们争的不是同一件事,是同一下被归算到了三个不同的号位上。
本书不打算判谁对。本书只想让你看见:在这三种说法底下,还有一件三个人都没说的事——一个年级的板报土,在那一下被改宽了。
还有一个人的说法,没人问过:阿禾自己。
后来有一次,小满在放学路上问她:「你那时候怎么想到剪纸的?」
阿禾想了好一会儿,说:「也没怎么想。那个星期我在家帮我妈剪窗花,剪刀就在书包里。」
小满又问:「那你觉得自己有创意吗?」
她摇摇头:「大家都这么说。可我剪的时候,就是想快点贴完。」
请注意这两句话。剪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我有创意」这个念头,只有柳条要剪细、燕子要折翅、双面胶又用完了。那是路在走,土在缠,「我」并没有亮。
「我有创意」这个念头,是后来才冒出来的,而且是先在别人嘴里冒出来,才轮到她自己心里。等大家说了一个学期,她大概也会慢慢觉得:我好像是一个有创意的人。
这个念头不假。它是一次真的亮,亮在了她自己身上。中篇(二)第 20 章会讲,一个人心里「我有创意」是怎样冒出来的。这里先记住:它冒出来的时候,土早就在别处被改完了。
你也许注意到了:阿禾那一期贴出来的那个星期,谁也说不出土改没改。
那个星期,有的只是一块不一样的板报,几句夸奖,一张发到群里的照片。土改没改,要等到第二学期,各班的新板报一块一块贴出来,才看得出。
这是回写的一个脾气:它要等。
新东西冒出来,是一下子的事;被夸,也是一下子的事。可土被改,要等土再长一轮。外婆的花椒叶也是这样,放下去的那一天什么都尝不出来,要等下一坛、再下一坛,味道变了,才知道坛子被改了。
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七十年来更爱量「谁有创造力」:人就站在眼前,当场可以测,当场可以评;土要等,等一个学期,等一年,有时候要等三十多年。
等的这段时间里,号位早就亮过了。阿禾在照片贴出的那一晚就被夸了,土的回音却要一个学期后才到。先到的那一下,就容易被当成全部。
所以本书请你养成一个小习惯:听到「谁真有创意」,先在心里加一个时间——「过一阵再看看」。
这本书有两样东西会反复出现:外婆的泡菜坛和阿禾的板报。它们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一个在厨房,一个在教室。
坛子是土,板报这一片也是土。花椒叶是新东西,剪纸也是新东西。花椒叶进坛以后每一坛都变了味、又不是花椒叶的味;剪纸进了板报以后每个班都换了材料、又不是剪纸。这两样,都是回写。
外婆会被说成「会腌菜」,阿禾会被说成「真有创意」,这是「他」亮了。有人会说「这口坛子灵」,有人会说「剪纸这材料好」,这是「它」亮了。
坛子比板报好的一点,是它慢,看得清缺料、停转、碎裂、收缩这几种病。板报比坛子好的一点,是它快,一个学期就能看见土改没改,还有一群人在争功劳。
两样东西一起用,一个讲土怎样被改,一个讲功劳怎样被记。中篇(一)主要用坛子,中篇(二)主要用板报。
再看一块板报,它在阿禾之前两年。
那一年,五年级有位美术老师很用心,自己动手给一个班做了一期立体板报:泡沫板刻的山,铁丝弯的树,纸黏土捏的小人。做得比阿禾那一期精致得多,校长还专门带人来看过。
可是第二年,那个班的板报又回到了粉笔。别的班也没有跟。
为什么?
因为那一期是老师做的,孩子们只是在旁边看。泡沫板要刻刀,铁丝要钳子,纸黏土要烤,五年级的孩子一样也拿不动。那片土里,没有一只钩能把它挂上去:它太远了,远到孩子们看着它,只会想「这是老师的本事」,不会想「我们也可以换材料」。
它是新东西,很新,也很好看。它被看见了,被夸了,校长都来了。可它没进土。
阿禾那一期不一样。彩纸和剪刀,每个孩子的文具盒里都有;两个课间,每个孩子都挤得出来。它离那片土很近,近到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我们也能,而且我们可以用别的。」
这两块板报放在一起,你会看见:新不新、好不好看、被不被夸,都不决定土改不改。决定土改不改的,是新东西和那片土之间的事——挂不挂得上,传不传得下去,土受不受得住。中篇(一)会把这三个条件一个一个讲开。
讲到这里,你也许会想:亮和改,总是一起来的吧?土被改了,总有人被夸;有人被夸,总是因为土被改了。
不一定。它们可以分开,而且常常分开。
那位美术老师的立体板报,就是亮了却没改:校长来了,老师被夸了,「他」亮得很,土一点没动。
反过来,也有改了却什么都没亮的。外婆在纺织厂当挡车工那些年,车间里接线头有一种手法,据她说,是一班一班的挡车工互相看着学、慢慢改出来的。谁先想到的,没人记得;也没人说「我们班组真有火花」。可是那个车间的做法,确实一年一年变了。
还有一种更日常的。你做一件事做到入了神,手在走,料在变,那一刻并没有「我」这个念头冒出来。路在走,土在缠,可哪个号位都没亮。肚子饿了也是一样:身体早就在要吃的了,可「我饿了」这句话,不是每一次都浮上心头。
所以回写有没有,号位亮不亮,是两件事。两两一配,就是四格:都发生,是我们平常说的「谁有创造力」;只改不亮,是无名的匠人、口传的曲调、一个车间慢慢改出来的做法;只亮不改,是那期立体板报、灵感爆棚的那个晚上;都没有,就是平常的日子。
中篇(二)会把这四格一格一格走完。这里你只要记住一句:亮和改常常一起到,可它们不是同一件事。
讲到这里,有三个误会,要先清掉。
第一个误会:本书是说人不重要。
不是。没有阿禾那两个课间,就没有那一下。人是新东西进土的那只手,常常还是最要紧的那只手。本书说的只是:那只手剪下去,是一件事;一个年级的板报土被改,是另一件事。后一件,不只属于那只手,属于「剪纸+这片板报土」这一对。同一张剪纸贴在少年宫,就什么也没改。
第二个误会:本书是说创造力是假的。
也不是。土被改的那一下,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可以看见,后面还可以量。本书不取消创造力,只是给它换一个住处:从人身上,搬到土被改的那一下里。本书也不说「她有创意」是假话。归算是真发生的,阿禾确实亮了。本书只拆一步:把「哪里亮了」读成「哪里存着」。
第三个误会:本书是说功劳该收回来。
更不是。阿禾该被夸,该被记住名字。夸人、署名、发奖,在日子里都有它们的用处。本书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少得一句夸奖。本书想要的,是夸完之后多问一句:那片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有了这一问,一个学校就不会只忙着找下一个阿禾,而会去看,孩子们的新东西有没有地方挂。
七十年来,研究创造力的学者用过很多词。后面各章会一个一个讲,这里先列一张预览表,让你心里有个底。
| 学者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说对了什么 | 差在哪里 |
|---|---|---|---|
| 发散思维(Guilford 1950) | 一样东西你能想出多少种用法 | 有人冒点子冒得多,量得出来 | 点子冒出来以后进没进土,它不管 |
| 成分模型(Amabile 1983) | 手艺、想法子的习惯、自己想做的劲头,三样凑齐 | 一个人出新东西要靠几样东西一起 | 三样都在人这一头 |
| 系统模型(Csikszentmihalyi 1988) | 个人、行当、守门的行家,三方一起定 | 把创造力从脑袋里请了出来 | 守门的人管的是一道门,不管门后的土改没改 |
| 相邻可能(Kauffman 2000) | 每多一样新东西,下一步能到的地方就多一些 | 新东西会打开新的可能 | 只会越来越多,没有「变窄」的位置 |
| 生态位构建(Odling-Smee 等 2003) | 动物改了自己的窝,窝又改了后代受的考验 | 长出来的东西会回头改环境 | 最后又回到改窝的那个动物身上 |
| 马太效应(Merton 1968) | 名气大的人分到更多功劳 | 功劳分得常常不公平 | 它管的是分功劳,本书问的是更早一步:功劳为什么会被记到某处 |
这些学者都看见了真东西。本书不是要把他们推开,是要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接着往前走一两步。
每一章最后,有两行小账。
第一行: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
它问的是,这一章说的那件事里,有没有一片土被新东西改了;要是改了,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是更多样了,还是更趋同了。
第二行:归算给了谁?
它问的是,这一章说的那件事里,功劳被记到了哪个号位上:我或他,它,还是我们之间。也可能哪里都没亮。
我们就拿这篇导论本身记一笔。
小账:土改了没有:改了,改宽了。五年级的板报土,从「默认粉笔」变成「材料可以换」,第二学期长出了树叶、挂历、毛线、瓶盖四种样子。
小账:归算给了谁:三个号位都亮过——家长亮的是阿禾(他),美术老师亮的是剪纸(它),小满想亮的是「我们组」(我们之间)。家长群里最响的,是第一种。
读完全书,把五十多笔小账连起来看,你会看出一件事:第一行和第二行,常常不是一回事。
回到三月那个晚上,陶然洗完碗,坐在沙发上,把板报照片又翻了一遍。
小满凑过来,指着屏幕:「你看,三班那个山,是用挂历折的。」
陶然问他:「你们班第二学期为什么用瓶盖?」
小满想了想:「因为阿禾用过剪纸了呀,我们不能再剪,就想别的。」
这一句话,比家长群里所有的点赞都准。阿禾那一期给二班留下的,不是「去剪纸」,是「可以不用粉笔,而且要用一样还没人用过的」。这才是被改了的土。
一个小办法:下一次你想夸一个孩子「真有创意」,夸完以后,再问他一句:「你这么做了以后,别人有没有因此做出了别的?」
要是有,那片土被改了。要是没有,也没关系,那一次是他亮了一下,土还在等。
那天晚上睡前,陶然想起了自己组里的事。上个季度她改过一个锅盖的出气孔,后来组里另外两个同事画蒸锅时,各自用了一种她没想到的出气法。没人说她有创意,表扬会上念的是老冯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那点别扭松开了。那一下土改没改,和功劳记在谁名下,原来是两本账。明天上班,她打算先去翻翻组里这半年的图纸,看看那片土,到底长出了些什么。
带走的话:说一个人有创意之前,先看看他身边那片地方,以后长出来的东西变没变。
小账:土改了没有:改了,改宽了。一个年级的板报,从粉笔一种样子,长出了四种以前没有的样子。
小账:归算给了谁:大多给了「他」——阿禾;少数给了「它」——剪纸;小满想给「我们之间」。
想一想:你最近一次说「这人真有创意」,是在什么时候?那之后,他身边有什么东西跟着变了吗?
这一篇七章,看七十年来人们把创造力放在哪里。第 1 章从一句家常话进去,看一个「有」字怎样悄悄替我们指定了一个承担者。第 2 章打开人们最熟悉的那只抽屉:发散思维、开放的性格、三样成分。第 3 章看灵光一闪的那一下。第 4 章转到另一头,看评委和守门人。第 5 章把投资、概念空间、盲目试错三家摆上桌。第 6 章问一个更奇怪的问题:这么多聪明人,七十年里为什么没人挪动过这个位置。第 7 章记总账。这一篇要让你看见一个反差:人们找遍了出东西的那一头,也找遍了打分的那一头,唯独夹在中间、被改了的那片土,一直被当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那天晚上吃饭,小满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阿禾真有创意。」
陶然问他怎么了。小满说,班上又在讨论上学期那块黑板报,就是阿禾用剪纸贴出来的那一期。现在各班的板报都变了样,有拿树叶拼的,有拿旧挂历折的,还有拿毛线绕的。说起来,大家还是那一句:「阿禾真有创意。」
周屹顺口接了一句:「这孩子是有灵气。」
外婆在一旁剥蒜,也点头:「手巧的孩子,脑子也活。」
一家四口,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没有人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可琢磨的。
你大概也说过类似的话。夸一个同事「点子多」,夸一个孩子「有想法」,夸一位厨师「会出新菜」。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又自然,又真心,还带着一点佩服。
这一章,就从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开始。
先做一个小练习。把一天里听到的「有创造力」都记下来,你会发现,它后面跟的东西五花八门。
早上,陶然到公司开周会。组长老冯说:「我们组最近缺点创造力,大家要放开想。」这一句,承担者是一个组。
中午,家长群里有人转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某某学校「扼杀孩子的创造力」。这一句,承担者是一所学校。
下午,手机推送一条新闻,说某座城市入选了「最具创造力的城市」。这一句,承担者是一座城。
晚上,小满的平板上跳出一条广告:「用它,让你灵感爆棚。」这一句,承担者成了一个软件。
再加上饭桌上那一句「阿禾真有创意」,承担者是一个人。
人、组、学校、城市、软件。五句话,五个不一样的东西,大小差了好几个数量级。可是请注意,这五句话的样子一模一样:先有一个东西,再说它「有」或者「缺」创造力。
问题就藏在这个「有」字里。
「有」是一个很老实的字。我们说一个人有钱、有个子、有一支笔、有一身病,意思都是:那样东西在他那里,跟着他走,他到哪儿它到哪儿。
所以,说「阿禾有创意」,这句话在语法上已经替我们做了一件事:它指定了一个承担者。创造力成了阿禾身上的一样东西,像她的眼睛、她的手艺、她书包里的剪刀。
你没有决定这件事,是「有」字替你决定的。
用大白话说:一个「有」字,悄悄指定了一个承担者。
这不是挑字眼。一个字放在哪里,会决定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找。说「她有」,我们就会去她身上找:她的脑子、她的性格、她的家教、她小时候学过什么。说「这所学校扼杀了」,我们就会去学校里找:课表、考试、老师的脸色。
找来找去,总在找一个东西身上存着什么。
说它有问题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它。
这句话不是瞎说。阿禾那期板报之后,各班的板报确实变了,这是事实。人们说「阿禾有创意」,是在指认一件真发生过的事:有一样新东西出现了,而且它和阿禾有关。
这句话也不是错觉。说的人心里,确实有一个画面亮了:阿禾低头剪纸的样子,她贴到黑板上时踮起的脚。这个画面不是编出来的。
还有一层。这句话很好用。它短,好记,能夸人,能写进评语,能让一个十一岁的女孩高兴好几天。一句话能做到这么多事,本身就说明它抓住了点什么。
本书不打算取消这句话,也不打算把阿禾的功劳收回来。本书只想问:这句话报告的,到底是什么?
再看几句反过来的话。
「这孩子缺乏想象力。」「我们公司没有创新的基因。」「这一代人创造力不行了。」
这些话是在批评,口气和夸人正好相反。可它们的样子,和夸人的话还是一样:先有一个东西,再说它身上少了一样什么。
「缺」和「有」是一对。说一个东西缺什么,等于说那样东西本来应该在它身上,只是现在不够。
所以,夸也好,骂也好,句子都在替我们指同一个方向:去那个东西身上找。
这会带来一个很实在的后果。一个孩子被说「缺乏想象力」,家长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给他报个班,往他身上补点什么。很少有人会先去看看:这孩子待的那个班、那个家、那个兴趣小组,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东西进去过,进去以后有没有被接住。
句子指着人,力气就花在人身上。
有没有不指定承担者的说法?有,只是很少。
外婆说起她当年在纺织厂的事,常有一句:「那几年,厂里的活儿越干越巧。」
请注意这句话的样子。它没有说谁巧,也没有说哪台机器巧。它说的是那几年、那个厂、那些活儿,变了。
老手艺人也有类似的说法:「这门手艺到了他们那一辈,又往前走了一步。」往前走的,是手艺,不是某个人。
还有一句家常话:「那一年起,板报都换了样。」小满要是这样说,就和「阿禾真有创意」很不一样。前一句讲的是一片土在一个时刻被改了,后一句讲的是一个人身上有一样东西。
这样的句子说起来有点别扭,不像夸人那么顺口。可它们指的方向,正是本书要去的地方。本书后面会常用这种别扭的说法,你读着不顺的时候,可以想一想外婆这句「越干越巧」。
小满第一次说「某某真有创意」,大概是在幼儿园。
那时候老师在手工课上举起一个孩子的作品,对全班说:「看,他多有创意。」孩子们一起看过去。被举起的那个,脸红了,坐得更直了。
一句话,一个被举起的作品,一张发红的脸。孩子学会的不只是一个词,还学会了这个词的用法:它跟在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它会让那个人被大家看着。
后来,小满在家里也这样说过外婆:「外婆真有创意,泡菜里放了花椒叶。」外婆笑着摆手:「什么创意,就是那年院子里的花椒树长得旺,顺手摘了一把。」
请留意外婆这句话。她不是谦虚。她说的是她那片土:那一年院子里有一棵长得旺的花椒树,她刚好在腌菜,手边刚好有一口坛子。几样东西碰到了一起。
一个孩子说「外婆有创意」,一个老人说「那年花椒树长得旺」。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指的方向却一个向人,一个向土。
孩子学会的那种说法,后来会跟他一辈子。学校的评语、单位的考核、媒体的报道,都在用它。外婆那种说法,很少有人教,也很少有人学。
这本书,有一半的力气,是想把外婆那种说法捡回来。
这个习惯,不只在饭桌上。
研究创造力的学者,写论文时也绕不开它。翻开这一行的书,常见的题目是:什么样的人更有创造力,什么样的团队更有创造力,什么样的组织氛围能提升员工的创造力。这些问题都很正经,也都做出了很多结果。
可是它们的句子,也是先摆一个承担者,再问它「有」多少。
这不能怪学者。人想问题,总要借现成的句子。现成的句子是「谁有创造力」,问题就会长成「谁更有、怎样让他更有」。
本书并不比这些学者聪明。本书只是在这里停了一下,问:如果一开始不用「有」字,问题会长成什么样?
有人会说:这个道理早就有人讲过了,创造力不只在个人身上,还在团队里、在环境里、在整个系统里。
这话对了一半。
请看这几句的样子:「创造力在团队里」「创造力在系统里」「创造力是环境的产物」。承担者从一个人换成了一群人,又从一群人换成了一个系统。可每一句都还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创造力在谁那里?
这就像搬家。东西从一个抽屉搬到一个大柜子,又从大柜子搬到一间仓库。地方越换越大,可东西始终被当成一件可以放进某处的东西。
上一节说的五句话,人、组、学校、城市、软件,正是这样一路换上去的。只要还在用「有」字,答案就只能在承担者之间滑来滑去,滑不到一个不是承担者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顽固的习惯。第 6 章还要回来,看它为什么七十年都没被挪动。
本书要问的,不是「她有什么」,是「它在不在她身上」。
两个问题听上去差不多,走出去的方向完全不同。
问「有什么」,你已经默认了答案在她身上,只剩下清点:是灵气,是手巧,还是胆子大?
问「在不在」,你得先回答一个更早的问题:那件真发生过的事,到底发生在哪里?
我们拿阿禾试一试。
第一个试法:把阿禾挪到少年宫的手工班去。那里的孩子从小就玩剪纸,墙上贴满了剪纸作品。阿禾那期板报要是贴在那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更不会有哪面墙因此换了样子。同一个阿禾,同一把剪刀,换了一片土,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个试法:看第二学期发生了什么。各班的板报变了,可没有一个班照着剪纸再剪一遍。有的用树叶,有的用挂历,有的用毛线。它们和剪纸不一样,和以前那种彩色粉笔写满字的板报也不一样。
请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那件「真发生过的事」,不在阿禾的手上,也不在那几张剪纸里。它发生在全年级板报这片土上:从那以后,这片土能长出什么,被改了。
「有」和「在」,就差这一个字。
「有」字一出口,答案只能是某个东西。「在」字一出口,答案可以是一个地方,也可以是一个时刻。
这就给了本书一个落脚的位置。导论里讲过,本书把「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把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改了」叫作回写。回写不是谁「有」的东西。它在土被改的那一下。
那么,人们为什么总说「她有」?导论也已经预告过:回写显出形状的那一刻,常常同时有一个人、一样东西或者一个「我们」被推到前台,亮了一下,功劳就记到了那里。本书叫它归算。
这一篇先不急着讲归算。这一篇要做的,是跟着前人的脚步,把创造力被放过的地方一个一个看一遍:抽屉里、灵光里、评委的手里,还有几家更精细的说法。每看一处,都问同一句:它在不在那里?
回到那个晚上的饭桌。
小满说完「阿禾真有创意」,陶然没有反驳,只是多问了一句:「你们班的板报,是从哪一期开始变的?」
小满想了想:「就是阿禾那期之后。后来大家都不想再用粉笔写满了,都想找点别的东西往上贴。」
「那你们班找的是什么?」
「我们用的是旧车票。」小满说,「是我想的。」
你看,换一个问法,饭桌上的话就长出了另一片样子:一块板报、一年级的风气、一张旧车票。这些东西,在「阿禾真有创意」那句话里,都没有位置。
明天能试:这个星期,每当你想说「某某真有创意」的时候,先换成另一句话:「自从那件事以后,哪里变了?」说不上来,就先别夸;说得上来,就把变了的那一处也讲给对方听。
一个星期下来,你可能会发现,有些你夸过的人,身后什么也没变;有些你从没注意过的地方,早就被悄悄改了。
这个练习不是要你少夸人。夸人是好事,一个被夸过的孩子,下一次更敢往板报上贴东西。练习只是让你在夸人的同时,多看一眼那片土。
那一眼,也会让夸奖变得更准。「阿禾真有创意」是一句好话;「自从阿禾那期以后,全年级的板报都换了样」,是一句更具体的好话。阿禾听了后一句,知道的不只是自己被喜欢,还知道自己做的那件事落到了哪里。
说「她有创意」之前,先问一句「自从那件事以后,哪里变了」;变了的那一处,才是创造力待过的地方。
土改了没有?改了。全年级的板报从那以后长出了树叶、挂历、毛线、旧车票,没有一样是照抄剪纸,土被改宽了。
归算给了谁?给了「她」。一个「有」字,把全年级板报那一下的改变,记到了阿禾一个人身上。
你最近一次夸人「有创意」,是在什么时候?自从那件事以后,你身边有哪一处真的变了?
小满五年级下学期,学校请人来给全年级做了一次「创造力小测验」。
其中一题是这样的:给你三分钟,写出一块普通的红砖头可以用来干什么,写得越多越好。
小满写了七条:盖房子、垫桌脚、压纸、砸核桃、当门挡、垒灶台、当哑铃。他写完还挺得意。
同桌写了二十三条。除了这些,还有:磨成粉当颜料、在上面刻字当印章、泡水给小鸟喝、冬天烤热了暖手、两块拼起来当书立、当尺子量东西、从窗户扔下去测时间,一条接一条。
一个星期后,测验结果发下来。同桌的分数比小满高出一大截,评语里写着:「发散思维突出,创造潜力强。」
小满回家闷闷不乐。他问周屹:「是不是我没有创造力?」
周屹一时没答上来。
这道砖头题,背后有一段很长的来历。
1950 年,美国心理学家吉尔福特(J. P. Guilford)在一次学会的会长演讲里专门讲了创造力。他说,大意是:心理学界花了大量力气研究智力,对创造力却几乎没怎么下功夫,这是一大块空白(Guilford 1950)。
他给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区分。一种想法是往一处收:一道题,一个标准答案,你要找到它。另一种想法是往四处散:一个起点,很多方向,越多越好,越怪越好。后一种,后来被叫作发散思维。
「砖头有多少种用途」这一类题,就是从这条思路里长出来的〔待核:具体题目的最早出处〕。数一数你写了多少条,叫流畅;看一看你的条目分属多少类,叫变通;看一看有多少条别人很少想到,叫独特。
这件事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第一次让「创造力」成了一样可以在纸上量的东西。你不用等一个孩子长大、做出什么,三分钟就能测。
请留意这个思路的形状。
它把创造力想成一只抽屉里的本事。抽屉里装着一些东西:想得多、想得快、想得怪。东西装得越多,以后越可能做出新东西。测验做的事,就是在新东西出来之前,先拉开抽屉,数一数里面有多少。
沿着这条路,人们又往抽屉里放进了别的东西。
一样是性格。心理学里有一个常说的人格维度,叫开放性:爱尝新、好奇、不怕陌生、喜欢想法本身。开放性高的人,常被认为更有创造力。
一样是知识。行当里懂得越多,能拿来拼的零件越多。
还有一样是劲头。一个人愿不愿意为一件事熬夜、反复改、碰了壁还回来。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只装得满满的抽屉。本书把这一类说法叫作库存说:创造力是存在一个人里面的储备,可以在出东西之前先量出来。
库存说里最精致的一个版本,出自美国学者阿马比尔(Teresa Amabile)。
她在 1983 年提出,又在 1996 年的书里扩展了一个说法,叫成分模型。她说,大意是:一个人要做出有创造性的东西,三样成分要在他身上汇合(Amabile 1983、1996)。
第一样,是这一行的手艺。画画的要会画,做饭的要会做,写代码的要会写。没有手艺,再好的想法也落不了地。
第二样,是想法子的习惯。比如愿意换个角度看、能把手上的事暂时放一放、能容忍一阵子想不通。
第三样,是自己想做的劲头。她特别看重这一样,说过一个后来很有名的意思:做一件事是因为喜欢它本身,比为了奖励、为了被人评价去做,更有利于出新东西。
她也讲环境。环境会影响一个人的劲头:一个老是被盯着、被打分的人,劲头容易泄。可是在这个模型里,环境站在外面,三样成分汇合的地方,还是在一个人身上。
用大白话说:这三样,是一只抽屉里最要紧的三格。
说它停在哪里之前,先说它对在哪儿。
库存说对在一件事上:出新东西的多少。
手艺好、习惯活、劲头足的人,确实更容易冒出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一个会做三十道菜的厨师,比只会做三道的,更可能做出一道新菜。一个能写出二十三种砖头用法的孩子,在需要点子的时候,确实不太会卡住。
它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这片土本来就缺新东西。
一个坛子好几年没放过新料,味道越来越寡,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往里加点不一样的。谁手上的料多、谁敢加,谁就能帮上忙。这种时候,去找抽屉满的人,一点不错。第 33 章讲「缺料」的时候,会把这一层用足。
所以,库存说不是胡说。它看见了一半:新东西从哪里来。
可是,下面这件事,它就说不清了。
陶然的公司前年搞过一次「创新月」。老冯的组最积极,一个月里交了两百多个点子:会变色的锅铲、能折叠的蒸架、带温度提示的锅盖、可以挂在冰箱侧面的调料盒,墙上贴满了便利贴。
组里几个年轻人,按任何一种测验来量,抽屉都很满。手艺好,脑子活,劲头足,下班了还在群里聊。
一年后,陶然回头看了一眼组里的产品线。和创新月之前几乎一模一样。那两百多个点子,大多停在了墙上;做出样品的几样,也没让组里后来的设计有什么不同。新来的设计师打开图纸库,看到的还是那几种老样子。
问题出在哪里?
照库存说,这个组应该是全公司最有创造力的。抽屉满,新东西也多。可这片土,一点没被改。
这就是库存说说不了的那一半:为什么点子多的团队,什么都没变。
打个比方。
外婆的厨房里有一个香料柜,柜子里装着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还有她从各地带回来的好些叫不出名字的干货。柜子装得满满的。
可是外婆那口老泡菜坛的味道变不变,和柜子满不满,是两件事。
柜子再满,料不放进坛子,坛子不会变。放进去了,坛子来不及吃进去,料就浮在上面,过几天捞出来扔掉,坛子也不会变。只有某一样料进了坛子,被坛子吃进去,以后每一坛的味道都跟着变了,变出来的又不是那样料本身的味道,这时候才是本书说的回写。
库存说量的是柜子。本书要问的是坛子。
所以本书说:库存说管的是新东西冒得多不多,不管土改没改。
再看一个反过来的例子。
陶然的大学同学阿静,是那种谁都说「有创造力」的人。读书时爱尝新,什么都想试,性格量表上,开放性一栏高得出奇。毕业后,她进了一家老牌的锅具厂,在工艺科画图。
那家厂的图纸,几十年没大动过。每一张新图,都要先对照厂里的标准件手册,手册上没有的尺寸,一律打回去改。阿静头两年交了不少新想法,改一次,退一次,后来就不怎么交了。
五年后同学聚会,有人问她最近在做什么新东西。她笑笑说:「在那个厂里,新东西进不去。」
阿静的抽屉还是那么满。她的手艺比刚毕业时好得多,想法子的习惯也没丢,劲头被磨掉了一些,可也没磨光。照库存说,她应该是那家厂里最能出新东西的人之一。
可是那片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的新东西挂上去。
同一个阿静,后来跳槽到一家做露营炊具的小公司。不到一年,那家公司的几款锅,都在折叠结构上有了各自不同的改法,起头的是她带进去的一种卡扣。
抽屉还是那只抽屉。土换了,结果就换了。这件事,库存说讲不出来,因为它的账本上只有抽屉,没有土。
阿马比尔那三样成分里,最动人的是「自己想做的劲头」。这一样,本书也想多说两句。
她看见了一件很真的事:一个人被盯着、被催着、只为了分数和奖金去做,劲头就容易泄,做出来的东西也容易四平八稳。这一点,带过孩子、管过团队的人,大概都点过头。
可是劲头这样东西,也要有地方落。
小满管黑板报,起初劲头很足,每一期都想弄点新花样。可那时候班主任要求板报一律用粉笔,一律写满字,一律留出「优秀作业」一栏。小满试过两次贴东西,都被要求撕下来。到了学期末,他的劲头还在,只是都用在了把粉笔字写得更整齐上。
阿禾那期剪纸之所以能贴上去,是因为换了一位班主任,说了一句:「板报不一定只用粉笔。」这句话没给谁加劲,它只是在土里开了一个口子。
劲头是人的。口子是土的。一个有劲头的人碰上一片没有口子的土,劲头就只能在原地打转。
还有一件事,说出来可能会让做测验的人不太舒服,可本书得照实说。
发散思维测验和性格量表,在很多研究里确实能预测一些东西。分高的人,后来做的作品,往往也被行家打了更高的分。这是真的,本书不否认。
请看这句话的后半截:被行家打了更高的分。
它预测的,是另一张卷子上的分数。前一张卷子是三分钟写砖头的用途,后一张卷子是几位行家给作品打的分。两张卷子对得上,说明它们量的东西有关系。
可是这两张卷子,都没有去看那片土。一个人写的砖头用途多,他的作品得分高,这两件事都发生在他和评分的人之间。他的作品进了哪片土,那片土后来变没变,两张卷子都不知道。
就像外婆的香料柜和她的泡菜比赛。柜子满的人,比赛上得分常常也高;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也说不出她家那口坛子,这几年是不是越腌越宽了。
用测验去预测打分,是从一个人身上的一头,走到一个人身上的另一头。中间那片土,一步也没踩到。
库存说还有一个大好处:它能在前头量。
孩子还没长大,三分钟一张卷子,就能知道他抽屉里有多少。公司还没招人,一套量表,就能知道应聘者开不开放。学校、公司、研究所都喜欢这一点:不用等。
可是,这个好处,正好也是它看不见回写的原因。
回写发生在后头。一样新东西进了土,要过一段时间,看后来的人做出了什么,才知道土改没改。阿禾那期板报,要等到第二学期,看到各班换了材料,才知道它改了全年级的板报。
一把只在前头量的尺子,量不到后头的事。这不是它做得不好,是它站的位置决定的。
回到那天晚上,小满问「是不是我没有创造力」。
周屹想了一阵,没有直接回答,问了小满另一个问题:「你写的那七条里,有没有哪一条,后来真被人用上了?」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我说砖头可以当书立,后来我们班图书角真的拿了两块砖头当书立。再后来,别的班也有人去捡砖头、捡木块、捡石头当书立,各用各的。」
「那你同桌写的二十三条呢?」
「好像,都还在卷子上。」
周屹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不能说明小满比同桌更有创造力。这只说明,那张卷子量的东西,和后来图书角发生的事,是两件事。
明天能试:如果你家孩子也做过这类测验,别只看分数。陪他翻一翻卷子,挑出一条,问:「这一条,有没有哪一天真的用上了?用上以后,身边有谁跟着做了不一样的东西?」答不上来也没关系,这个问题本身,会让孩子开始留意自己的点子落到了哪里。
抽屉满,只说明新东西可能冒得多;坛子变没变,要等料下去以后,看后来长出了什么。
土改了没有?老冯组的两百多个点子没改土;小满那一条「砖头当书立」进了图书角,别的班各捡各的东西,土被改宽了一点。
归算给了谁?给了「他」。测验把一张卷子上的条目数,记成了一个孩子「有没有创造潜力」。
你被人夸过「点子多」吗?那些点子里,有几个后来真的改了你身边的做法?如果一个都没有,问题出在点子上,还是出在它们落下去的那片土上?
小满在班上管黑板报。板报右下角有一个小栏目,叫「猜一猜」,每期出一道题,让同学们课间去猜。
那一期轮到他出题。他想出一道和影子有关的题,可怎么想都觉得太简单,一眼就能看穿。从晚饭后想到九点,又从九点想到十点半,草稿纸写了两张,还是不满意。
十点半,外婆催他睡觉。他躺下了,关了灯,脑子里还在转。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光着脚跑到客厅,对正在批作业的周屹说:「爸,我想到了。」
题目是这样的:中午十二点,一根竹竿立在操场上,影子最短;可要是把操场换到别的地方,这个「最短」还会落在十二点吗?
周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
小满回到床上,半天睡不着,心里一直有个声音:「是我想出来的。」
你大概也有过这样的一下。
一道卡了很久的题,忽然通了。一个写不下去的句子,忽然有了下半句。一个修了半天修不好的水龙头,忽然知道是哪里拧反了。
那一下有几个特点,几乎人人都说得出来。
它来得突然。前一秒还是一团乱麻,后一秒就清楚了,中间好像没有过渡。
它来得完整。不是先想到一半,再慢慢补齐,是整个儿出现的。
它来得笃定。你几乎不用验证,就知道「对了」。
它带着一股快乐。那种快乐,你大概一辈子都记得。
还有最后一个特点,最不起眼,也最要紧:它带着一个「我」。是我想到的。那一刻,「我」特别清楚、特别亮。
这一下,心理学里叫顿悟,也有人叫它「啊哈时刻」。
研究顿悟的人设计过很多小题目。一类题,人一开始顺着一条思路走,越走越死,卡在那里;过了一阵,突然换了一种看法,答案一下子就出来了。研究者发现,卡住和通了之间,往往没有一步一步的接近,更像是整个看法翻了一面。还有一个常被提到的现象:卡住以后放一放,去做点别的,回来的时候反而容易通〔待核:具体研究出处〕。
另一类材料,来自做出大事的人的自述。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 1996 年的书里,访谈了一批在科学、艺术、商业等行当做出名堂的人,请他们讲自己是怎么做出东西的。他们讲到灵光一闪,也讲到灵光之前漫长的准备,和灵光之后更漫长的打磨。他说,大意是:那一下确实有,可它只是一长串工夫里很短的一截(Csikszentmihalyi 1996)。
这些研究都很认真。本书不怀疑那一下的真实。本书只问一件事:那一下,是创造力待着的地方吗?
把创造力放在那一下,本书叫它事件说。
事件说和上一章的库存说,看上去很不一样。库存说讲的是一只抽屉,一直在那里,可以随时拉开数一数。事件说讲的是一个时刻,一闪就过,抓不住,只能等。
可是,把两种说法并排放,你会发现它们只差在时间上。
抽屉是长在一个人身上的。那一下,也是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一个是一直存着,一个是突然冒出,承担者却是同一个:那个人。
所以,事件说并没有把创造力挪出人去。它只是把「人身上的一样东西」换成了「人身上的一件事」。说「他有创造力」,换成了说「他有过一次灵感」。
第 1 章说过,承担者可以换,位子不换。这一章看到的是:时间可以换,位子也不换。
说它停在哪里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它。
那一下是真的。小满半夜坐起来,不是装的;那股快乐,也不是编的。一个人在那一下里,确实经历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而且,那一下常常和后来真发生的改变连在一起。很多改了一个行当的做法,当事人都记得自己有过那么一下。说「灵感很重要」,有它的道理。
事件说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那一下之后,新东西进了土,土跟着改了。这种时候,把创造力记到那一下,虽然说得太快,却没有说错方向。
还有一层,事件说比库存说多看见了一样东西:它看见了「亮」。那一刻,「我」被照亮了。这一点,本书要留着,后面大有用处。
可是,那一下亮的是什么?
我们回到小满那道影子题。第二天,题目上了板报。同学们课间围过去,猜了几天,有人猜对了,有人没猜对。下一期,「猜一猜」轮到别的同学出,题目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一个谜语,一个脑筋急转弯。
那道题出得好。可这片土,没有因为它改变什么。
再看另一件事。小满后来又出过一次题,那次一点灵感都没有,他只是图省事,把答案写在一张小纸片上,贴在题目下面,让人掀开看。结果从那以后,「猜一猜」的每一期都多了一张可以掀的小纸片;有的同学把纸片做成了小门,有的做成了信封,有的做成了转盘。
前一次,有灵光,没改土。后一次,没灵光,改了土。
这就是本书要说的:顿悟是「我」亮了的体验,不是创造力存放的地方。
那一下,像夜里屋子里的灯被拉亮了一盏。屋子里一下子看得清了,你也看清了自己。可灯亮,不等于屋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这样看,就能明白一件常让人困惑的事:做东西的人自己说的,和后来真改了什么,常常对不上。
陶然就碰到过。有一年冬天,她凌晨两点被一个想法惊醒:锅柄可以做成可拆的,拆下来就能直接放进烤箱。她激动得睡不着,爬起来画了半夜草图。第二天拿给老冯看,老冯说市面上早就有了。那一下的快乐,一点没有掺假;可它什么也没改。
反过来,同一年,她在改一张图的时候,随手把锅身边缘的弧度改了一点,让锅盖更容易放稳。她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半年后她发现,组里新做的几款锅,各人在锅边上都有自己的改法:有的加了一道小槽,有的做成了外翻,有的配了一圈硅胶。她那一笔,改了组里的锅边。
问她这一年最有创造力的时刻,她一定会说那个凌晨两点。
为什么?因为人记得的,是自己亮过的时候:突然想通的那一下,埋头干得忘了时间的那一阵,被人当面夸的那一句。土被改的那一下,常常没有任何感觉,要很久以后回头看,才看得出来。
中国人讲灵感,也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这句话常被拿来劝孩子多读书。请留意它的前后两截。
后一截,「如有神」,说的正是那一下的感觉:笔下好像不是自己在写,是有什么东西借着手冒了出来。那种笃定、那种顺,和小满半夜坐起来时一模一样。
前一截,「破万卷」,说的是一长串工夫。一本一本读,一年一年攒,这些东西不会每天都给你一个亮的时刻。
这和契克森米哈伊访谈里那些人说的,是同一件事:那一下很短,那一下之前很长。
本书还想补上第三截:那一下之后。下笔如有神,写出来的东西进了哪片土,那片土以后长出了什么,这一截,诗里没有说,自述里也很少说。因为说的人,早就离开了那一下,去做别的事了。
所以,读这句话,可以把它读成三截:攒,亮,改。第一截在人身上,第二截也在人身上,第三截不在人身上。
把小满和陶然的几件事排一排,会看到两种时间。
一种是亮的时间。半夜十一点,凌晨两点。几秒钟,最多几分钟,人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能说出当时坐在哪里、穿着什么。
一种是改的时间。一个学期,半年,有时候好几年。没有一个明确的起点,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等你发现的时候,土已经是另一个样子了。
两种时间长短差得很远,人对它们的记忆也差得很远。亮的时间,像一个钉子,钉在记忆里;改的时间,像水慢慢漫过一片地,你很难说出它是哪一天漫过来的。
事件说抓住的,是第一种时间。它没有错,只是它的钟表只走那几秒。
本书要用的,是第二种时间的钟表。这块表走得很慢,要耐着性子等。下篇讲怎么量的时候,还会说到:这种慢,不是缺点,是创造力本来的样子。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半夜想到的好主意,第二天早上再看,没那么好了。
陶然那个凌晨两点的锅柄,第二天早上她自己就有点怀疑;拿给老冯看之前,她已经在网上搜到了两款类似的产品。那一下的笃定,一夜之间就松了。
这个经验很常见,常被当成笑话讲。本书想从里面拿出一点认真的东西。
那一下的笃定,是一种感觉,它跟着「我」走。第二天早上的怀疑,是你开始把那个想法放回它要去的地方:市面上有没有,组里用不用得上,做出来别人会不会跟着改。
换句话说,第二天早上,你自己就在做本书要做的事:把目光从「我」挪到土上。
不是每一次挪过去都会失望。小满那道影子题,第二天早上再看,仍然是一道好题。只不过,「好题」和「改了栏目」,又是两回事。它好,是因为几个同学猜得很起劲;它没改,是因为下一期一切照旧。
所以,第二天早上那一眼值得保留。它不是在泼冷水,是在问那个想法:你要去哪里?去了以后,那里会怎样?
那么,那一下,到底亮的是什么?
为什么小满半夜坐起来时,心里冒出来的是「是我想出来的」,而不是「这道题出来了」?为什么陶然记得的是凌晨两点,而不是那一笔弧度?
这个问题,这一章先不回答。先在这里插一面小旗。
可以先说一个方向:那一下亮起来的,是「我」。它是真的亮了,不是错觉。可它亮在那里,并不说明创造力存在那里。中篇(二)会专门讲,一样新东西改土的那一刻,为什么常常同时有一个「我」、一个「它」或者一个「我们」亮了一下;为什么两件事一同时,就被焊成了一句「我有创意」。
第 18 章回来拔旗。
回到那个半夜。
周屹听完小满的影子题,夸了一句「这个好」,把孩子送回床上。他没有多说什么。那一刻,孩子需要的就是被看见。
可是一个星期以后,周屹又提起了这件事。不是问题目出得好不好,而是问:「你那道影子题贴出去以后,『猜一猜』有什么变化没有?」
小满说没有,下一期又回到谜语了。
「那你那张掀开看的小纸片呢?」
小满想起来了,掰着手指头数:小门、信封、转盘。「现在每期都有人在纸片上动脑筋。」
周屹点点头:「那一次你没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可它改了你们的栏目。」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或者你的孩子有了灵光一闪的一下,尽管享受它,那是真的快乐。只是在日历上往后一个星期的地方,写一行小字:「那件事之后,哪里变了?」到时候翻到这一页,照实回答。
那一下的亮是真的,可灯亮了,不等于屋里多了一样东西;土改没改,要过一阵子回头看。
土改了没有?影子题没改土;那张随手贴上的小纸片改了,「猜一猜」从此长出了小门、信封、转盘,土被改宽了。
归算给了谁?给了「我」。半夜坐起来的那一下,「我」最亮,功劳就记到了自己身上,而真改了土的那一笔,没人记。
你记得的最得意的一次灵光,后来改了什么?你身边有没有一个做法,是你随手改出来、自己早就忘了,别人却一直在用?
五年级上学期,区里搞了一次中小学黑板报评比,每个学校选两块送评。
小满学校送去的,有六年级一个班的立体板报。那块板报做得很精致:用泡沫板刻出房子、树和小桥,一层一层叠在黑板上,远看像一座小城。评委们围着看了很久,一致给了一等奖。区里的公众号还专门发了一篇推文,配了九张图。
学校很高兴,在校门口挂了横幅。
第二学期,小满特意去六年级那层楼转了一圈。他想看看,大家会不会都学着做立体的。结果没有。六年级别的班,板报还是老样子;那个得奖的班,下一期也回到了粉笔字加彩色边框。只有两个低年级的班,照着推文里的照片,原样刻了一座小一点的泡沫小城。
另一边,阿禾那期剪纸板报,从头到尾没听说被谁评过。可第二学期各班换材料的时候,大家心里想的,是那块贴满剪纸的黑板。
一块得了奖,什么也没改。一块没人评,改了一个年级。
很多人心里有一个朴素的看法:一样东西有没有创造力,不是做的人自己说了算,得让懂行的人看。
画好不好,问画家;菜新不新,问大厨;论文有没有新意,问同行。获奖、入选、发表、被收进教材,就是行家点了头。
这个看法很有分量。它一下子把创造力从一个人的脑袋里请了出来。前两章讲的抽屉和灵光,都在一个人身上;这一章讲的,是在一群人的判断里。
说到这里,就要请出一位很重要的学者。
上一章提到的契克森米哈伊,在 1988 年提出了一个说法,后来在 1996 年和 1999 年又讲得更完整,叫系统模型(Csikszentmihalyi 1988、1996、1999)。
他说,大意是:创造力不在某一个人的脑袋里,而在三样东西的来回之间。
第一样,是个人。一个人从一个行当里学到规矩、手艺和样子,然后做出一点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第二样,是领域。就是这个行当攒下来的那一套东西:画法、乐理、公式、菜谱、范例。
第三样,是守门人。编辑、评委、老师、出钱支持的人。他们从个人做出的各种不一样里,挑出一部分,放进领域,让后来的人去学。
三样东西转成一个圈:个人从领域里学,做出新东西,守门人挑一挑,挑中的进领域,再被下一个人学。
请注意这个圈的分量。照他的说法,没有守门人挑中,就谈不上创造力。一样东西做得再新,没人认,也只是一个人的怪念头。
和这个思路同路的,还有一个很有名的测量办法。
上一章讲过的阿马比尔,除了成分模型,还提出过一个评分办法,常被简称为 CAT,大意是「专家共识评估」(Amabile 1983、1996)。
做法不复杂。请几位懂行的人,各自独立地给一批作品打分,看哪件更有创造性。不用他们说理由,也不给他们一个统一的标准。如果几个人打出来的分大体一致,这个一致,就被当作「这件作品有没有创造力」的答案。
小满学校每年的作文比赛,用的差不多就是这个办法。三位语文老师各自看稿、各自打分,再取个平均。分高的,就是「最有创意的作文」。
这个办法好用。它不用等,作品一交上来,几天就有结果。它也公道,几位行家各看各的,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说它停在哪里之前,先说它对在哪儿。
它最大的功劳,是把创造力从脑袋里请出来了。契克森米哈伊说得很清楚:创造力是一个系统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这一步,比库存说和事件说都走得远。本书接着往下走,也得站在这一步上。
它还看见了一件很真的事:一样新东西有没有人认,对它后来的命运影响很大。被收进教材的做法,会有很多人学;被评委看中的作品,会被更多人看到。
它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守门人挑什么,后来的人就学什么,而且学了以后真的长出了别的东西。在这种行当里,门开在哪里,土就从哪里被改,门和土几乎贴在一起。说「行家说了算」,在这里差不了多少。
所以,这一章不是要赶走评委。评委和守门人是真实的、要紧的一环。
可是,门开了,土不一定改。土改了,门也不一定开过。
先说第一种。守门人挑中一样东西,把它放进领域,这叫留下。留下的东西会被教,会被当范例,会被反复引用。可后来的人学了以后,可能只是照着做,做出它的翻版和变体。土里多了一样东西,土本身并没有长出别的什么。
再说第二种。一样东西没有被任何守门人挑中,没上过教材,没得过奖,可它悄悄地改了一群人的做法,让他们做出了以前不会做的东西。
区里那次评比,正好把两种情况摆在了一起。
用一句话说:选择是一道门,回写是土被改。
门管的是放谁进来。土被改,说的是放进来以后,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变了没有。前一件事,几位评委一个下午就能办完;后一件事,要看一个学期、一年,甚至更久。
先看第一种:受奖的死胡同。
那块立体板报,评委一致说好,推文配了九张图,横幅挂在校门口。可它进了「领域」之后,发生的事只有两件:一是被拍照、被转发;二是被两个低年级的班原样照做了一遍。
照做的那两块,只是被抄。没有一个班因为它,做出了一块别的样子的板报。
陶然的公司也有过一件类似的事。几年前,组里一款双耳炖锅拿了一个设计奖,奖杯至今摆在前台。那款锅卖得也不错。可是回头翻组里这几年的图纸,那个奖没有让任何一张后来的图长得不一样。它被留在了奖杯里,也被留在了老冯的年终总结里。
评上了,是真的。被很多人看见了,也是真的。土没改,也是真的。三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再看第二种:没人评,却改了土。
阿禾那块剪纸板报,就是这样。它改了全年级板报以后能长出什么,而这件事,和哪位评委打过什么分,没有关系。
陶然公司的打样车间,也有一件事。车间里的周师傅,有一年嫌给锅身打孔的那个夹具老是滑,自己拿几块边角料改了一下,加了两个卡位。没有人给他评奖,图纸库里也没有这一笔。可从那以后,车间里的人开始照着这个思路改别的夹具:钻锅柄的、压锅盖的、磨锅底的,各改各的。两年后,新来的学徒根本不知道这些夹具原来是什么样。
没有守门人。没有评委。没有一张作品被选中。土被改了。
照系统模型来判,周师傅这一笔不算创造力,因为没人挑过它。照本书来判,这正是创造力待过的地方。
还有一种情况,也值得放在这里看一眼:门开得很晚。
有的东西,当时没有守门人认,过了很多年才被认出来。科学史上最常被提起的,是孟德尔:他 1866 年发表的豌豆论文,当时几乎没有回响,到 1900 年前后才被几位学者重新发现。这个故事里,门和土到底是怎么错开的,第 13 章会细讲,这里只记一笔。
家常的例子更多。外婆说,她年轻时腌泡菜,有一回图省事,没把菜晾干就下了坛,被她妈妈说了一顿。可那一坛的味道,后来让她琢磨出了一套「半干下坛」的法子,以后每一坛都按自己的路子调。没人给她发过奖,她妈妈到最后也没承认那法子对。
门一直没开,坛子照样被改了。
这说明一件事:门开不开、什么时候开,和土改不改,是两条线。它们有时候贴在一起走,有时候一前一后,有时候各走各的。把两条线当成一条,就会把门的时间,当成土的时间。
说到这里,也要老老实实承认一件事。
打分和改土,在很多时候是对得上的。行家看中的东西,往往也是后来真改了土的东西。这并不奇怪:行家在一个行当里待得久,对什么东西能挂进这片土、能传下去,常常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所以本书并不是说,评委的分一定和土改没改对着干。本书只是说,它们是两件事,可以对得上,也可以对不上。
这句话是可以被推翻的。如果有一天,有人在很多行当里量过,发现评委打的分和土后来被改了多少几乎完全一致,找不出稳定的例外,那本书在这一章的分别就是空的。第 48 章会把这一条写成本书的第一条死法。
在那之前,区里的那块立体板报、陶然公司的奖杯、周师傅的夹具、外婆的半干下坛,都在提醒我们:至少有一些时候,门和土是分开的。
还有一处分别,藏在评委手上的那张表格里。
评委看东西,是一件一件看的。这幅画几分,那幅画几分;这道菜几分,那道菜几分。哪怕他把一百件作品看完,打出来的也是一百个分数,每个分数对着一件作品。
土被改没改,却不能一件一件看。阿禾那块板报,单看它自己,你只看得出它好不好看;要看出它改了什么,得把第二学期全年级的板报排成一串,跟上学期的那一串比一比。
一件和一串,看的是两样东西。前者问「这件怎么样」,后者问「这一片以后怎么长」。
CAT 的好处是看一件很准。几位行家各自看,分数对得上,这件作品在行家眼里的样子,就被稳稳地记了下来。可它从头到尾没有去看那一串。不是它看漏了,是它的表格里,本来就没有那一串的位置。
这里还有一个分别,听上去很小,却决定了往哪里去找。
守门人是人:编辑、评委、老师、出钱的人。他们会看、会判、会挑。
土不是人。土是一个行当手里能用的材料、手艺、样子、工具和老规矩缠在一起的那一大片。它不看,不判,不挑。它只是被改,或者没被改。
把创造力放在守门人那里,最后总要回到人的打分上去。CAT 就是这么做的:几个人打的分一致,就算数。
把创造力放在土被改的那一下,就可以不问任何人打了多少分,只看后来长出来的东西变没变、往哪里变。第 28 章会专门讲,怎样做一把不靠评委的尺子。
所以,契克森米哈伊把创造力从一个人身上挪到了一群人之间,这一步走得很远。可是一群人之间,还是人。他挪到了守门人那里,还差最后一步:挪到那片被改的土上。
回到陶然的公司。
每年年底,老冯的组都要开一次评审会,把这一年的设计挨个过一遍,给每一款打分,分高的报上去评优。会开得很认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排出个一二三。
今年,陶然在评审表的最右边,多加了一栏,栏头写的是:「半年后,组里的做法因为它变了没有?」
第一次开会,这一栏几乎全是空的。大家说,现在怎么知道半年后?陶然说,那就半年后再来填。
半年后,她把表翻出来。分最高的那款,这一栏写着「没变」。分排在中间、谁也没太当回事的一款,因为在锅底加了一道导热纹,后来组里三款新锅都在锅底上各做了文章。
明天能试:下次你参加任何一种评比,评作品、评方案、评孩子的手工,都可以在心里多留一栏。分照打,奖照发,只是把「半年后,哪里因为它变了」记下来,到时候回头看一眼。
评委打的分,管的是一样东西进不进门;土改没改,要看门里后来长出了什么。
土改了没有?立体板报和那只得奖的炖锅没改土,只被抄、被留;阿禾的剪纸和周师傅的夹具改了,而且改宽了。
归算给了谁?给了评委挑中的那一样和那一个人,也就是「它」和「他」;周师傅那一笔改了整个车间,功劳没有记到任何地方。
你所在的地方,奖杯和奖状都给了谁?你能不能想起一个从没得过奖、却改了大家做法的人或者东西?
陶然在公司画了九年锅具。她的抽屉里压着三张草图,一张是能侧着立起来的锅盖,一张是把手可以折进锅身的小奶锅,一张是锅底刻了一圈细纹的煎锅。
周五下午,组长老冯路过她的桌子,把三张草图一张一张翻过去,说了三句话。
翻到锅盖那张,他说:「这个现在没人要,市场上都是平放的。压一压,过两年说不定就值钱了。」
翻到奶锅那张,他说:「你这个还是在老规矩里转,把手怎么折,大家都折过。哪天你把『锅』这个东西的规矩改了,才算真本事。」
翻到煎锅那张,他摆摆手:「别想太多,多画。画五十张,总有一张能活下来。」
老冯不读心理学,可这三句话,正好是心理学里三家有名的说法。第一句是低买高卖,第二句是改规矩,第三句是多试、留下好的。
这三家都比第 2 章的抽屉说、第 4 章的评委说往前走了一步。每一家都看见了一样真东西。这一章把三家一家一家摆开,先说它们对在哪儿,再看它们手里少了哪一项。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三家各对一半,三家都没有「土被改」这一项。
第一家是斯腾伯格和卢巴特(Sternberg & Lubart)。他们说,大意是:有创造力的人像一个会投资的人。一个想法还没人看好、价钱很低的时候,他把它买进来,下功夫养大;等别人都看出它的好了,再把它「卖」出去,转身去找下一个没人要的想法(Sternberg & Lubart 1991、1996)。
他们后来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逆着人群》(Defying the Crowd,1995)。书名就是立场:创造的人要敢跟大家对着干。
在这个说法里,一个人要做成这笔买卖,得凑齐六样本钱:脑子好使,懂行,想事情的习惯对路,性格上敢冒险,自己想干,周围的环境也给机会。六样凑在一个人身上,买卖才做得成。
先说它对在哪儿。
它看见了时机。同一个想法,早五年没人理,晚五年人人都会,偏偏在中间那几年做出来,才显得新。老冯说锅盖「压一压就值钱」,说的就是这个。
它也看见了胆子。很多好想法死在提出它的人自己手里,因为他不敢在会上说出来,怕被笑。投资说提醒你:敢逆着人群,是一种要练的本事。
对一个想在行当里站住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实在话。一个设计师怎么挑题、什么时候拿出来、怎么扛住头几年的冷眼,投资说讲得比谁都清楚。
可是你再看一眼这笔买卖的最后一步:卖。
「卖出去」是什么意思?是别人认了,评委打了高分,行当里的人开始说「这个好」。也就是说,买卖成没成,最后还是交给了第 4 章那些评委。投资说在出东西的那一头放了一个人,在收东西的那一头放了一群打分的人,中间什么也没放。
还有一处更要紧。投资说把创造的动力,放在一个人的算计和意志上:他要会挑,要敢赌,要扛得住。
回到阿禾。阿禾用剪纸贴板报,不是因为她看准了剪纸「价钱低」,更不是想逆着谁。据小满说,她只是家里正好有一沓红纸,奶奶教过她剪窗花。她没有买进,也没有卖出,她什么买卖都没做。
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却都变了样。
反过来也有。一个人精心挑了一个没人看好的点子,熬了三年,终于「卖」出去了,拿了奖,上了展。这个行当以后做出来的东西,却,和他出现以前一模一样。
投资说算得出这个人赚了,算不出这片土变没变。
用大白话说:投资说管的是一个人在行当里怎么活下来、怎么赚到名声。这是一道真题,可它和「什么让一样新东西有了创造力」不是同一道题。投资的回报,是投资人的回报。
第二家是英国学者博登(Boden)。她把创造分成三种(Boden 2004)。
第一种是组合:把两样老东西放在一起,凑出一样新的。锅加上蒸笼,成了蒸锅。
第二种是探索:在一个已经有的「格子」里,走到以前没人走到的角落。她说的「格子」,是一个行当心里装着的那套规矩,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能往哪里变,她管它叫概念空间。比如中餐的炒锅,锅底要圆、要薄、要导热快,这是格子;在这个格子里,把锅沿的弧度调一调,把锅柄的角度换一换,都是探索。
第三种是转换:把格子本身的规矩改了。以前大家默认「锅必须放在火上」,有一天有人做出了自己会发热的锅,「锅」这个格子的边就被挪了。
老冯说的「把锅这个东西的规矩改了」,就是转换。
博登还分了两种新。一种是对这个人自己来说是新的,她叫 P 创造;一种是对整个历史来说是新的,以前从没有人想到过,她叫 H 创造。小满第一次自己想出乘法分配律,对他是新的,对历史不是,这是 P 创造。
先还她一份公道。博登这一刀切得很准。她看见了:新和新不一样,有的新只是在老房子里挪家具,有的新是把墙拆了。这个区分,比抽屉说只数「点子有多少」细得多。她还看见了「格子」这样东西:一个行当心里有一套规矩,新东西是相对这套规矩才算新的。
这和本书离得很近。改格子的规矩,听起来就像在改土。所以这里要把线划清楚。
线有三条。
第一条:博登的格子在脑子里,本书的土在手上。
她的概念空间,是一个人心里,或者一段历史里,能想到哪些可能。本书说的土,是一个班、一个车间手里真能用的料、手艺、样子和老规矩。一个想法可以在脑子里把规矩改了,却没有一个人照着新规矩做出任何东西。那它改了格子,没改土。
第二条:她给一个想法分类,本书看这个想法进土以后发生了什么。
她分组合、探索、转换,看的是这个想法和格子是什么关系,想法一出来就能分。本书要看的是后来:这样新东西进了这片土,土以后长出来的东西变没变、往哪变。所以两种分法是交叉的。
一个看上去只是「探索」的小技巧,可能让一群人开始做出以前不会做的东西。陶然组里有个年轻同事,把锅柄上的防滑纹从横的改成斜的,小得不能再小。可半年以后,组里画把手、画锅盖钮、画蒸笼提环,都开始想「纹路往哪个方向走」。一道斜纹,把一个组看东西的方式改了。
一个看上去很「转换」的大想法,也可能把土改坏。规矩一下改得太狠,大家要么不接,要么全都围着它转,越做越像。这一层留给第 15 章。
第三条:P 和 H 是按「新不新」分的,本书按「土改没改」分。
阿禾的剪纸,放到少年宫手工班里一点也不新,剪窗花是老手艺;对历史来说更不新。按博登的分法,它最多是一次 P 创造,是阿禾自己的、小小的新。
可就是这一次小小的新,改了一个年级的板报。反过来,一个对全人类都是头一回的想法,也可能写在论文里,二十年没人碰。
新不新,是拿它和过去比;土改没改,是看它进来以后,后来长出什么。
第三家是坎贝尔(Campbell)和西蒙顿(Simonton)。
坎贝尔在 1960 年写过一篇文章,大意是:人想出新东西,和一切知识的增长一样,靠的是两步,先盲目地出各种变化,再有选择地留下其中一些(Campbell 1960)。「盲目」不是说瞎来,是说出变化的时候,并不事先知道哪一个会成。
西蒙顿把这个说法接了过去,又翻了大量历史上的创造者的产出记录,把它做成了一套像达尔文进化论那样的创造力理论(Simonton 1999、2011)。他的一个发现,大意是:一个人出好东西的次数,常常跟着他出东西的总数走;出得多的人,好东西多,失败的东西也多。〔核:大意〕
老冯说「画五十张,总有一张能活下来」,说的就是这个。
这个说法对在哪儿?
它对在「多」。创造很少一击就中,多半是试出来的。一个行当里真做成事的人,抽屉里的废稿常常比别人多得多。
它还对在一处更深的地方:留下来的东西,会成为下一轮的底子。第一轮留下的锅盖样子,第二轮就在它上面改。这就有了一个圈:出变化,留下,留下的又成为下一轮出变化的材料。
这个圈,看上去已经很像本书说的回写了。长出来的东西回头进了下一轮。那么,盲目试错说是不是早就把回写说完了?
没有。差别在一处,很细,却是这一章最要紧的地方。
请注意「留下」这两个字。留下改的是材料,回写改的是出东西的那个法子。
打个比方。外婆的泡菜坛,某一年放进去一把花椒叶。
如果以后每一坛,只是在原来的味道上多了一层花椒叶的味道,那花椒叶是被「留下」了:坛里多了一样料,坛子还是照老办法在腌。你事先就算得出来,原来的味道加上花椒叶的味道,大概是什么。
可外婆的坛子不是这样。放了花椒叶以后,萝卜的脆变了,豇豆的酸变了,连后来放进去的姜,味道都跟以前不一样。变出来的,又不是花椒叶本身的味道。这就是坛子「怎么腌」被改了。
盲目试错说里,出变化的那个法子是不变的,一直是盲的,变的只是它手边的材料多了几样。所以它能解释「越积越多」,解释不了「出东西的法子被改了」。
本书后面会给这件事一个名字,叫「照老办法的账」:如果土只是多了这一样料、照老办法去组合,应该长出什么。超出这本账的那部分,才是回写。第 11 章会把这本账细细地记一遍。
回到阿禾。如果第二学期各班都去剪纸,剪得一个比一个好,那是剪纸被留下了、被抄了。可各班用的是树叶、旧挂历、毛线,没有一个是剪纸。这些东西,不是「剪纸+老板报」能算出来的。变的是大家心里那一句:板报,原来可以换一种材料来做。
这里顺手提三张清单。它们在创造力研究里很常见,你可能在教师培训或者公司课程里见过。
第一张是罗兹(Rhodes 1961)的四个 P:人、过程、产品、环境压力。他把创造力拆成四个可以研究的东西。可是那个「环境压力」,说的仍是环境怎么影响人。
第二张是考夫曼和贝格托(Kaufman & Beghetto 2009)的四个 C:从一个人自己心里的小新意,到日常生活里的小创意,到行家的创造,再到载入史册的大创造。它按大小和名气分层。
第三张是格拉维亚努(Glăveanu 2013)的五个 A:做事的人、做的动作、做出的东西、看的人、东西本身能让人怎么用。它把人从正中间请出去了一点,把物件和观众也算了进来。
三张清单越来越周到。不过你把每一格都看一遍,会发现一样东西始终没有一格:做出来的东西回头把这片土改了,这件事放在哪一格里?
现在把三家并排放。
| 说法 | 管的是 | 对在哪儿 | 少了哪一项 |
|---|---|---|---|
| 低买高卖 | 一个人怎么挑题、怎么熬到被认 | 时机和胆子 | 「卖」交给了评委,土变没变不问 |
| 概念空间 | 一个想法和行当规矩的关系 | 新和新不一样 | 格子在脑子里,没人照着做就改不了土 |
| 盲目试错 | 出得多、留得下 | 多试,留下的成为底子 | 留下只是多了一样料,出东西的法子没被改 |
三家的眼睛,各对准了一处真东西。
投资说对准的是人:他怎么挑、怎么赌。概念空间对准的是想法:它在格子里走,还是改了格子。盲目试错对准的是筛子:出很多,留一些。
人、想法、筛子,都在。土不在。
回到陶然。
那个周五晚上,她把三张草图带回了家,摊在饭桌上。周屹凑过来看,问她哪一张最好。
她说不知道。老冯说一张该压着,一张不够狠,一张只是五十分之一。
外婆在旁边择豇豆,看了一眼那张刻了细纹的煎锅,说了一句:「这个纹,跟我们厂里以前那种防滑的胶辊有点像。」
陶然愣了一下。
那三家的问题,她都答过了:值不值钱,改没改规矩,能不能活下来。有一个问题,三家却都没问:要是这张草图进了组里,下个月大家画的东西,会不会不一样?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手里有一个点子,先别只问「它新不新」「它能不能成」。再多问一句:「它要是进来了,这里以后做出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答不上来,没关系,先把这一问写在草图的角上。
这一问,就是本书要一直问下去的那一问。
问一个点子值不值钱、新不新、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没问到它进来以后,这片土会不会被改。
土改了没有?三家都没问。投资说问人赚没赚,概念空间问规矩改没改,盲目试错问东西留没留;土被改这一项,三张表上都没有一格。
归算给了谁?投资说把功劳记给敢赌的那个人,概念空间记给那个想法,盲目试错记给筛子留下的那一张。三家记的地方不同,都记在一个有名有姓的东西上。
你工作或者学习里,有没有一个点子,当时被夸「真新」,后来什么也没改变?又有没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做法,被大家悄悄学走、各自改出了新样子?
期末,小满带回一张素质报告单。最下面有一排小格子:学习习惯、合作意识、动手能力、创新精神。每一格后面填一个字,「优」「良」「中」。
小满的「创新精神」是「优」。
周屹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问小满:「老师怎么知道你有创新精神的?」
小满想了想:「可能因为我管黑板报吧。」
「那管黑板报的就有创新精神?」
「也不是。阿禾不管黑板报,她也是优。」
周屹是物理老师。他每学期也要给四十多个学生填这一栏,自己也说不清凭什么填。他想起前年教研组开会,有人说「创新精神」这一格最好填,也最难填:好填,是因为一般都填「良」;难填,是因为没人知道它量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格却就在那里,年年都在,全国的报告单上都有。
从吉尔福德(Guilford)1950 年那次有名的讲话算起,心理学正经研究创造力,已经七十多年了。七十年里,测验换了好几代,理论出了好几家,第 2 章到第 5 章摆过的那些说法,你已经见过了。
有一样东西,七十年没动过:创造力是某个人、某个团队、某样东西「有」的一种性质。
抽屉说说它在人的脑子里。灵光说说它在人的某一个瞬间里。评委说把它挪到了打分的人那里,可最后被记上名字的,还是做出东西的那个人。投资说、概念空间、盲目试错,也都各自找了一个可以记名字的地方。
一个说法能活七十年,按理说该有很硬的证据撑着。
本书翻了一遍,找到的不是三个证据,是三个便利。
三个便利,不是三个证据。
这一章就把这三个便利一个一个拿出来看。
第 1 章讲过,「她真有创意」这句话里,一个「有」字悄悄指定了一个承担者。
这一章再往深处走一步:这个「有」字,不只是让人说起来顺口,它还管着你怎么反对它。
你试试看。如果你不同意「创造力在阿禾身上」,你会怎么说?
你多半会说:「不对,创造力在这个班身上。」或者:「不对,在剪纸这种材料上。」或者:「在那个学期的气氛里。」
请注意,这三句反对的话,用的还是同一个句式:「创造力在__身上」。你只是把空格里的「阿禾」换成了别的东西。问题本身没变:创造力在谁那里?
于是答案只能从一个承担者,滑到另一个承担者。从个人滑到团队,从团队滑到学校,从学校滑到城市,从城市滑到一个软件。每一次都像是一场大翻案,其实只是在同一张表上换了一格。
你可以看看今天人们怎么说创造力。
「这个团队很有创造力。」「这所学校培养了有创造力的学生。」「深圳是一座有创造力的城市。」「这个软件让你更有创造力。」
主语一路在换,「有」字一路没换。
这就是语法的惯性。一句话的样子,先替你把答案的样子定好了。「有」后面只能跟一个能被拥有的东西,「有」前面只能站一个能拥有东西的主人。
本书要说的回写,偏偏不是任何一个主人「有」的东西。它是一样新东西和一片土之间发生的一件事:新东西进来,土以后能长出什么,被改了。这件事属于「这样新东西+这片土」这一对。
一对东西之间发生的事,在中文里没有一个现成的说法,在英文里也没有。没有现成的说法,在理论里也就没有现成的位置。
这不是谁笨。说话的工具,先把一条路铺平了,另一条路连名字都没有。七十年里,大家一直走在那条铺平的路上。
第二个便利,在尺子上。
你回头看看前几章那些尺子,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好处:快。
吉尔福德那一路的发散思维测验,问你「一块砖头有多少种用途」,一节课就能做完,当场就能数出你写了几条(Guilford 1950)。人格量表,十几分钟填完。这些尺子在东西做出来之前就能量。
阿玛比尔(Amabile)的专家共识打分,请几位行家各自给作品打分,再看分数合不合得拢(Amabile 1983、1996)。一个下午,一摞作品就打完了。这些尺子在东西做出来之后马上就能量。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都不用等。
回写不行。阿禾的剪纸是第一学期贴出来的,各班的板报变样,是第二学期的事。外婆的花椒叶,要等好几坛泡菜腌出来,才尝得出坛子是不是变了。一个车间里的新做法有没有改了这个车间,可能要两三年才看得出。
回写必须等一段时间过去,它既不能在事前预测,也不能在事后马上判。
这一等,就和很多事撞上了。
一个研究项目两三年结题,要交数据。一篇论文从做实验到发表,最好一年之内。一个学期结束,报告单上那一格要马上填。一家公司的创新月,月底要报成果。
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把要等三年才出数的尺子,几乎没有人用得起。
于是事情就自然地往快的那两头滑:要么在事前测一测这个人,要么在事后给这件东西打个分。中间那段要等的时间,被跳过了。被跳过的,正好是土被改的那一段。
周屹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张报告单上的「创新精神」,期末就得填,一个孩子做的事有没有改了这个班,却,要到下学期、下下学期才看得出。老师只能凭这学期谁「冒」得最多、谁最亮来填。
这不是老师偷懒。是那张表,只给了一个期末。
工厂里也是这样。陶然的公司每个季度要报「新品数」,数一数这个季度画了几款新锅、上了几款新锅,报表上一格一个数字,季度末就交。至于哪一款新锅让后来的设计变了样,报表上没有那一格,因为它要等一年、两年才看得出来。
数得出来的,就被数了;要等的,就被漏了。
第三个便利,在制度上。
奖状上要写一个名字。职称要评给一个人。署名要排一个先后。年终绩效要落到每一个工号上。
陶然的公司每年评一次「最佳设计」,奖金不多,可是要写进档案。评委会挑出一件产品,然后问:这是谁做的?
这个问题,一个组的人常常答不好。那件产品的锅盖,是陶然最早画的草图;锅身的弧度,是一个年轻同事改了三版才定的;把手的材料,是老冯去工厂跑了两趟谈下来的;最后让它卖得好的那个侧立设计,其实是售后部门转来的一条顾客抱怨启发的。
可是奖状上只能写一个名字,最多写三个。
学校里也一样。小满班上评「创意之星」,一学期评一次,一个班评两个。黑板报换了样,老师要从四十个孩子里挑出两个名字来。挑谁?挑那个最先拿出新东西的,或者那个最会讲自己想法的。
一个班的板报是怎么一期期变的,没有一张奖状装得下。
于是,把创造力放在人身上,就让制度转得动了。奖可以发,职称可以评,绩效可以算。要是创造力在「一样新东西+一片土」这一对上,这张奖状该写给谁?写给那片土吗?土没有工号。
三个便利还不是各管各的,它们一个撑着一个。
先是话。「她有创意」这句话说多了,研究的人自然就问:那她到底「有」的是什么?于是去编测验,量这个人身上的那样东西。
再是尺子。测验量出一个分数,分数后面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一多,就能排名次;名次一排出来,就能评奖、选拔、录取。
再是奖。奖发给了一个人,报纸上、家长群里、年终总结里,就又多出一句「他真有创意」。这句话再回过头来,让下一代研究的人更相信:创造力就是一个人「有」的东西。
三样东西转成了一个圈。话养着尺子,尺子养着奖,奖又养着话。
你想从哪一处拆它,另外两处都会把它扶起来。你说「创造力不在一个人身上」,有人会问:「那测验量出来的分数是什么?」你说「分数只是快」,又有人会问:「那奖发给谁?」
这也是它活了七十年的一个原因。一个圈转得越久,越像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三个便利摆在一起:话好说,尺子快,奖好发。
你会发现,它们说的都是「这样做方便」,没有一个说的是「创造力确实存放在那里」。
有个老笑话。一个人夜里在路灯下面找钥匙,找了半天。有人问他:「钥匙是在这儿丢的吗?」他说:「不是,是在那边黑地方丢的。可是这儿亮,好找。」
七十年的创造力研究,当然不是这个笑话那么简单。路灯下面真有东西:一个人出点子多不多,一件作品被不被行家认,这些都是真的,也都值得量。
可是「好找」不等于「在这儿」。语法顺手,说明这句话好说;测验快,说明这把尺子好用;发奖要有人,说明这个制度好转。三件事都解释了这个说法为什么顽固,却没有一件替它作证。
说一个说法不对之前,先还它公道:这三个便利不是谁故意的,它们是一代代人在过日子、做研究、办学校的时候,自然沉下来的东西。
最后,再往深处看一眼。
三个便利,各在一处:一个在话里,一个在尺子上,一个在奖台上。它们看上去互不相干。仔细看,它们每一个都有一样相同的东西。
「她真有创意」这句话里,有一个「她」被推到了前面。
测验的分数单上,有一个名字被推到了前面。
奖台上,有一个人被推到了灯下。
每一次,都是在新东西显出形状的那一刻,有一个地方「亮」了一下,于是功劳就记到了那里。
本书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名字,叫归算。三个便利,不是三个各自独立的原因,而是同一次归算,在话里、在尺子上、在制度里留下的三道印子。
归算是怎么发生的,它为什么那么真、又为什么报告的只是「哪里亮了」而不是「哪里存着」,要等中篇(二)才讲得清。第 18 章回来拔旗。
学期末的一个晚上,周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四十三个学生的评语表。
填到「创新精神」那一格,他停下来,想起小满那句「阿禾不管黑板报,她也是优」。
他翻出这学期的实验报告。有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做测重力加速度的实验时,没用计时器,用手机慢放视频数格子。周屹当时觉得这只是偷懒的办法。后来,班上好几组做别的实验,都开始琢磨「能不能用手边的东西代替那台仪器」。有一组用量杯和秒表测出了漏水的速度,有一组拿两根橡皮筋做了一个简易测力计。
那个男生这学期的成绩很一般,周屹原本想给他填「良」。
他在那一格填了「优」,又在评语栏里多写了一句:「你用手机测重力加速度的办法,让班上好几组都开始用手边的东西做实验。」
他没写「你有创新精神」,他写的是这件事改了什么。
明天能试:夸一个人的时候,少说一句「你真有创意」,多说一句「你那个做法以后,我们这里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出来的时候,就先别夸「创意」,夸那件事本身。
一个说法活了七十年,可能只是因为它好说、好量、好发奖;好找,不等于东西就在那里。
土改了没有?三个便利都绕开了这一问。话里没有说「一对」的地方,尺子等不了土被改的那一段,奖状上没有写给土的那一栏。
归算给了谁?话里归给「她」,尺子归给分数单上的名字,制度归给奖台上的人;三处记的是同一次「亮」,第 18 章回来拔旗。
你单位或者孩子学校里,有没有一张表、一个奖、一句评语,年年都在填「创新」或「创意」?如果让你写清楚它量的是什么,你会怎么写?
那块板报还挂在小满教室的后墙上。第一学期末,阿禾的剪纸已经有点褪色了,红纸边上翘起来一个角。
第二学期开学,各班的板报全换了。隔壁班用梧桐叶拼了一棵树,三楼一个班把旧挂历折成了小扇子,还有一个班用毛线在硬纸板上绕出了一幅地图。
家长群里有人转了几张照片,下面一串回复,说的都是一句:「当初还是阿禾那期剪纸有创意。」
上篇这七章,就是从这一句话出发,看七十年来人们把创造力放在了哪里。
第 1 章拆了这句话里的「有」字。第 2 章打开了抽屉。第 3 章看了灵光一闪的那一下。第 4 章请出了评委。第 5 章摆了三家各对一半的说法。第 6 章问了七十年为什么没人挪它。
现在,该把账结一结了。
先看一张地图。
一样新东西从出现到被认,中间有三个地方:做出它的那一头,接收它、给它打分的那一头,还有它进去以后的那片土。
七十年的说法,几乎全都挤在前两个地方。
在做出它的那一头:抽屉说找的是这个人脑子里存着什么;灵光说找的是这个人某个晚上经历了什么;投资说找的是这个人怎么挑、怎么赌;盲目试错说找的是这个人出了多少、筛出了几样;博登的概念空间,看的也是一个想法在一个人心里或一段历史里改了什么规矩。
在接收它的那一头:评委说找的是守门人认不认;专家共识打分找的是行家打出的分数合不合得拢;投资说的「高卖」,最后也交到了这一头。
两头都找得很细,找了七十年。
先还公道。每一家都看见了一样真东西,放下的也是同一样东西。
| 说法 | 看见了什么 | 放下了什么 |
|---|---|---|
| 「有创意」这句话(第 1 章) | 我们确实常在一个人身上认出创造 | 「有」字先替你选好了承担者 |
| 抽屉里的本事(第 2 章) | 人和人出新点子的多少确实不同 | 点子多的团队,为什么什么都没变 |
| 灵光一闪(第 3 章) | 那一下想通的体验是真的 | 那一下亮的,不等于创造存放的地方 |
| 评委说了算(第 4 章) | 创造力不只在脑袋里,还要过一道门 | 评上了没改什么,没人评却改了一片土 |
| 低买高卖(第 5 章) | 时机和胆子 | 「卖」交给了评委,土变没变不问 |
| 概念空间(第 5 章) | 新和新不一样,有挪家具也有拆墙 | 格子在脑子里,没人照着做就改不了土 |
| 盲目试错(第 5 章) | 多试,留下的成为下一轮的底子 | 留下只是多了一样料,出东西的法子没被改 |
左边一栏,每一行都站得住。本书后面还会一再用到它们:抽屉说管的是新东西冒得多不多,后面讲「缺料」时用得上;评委说管的是一道门,后面讲承认时用得上;盲目试错说的「留下」,后面讲新东西的四种命运时用得上。
右边一栏,七行写法不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没有一行问到,这样新东西进了土以后,土被改了没有。
为什么两头都找了,中间却没人找?
因为在这七十年的说法里,中间那件东西是死的。
它被做出来,然后被打分。它像一件交上去的作业:学生写完,交给老师,老师批一个分数,发回来,夹进本子里。作业本身不动。它不会回头改学生,也不会回头改这个班以后写作业的样子。
阿禾的剪纸,在这种看法里,就是一件挂在墙上的作品。阿禾做了它,家长和老师看了它、夸了它,故事就讲完了。
可是那块板报没有死。它挂在那里一个学期,各班的人上下楼都从它前面走过。第二学期的梧桐叶、旧挂历、毛线,就是从这一个学期里长出来的。
你也可以拿外婆的坛子比一比。一碗端上桌的泡菜,是被做出来、被尝、被夸的那一份,吃完就没了。坛子里剩下的那一汪老卤,却留着,下一坛菜放进去,就泡在它里面。
两头的说法看的,都是端上桌的那一碗。没有人去看坛底那一汪卤。
那件东西没有停在「被做出来」和「被打分」之间。它回到了土里,把土改了。
这里要把「土」的位置说清楚,因为它很容易被认成两头之一。
土不是出东西的人。土自己不画草图,不剪窗花,不出点子。人从土里出东西:陶然画锅具,用的是公司里多年攒下的料、工艺、样子和老规矩;阿禾剪窗花,用的是奶奶教的手艺和学校板报的老规矩。
土也不是打分的人。土不评奖,不说好坏。外婆的坛子不会说「这把花椒叶真好」,它只是从此腌出来的东西变了。
所以回写不在做出它的那一头,也不在接收它的那一头。它在第三个地方:东西进了土以后,土以后能长出什么,被改了。
七十年的说法,把这第三个地方当成了背景:一片安静的地,人在上面做事,评委在上面打分。土却不是背景。土在推,土也会被推着改。
你可能会想:那把两头加起来,不就全了吗?
有人已经加过了。第 4 章的评委说,本来就是把人、行当的规矩、守门人放进同一个圈里(Csikszentmihalyi 1988、1996、1999)。第 5 章的四个 P、五个 A,也一张比一张周到,把人、过程、产品、环境、观众、物件都列了进去。
不过你把这些清单拼得再全,也拼不出「土被改」这一项。
打个比方。一张家谱上,把爷爷、爸爸、孩子的名字都写全了,你也看不出这家人的口味是怎么一代代变的。名字是人,口味是那口坛子。人列得再全,坛子还是不在单子上。
清单越长,越让人以为什么都考虑到了。一张考虑周到的单子,最容易让人忘了它少了哪一行。
两头的清单列的是「谁」和「什么」,土被改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前者能列成名单,后者只能等着看。
两头找、中间空,不只是心理学家的事。你家里也有。
外婆的那口坛子,几十年里被人夸过很多回。夸法只有两种。
一种夸人:「外婆真会腌菜。」这是在出东西的那一头找。
一种夸味道:「这萝卜好吃。」这是在打分的那一头找。舅舅家来吃饭,尝一口说好,就是打了个分。
几十年里,没有人问过第三句:那一年放了花椒叶以后,这口坛子以后腌出来的东西,是怎么变的?连外婆自己也很少这样想。她记得的是「那年放了一把」,至于后来每一坛为什么都不一样,她只说「坛子养熟了」。
一个家这样,一个班这样,一个公司也这样。陶然公司的「最佳设计」奖,表格上有两栏:设计人,评委意见。没有一栏写「这件产品出来以后,组里后来画的东西有什么不同」。
这不怪谁。人和打分都看得见、叫得出名字,土被改却要等,要回头看,要把前后两段放在一起比。它不在眼前,所以不在表上。
这件事,中国的手艺人很早就隐约知道。
老手艺讲师承。一个木匠铺、一家酱园,几代人传下来,做法一点点在变:榫头改了一种斜度,晒酱多翻了一遍。问是谁改的,常常说不上来,只说「我师父就这么做」。
功劳簿上写的,往往是开铺子的那位祖师爷,或者是哪一年得过奖的那位老师傅。可是让这家铺子几十年里越做越活的,是那片手艺的土一回回被改了。祖师爷的名字是归算,铺子里的做法才是土。
这只是一个旁证,不算证据。它提醒你:功劳簿记在两头,日子却在中间过。
七张清单并排放,这一篇的总判断是:
找了出东西的人,找了打分的人,没找那片被改了的土。
这句话不是说前面七章白读了。两头找到的东西都是真的:人和人确实不同,门确实存在,试错确实有用。本书后面也不会把功劳从任何人手里收回来。
它说的是:七十年里,大家在两头找得越细,中间那一块就越像一片空白。不是没人看见那片土,是没有一句话、一把尺子、一张奖状给它留过位置。
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免得你把这一篇读成一场翻案。
第一,本书不是说人不重要。没有阿禾那双手,就没有那期剪纸。没有新东西,土也无从被改。人仍是新东西冒出来的地方,只是创造力不存放在那里。
第二,本书不是说打分没用。行家的眼光、奖项、评审,都是一道真门,它们决定哪些东西被更多人看见。只是过了门,不等于改了土。
第三,本书也不是要另立一个承担者,说「创造力在土身上」。土也不「有」创造力。回写属于「这样新东西+这片土」这一对,是两样东西之间发生的那一下。
这一点,中篇(一)会一章一章地讲。
星期天下午,陶然一家在外婆那里吃饭。
小满在饭桌上讲新学期的板报,讲到隔壁班那棵梧桐叶的树。他说他们班也想换,就是不知道换什么。
陶然想起抽屉里那张刻细纹的煎锅草图,想起外婆说的「像厂里的胶辊」。
周屹想起他填了「优」的那个男生,和那几组用手边东西做的实验。
外婆起身去厨房,掀开那口老泡菜坛,夹了一碟萝卜出来。萝卜很脆,有一点说不出的香,不像花椒,也不像姜。
小满夹了一块,问外婆:「外婆,你这个坛子怎么这么灵?」
外婆笑了:「坛子哪有什么灵不灵,是那年放了把花椒叶。」
一家人都没再说话。这句话里,有一样东西,七章都没有找到。
陶然后来想,外婆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玄。她没说自己会腌,也没说坛子有灵,她只说了那一年发生的一件事,和那件事之后坛子的变化。
七章里那么多说法,绕了一大圈,没有一句比这句更靠近那片土。
今晚可以:找一样你们家或者你单位里,大家都说「好」、都说「有创意」的东西,问一句:它出现以后,这里后来做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变?变了的话,变的是什么?
上篇到这里结束。我们看了七十年人们把创造力放在哪里:先放进人的抽屉,又放进人的某个瞬间,又交给评委,又交给投资的眼光、脑子里的格子和试错的筛子。
两头都找过了,中间那片土一直空着。
中篇(一)就从这片土开始。第 8 章,外婆的泡菜坛正式登场:坛子是土,不是人。然后一章一章地看,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以后,怎样才算把土改了,又怎样改宽了、改窄了。
那时候你会发现,外婆那句「是那年放了把花椒叶」,比家长群里那一句「阿禾真有创意」,离答案近得多。
七十年里,人们在出东西的那一头和打分的那一头找得越细,中间那片被改了的土就越像一片空白。
土改了没有?上篇七章,没有一家把它当成一个问题。板报第二学期变了样,外婆的坛子从那年起变了味,都只被当成背景。
归算给了谁?一路记给了人,偶尔记给评委、记给一个想法;那片土,从来没出现在功劳簿上。
你身边有没有一样东西,大家只记得是谁做的、得过什么奖,却没人问过它进来以后这里变成了什么样?你能说出它改了什么吗?
这一篇十章,讲回写——土被改的那一下。
上篇找了七十年,找了出东西的人,找了打分的人,没找那片被改了的土。这一篇就去找它。
第 8 章请出全书的总比喻:外婆的泡菜坛。第 9 章说「新」是相对哪片土说的。第 10 章把一个新东西的四种命运摆开:被忘、被抄、被留、被改。第 11 章立一本「照老办法的账」,拿掉账里能解释的,剩下的才算土被改了。第 12 章到第 15 章问四件事:改宽了还是改窄了,找不找得到挂钩,传不传得下去,土受不受得住。第 16 章划五条界线,第 17 章收账。
这一篇要让你看见一个反差:人们找创造力,总往人身上找;可每一次真有东西变了,变的都是一片土。
外婆家的厨房很小,灶台对面是一个旧碗柜,碗柜和墙之间的角落里,蹲着一口泡菜坛。
坛子是土黄色的,肚子圆,口子窄,口沿上有一圈水槽。扣上碗形的盖子,往水槽里倒一圈清水,外面的气就进不去。坛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外婆用铁丝箍过一回,后来就一直这么用着。
外婆今年 68 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年挡车工。她说话快,手更快,掀盖、捞菜、添盐、扣盖,一套下来不到一分钟,水槽里的水一滴不洒。
陶然从小吃这口坛子里的菜长大。萝卜条、豇豆、嫩姜、青辣椒,一年四季换着泡。她结婚以后,周屹第一次上门,吃了一碟泡萝卜,回家路上说了一句:「你家的泡菜,和外面卖的不是一个东西。」
这句话陶然记了很多年。外面卖的泡菜也酸,也脆,也辣,可就是差一口。差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本书要从这口坛子讲起。往后的二十多章,我们会一次次掀开它的盖子。
陶然上初中那年秋天,外婆回了一趟乡下,从亲戚家院子里摘了一把花椒叶带回来。叶子嫩,揉一下,手上一股清麻的香。
外婆没多想,洗净晾干,随手丢进了坛里。
头一坛出来,味道有点怪。萝卜带一点麻,有人说好,有人说冲。外婆也没太在意,照常吃,照常添菜。
奇怪的事出在后面。
第二年、第三年,花椒叶早就捞出来扔了,坛子里的味道却没有回到从前。萝卜更脆了,酸里多了一点回甘;以前泡豇豆,泡久了会发闷,现在不闷了。更奇怪的是,变出来的那个味道,并不是花椒叶的味道。你尝不出麻,也闻不出那股清香,只觉得整坛菜的底子换了。
外婆自己也跟着变。她发现现在这口坛子泡芹菜梗不发苦了,就开始泡芹菜梗;她发现盐可以少放一点也不坏,就少放了一点;她以前从不泡苦瓜,后来也敢试了。这些都不是花椒叶教她的,是坛子变了以后,她手里能做的事变了。
陶然后来问过外婆:「那一年你放花椒叶,是想好了要改味道吗?」
外婆想了想,说:「哪有想好。就是手边有,丢进去试试。」
请记住这一年。本书说的「回写」,就长这个样子:一样新东西进了坛子,坛子以后泡出来的每一样菜都跟着变了,变出来的又不是那样新东西本身。
这口坛子的故事,一般人会怎么讲?
最常听到的有两种讲法。一种说人:外婆手艺好,会腌菜,她的手有「数」。另一种说坛:老坛子养人,坛子越老越灵,老坛水是宝。
先说它们对在哪儿。
说人,对在外婆确实练过。三十年挡车工练出来的手快、眼准、心里有数,搬到厨房里,就是掀盖不洒水、添盐不过量。换一个从没碰过坛子的人,同一把花椒叶丢进去,大概率泡坏,或者头一坛就被嫌冲、整坛倒掉,根本等不到第二年。
说坛,也对在一处:坛子里确实有东西在积。老坛水里养着一群看不见的小东西,它们一年年地吃、一年年地换,新坛子没有这些。老辈人说「老坛养菜」,说的是一件真事。
两种讲法都在找一个地方,把「这口坛子的好」存放进去。一个存在外婆身上,一个存在坛子身上。
本书要问的是:那一年真正变了的,是外婆,还是坛子,还是别的什么?
导论说过,本书把一个家、一个班、一个车间手里能用的材料、手艺、样子、工具、老规矩的总和,叫作「土」。
外婆的泡菜坛,就是一片很小的土。
坛子里有什么?有那一坛老水,有水里那群小东西,有外婆习惯放的几样菜,有她放盐的分寸、换水的时节、添菜的次序。还有这口坛子自己的脾气:哪个角落温度高,哪种菜放进去容易烂。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决定了这口坛子能泡出什么味道、泡不出什么味道。
花椒叶进来以后,改的就是这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
它没有让外婆多长一样本事。外婆还是那个外婆,手还是那双手。它也没有让坛子多出一样「灵气」存在里头。它做的事,是把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改了:能泡的菜多了,能用的盐少了,能走的味道换了方向。
坛子是土,不是人;回写发生在坛子里,不发生在外婆身上。
这句话不是说外婆不重要。没有外婆那双手,花椒叶进不了坛,进了也留不住。这句话说的是:那一年「变」的那件事,归属于「这把花椒叶+这口坛子」这一对。拿掉花椒叶,坛子还是老味道;把花椒叶丢进另一口坛子,未必变出同样的东西。
一口泡菜坛,不是每一年都像花椒叶那年那样。外婆的坛子用了几十年,五种样子都见过。
第一种,就是花椒叶那一年:新东西进来,坛子吃进去了,以后的味道跟着变。这是回写。
第二种,好几年没放过新东西。外婆有一阵身体不好,懒得折腾,坛里年年就是萝卜、豇豆、姜,盐照旧,水照旧。坛子没坏,可味道越来越寡,泡出来的菜一碟和一碟分不出来。本书把这个叫「缺料」。
第三种,反过来,一下子塞进太多样。有一年邻居送来一大包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外婆一高兴全放了进去。结果坛子来不及「吃」,每一样都浮在上面,这一口是八角,那一口是陈皮,就是没有一样沉到底子里去。过了两个月捞出来一看,坛子的底子一点没变。本书把这个叫「停转」。
第四种,一勺盐放猛了。那年外婆怕坏,有一回添盐手重了,从此每坛都是一个咸味,什么菜进去出来都一个样。还有一回更糟,坛子没扣严,水槽干了,坛面上生了一层白花,整坛老水只能倒掉。本书把这个叫「碎裂」:土被改了,可改窄了,或者干脆散了。
第五种,怕坏。生过一次白花以后,外婆有两三年盖子拧得特别紧,水槽的水天天添,新东西一样也不敢放。坛子是保住了,可也越来越窄,最后连泡苦瓜都不敢了。本书把这个叫「收缩」。
五种样子,下篇(二)会一样一样讲怎么诊、怎么治。这里先请你看清一件事:五种样子说的都是坛子,没有一种说的是外婆「有没有本事」。
本书挑这口坛子作总比喻,是因为它在三件事上对得特别准。
第一,坛子里的东西是缠着的。你没法把一坛泡菜的味道拆成「萝卜的份+盐的份+水的份」,再一份一份加起来。花椒叶进去,改的不是其中一份,是它们缠在一起的那个法子。本书说的土,就是这种拆不开的缠。
第二,坛子有时间。今天放进去的东西,要到下一坛、下下坛才显出来。花椒叶那年头一坛只是「有点怪」,变化是第二年、第三年才认得出的。回写也是这样:它不在新东西出现的那一刻,在以后。
第三,坛子不是一个人。外婆会老,会病,会把坛子传给陶然。坛子里那团缠在一起的东西,比任何一个守坛子的人都活得久,也比任何一个人都大。这正是本书要把创造力从人身上挪开的理由:真正被改的那样东西,从来就不在人身上。
总比喻对得再准,也有三处要拆。不拆,它会把读者带回老路上去。
第一处,有人会说:「这口坛子灵。」外婆自己就常这么说,邻居来讨老坛水,也说「你家坛子灵」。这句话把功劳记到了坛子身上,好像坛子里存着一样叫「灵」的东西。可坛子那几年也泡坏过、也寡淡过,灵气去哪儿了?本书后面会说:这是功劳被记到了「它」那一边,是一次归算,不是坛子里存着创造力。第 21 章回来拆。
第二处,有人会说:「外婆会腌菜。」这句话把功劳记到了外婆身上。外婆确实练过手艺,可同一双手,在缺料那几年泡出来的就是寡味。这是功劳被记到了「她」那一边,也是一次归算。第 20 章回来拆。
第三处,最容易被放过:尝着「变好吃了」,不等于土被改宽了。好吃是一次打分。坛子可以越来越好吃,同时越来越窄,比如每坛都朝一个讨喜的味道去,别的菜一样也泡不好了。宽还是窄,要另外量。第 12 章回来拆,测量篇第 31 章教你怎么数。
三处拆完,坛子还是那口坛子。只是你再听到「坛子灵」「外婆会腌菜」「真好吃」,会多问一句:说的是哪一件事?
花椒叶那年过后,坛子出了名。楼里有两户邻居先后来讨老坛水。
一户是对门的刘阿姨。她家原本就有一口泡菜坛,泡了十几年,味道偏辣。外婆舀给她一碗老坛水,她倒进自家坛里。头两坛没什么动静,到了第三坛,刘阿姨跑来说:「你那碗水真神,我家的豇豆不发闷了,我还试着泡了藕片。」她家坛子的味道并没有变成外婆家的味道,还是偏辣,可辣得比以前活,能泡的菜也多了两样。
另一户是楼上新搬来的小两口。他们买了一口新坛,从来没泡过菜。外婆同样舀了一碗老坛水给他们。结果第一坛就泡软了,第二坛生了白花,小两口嫌麻烦,坛子收进了阳台的柜子里。
同一碗水,进了两口坛,命运完全不同。
如果「灵」存在那碗水里,两家应该一样灵。如果「本事」存在外婆身上,水是外婆舀的,两家也该一样。事情却不是这样。刘阿姨家有十几年的老坛底子,有她自己泡辣菜的手法,那碗水进去,有地方落脚,就把那口坛子改了。新坛子什么底子都没有,那碗水进去,没有地方落脚,就被冲散了。
这就是「回写属于那一对」的意思。一样新东西改不改得了一片土,不只看新东西,也不只看土,看的是这一样和这一片碰在一起的那一下。第 13 章会把「有地方落脚」叫作挂钩。
去年冬天的一个周日,陶然一家去外婆家吃晚饭。外婆捞了一碟泡萝卜,小满夹了一根,咬得嘎嘣响。
「外婆,你的泡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外婆笑:「什么怎么做,坛子好。」
陶然在旁边说:「妈,你别谦虚,是你手艺好。」
周屹插了一句:「我看是那年那把花椒叶。」
三个人说了三样东西:坛子、外婆、花椒叶。小满听糊涂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其实三个人都说对了一半。坛子是土,外婆是守土的人,花椒叶是那一年进来的新东西。真正「做出来」这碟萝卜的,是花椒叶进坛以后,那口坛子一年年改出来的样子。
吃完饭,外婆照例掀开盖子,给坛里添了两根新萝卜,往水槽里续了半碗水。小满蹲在旁边看,问能不能往里放一片他从学校摘回来的银杏叶。
外婆想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放一片,下回来尝尝。」
陶然在一旁看着,心里动了一下。她白天刚在公司里被老冯问过:「你这组新锅盖,到底是谁的点子?」她当时答不上来。那组锅盖是四五个人来回改出来的,最早的那个弧度,是从一只旧汤锅上借来的。现在她想,老冯问的也许是错的那个问题。该问的是:这组锅盖进了公司那片土,以后大家画出来的锅,会不会不一样?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夸一样东西「做得好」,不管是一碗菜、一张图、一份方案,先停一秒。问自己一句:这一回变的,是做的那个人,是那样东西,还是做它的那片土?不用说出来,问一下就够。
一样新东西放进坛子,变的不是放的人,是坛子以后能泡出什么;创造力住在那一对里。
土改了没有?改了。花椒叶进坛以后,以后每一坛的味道、能泡的菜、放盐的分寸都变了,往宽里变。
归算给了谁?这一章还没归算。外婆说「坛子灵」,陶然说「你手艺好」,第 20、21 章回来拆。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老东西」,一口锅、一本菜谱、一个习惯?它这些年有没有被哪一样新东西改过?
阿禾用剪纸贴出那期板报的第二个周末,小满跟着妈妈去少年宫接表妹。
表妹在少年宫上手工班。教室墙上,从门口一直贴到窗边,全是剪纸:窗花、团花、十二生肖、拉着手的小人。有的剪得比阿禾那期板报还细,一张红纸剪出一整条街。
小满站在墙前看了好一会儿,回头问妈妈:「这些都比阿禾剪得好,那她们是不是更有创意?」
陶然一下子没答上来。
在阿禾的班上,剪纸板报是一件新鲜事。以前的板报,都是粉笔字加彩色粉笔画,最多贴几张打印出来的图片。阿禾那一期一贴出来,全班围着看,隔壁班的人也来看。可在少年宫的手工班里,剪纸是每周都要交的作业,墙上贴满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同一样东西,在这里是新,在那里是老。
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小满那个问题:说一样东西「新」,是相对什么说的?
日常说「新」,大多是这个意思:以前没有过,没见过,第一次出现。
学者说得更细一些。上篇第 5 章讲过,Boden 把创造分成两种:一种是对这个人自己来说是新的,她叫「心理上的新」;一种是对整个人类历史来说都是新的,她叫「历史上的新」(Boden 2004)。一个孩子自己想出了勾股定理,对他是新,对历史不是新。
这套说法对在哪儿?对在它已经看出「新」不是一个死数,要看相对谁说。一个孩子第一次想通一道题,那份新是真的,不能因为前人早就知道,就说他什么也没想出来。
可它停在了一个地方。它只给了两把尺子:一把量这个人的脑袋,一把量全人类的历史。一头太小,一头太大。中间那一层,一个班、一个车间、一口坛子、一个行当,它没有尺子。
阿禾那期板报,对阿禾自己是不是新?大概是。对人类历史是不是新?剪纸有上千年,一点也不新。照这两把尺子量,阿禾那期板报要么只是「她自己觉得新」,要么「历史上不新」。可小满班上的人都知道,那一期就是新的,新得全班都围过去看。
这份新,是相对那个班的那片土说的。
本书说的「新东西」,指的是:和这片土平常长出来的不一样的那个产出。
请注意「这片土」三个字。
土是什么,第 8 章已经说过:一个家、一个班、一个车间手里能用的材料、手艺、样子、工具、老规矩缠在一起的那一团。每一片土,平常都会长出一些东西。外婆的坛子平常泡出萝卜、豇豆、姜;小满的班平常出粉笔字加彩色画的板报;陶然的公司平常画圆口锅、直柄、平盖。
这片土平常长出来的那些,就是它的「平常」。和这份平常差得够远的产出,才叫新东西。
所以新不新,不看这样东西本身长什么样,看它和这片土的平常差多远。同一张剪纸,放进少年宫的手工班,和那里的平常差不了多少,就不算新;放进阿禾的班,和那里的平常差得很远,就是新。
同一个做法,在这家是新,在那家是老;新不新,要看它落进了哪片土。
这样说有一个好处:它把「新」从人身上拿下来,放回到人和土之间。阿禾不需要比少年宫的孩子剪得更好,她那期板报照样是新东西。少年宫的孩子剪得再好,在自己的教室里也不是新东西。这不是谁的本事大小,是土不一样。
再回到外婆的坛子。
花椒叶在外婆家是新东西,因为外婆的坛子几十年里从没放过它。可是在乡下那位亲戚家里,院子里就种着花椒树,泡菜放几片花椒叶是老习惯,祖辈传下来的。同一把叶子,在亲戚家的坛子里一点也不新。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面。外婆的坛子平常泡的东西,在别人家也可能是新的。陶然结婚后,有一年把外婆的泡萝卜带到周屹老家。周屹老家在北方,冬天家家腌酸菜,没有人泡这种又脆又带回甘的萝卜。那一罐萝卜摆上桌,一家人都觉得新,周屹的婶婶还专门要了做法。
在外婆家,这是最平常的一碟菜。在周屹老家,它是新东西。
你看,「新」不是贴在一样东西上的标签。它是一样东西和一片土之间的一段距离。东西不动,换一片土,距离就变了。
土不光有「哪一片」,还有「哪一天」。
阿禾那期板报贴出来的时候,班上的土是「粉笔加彩色画」。那是以前的土。到了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都变了样:有的用树叶拼,有的用旧挂历折,有的用毛线绕。这时候再有人贴一期剪纸板报,大家会觉得新吗?大概不会了。土已经变了,「用各种材料做板报」成了新的平常。
同一张剪纸,放在第一学期的那片土里是新东西,放在第二学期的那片土里就不算新了。
这说明一件事:说一样东西是不是新的,要说清是相对哪一天的土。本书说「新东西」,都是相对它进来那一刻、那片土的平常来说的。
时间这一层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用处。一样新东西进了土以后,土会变。变了以后,下一样东西新不新,要拿变过的土来比。外婆的坛子吃进花椒叶以后,平常变了,后来放苦瓜,就是相对新的平常在说新。土在走,「新」的那把尺子也跟着走。
所以本书讲回写,一定要把以前的土和以后的土分开说。以前的土,用来判断进来的东西新不新;以后的土,用来看它改没改。两片土之间那一段,就是回写有没有发生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新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
外婆有一年试着往坛里放过几块山楂,想让泡菜带一点果酸。那是新东西,坛子几十年没放过山楂。结果那一坛又酸又涩,全家没人爱吃,外婆捞出山楂,换了水,这事就过去了。
山楂是新东西吗?是。它和那口坛子的平常差得很远。它改了坛子吗?没有。
阿禾的班上也有过这样的事。有个男孩某一期用锡纸贴板报,亮晶晶的,确实新,可是反光太厉害,坐后排的人什么都看不清,第二周就被老师撕了。
新,只是说它和这片土的平常差得远。差得远,可能是好事,可能是坏事,也可能什么事都不是。本书把「新」定得这么窄,就是不让它背上「好」「有价值」「有创意」这些额外的分量。它只是一个起点:一样东西和一片土之间,有了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以后会怎样,是下一章的事。
中国人很早就看见过这件事。
《庄子·逍遥游》里有一个故事。宋国有一户人家,会配一种防手冻裂的药,世世代代靠它在冬天漂洗丝絮。有个外地人听说了,出一百金买下这个方子,拿去献给吴王。后来吴国和越国冬天在水上打仗,吴军涂了这种药,手不冻裂,大败越军。外地人因此得了封地。
庄子的意思,大意是:同一个药方,有人拿它封了地,有人一辈子靠它漂丝絮,差别在用的地方不一样(《庄子·逍遥游》)。
拿本书的话说:这个药方在宋人家里是老东西,几代人天天在用,那片土里它早就是平常。到了吴国的水军里,它是新东西,和那片土的平常差得极远。药还是那个药,一个字没改,落进的土换了。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更短的话。宋国人带着礼帽去越国卖,越国人剪短头发、身上刺花,用不上帽子(《庄子·逍遥游》)。帽子在宋国是平常,到了越国,连「新」都算不上,因为那片土里没有它能落脚的地方。
两个故事放在一起看:一样东西换一片土,可能变成新东西,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这和本书要说的完全一样。只是庄子拿它讲「大用」,本书拿它讲「新」是相对哪片土说的。
既然新不新要看哪片土,那就得先说清:这片土划到哪里为止?
阿禾的剪纸板报,算一个班的新,还是一所学校的新?小满的学校有六个年级、三十多个班。如果别的班早就有人用过剪纸,只是小满班上的人不知道,那阿禾那期板报还算不算新?
本书的回答是:先说清你划的是哪一片,再说新不新。划成小满那一个班,它是新的;划成整个学校,要去查一查别的班以前有没有过。两种划法都可以,只是不能说着说着换了。
这听上去像抠字眼,其实是在防一种常见的毛病:一会儿拿一个班的平常来说「她真新」,一会儿拿全世界的平常来说「这有什么新的」,两句话用的根本不是一片土。
本书后面讲回写,也要先划土。测量篇第 32 章还会回到这个问题,尾篇第 49 章把它列为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之一:土的边界划在哪里,有时候并不好定。
陶然的公司去年出了一款锅盖。盖子边上做了一圈很浅的导流槽,蒸汽凝成的水顺着槽流回锅里,不会顺着盖沿滴到灶上。
在陶然的公司,这是新东西。公司做了十几年锅具,盖子一直是平沿的,没人想过在边上开槽。
可是陶然后来去一个行业展会,在一家做电饭煲的公司展台前停住了。那家公司的内胆盖,边上早就有类似的导流槽,做了好些年,在他们那里是最平常的设计。
回来以后,组长老冯有点泄气:「原来人家早就有了,我们这不算什么新东西。」
陶然想了想,说:「在他们那里不新,在我们这里是新的。我们做锅的,以前从没人往盖沿上想。」
她说得对。导流槽在电饭煲那片土里是老的,在锅具这片土里是新的。说它新不新,不能拿电饭煲的平常来比,要拿陶然公司的平常来比。
老冯的泄气,来自一个常见的混淆:把「新」当成一张全世界通用的证书,好像别处有了,这里就不算。可是一样东西有没有可能改动陶然公司的那片土,只看它和陶然公司的平常差多远,不看世界上别处有没有。
后来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导流槽进了公司以后,有人开始想:既然盖沿能开槽,锅沿能不能做个倒角?手柄和锅身的接缝能不能也让水流走?这些问题,在电饭煲那家公司未必有人问,因为他们那片土里长不出「锅沿」这个问题。
回到少年宫那面墙前。
那天回家的路上,陶然想了很久,晚饭后才给小满一个回答。
「少年宫的剪纸,比阿禾剪得好。可是在少年宫,剪纸是家常便饭,贴一墙也没人多看。阿禾的剪纸,是贴在你们班的板报上。你们班以前从来没有过,所以大家都围过去看。新不新,不光看剪得好不好,还要看它贴在了哪里。」
小满想了想,又问:「那我要是把少年宫那张最好的剪纸拿到我们班去贴,算不算新?」
陶然笑了:「现在拿去,大概不算了。你们班的板报已经变了,什么材料都有人用过了。」
小满「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回你听见有人说「这个不新,别人早就有了」,不管是孩子的手工、同事的方案,还是你自己的一个念头,先问一句:在哪里不新?在我们这里,新不新?这一问,能把很多还没长起来的东西,从「别人早就有了」那一句底下救出来。
新不新不是一样东西身上的标签,是它和一片土平常长出来的东西之间的距离。
土改了没有?这一章还没问到。新只是一段距离,它改没改土,要看以后。
归算给了谁?小满把「新」记到了剪纸好坏上,记到了人。本书先把它挪回人和土之间。
你最近听到「这个不新」,是在什么场合?说这句话的人,是拿哪一片土在比?
小满在班里管黑板报,到五年级已经管了两年。他有一个旧本子,每期板报出来,他都用铅笔画一张小草图,记下是谁出的主意、用了什么。
翻那个本子,能看见很多「新东西」。
三年级上学期,有个女孩出过一期用彩色胶带贴边框的板报,好看了一阵。下一期,边框又回到了粉笔线,再没人提起胶带。
三年级下学期,有个男孩在板报角上画了一个连载小漫画,一期一格。那之后半年,全班板报的角上都画小漫画,格子的样子、人物的画法,几乎都照着他那一格画。漫画画满了,板报的其他地方却还是老样子。
四年级,老师把一期写得特别工整的「春天」板报拍了照,贴进了学校的范例册。之后每到春天,各班都照着范例册出板报:同样的标题位置,同样的柳枝和燕子,只是燕子换个颜色,柳枝换个方向。
然后是阿禾的剪纸。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都变了样,可没有一个班是照着剪纸做的。树叶拼的、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各用各的新材料。
四样新东西,四种下落。
这一章要把这四种下落摆开,看清楚本书说的「回写」,到底是其中哪一种。
常见的看法是:一样新东西,传得越广,用的人越多,就越成功,越说明它有创造力。
这个看法有学问撑着。Rogers 研究新做法在人群里怎么扩散,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到早一批跟上的人,到大多数人,再到最后才接受的人,画出一条先慢后快再慢的曲线(Rogers 2003)。一种新种子、一种新药、一种新工具,都能在这条线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先说它对在哪儿。新东西确实有一个「传不传得开」的问题。一样好东西被关在一个人手里,用的人永远只有他一个,它就动不了更大的那片土。Rogers 把这件事量清楚了,量得很细,几十年来很多人靠这条曲线把新做法推广出去。
还有一种看法,说的是「留下」。Tomasello 讲人类的文化像一个棘轮:一个人想出一个改进,后人接过去,不会退回去,再在上面加一点,一格一格往上走,不往下滑(Tomasello 1999)。
这也对。人类能积累,不必每一代从头发明轮子,靠的就是这种留得住。
可是两种说法都停在一个地方。传开,是同一样东西的拷贝越来越多;留下,是土里多了一样可用的料。它们都没有问:这片土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因为它而变了样子?
先看最常见的一种。
彩色胶带那一期,就是被忘了。它出来的时候是新的,好看过一阵,可它没有进土。下一期,板报照旧是粉笔线,好像那一期从来没出现过。
被忘的新东西多得数不清。你半夜冒出来的一个念头,第二天早上想不起来了;开会时有人提了一句很好的话,会后谁也没记;外婆往坛里放过的那几块山楂,捞出来、换了水,这事就过去了。
被忘不等于不好。胶带边框可能真的好看,那个念头可能真的妙。它们只是没有落进土里,土也没有因为它们变过。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灵感来了,兴奋了一晚上,觉得这回一定有什么要变了。过了一个月回头看,什么都没变,连你自己都忘了那一晚想的是什么。
那一晚的灵感是真的。可它被忘了。
连载小漫画那一种,是被抄。
它传得很开,半年之内全班都在画。用 Rogers 的眼光看,这是一次很成功的扩散。可是仔细看小满的本子:大家画的都是同一种格子、同一种人物,几乎是照着那一格描下来的。漫画画满了,板报的其他地方一点没变。
被抄,是这样新东西本身被复制了很多份。份数越多,看着越热闹。可土还是那片土。抄的人没有因为它想出别的东西来。
再看一个说明性的例子。一道菜谱在一个做饭的圈子里传遍了,几年之内很多饭馆的菜单上都有它。可是除了照着这道菜做,没有哪个厨子因为它做出了以前不会做的别的菜。
菜谱被抄了成千上万份。土没有被改。
这种情况最容易被误认作创造力。抄的人越多,功劳越大,名声越响。可是只要你问一句「除了照抄,还长出了什么」,答案常常是:什么也没有。
范例册里的「春天」那一种,是被留。
它进了范例册,成了标准,每年春天都被拿出来用。它比被抄的那一种更进一步:大家不是照着描,是拿它当底子,在上面做变化。燕子换颜色,柳枝换方向,标题换几个字。
这就是 Tomasello 说的那种留下。它没有被忘,也不只是被复制,它成了土里的一样料。后来的人有了这样料,就能拿它和别的料组合。
可是请看清楚,后来的人做的是什么:变体。燕子是红的还是蓝的,柳枝朝左还是朝右,这些变化都在「春天」那个底子的框子里。有了范例以后,各班出的板报,你闭着眼都能猜到七八分。
被留,是土里多了一样料,组合的法子却没变。就像外婆的坛子里多添了一样菜,照老办法泡,泡出来的是「老味道里多了一样菜」,坛子的底子没换。
很多被写进课本、被当成范例、被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都是这种下落。它们很重要,人类靠它们积累。可它们不是本书说的回写。
最后是阿禾的剪纸。
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都变了。可没有一个班在剪纸。树叶、挂历、毛线,各用各的。这些新板报不是阿禾那期的拷贝,你在里面找不到一张剪纸;它们也不是阿禾那期的变体,不是「剪得更细」或「换个颜色的剪纸」。
变的是什么?是各班心里那个「板报能用什么做」的老规矩。以前,板报就是粉笔加彩色画,最多贴几张打印图。阿禾那一期以后,大家发现:板报原来可以用别的材料。这个发现一旦进了那片土,每个班都从自己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出发,走出了各自的样子。
被忘、被抄、被留、被改,四种下落里,只有「被改」是本书说的回写。
回写不是这样东西本身传得多远,也不是它在土里留了多久。回写是:它进来以后,土以后长出来的东西变了样子,而且变出来的不是它自己的拷贝,也不是它的变体。
外婆的花椒叶就是这样。花椒叶早就捞出来扔了,以后每一坛的味道却换了底子,换出来的又不是花椒叶的味道。
这四种下落,在当下常常分不出来。
阿禾那期板报刚贴出来的头几天,和胶带那一期、漫画那一期,看起来差不多:都是新的,都有人围着看,都被夸了一阵。谁会被忘,谁会被抄,谁会被留,谁会改土,那几天里谁也看不出来。
要等。等一个学期,甚至一年,回头看土变没变,变成了什么样。
这就是为什么日常说「有创意」,常常把四种下落混成一种。说的人站在新东西刚出来的那一刻,看到的只是「新」和「热闹」。回写在以后,那时候还没发生。
还有一层混淆:被抄和被留,往往比被改更显眼。被抄的东西到处都是,一眼就认得出来源;被留的东西进了范例册,有名有姓。被改的东西反而难认,因为后来长出来的样子和最初那样新东西长得不像。树叶拼的板报,谁会想到要追到阿禾的剪纸上去?
所以人们最容易记住的,往往是被抄得最多的、被留得最久的那些。真正改了土的,常常没人记得它从哪里来。上篇第 4 章说过的「没人评却改了一片土」,很多就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要说清:四种下落,不是一样新东西生下来就带着的。
同一样东西,落进不同的土,下落可以完全不同。第 8 章那两碗老坛水就是例子:一碗进了刘阿姨家十几年的老坛,把那口坛子改了;一碗进了楼上小两口的新坛,两坛以后就被收进了柜子,等于被忘。
同一片土里,同一样东西,还可能先是一种下落,后来换成另一种。阿禾的剪纸,头两周其实也被抄过:隔壁班有人照着剪了一期窗花。只是抄的那一期没人接着做,剪纸没有成为新的平常。真正起作用的,是另一件慢慢发生的事:各班开始问「我们能用什么材料」。
所以,「它被改了」这句话,说的不是这样东西有多厉害,是它和这片土碰在一起以后,以后发生了什么。这又回到第 8 章那句话:回写属于那一对。
这也提醒我们,判断一样新东西的下落,不能只看它自己。光看阿禾那张剪纸,看不出它会改土;光看那碗老坛水,看不出它会救活一口坛还是冲散一口坛。得看它落进了哪片土,那片土以后长出了什么。
中国的手艺人大概早就懂这个。一个师傅收三个徒弟,教的是同一套手法。一个徒弟照着做了一辈子,一个徒弟把师傅的样子做成了招牌,还有一个徒弟走到别的地方,用师傅那套手法做出了当地从没有过的东西。同一套手法,三种下落,差别不在手法,在它落进了哪片土。
陶然入职以来,公司出过三款新把手。
第一款是可拆卸的锅把,按一下就能取下来,锅能直接进烤箱。推出那年很热闹,后来销量平平,下一代产品又换回了固定把手。设计部里没人再提它。这是被忘。
第二款是一种木纹硅胶把手,摸着像木头,耐高温。这一款卖得极好,竞争对手几个月后就推出了几乎一样的东西。市场上到处是木纹硅胶把手,可是设计部自己画的锅,除了把手换成木纹,别的一点没变。这是被抄,被别人抄,也被自己抄。
第三款是一个侧开口的把手,中间留空,挂在墙上时可以直接钩住。这一款后来写进了公司的设计规范,此后所有锅都必须留挂孔。新人画图,第一件事就是把挂孔画上。挂孔的形状每年变一点,可锅还是那些锅。这是被留。
真正改了设计部那片土的,是另一件事,一件谁也没当回事的小事。前年有个实习生,画图时习惯先画手握住锅的那只手,再画锅。她走了以后,组里好几个人也开始这样画。从那以后,组里画出来的锅,把手的角度、锅沿的弧线、盖钮的位置,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每个人不一样的地方各不相同。
没有一款锅是照着她画的。她也没留下任何一款产品。可是设计部画锅的那套老规矩,从她那里起,变了。
这是被改。
一个周五晚上,小满趴在桌上翻他那个板报本子,翻到阿禾那一页,又往后翻。
陶然坐到他旁边,指着本子上的几期:「你看,胶带那期,后来没人用了;小漫画那期,大家都照着画;春天那期,进了范例册;阿禾那期呢?」
小满翻到第二学期的几页:树叶、挂历、毛线。「这些都不是剪纸。」
「对。可是没有阿禾那一期,你们会想到用树叶吗?」
小满想了好一会儿:「大概不会。以前大家都觉得板报就是画画。」
陶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出你手边一个类似的「本子」,可以是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可以是孩子的作业,可以是家里的老照片。挑一样一年前出现的新东西,问四个问题:它被忘了吗?被抄了吗?被留了吗?还是土被它改了?大多数时候,你会发现答案不是第四个。偶尔是第四个的那一样,往往是你当时最没在意的那一样。
新东西有四种下落:被忘、被抄、被留、被改;只有土以后长出了不是它自己的东西,才叫回写。
土改了没有?胶带没改,漫画没改,范例只添了一样料;阿禾的剪纸改了,往宽里改,各班长出了各自的样子。
归算给了谁?被抄得最多、被留得最久的,最容易被记功;真正改了土的实习生,没有被记到任何人身上。
你单位里被夸得最多的那个新做法,是被抄、被留,还是被改?有没有一件没人记功、却真改了大家做事方式的小事?
花椒叶的故事,陶然讲给周屹听过不止一次。有一回周屹听完,皱了一下眉。
「你说坛子被改了,我信。可你怎么知道,那是坛子被改了,而不只是坛子里多了一样花椒叶?」
陶然没明白:「这有什么分别?」
周屹是中学物理老师,说话习惯先画个图。他拿过一张餐巾纸,画了两个圈。
「一种情况,是坛子还是那口坛子,泡菜的法子还是外婆那套法子,只是多了一样料。多一样料,味道当然会变一点,就像汤里多放一根葱。另一种情况,是坛子的法子本身变了,以后放什么进去,出来的都跟以前不一样。前一种叫多了一样料,后一种才叫改了坛子。你凭什么说是后一种?」
这一问,问到了本书最要紧的一处。
周屹说得对:土里多了一样东西,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会变一点。
外婆的坛子里多了花椒叶,头一坛萝卜带一点麻,这不奇怪。一锅汤多放一根葱,就带葱香;一个班多来一个转学生,班里的板报就可能多一种画法。这些变化,只要照着老办法、把新来的那一样算进去,就能想得到。
上篇第 5 章讲过 Campbell 和 Simonton 的说法:人先胡乱试,再留下好的,一样样留下来,东西就越积越多(Campbell 1960;Simonton 1999)。第 10 章讲过 Tomasello 的棘轮:一格一格往上,不往下滑。
这些说法对在哪儿?对在「多」。土里的料确实会越积越多,多了料,能组合出来的东西也就多了。这是一件真事,人类靠它积累了几千年。
可是「多了一样料」和「改了土」,是两件事。
多了一样料,土照老办法组合,只是组合里多了这一样。就像一副扑克牌里多了一张,玩法还是那个玩法,只是能凑出的牌型多了几种。改了土,是玩法本身变了。
本书说的回写,是后一种。前一种,第 10 章已经给了名字:被留。
要分清这两件事,本书用一个办法:先记一本账。
这本账回答一个问题:如果这片土只是多了这一样料,还照老办法组合,以后应该长出什么?
本书把它叫作「照老办法的账」。
拿外婆的坛子来说。花椒叶进来之前,外婆的坛子有它的老办法:泡什么菜,放多少盐,多久换水,什么菜和什么菜放在一起。这些老办法,是看得出来、说得出来的。现在多了花椒叶。照老办法的账就是:把花椒叶当成一样新菜、新料,按外婆原来那套法子去泡,以后每一坛应该是什么味道。
大概是:萝卜带一点麻,豇豆带一点麻,嫩姜带一点麻。麻得多一点、少一点,看放了多少叶子。这就是照老办法的账。
然后去尝真实的味道。
真实的味道是:萝卜更脆、带回甘,豇豆不发闷了,芹菜梗能泡了,盐能少放了。而且叶子捞出来以后,这些变化还在,麻味却没了。
这些,照老办法的账里一样也没有。
拿掉「多了一样料」就能解释的那一部分,剩下的,才是土被改了。
外婆的坛子,剩下的东西很多,所以是回写。范例册里那期「春天」,拿掉「多了一个范例、照老办法组合」能解释的部分,剩下的几乎是零:燕子换颜色、柳枝换方向,全在那本账里。所以是被留,不是回写。
把这本账用到阿禾的板报上。
阿禾那一期之前,小满班上的板报有一套老办法:粉笔写字,彩色粉笔画画,偶尔贴几张打印图。这是那片土平常长出东西的法子。
阿禾带进来的新东西是剪纸。照老办法的账是:如果班上只是多了「剪纸」这一样料,还照老办法出板报,以后应该长出什么?
大概是:粉笔字加剪纸,彩色画加剪纸,有时候是剪纸多一点,有时候是画多一点。剪纸会作为一样新料出现在板报上,和老料组合。
真实发生的是什么?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用的是树叶、挂历、毛线。剪纸反而少见。
这一下,照老办法的账完全解释不了。账里只有「剪纸加老料」,没有树叶,没有挂历,没有毛线。这些东西出现,不是因为多了剪纸这一样料,是因为「板报能用什么做」那条老规矩被改了。
你看,有了这本账,阿禾那期板报的回写就看得清清楚楚:账里能解释的拿掉,剩下的一大块,全是土被改出来的。
在记账之前,还有一步更简单的:先把照抄的拿掉。
第 10 章那期连载小漫画,全班照着画了半年。如果不拿掉照抄的,你一看板报变化这么大,满墙都是小漫画,会以为土被大大改了。可那些全是同一格漫画的拷贝,不是土被改出来的新样子。
所以本书的顺序是:先把照抄的拿掉,再把照老办法的账能解释的拿掉。两样都拿掉以后,剩下的那一块,才叫回写。
阿禾的板报,照抄的部分很少,隔壁班那期窗花算一个,拿掉也不影响。照老办法的账能解释的部分也很少。剩下的很大。
小漫画,照抄的部分几乎是全部,拿掉以后什么也不剩。
「春天」范例,照抄的部分不多,大家都在做变体;可变体全在照老办法的账里,拿掉以后也几乎什么都不剩。
三样东西,经过两次「拿掉」,下落一下子就分清了。下篇(一)的测量篇会把这两步讲得更细,讲怎么定「多像才算抄」,怎么记账,账准不准怎么验。这里只要记住顺序:先拿掉照抄的,再拿掉照老办法的账。
这本账有一条规矩,比账本身还要紧:一定要事先记下来,记完封存,不许事后改。
为什么?
设想你事后才记账。你已经尝过了外婆坛子后来的味道,知道萝卜变脆了、带回甘了。这时候你来记「照老办法应该是什么味道」,手就会不自觉地往两头偏。
想证明是回写的人,会把账记得很窄:照老办法,只会多一点麻,别的什么都不会变。这样一来,后来的变化全落在账外,回写显得很大。
想证明不是回写的人,会把账记得很宽:老坛子本来就会越泡越脆嘛,多一样料本来就可能让盐少放嘛。这样一来,后来的变化全塞进了账里,回写显得是零。
两种人用的是同一坛菜,记出来的账完全相反。这本账,就成了想要什么结论就能算出什么结论的东西。
这种毛病在别的地方也常见。一个人考砸了,事后说「我本来就没复习好」;考好了,事后说「我早就知道会考好」。事后记的账,总是跟着结果走。
所以本书要求:照老办法的账,只用新东西进来之前的样子来记。外婆放花椒叶之前,坛子是怎么泡菜的;阿禾那期板报之前,班上是怎么出板报的。用那时候的老办法,把新东西当成一样新料放进去,写下「以后应该长出什么」,然后封起来。等以后真长出了东西,再拆开来对。
账要事先记、记完封存;事后改账,算出来的就只是你想要的结论。
这条规矩看着笨,其实是在防一件事:防「越算越像回写」。一本讲回写的书,最怕的就是把什么都算成回写。
事先记账、封存,还不够。还得问一句:这本账本身记得准不准?
有一种情况很麻烦。土自己也在慢慢变。外婆的坛子那几年,就算不放花椒叶,也可能因为天气、因为换了一家菜市场买萝卜、因为外婆退休后有了更多时间,味道本来就在变。如果账没把这些算进去,后来的变化全落在账外,你就会把「坛子自己在变」也算成花椒叶的回写。
怎么办?找一片没碰过这样新东西的土,拿同一本账去对。
刘阿姨家那口坛子,在讨老坛水之前,就是一片现成的对照。它和外婆的坛子在同一栋楼,同样的天气,同一家菜市场,只是没放过花椒叶。拿外婆那套老办法记的账去对刘阿姨家那几年的味道:如果账对得上,说明账记得准;如果连没放花椒叶的坛子都对不上,说明账本身就记歪了,这时候算出来的「回写」,一个字也不能信。
阿禾的板报也一样。如果隔壁学校的板报那一年也全变了样,而他们从没见过阿禾那一期,那第二学期的变化就不能算在剪纸头上,可能是那一年整个区都在推「材料板报」。
所以本书要的账,是这样一本:事先记,封起来,还要先在一片没碰过新东西的土上试过,确认它准。三样都做到了,剩下的那一块,才配叫回写。做不到,就老实说「这一处说不准」。下篇第 30 章会把这一步讲细。
周屹在学校带物理教研组,组里六个老师。这本账,他后来真在组里用过一次。
去年开学,组里来了一位新老师,姓韩。韩老师上课有个习惯:每讲一个新概念,先让学生拿手边的东西做一个小实验,再讲公式。讲摩擦力,先让学生拖书包;讲压强,先让学生用铅笔两头按手心。
组里其他老师觉得新鲜,有几位也开始试。
一个学期过去,周屹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组里多了一种教法」,还是「组里的教法被改了」?
他先回头翻了韩老师来之前的教案。那时候组里讲课的老办法是:公式先行,例题跟上,实验放在单元末尾集中做。他照这套老办法记了一本账:如果组里只是多了「先做小实验」这一样做法,照老办法组合,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有的老师在一部分课上先做一个小实验,再照老样子讲公式、讲例题;单元末尾的集中实验照旧。小实验作为一样新料,插进老教案里。
他把这本账写在一张纸上,夹进了抽屉。
第二个学期末,他拿出那张纸,再去看组里的教案。
大部分老师的教案,和账上差不多:一部分课前面多了个小实验,其他照旧。照老办法的账,全解释得了。
有两位老师不一样。一位开始让学生自己提问题,再一起设计实验,公式放在最后由学生自己归纳;另一位把单元末尾的集中实验拆了,改成每节课结束前留五分钟,让学生说出今天哪一步没想通。这两种做法,韩老师都没用过,也不是「先做小实验」的拷贝或变体。
账里没有这两样。拿掉照抄的、拿掉账能解释的,剩下的就是这两位老师的变化。
周屹在组里说:「韩老师那套做法,在我们组里,大部分是被留下了,多了一样料;可在两位老师那里,组里的老办法真被改了。」
后来他在本子上补了一句:那张纸要是等到学期末才写,他多半会把账记得很窄,把所有变化都算成韩老师的功劳。
回到那张餐巾纸。
那天晚上,陶然听完周屹的疑问,想了很久,第二天在公司里试了一件事。
组里刚决定在新一代炒锅上试一种蜂窝纹的锅底。老冯让大家下个月各出三款草图。陶然在会后单独找了一张纸,写下了一本照老办法的账:如果组里只是多了「蜂窝纹锅底」这一样料,照现在的画法,下个月的草图应该长什么样?她写得很具体:大概是现在的锅形加上蜂窝底,锅沿、把手、盖子照旧,有人会把蜂窝纹延伸到锅壁上。
写完,她把纸折好,夹进了抽屉最里面,谁也没告诉。
一个月后草图交上来,她拿出那张纸对。大多数草图都在账里。有一款不在:画的人因为蜂窝底导热更匀,把锅壁做薄了,锅变轻了,于是把手的位置整个往下挪了一截。这一连串的变化,账里一样也没有。
陶然盯着那款草图看了很久。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回你的家里、班上或组里来了一样新东西,一种新做法、一个新人、一件新工具,花五分钟,在纸上写下「照老办法,以后会怎样」,然后把纸收起来。过一个月、一个学期再拿出来对。账里没写到的那一块,才是这样新东西真改了的地方。
多了一样料,本来就会变;拿掉照抄的、拿掉照老办法能算到的,剩下的才是土被改了。
土改了没有?外婆的坛子和阿禾的板报,剩下很多,改了;「春天」范例拿掉账里的,几乎不剩,只是被留。
归算给了谁?周屹组里,功劳容易整块记到韩老师身上;对过账才看见,真改了的是两位老师那里的土。
你最近一次说「这件事全变了」,有没有先想过:照老办法,本来就会变成什么样?
外婆的坛子,有过一个不太好的年份。
那年深秋,陶然回娘家,帮外婆起一坛新萝卜。外婆一边切,一边说起夏天腌的那一坛:盐下猛了。
不是咸得没法吃。是从那以后,坛里出来的东西都一个味。萝卜是那个味,豇豆是那个味,连后来放进去的嫩姜,捞出来也是那个味。
「坛子是变了。」外婆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可变成了一个样。」
陶然当时没往心里去。一个坛子,咸一点淡一点,过一阵就好了。
过了大半年,她在公司碰上一件事,才把这句话想起来。那件事放到这一章最后讲。
先把这一章要问的摆在桌上。照第 10 章的分法,那坛萝卜不是被忘,也不是被抄:没有谁在照着哪一样东西做。照第 11 章的账,它也超出了「多放了一点盐、照老办法腌」该有的样子,因为后来进坛的嫩姜、豇豆,全被拉向了同一个味。
土确实被改了。那它算不算回写?算不算创造?
本书的回答是:土被改了,还要再问一句——改宽了,还是改窄了。
很多人夸一样新东西,用的是同一句话:「它改变了这个行当。」
这句话比只夸「新」要好得多。新,只说明它和这片土平常长出来的不一样;改变了行当,说的是它进了土、动了土。眼光从东西本身挪到了土上,这一步走得对。
不少讲创造力的书,也是这样量的:看一样东西出来以后,后来的作品有没有跟着变。变了,就算它有创造力;没变,就算它只是新奇。
先说它对在哪儿。它至少不再只看一件作品好不好,而去看后来的一串作品。它也承认,一样新东西有没有分量,要等土说话,不是出东西的那个人说了算。前面几章一路走来,讲的也是这个意思。
可是这把尺子有一个盲点:它只量「变了多少」,不量「往哪变」。
土可以因为长出了新枝杈,离开老样子;也可以因为缩成了一种新的单一样子,离开老样子。两种都叫「变了」,两种在这把尺子上都得高分。
一个往外长,一个往里收。尺子上看不出差别,坛子里尝得出来。
讲一个说明用的例子。这个例子是本书编的,不指哪一个真实的圈子。
某座城市里,有一个几十人的作曲圈子。大家常聚在一起,听彼此的新作,互相挑毛病。圈子里写什么的都有:有人写给合唱团,有人写给小剧场,有人专写给孩子的钢琴小曲。
有一年,圈子里最受敬重的一位作曲者,拿出了一套新的记谱法。它不用老式的小节线,用一种疏疏密密的符号,标出声音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散。
这套记谱法很新,也很漂亮。它得了一个奖,评论文章一篇接一篇。
接下来几年,圈子里大约一半的人用上了它。另一些人觉得别扭,慢慢不来了。
用上它的人,没有谁去抄那位作曲者的曲子。每个人都在写自己的新作品,题材、长度、给谁演,各不相同。照第 10 章的话说,这不是被抄。
可是几年以后,再去听这个圈子的新作,会听出一件怪事:曲子越写越像了。
同样的长音,同样的大段空白,同样几种从弱到无的收尾。来听音乐会的人说,一听就知道是「那一派」的。原先写给孩子的钢琴小曲没人写了,合唱也少了,因为新记谱法写这两样很费劲。
这个圈子的土,被改了吗?改了,改得很深。后来的曲子,没有一首能用「多了一套符号、照老办法写」来解释。
只是它被改窄了。
这里最容易想不通的,是「不抄也会像」。
第 10 章讲过,被抄是大家都去做同一样东西:一道菜谱传遍了菜单,各家端出来的是同一道菜。要拿掉照抄的,比一比「像不像那一样」就行。
碎裂不是这样。每个人做的都不一样,谁也不像那一样新东西;可大家彼此越来越像。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套记谱法不只是一样新料,它还带着一套「好写什么、难写什么」的偏好。用它写长音很顺,写密集的节奏很笨;写空白很美,写一段能让孩子哼的旋律很难。
每个人都在用它重新安排自己。安排着安排着,大家都被推向它最顺手的那几种写法。
打个比方。一个班换了一种新的作文格子本,每一格只能写一句短话。没有谁抄谁的作文,可一学期下来,全班的作文都变成了一句一行的短句,长一点的句子没人写了。格子本不让你抄,它让你像。
拿掉照抄的那一步,拦得住被抄,拦不住这种像。
你身边大概也见过这种像。一家网红店火了,街上新开的店没有一家照抄它的菜单,可门头都换成了同一种字体、同一种原木色,进门都是同一种暖黄的灯。你走过一条街,说不出哪家抄了哪家,只觉得哪家都差不多。
所以只有「变没变」一个量是不够的。还得有第二个量:看一组作品之间差得多不多。
有人会说:那也算一种创造吧,只是弱一点。
本书不这么看。
「弱」字的意思是,它和创造在同一条线上,只是走得没那么远。可碎裂和创造不在一条线上。一个让土以后能长出的东西更多样,一个让土以后能长出的东西更趋同。方向是反的。
两个方向相反的东西,加不到一起,也不能比谁大谁小。
土被改窄了,叫碎裂,不叫创造。
碎裂常见的有两种样子。
一种是越长越像,就是作曲圈子和那坛盐猛了的萝卜。
另一种是土散了。作曲圈子里那些觉得别扭、慢慢不来的人,带走了他们的手艺;留下来的人少了,能长出的东西也就少了。外婆说过另一种坛子病:坛子坏了,生了白花,一坛全扔。土不是越长越像,是没了。
这两种,书里都叫碎裂。它们的共同点是:土确实动了,动完以后,能长出的东西少了。
再回到作曲圈子,看那些慢慢不来的人。
有一位,专写给孩子的钢琴小曲,写了十几年。她的曲子短,旋律好记,左手常常只有几个音,孩子练上一周就能弹给家里人听。新记谱法写这种曲子很费劲:它擅长的是长音和空白,不擅长一段能哼出来的调子。
她试过两回,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想听。后来,她去了城另一头的一个琴行教课,再没来过聚会。
圈子里少了一个人。照「变没变」的尺子,这件事不进账:圈子还在,新作还在出,评论还在写。
可是这片土少了一样东西。写孩子曲子的手艺,那些左手怎么省、旋律怎么好记的小窍门,原先是圈子里随时能借来用的。有人写合唱时卡住了,会去问她:这一句能不能写得让人一听就跟着唱?现在没人可问了。
这就是土散的那一种碎裂。它不吵不闹,没有一篇评论会写它。一片土的宽,常常不是哪一件作品撑起来的,是这样一些不起眼的手艺撑起来的。走一个人,就收一个角。
外婆的坛子也是这样。她说,坛沿那圈水要天天看,干了就会进生水、生白花。那年夏天她去舅舅家住了半个月,没人看坛沿,回来坛子就坏了一个。坛子里那些年攒下的老卤,一下子全没了。
坛子要重新养,至少一两年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所以碎裂不只是「变得一样」。它还可能是「少了一些人、一些手艺、一些老卤」。少的那一部分,往往要很久才能长回来。
还要拆掉一个误会。
外婆那坛盐猛了的萝卜,其实挺下饭。舅舅来吃过,说比往年的够味。
好吃,是打分。一坛菜好不好吃,一首曲子好不好听,一件作品被评几分,说的是单件东西在某个人嘴里、耳朵里的样子。
宽窄说的是另一件事:这片土以后长出的一组东西,彼此差得多不多,能分成几类。
那个作曲圈子也一样。用新记谱法写出来的曲子,单拿出一首,很可能比以前的更讲究、更好听,评委给的分也更高。可把几年里的新作排在一起,它们挤在一个角落里。
单件变好,一组变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下篇(三)讲机器的时候,还会碰到这件事,那时它会以一种更大的规模出现。
怎么数宽窄,第 31 章会细讲。这里只记住一个最省事的做法:别只尝一坛,把一年的坛子排成一排,一坛一坛尝过去。
既然碎裂和创造方向相反,为什么人们常常把它当成创造来夸?
第一个原因:变化最显眼。一个圈子的新作忽然都换了一副面孔,谁都看得见。变窄却要排在一起比,要等几年才看得清。
第二个原因:碎裂一开始,像是繁荣。新曲子一首接一首,音乐会一场接一场,评论文章一篇接一篇。热闹不等于宽,可热闹最容易被当成宽。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要紧的一个:碎裂常常和一次很响的亮一起来。
那位作曲者得了奖,被说成「改变了整个圈子」。这是第 18 章要细讲的那种时刻:土被改的形状一显出来,某个人也被推到了前台,功劳就记到了他身上。人们说「他真有创造力」,记谱法也被说成「了不起的发明」。
这一下亮是真的,土被改也是真的。只是亮的时候,没有人顺手去数宽窄。
亮得越响,越少有人回头问:这片土是变得更能长了,还是更只会长一种东西了?
把这一章的意思收拢一下。
量一片土,要问两件事。第一件,它被改了没有:拿掉照抄的,再拿掉照老办法的账,还剩不剩变化。第二件,它往哪改:以后长出的一组东西,是更多样,还是更趋同。
两件放在一起,才分得开几种情形。
改了,也宽了,这是本书说的创造。阿禾那个班之后的情形就是这样:各班不是都去剪纸,是各用各的新材料,树叶拼的、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一学期下来,板报的样子比以前多了好几种。
改了,却窄了,这是碎裂。作曲圈子,那坛萝卜。
没改,还变窄了,第 36 章会讲,那叫收缩。
只用一个量,碎裂就会被判成创造。用两个量,它们才各回各的格子。
回到陶然。
她们组前年出了一款斜口小奶锅,卖得很好。锅口斜着收进去,倒牛奶不洒,配一根浅色木柄,一身奶油白。
接下来这一年,老冯带着组里做了煎锅、汤锅、蒸锅、炖盅。没有谁去抄那口奶锅,每一件都是重新画的。
那天晚上,陶然把一年的草图带回家,摊在客厅地板上,想挑几张参加年底的评审。
周屹端着茶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说:「这些像一家人。」
陶然蹲下去,一张一张看。煎锅的口是斜的,汤锅的口也是斜的;木柄是浅的,颜色是奶油白的。连那只给餐馆用的大炖盅,都做成了奶油白。
单拿出哪一张,都不难看。可一地的草图,挤在同一个角落里。
她想起外婆那句话:坛子是变了,可变成了一个样。
那款奶锅确实改了她们组的土。只是,改窄了。
她又想起组里的小鲁。小鲁去年交过一张砂锅的草图,粗陶、矮身、两只耳朵,一点也不像奶锅。评审会上,老冯看了一眼,说「跟我们现在的线不搭」,那张图就压进了抽屉。今年小鲁再没交过砂锅。
一个角,就是这样收起来的。没有谁下过命令,大家只是越来越知道什么样的图容易过。
明天能试:把你这一年做的东西,作业也好,方案也好,菜也好,摆在一起看一次。别只问哪一件最好,问一句「它们之间差得多不多」。再翻出那样新东西来之前的三份旧作,放在旁边对照。差别少了,就是该警觉的时候。
土被改了,先别急着叫好;把一年的产出排成一排,看它们是越长越多样,还是越长越像。
土改了没有?作曲圈子、那坛盐猛了的萝卜、陶然组里的一地草图,土都被改了,可都改窄了——这是碎裂,不是创造。
归算给了谁?功劳记到了提出记谱法的作曲者身上(「他」亮了),记谱法和那口奶锅也被说成「了不起」(「它」亮了);亮得越响,越没人去数宽窄。
你所在的班级、公司或行当里,最近几年有没有一样新东西,让大家「都变了,却变得一样了」?如果把你这一年的作品摆成一排,你会看到几种样子?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进了一户人家,手里拎着一件大衣,左看右看,找不到地方挂。
门后没有钩子,椅背太窄,沙发上又坐满了人。你只好一直搭在胳膊上,吃饭时搁在腿上,走的时候再拎回去。整个晚上,那件大衣都在,可它不属于那间屋子。
换一户人家,门口有一排挂钩,你进门一抬手就挂上了,挂完就忘了它。
同一件大衣,在这家是累赘,在那家是家常。差别不在大衣,在墙上有没有那一排钩子。
新东西进土,也是这样。
上一章问的是土被改宽还是改窄。这一章往前退一步,问一件更早的事: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它能不能被这片土「接住」。很多新东西,连被改宽改窄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它们在土里找不到一处可挂的地方。
人们讲起「当年没人懂、后来才被捧起来」的故事,常用一个词:超前。
意思是:东西本身已经很好了,只是周围的人眼光跟不上。等大家眼光跟上了,它就被看见了。功劳在东西,毛病在看的人。
这个说法有对的地方。它至少承认,同一样东西放在不同的时候,命运可以很不一样。东西没变,变的是周围。这一点,本书完全同意。
还有一种说法更进一步:是没被承认,才没有影响;一旦被承认,影响就来了。这是把功劳交给了评委和名声,第 4 章讲过的那一路。
两种说法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都把「接不住」讲成了一个人的事。要么是出东西的人太超前,要么是看东西的人眼光不够,要么是评委没认出来。
本书要换一个地方看:接不接得住,先是土的事。土里有没有一个能把这样新东西挂上去的地方。
本书管这个地方叫挂钩。
挂钩,是土里已有的某样东西:一个名字,一件工具,一个范例,一个大家都认得的老问题。有了它,新东西进来时,土里的人能说一句:「哦,这是那个的另一种做法」,或者「哦,这回答的是那个问题」。
没有挂钩,新东西进来,大家不知道该把它当成什么。它不像任何一样已有的东西,也不回答任何一个大家正在问的问题。它只能当异物,搁一阵,然后被忘。
请注意,挂钩不是新东西身上带的,也不是看的人脑子里装的。它是「这样新东西+这片土」这一对上的事。同一样新东西,在有钩的土里挂得上,在没钩的土里挂不上。
这和第 9 章说的「新是相对哪片土说的」是一个道理。新不新,看土;挂不挂得上,也看土。
讲一段很多人都听过的故事。
1866 年,一位叫孟德尔的修士发表了一篇论文。据后来的记载,他在修道院的园子里种了很多年豌豆,一代一代地杂交,记下高的、矮的、圆的、皱的各有多少。他从这些数里看出一种规律:某些性状在后代里会按一定的比例分开、再出现。
这篇论文印出来了,也寄到了一些地方〔待核〕。可是在后来的三十多年里,几乎没人用它。
到了 1900 年前后,几位研究杂交的人各自做出了相近的结果,回头一查,才发现孟德尔早就写过。这篇论文这才被重新发现。此后,遗传学一路长了起来。
这个故事最常见的讲法,就是上一节说的两种:孟德尔太超前了;或者,他当年没被承认。
本书要换一种讲法。
先看「没被承认」这个讲法错在哪儿。
它的意思是:论文早就能改土了,只是没人承认,所以没改;后来有人承认了,土就改了。好像承认是一道开关。
可是细想一下:1900 年前后发生的,不只是承认。那时候的生物学土,和 1866 年的已经不一样了。研究细胞的人,看清了细胞分裂时里面那些东西怎么分、怎么配;做杂交实验的人,也攒下了一大批数据,正卡在「性状到底怎么一代代传」这个问题上。
一句话:1900 年的土里,有了能挂这篇论文的钩。人们正在问一个问题,而这篇论文刚好是那个问题的答案。
1866 年的土里,这个钩还没长出来。孟德尔讲的「按比例分开的东西」,当时的人不知道该把它挂在哪儿:它不像已有的哪一种讲法,也不回答当时大多数人正在争的问题。
所以,这不是「没被承认却改了土」,也不是「被承认了才改土」。1900 年前后,土里有了钩,挂上去,土开始被改;承认差不多也在同一个时候到来。两件事一起来,人们便以为是承认带来了改变。
挂钩先到,承认和回写才一起来。
孟德尔的论文本身,一个字也没变。变的是土。
回到小满班上的那块黑板报。
阿禾用剪纸贴出板报,第二学期,各班都用上了各自的新材料:树叶、旧挂历、毛线。这是全书反复回来的例子。现在问一句:它为什么挂得上?
因为黑板报这片土里,本来就有一个钩,叫「材料」。
每一期板报,大家都要商量用什么:粉笔画的,彩笔写的,贴几张打印的图。「用什么材料」本来就是一个每期都要问的问题。只是以前,答案总在粉笔和彩纸之间打转。
阿禾的剪纸一贴上去,别的班一看,一下子明白了它回答的是哪个问题:原来材料这一格,还能这样填。
所以各班没有去抄剪纸,而是把「材料」这个钩用活了。树叶也是材料,挂历也是材料,毛线也是材料。挂钩接住了剪纸,又从剪纸出发,接住了一大串别的东西。
设想一下,要是阿禾那一期交的不是剪纸板报,而是一段她自己编的手机小动画,投在白板上放。也许同样很新、很好看。可当时的板报土里,没有「放动画」这个钩:没有设备,没有人会做,评比表上也没有这一栏。大概率是看过的人说一声「真厉害」,下一期,板报还是老样子。
既然挂钩这么要紧,它是从哪里来的?
挂钩不是谁安上去的。它多半是土里的人一次一次做事,慢慢攒出来的。
板报的「材料」这一格,是一期一期板报做出来的。孟德尔那个年代之后,「性状怎么传」这个问题,是一代一代做杂交、看细胞的人做出来的。一个车间里「这道工序还能怎么省」这个钩,是老师傅们年年抱怨、年年琢磨出来的。
有时候,钩是被另一样新东西带进来的。前一样东西进了土,给土添了一个名字、一件工具,下一样东西就有地方挂了。
外婆的坛子也一样。陶然小时候,外婆往坛里放过一把新鲜的野山椒,结果整坛都辣得没法吃,全倒了。过了好些年,外婆先试着放了几片干辣椒,慢慢摸出了「辣这一味怎么放」的分寸。后来她再放花椒叶,才有了地方:花椒叶挂在「坛里那一点麻、一点香」上,那个位置,是前面那些年试出来的。
一片土的钩,是这片土自己的历史。
你也可以回头想想自己的单位、自己的家。那些一说就懂的词,一拿就会用的工具,一提就有人接话的老问题,都是你们这片土上已经长出来的钩。你带进去的新东西,能不能被接住,多半看它挂不挂得上其中一个。
挂钩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脾气:它接住新东西的时候,也会把新东西往自己的样子上拽。
陶然的公司里出过这样一件事。有个新来的设计师,画了一只能折叠的硅胶蒸笼,压扁了只有一指厚,拉开能蒸一屉包子。他想的是租房住的年轻人:厨房小,柜子里塞不下一摞竹蒸笼。
组里有一个现成的钩,叫「蒸笼」。评审会上,大家一看就懂了:「哦,蒸笼的一种。」这一下挂上了,没被当成异物。
可接下来的讨论,全是蒸笼那一套:几层,直径多大,能不能配公司现有的那几口锅。「压扁了塞进抽屉」这一点,没人再提,因为「蒸笼」这个钩上,本来就没有「收纳」这一格。最后出来的东西,是一只硅胶做的普通蒸笼。
新东西挂上了,可被挂成了老东西的一个变体。
所以挂钩不是越多越好、越牢越好。一个钩太牢,什么新东西都挂成它自己的样子,土照样不动。被挂上去的新东西,要有一点钩接不住的地方,还得有人肯为那一点另起一个钩。
阿禾的剪纸,之所以改了土,是「材料」这个钩本来就松:它只问用什么,不规定只能用什么。孟德尔的论文,1900 年前后挂上去以后,也没有被挂成某一种老讲法的变体,后来的人反倒围着它长出了一大片新问题。
钩要有,也要松。
讲到这里,你也许会问:照这么说,出东西的人就只能碰运气了?
不全是。
一个出东西的人,可以去看土里有哪些钩,然后把自己的新东西做成能挂上去的样子。第 5 章讲过投资说:低买高卖,挑别人不看好的方向做。会看钩的人,常常就是在做这件事。
不过请分清两件事。一件是「钩在不在」,这是土的事;另一件是「看钩、估钩」,这是人的事。人可以估得准,也可以估错,可人估的是钩,不是钩本身。把会估钩当成「他有创造力」,又是把土上的事记到了人身上。
还有一种情形:有人看见了土里没有钩,就先去造钩。先写一篇文章,给一个问题起名字;先做一件工具,让大家习惯一种新动作;先办几次小展览,让人见过这一类东西。这些事很少被叫作创造,可没有它们,后面那样新东西就挂不上去。
还要防一个误会。
找不到挂钩,不等于东西不好。孟德尔的论文在 1866 年和 1900 年,是同一篇。剪纸要是放在少年宫的手工班,挂得上,可也改不了什么,因为那里剪纸是老东西,第 9 章讲过。
好不好,是打分;挂不挂得上,是这样新东西和这片土合不合得来。
反过来也一样:挂得上,也不等于它就会改土。挂上只是第一步。挂上了,还得传得下去,下一章讲;还得土受得住,第 15 章讲。三步走完,才轮得到上一章问的「宽还是窄」。
把这三步当成三道门,挂钩是第一道。门都进不去,后面就都谈不上。
回到小满。
那个周日晚上,小满趴在桌上,给新一期板报出主意。他想做一张「班级天气记录表」:每人每天记一格,晴、阴、雨,一个月下来,拼成一张大图。
他兴冲冲地说给周屹听。周屹是物理老师,一听就喜欢。
「你们班上,以前板报上有过表吗?」周屹问。
小满想了想:「没有。都是画和字。」
「那大家每天来填,填什么,有人知道吗?」
小满不说话了。
周屹没有泼冷水。他说:「你这个东西挺新。可你们板报那块地方,现在还没有能挂它的钩。要不先找个钩?」
父子俩商量了半天。最后小满决定,这一期先不做大表,只在板报一角放一个小栏目,叫「这周的天」,每天由值日生画一个小图标。等大家习惯了每天往板报上添一点东西,下个月再把它扩成全班的表。
一周以后,小满回家说,值日生画的图标五花八门:有人画太阳戴墨镜,有人画一朵哭鼻子的云。还有个同学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写那天的气温,说是在手机上查的。
小满有点得意:「这下我那张表能挂上去了。」
钩先长出来,大表才有地方挂。
明天能试:你要把一样新做法带进家里、班上或组里,先别急着讲它多好。先问一句:这里有没有一个现成的问题、一个大家都认得的东西,能让它挂上去?没有,就先花一两周,把钩造出来。
新东西进不了土,常常不是不够好,是土里还没有一个能把它挂上去的钩。
土改了没有?孟德尔的论文在 1866 年没改土,1900 年前后改了,论文没变,变的是土里多了钩;阿禾的剪纸挂在「材料」这个钩上,土被改宽了。
归算给了谁?「孟德尔太超前」把功劳记给了一个人(「他」亮了);本书看到的是,土里先有了钩,承认和回写才一起来。
你有没有一个想法,讲给别人听时大家都说「挺好」,可就是用不起来?那时候,周围有没有一个现成的东西,能让它挂上去?
外婆有两个孩子:陶然,和陶然的哥哥。哥哥成家早,住在城另一头,嫂子也腌泡菜。
外婆往坛里放花椒叶,是陶然上初中那年的事。那一年以后,外婆家的泡菜就换了味道:不是花椒叶的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更「活」的鲜,萝卜、豇豆、嫩姜,都跟着变了。
过了这么多年,陶然自己家阳台上也有一口坛子。她腌出来的,就是外婆那个味。舅舅家的坛子,到今天还是老味道,嫂子从没放过花椒叶。
(这里的「舅舅家」,是从小满那边叫的。全家都这么叫,书里也就这么叫。)
同一个外婆,同一把花椒叶,为什么一家传下去了,一家没有?
有人会说:陶然是女儿,跟妈亲;舅舅家的嫂子是外人,外婆不好意思教。这当然可能是一部分原因。可本书想说的不是这个。
本书要问的是:一次做法,要靠什么才能变成另一口坛子里的做法?这件事,叫传得下去。
很多人相信,好东西自己会传开。酒香不怕巷子深。
讲新做法怎么传开,有一门很成熟的学问。Rogers 写过一本讲「扩散」的书,大意是:一样新东西在人群里传开,先是少数人尝鲜,然后一批人跟上,最后大多数人都用上了;传得快慢,看它好不好用、好不好学、看不看得见别人用(Rogers 2003)。
这门学问说对了很多事。它告诉我们,传开不是自动的,要看东西本身好不好学,要看人和人之间怎么连着。好学、看得见,传得就快。
不过它量的是一件事:有多少人用上了这样新东西。
本书要问的是另一件事:这样新东西有没有从一次做法,变成这片土里的一种做法,而且这种做法回头改了土以后能长出什么。
一道菜谱传遍了全城菜单,用的人很多,第 10 章说过,这叫被抄。被抄可以传得极广,土却一点没改。反过来,外婆的花椒叶只传进了一口坛子,用的人只有陶然一个,可陶然的坛子从此换了一副性子。
传得广,和传得下去,不是一回事。
先说清本书用这个词指什么。
传得下去,是土里有没有一个法子,把一次做法变成大家的做法。它可以是师傅带徒弟,可以是一本写下来的菜谱,可以是一张工序卡,可以是一条存档的修改记录。总之,有一个东西,让这一次的做法不随着这一次结束。
请注意,它说的不是「好不好学」,也不是「有没有人想学」,是这片土里有没有那条通道。
有了通道,一次做法才能留在土里,被下一个人、下一次拿起来,接着用、接着改。没有通道,新东西出来一阵,就像一阵风,吹过就过了。
上一章讲挂钩,挂钩管的是「接得住」;这一章讲传得下去,管的是「留得住」。接住了留不住,也不行。
先看最老的一种通道:师承。
中国的手艺人,讲究师傅带徒弟。徒弟跟着师傅三年五年,端茶倒水,看师傅怎么下刀、怎么看火、怎么听声音。很多东西写不下来,也说不清楚,只能在旁边看、上手练、被骂、再练。
《庄子》里讲庖丁解牛,说他刚学时眼里是一整头牛,三年以后,眼里就不再是整头牛了(《庄子·养生主》)。这一段常被读成讲一个人的功夫。换一个角度看,它也在讲一种通道:功夫是一年一年在牛身上走出来的,那条路,只能自己走一遍。
师承这条通道有一个好处:它传的不只是做法,还传那一点「为什么这样做」的手感。徒弟学会了,下一次碰上一头不一样的牛,也知道怎么改。
它也有一个毛病:慢,窄,靠人。一个师傅一辈子带不了几个徒弟。师傅走了,徒弟没学全,一门手艺就断了。
另一种通道,是写下来。
很多家庭有一本菜谱本:一个旧笔记本,里面是奶奶、妈妈的字,写着「炖肉,冰糖一小把,酱油两勺,最后收汁」。字歪歪扭扭,量写得很含糊,可它让一道菜不必等人在身边才能做。
写下来,就不怕人走。一本菜谱可以一页一页抄给别人。
可写下来也会漏。「一小把」是多少?「收汁」收到什么样?写的人心里有数,看的人得自己试。能写下来的,往往是做法的骨架;做法的手感,常常写不进去。
今天有一种更细的写法。写软件的人,每改一处代码,就留一条提交记录:改了哪几行,为什么改。一个项目做了几年,这些记录排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来路。后来的人想知道某个做法从哪来、为什么这样,翻记录就行。
提交记录这条通道很宽,也很快:一处改法,几分钟就能让全世界的人拿去用。它也有它的毛病,第 34 章讲停转时会回来说:通道太宽,新东西来得太快,一样还没进土,下一样就盖上来了。
三种通道,三副样子:师承传手感,菜谱传骨架,提交记录传来路。
回到外婆的两口坛子。
外婆放花椒叶那几年,陶然正好在家,天天放学回来帮她翻坛、换水、捞菜。花椒叶什么时候摘,摘嫩的还是老的,放几片,放在坛底还是夹在菜中间,她都在旁边看过。
后来陶然上大学、工作、成家,第一次自己起坛子,打电话问外婆。外婆在电话里说不清,就说:「你小时候不是看过吗,照那样放。」
陶然真的照那样放了。头两坛不对,第三坛就对了。
这是师承那条通道:手感是在旁边看、上手试出来的。
舅舅家呢?嫂子嫁过来时,外婆已经放了好几年花椒叶了。嫂子吃过,也说好吃,可从没在外婆身边翻过坛子。外婆也没想过要专门教,她觉得这只是「放把叶子」的事。
有一年过年,嫂子问起,外婆随口说了一句:「放点花椒叶就行。」嫂子回去放了,放的是晒干的老叶子,放了一大把,整坛发苦。她就再也没放过。
一句「放点花椒叶就行」,是一本只有骨架的菜谱。手感没传过去。
所以,花椒叶在舅舅家没有传下去,不是因为它不好,也不是因为嫂子不行。是那片土里,少了一条把这次做法带过去的通道。
这个家里的故事是本书编的说明例,可这样的事,你家大概也有。
你想一想:家里那道大家都说好吃的菜,是你在灶台边看会的,还是听人讲会的?看会的那一道,你多半做得出来,还敢改;听会的那一道,你多半做过一两回,不对味,就放下了。
把三种通道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件事:新东西能不能在土里留下来,很多时候不看它自己,看土里有没有通道。
一个车间里,某位老师傅琢磨出一个省事的手法。车间里有带徒弟的规矩,有每周的班前会,有一块写着「好做法」的白板,这个手法很快就成了大家的手法。过两年,又有人在它上面再改出新花样。
换一个车间,没有带徒弟,没有班前会,大家各干各的。同样一个手法,只在那位老师傅手上活着。他调走了,手法也就跟着走了。
前一个车间,土被改了;后一个车间,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传的法子,新东西只是一阵风。
还有一点要分清。传下去的,要是一个能接着改的做法,而不只是一个被供起来的样子。
第 10 章讲过「被留」:一样东西进了课本、成了范例,后来的人只敢照着它做一点变体。那也是一种「传」,可传下去的是一个封好的样子,不是一个能接着走的做法。Tomasello 讲人的文化像一个棘轮,大意是:每一代人在上一代的做法上再往前拧一格,又不会倒退回去(Tomasello 1999)。棘轮要转,靠的是每一格都能被下一个人接过去,再拧。
传得下去,是让下一个人能接着拧。
再回到那块黑板报。
阿禾的剪纸板报,为什么第二学期就传到了各班?挂钩上一章讲过,是「材料」这一格。可光有钩还不够,还得有人看见、有人上手。
那所学校的板报,有一条现成的通道:每学期两次的板报评比。评比那天,各班派两个同学,拿着评分表,挨个教室去看。看完回来,在班上说一说别的班做了什么。
这一圈走下来,阿禾的剪纸就被几十双眼睛近近地看过了:剪的是什么纸,怎么贴才不翘边,背面垫了什么。有个班的同学还拿手机拍了照,回去给大家看。
这就是传得下去的那条通道。它不是谁专门设计来传剪纸的,可它让一次做法,有机会走进别的教室。
还有一点更要紧:评比的同学带回去的,不是「照着剪纸做」的指令,而是一句「原来板报还能这么做」。于是有的班拿树叶,有的班拿旧挂历,有的班拿毛线。通道传过去的是一个能接着改的做法,所以土被改宽了,而不是全校都去剪纸。
要是那所学校没有评比,各班关起门来做板报,阿禾的剪纸大概只会在她们班的后墙上挂一个月,然后被下一期盖掉。
通道不是中性的。它传什么、不传什么,会悄悄决定土往哪里长。
菜谱本只传得下骨架,于是那些只靠手感的做法,在一代代抄写里越来越少。最后传下来的,多半是好写的那几道菜。
提交记录只记得下能写成代码的东西。一个团队里大家默契的那些说法、某个人随口提醒的一句「这里别这么写」,记录里没有,新来的人就不知道。
师承呢,传的东西最全,可只传给跟在身边的人。一门手艺传了几代,常常越传越像那一家的样子。
所以讲传得下去,不只问「有没有通道」,还要问「通道把什么漏掉了」。漏得多的那一块,土就在那一块上慢慢变薄。上一章说钩会把东西挂歪,这一章要补一句:通道也会把东西传偏。
把这一章收拢一下。
一样新东西,要从一次做法变成一片土里的做法,大致要过这几样。
一是有人在旁边看过、上手试过,不只是听说过。花椒叶传给陶然,靠的就是这一样。
二是有个地方把它记下来,不随人走。菜谱本、工序卡、提交记录都是。
三是有一个固定的时候,大家把新做法拿出来过一遍。车间的班前会,班上的周五小结,家里的周末一起下厨,都算。
四是记下来的东西,要给下一个人留出改的余地。写成「放几片嫩叶,自己尝着加减」,比写成「放五片」更传得下去。
这四样不是每一样都必须有。可一样都没有的地方,新东西多半只能是一阵风。
那个周六下午,陶然从阳台搬出坛子,叫小满过来。
「今天你来放花椒叶。」
小满有点嫌麻烦,还是蹲下来了。陶然没让他照着做,先让他闻:嫩叶什么味,老叶什么味。然后让他自己挑几片,自己决定放在哪一层。
「放错了怎么办?」
「放错了,下一坛再改。」
晚上,陶然翻出一个旧本子,写下今天这一坛:哪天起的,放了几片,谁放的,放在第几层。下面空了几行,留给两周后尝的时候写。
她想了想,又给嫂子发了一条语音,说下个周末带一把嫩花椒叶过去,两个人一起起一坛。
明天能试:找一样你家、你们班或你们组里「只有一个人会」的做法。别只写一句「照这样做」,请那个人带一个人做一遍;做完,在一个大家都找得到的地方记下来,留一行给下一次改。
新东西能不能留在土里,常常不看它多好,看土里有没有一条把一次做法变成大家做法的通道。
土改了没有?花椒叶靠在旁边看、上手试,改了陶然的坛子;在舅舅家只传过去一句话,土没改;有班前会的车间被改了,各干各的车间什么也没留下。
归算给了谁?人们会说「陶然手巧」「外婆会腌菜」(「她」亮了),可那一坛的味道能传下来,靠的是那几年在坛边的通道,不在谁身上。
你家里有没有一道只有某个人会做的菜?那个人不在了,这道菜还能留下来吗?你可以为它做点什么?
陶然第一次自己起坛子,打电话问外婆盐放多少。
外婆说:「一勺。」
「多大的勺?」
「就家里那个勺。」
陶然又问:「那花椒叶放多少?」
「几片。」外婆想了想,「别放一把。」
陶然笑了:「一把和几片,差得也不多啊。」
外婆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一会儿,然后说:「差的不是多少。放一把,坛子就不认得自己了。」
这句话,本书想了很久。
一勺和一把,几片和一大把,看起来只是多少的差别。可外婆说的是另一件事:坛子还认不认得自己。放进去的东西太少,坛子照旧是那个坛子,什么也没变;放进去的太多,坛子变成了另一个东西,原来那些年攒下的味道,全被冲掉了。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个「认不认得自己」。
讲新东西,常有两种老说法,方向正好相反。
一种说:越新越好。改得越彻底,越说明有创造力。小修小补不算本事,要推倒重来才算。
另一种说:别太新。人们只接受比他们熟悉的东西新一点点的东西,太新了没人要。做产品的人常讲这个道理。
两种说法都有对的地方。
第一种说对了:只是小修小补,土确实不会被改,第 10 章讲的「被抄」「被留」,多半就是这种。第二种也说对了:太新的东西,常常被拒之门外,上一章的孟德尔就是例子,虽然那是另一回事。
可是两种说法都把这件事讲成了「新东西本身有多新」。好像新是一个刻度,量的是东西。
本书要换一个量法:不量东西有多新,量它进了这片土,要改掉多少老规矩。
本书管这个量叫一勺的分量。
一样新东西进一片土,要让土放下多少老做法?要重新学多少步?和土里现有的工具、手艺,有多少合不上?这些加起来,就是它的分量。
请注意,分量也是「这样新东西+这片土」这一对上的事。
同样一种新的记谱法,放进一个早就习惯不用小节线的圈子,分量很轻;放进一个人人都在小节线里写了二十年的圈子,分量很重。同样一把花椒叶,放进一口本来就带一点麻香的坛子,分量轻;放进一口清淡的老坛子,分量重。
所以分量不是新东西身上刻着的数字。它是新东西和土碰在一起时,才量得出来的。
还有一点要紧:分量要在看结果之前量。不能等坛子坏了,才说「那一把太重了」;那样说,什么都能说圆。要在放之前,就数一数它要改掉几样老规矩。
把分量从小到大排开,能看出三段。
分量太小,土用不着改任何东西就能把它装下。它进去了,土还是老一套。往老坛里多放一片姜,坛子照旧是那个味。一个班的板报,从红粉笔换成蓝粉笔,下一期还是那个样子。这一段的新东西,多半被忘、被抄、被留,不会回写。
分量在中间一段,土得改掉一些老规矩才装得下,又不至于改到不认得自己。这一段,才有回写的可能。外婆的那几片花椒叶,阿禾的剪纸,都在这里。剪纸进板报,要大家重想「材料」这一格,却不用推翻板报是什么、给谁看、贴在哪。
分量太大,土要放下的东西太多。这时候通常是两种结果之一。
一种是被拒:土干脆不接,当它是异物,原封不动地吐出来。一个班要是突然被要求「板报改成每周拍一段视频」,多半是做一两期就做不下去了,板报又回到老样子。
另一种更麻烦:土接了,被改了,可改窄了。上上章的作曲圈子就是这样:新记谱法的分量太重,圈子被它重新组织了一遍,结果大家越写越像,有人干脆走了。那坛一把盐下去的萝卜,也是这样。
三段说起来清楚,界线在哪里呢?
本书给的是两条线,可以分开看。
第一条线问「变了没有」。分量从小往大加,土被改的程度跟着往上走:一开始几乎不动,到了某一处,开始明显变了,再往上,就平了,不会无限地变下去。
第二条线问「变窄了没有」。分量从小往大加,土的宽窄一开始几乎不受影响,加到某一处,开始往下掉:大家越长越像,或者人走了、土散了。
请注意这两条线的先后:「变了」那条线先上去,「变窄」那条线后掉下来;两条线之间的那一段,就是土受得住的窗。
在窗的左边,土还没被改;在窗的右边,土被改窄了。只有在窗里,土被改了,宽窄还没往下掉。
本书管这段叫承载窗。它不是谁规定出来的一个区间,是两条可以分别去量的线,叠在一起时空出来的那一段。
这件事也有一个推论:窗是可能找不到的。要是哪片土里,「变窄」那条线跟着「变了」那条线一起来,中间没有空隙,那它就没有窗,什么分量的新东西放进去,要么不动,要么碎裂。尾篇讲本书怎样才算错时,会回来查这一条:要是高分量的新东西并不比窗里的更容易把土改窄,本书说的窗就站不住。
用外婆的坛子把两条线走一遍。
一片花椒叶,放进去,尝不出来,坛子照旧。
三五片,放进去,头一两坛尝不太出来,到第三坛,味道开始变了,那种说不上来的鲜冒出来了。萝卜也是这个鲜,豇豆也是,嫩姜也是,可萝卜还是萝卜的鲜,豇豆还是豇豆的鲜。坛子被改了,各样菜还各是各的味。
十来片,变得更快,可开始有一点压味:豇豆和萝卜的差别小了一些。
一大把,就是嫂子那一坛:整坛发苦,什么都是一个味,后来干脆倒掉。
三五片那一段,就是外婆这口坛子的窗。
外婆没听说过什么两条线。她说的是「坛子还认不认得自己」。认得自己,又尝得出变化,就在窗里。
而且,这个窗是这口坛子的窗。换一口新坛子,老卤还没养出来,可能两三片就是一把;换一口养了几十年的老坛子,十片也未必压得住。窗随土变。
讲到这里,能看出一件事:如果只看第一条线,分量越大,土变得越多,就越像「有创造力」。
那就会得出「越新越好」的老说法。
可第二条线说,分量大到一处,土就开始被改窄。只看第一条线的人,会把窗右边的碎裂,也当成更大的创造。上上章作曲圈子的那位作曲者被夸「改变了整个圈子」,夸的就是第一条线。
反过来,如果只怕第二条线,就会得出「别太新」的老说法,一路缩到窗的左边去,什么都不改。第 36 章会讲,那样缩下去,土会收缩。
窗的意思是:两头都要看。
你在自己身上也试得出来。你想改掉一个老习惯,一天改一点,比如每天早睡十分钟,你多半坚持得下来,一个月后整个作息都换了样;你要是第二天就从凌晨一点改到十点上床,大概撑不过一周,还会把原来那点规律也打乱。前一种在你的窗里,后一种在窗外。
那分量太大的新东西,是不是就只能不要?
不是。
外婆后来教陶然一个办法:想换一种新料,别一次放一把。先放两片,等两坛;尝着坛子认了,再加两片,再等两坛。一把叶子,分三四回放下去,坛子就一路认得自己。
同一把花椒叶,一次放是一把,分几回放是几勺。分量变了,因为每一回放的时候,坛子已经被上一回改过一点,变得更受得住了。
这就是第 35 章要细讲的药方:把一大勺拆成几小勺,分期放;新做法和老做法并行一段。
作曲圈子要是这样做,结果可能不一样。新记谱法先用在一两种曲子上,写孩子钢琴曲的那位照旧用老谱;过一两年,大家熟了,再看哪些地方可以换。那样,圈子也许就不必少掉那几个人。
还有另一条路:先把土养厚一点。坛子里老卤越足,越受得住新料。一片土里,老手艺、老做法留得越多,也越受得住一样大东西。冗余不是浪费,它是窗的宽度。
还有一件事,外婆的坛子讲得最清楚:窗不是钉死的,它会挪。
花椒叶放了几年以后,外婆的坛子变得更「宽」了:什么菜进去,都能很快出味;以前不敢放的新料,现在也敢试了。有一年,她往里加了几块青木瓜,以前想都不敢想,结果也成了。
一次在窗里的回写,会把土养厚,窗也跟着往右挪:下一次,更重一点的新东西也受得住了。
反过来也一样。那年夏天坛子生白花、老卤倒掉以后,新起的坛子娇气得很,几片花椒叶就压味。一次碎裂,会把窗往左推,土一下子变得什么都受不住。
周屹的物理组也有这样的事。他们组前几年试着把一个单元的实验课改成学生自己设计实验,改得很小心,只动了一个单元。那一年下来,组里几位老师都摸到了门道,学生也习惯了自己动手。第二年,他们一口气改了三个单元,也没有乱。
同样是三个单元,第一年就改,多半要乱;第二年改,就在窗里。分量没变,土变了。
所以问「受不受得住」,不只看这一回,还要看这片土刚刚经历了什么。刚被改宽过的土,可以再走远一点;刚碎裂过的土,先让它歇一歇,养一养。
到这一章,回写的三个条件都讲完了。
第 13 章,挂钩:土里有没有一处能把新东西挂上去的地方。
第 14 章,传得下去:土里有没有一条把一次做法变成大家做法的通道。
这一章,受得住:新东西的分量,在不在这片土的窗里。
三个条件,问的都是「这样新东西+这片土」,没有一个问的是出东西的人。
阿禾的剪纸,三条都过了:板报有「材料」这个钩,学校有评比这条通道,剪纸的分量又正好落在窗里。所以土被改了,还改宽了。
孟德尔的论文,1866 年卡在第一条上;外婆的花椒叶在舅舅家,卡在第二条上;作曲圈子的新记谱法,卡在第三条上。
三个条件,也正好对上第 33 到 35 章要讲的三种坛子病。到那里再细说。
那个周四晚上,陶然在家改一份方案,周屹在旁边批作业。
她们组想做一个新系列:把公司所有锅具的手柄,改成一种可以拆下来、换着用的卡扣。老冯很兴奋,说要一次全线换完,下个季度就上市。
陶然越改越心虚。全线换完,意味着模具、包装、说明书、售后、门店的陈列,全要重来。工厂的老师傅还没见过这种卡扣。
周屹放下红笔,问了一句:「你们这东西,是几片,还是一把?」
陶然愣了一下,笑了。她把外婆那句话讲给周屹听:差的不是多少,是坛子还认不认得自己。
那天晚上,她在方案最后加了一页:先挑一口卖得最好的汤锅试卡扣,老款照卖;三个月后看工厂、门店、买的人认不认,再定下一步。她又在那一页上列了一张小单子:这款卡扣进来,要改掉公司哪几样老做法,一共几样。
列完一看,十一样。她把它砍到了四样。
明天能试:你要往家里、班上或组里带一样新做法,先别急着说它多好。拿一张纸,写下它要改掉的老规矩,一条一条数。数出来太多,就拆成几回,先放「几片」。
新东西不是越新越好;它进了这片土,要改掉的老规矩,得在土还认得自己的那一段里。
土改了没有?外婆的三五片花椒叶在窗里,土被改宽了;嫂子的一大把在窗外,整坛发苦,土被改窄了;陶然把卡扣拆成几回放,是想把它留在窗里。
归算给了谁?「改得越彻底越有创造力」,把功劳记给了敢下一大把的人(「他」亮了);可窗是土的,不是人的。
你最近一次「一下子改太多」,是在什么事上?如果当时拆成三回改,会有什么不同?
周三晚上,家长群里跳出一张表格。学校要评这学期的「最佳黑板报」,班主任把评分表发了出来,请家长们帮孩子看看。
表格一共五栏:新颖、实用、受欢迎、被学校存档、拓宽了大家的思路。每栏二十分,满分一百。
周屹把手机递给陶然。陶然看了一会儿,说:「五栏都挺有道理的。」
周屹说:「是挺有道理。你看,阿禾上学期那期剪纸,放在这张表上能拿几分?」
两个人凑在灯下算了一遍。新颖,高分,那时候没人这么做过。实用,说不上,剪纸贴上去还容易掉角。受欢迎,一般,当时只有几个女生围着看。存档,没有,那时候学校还没开始给板报拍照。拓宽思路,这一栏倒能给分,可它说的「思路」,是谁的思路,拓宽到了哪里,表上没写。
算下来,阿禾那一期,在这张表上大概排在中间。
可是第二学期,全校的板报都变了样。
这张表的五栏,正好是本章要拆的五样东西。每一栏都和回写沾一点边,每一栏又都顶替不了回写。前面八章,本书一直在说回写是什么;这一章换个方向,说回写不是什么。一条边线画清楚了,它圈住的那块地才看得清。
先说新颖。
新奇说的是一样东西和这片土平常长出来的差得有多远。差得越远,越新奇。这是一件当场就能看出来的事:东西一摆出来,大家一看,就知道新不新。
回写不一样。回写要等。它说的是这样东西进了土以后,土以后长出来的东西变没变。东西摆出来的那一刻,回写还没有发生。
小满班上就有一个对照。阿禾剪纸那一学期,隔壁四班有一期板报用了荧光颜料,关了灯会发光。全年级的孩子都跑去看,比剪纸热闹多了。论新奇,荧光板报比剪纸高出一截。
到了第二学期,没有一个班跟着做发光的板报,也没有哪个班因为它想出别的什么。四班自己下一期又回到了粉笔和彩纸。那片土,什么都没变。
一个很新奇的东西,可以一点回写都没有。
反过来,一个不怎么新奇的东西,也可以改一片土。剪纸本身一点不稀奇,少年宫的手工班天天剪(第 9 章说过:新不新,是相对哪片土说的)。它进了板报这片土,各班就开始找各自的新材料了。
新奇是一样东西在某一刻离土有多远。回写是土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改了多少。一个像一张照片,一个像一段录像。
再说实用。
很多教科书给创造力下定义,都写「新颖且有用」。这句话流传很广,它对在哪儿?它对在提醒大家:光是怪,不算数。乱涂一气也很新,可没人觉得那是创造。
不过「有用」两个字,要有人来判。谁说有用?用来干什么?判的人换一个,有用的东西就可能变成没用的。
陶然公司前年出过一款防烫手柄,市场部说它是那一年最「有用」的设计,卖得也最好。之后两年,那个手柄被装在了一款又一款锅上,一模一样地装上去。设计组后来做的锅,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它很有用,用得到处都是,设计组那片土却没有被它改。
反过来的例子也有。陶然刚进公司那年,一个实习生在草图本边上画过一种很怪的锅耳,开会时被老冯说「没用,做不出来」。那张图后来被人翻出来过几次,几个设计师在各自的项目里,都从那个怪锅耳出发,画出了各不相同的把手。那个锅耳本身,一直没被生产过。
有用是一次打分。回写不要任何人打分,它只看土以后长出什么。
一个被判没用的东西可以改一片土,一个被判很有用的东西可以什么都不改。
第三栏,受欢迎。
受欢迎最好量:多少人用了,多少人学了,多少人转了。研究新做法怎样在人群里传开的学者 Rogers,专门数过这件事。他说,大意是:一样新做法总是先被少数人采纳,再一层层传给更多人,采纳的人数随着时间画出一条 S 形的线(Rogers 2003)。
这条线很有用。它告诉你一样东西传得有多快、卡在哪一层。可它数的是「采用了这样东西的人」,也就是这样东西被照着用了多少回。
前两年,小区楼下的厨具店里,一种「一人食小锅」卖疯了。各家厂子都出了一款,样子差不多,颜色换一换。陶然的公司也跟着出了一款。半年里,货架上摆满了这种小锅。
这半年里,那些厂子的设计师有没有因为这口小锅,做出别的、以前不会做的东西?陶然想了想自己的组,没有。大家只是把那口小锅照着做了一遍又一遍。
流行数的是照抄。回写恰恰要先把照抄的拿掉,再看剩下的东西变没变(下篇第 29 章会细讲怎么拿掉)。
一样东西被抄了一万遍,土可以一点没动。
第四栏,被学校存档。
存档就是留下。学校这两年开始给每期板报拍照,挑好的放进一本相册,摆在走廊的玻璃柜里。被选进去,就是被留下了。
留下当然要紧。没留下来的东西,后来的人连见都见不到,谈不上改土。第 5 章讲过 Campbell 的说法:新点子像是盲目地冒出来,冒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些被挑中、被留下,一代一代攒起来(Campbell 1960)。这个说法对在哪儿?它对在不把功劳全给「想出来的那个人」,看见了「挑」和「留」也在干活。
可是留下的东西,只是让土里多了一样料。
打个比方。外婆的厨房柜子里,这些年攒了二十几样调料。每一样都被「留下」了。外婆腌菜,用的一直是那老几样。柜子越来越满,坛子里的味道没变。
走廊玻璃柜里的板报相册也是这样。后来的孩子翻开它,看到一期好的,照着做一期差不多的。这是被留,也是被抄。土里多了一样范例,土长东西的那套办法没变。
留下是库房多了一格,回写是生产的那条线被改了。库房越堆越满、却不回头改那条线,就不是回写。
最后一栏,拓宽了大家的思路。
这一栏离回写最近,近到很多人会觉得它就是回写。阿禾那一期能在这一栏拿分,靠的也正是它。所以要多花一点力气。
研究生命起源的学者 Kauffman 提过一个说法,叫「相邻可能」。用大白话说:你现在站在哪里,决定了你下一步能走到哪里;每走出一步,你身边能走到的地方就又多了一些(Kauffman 2000)。
后来有几位学者把这个想法做成了能算的模型。那是一个从罐子里摸球的游戏:每摸出一个从没见过的新颜色,就往罐子里再添几个和它挨着的新颜色。他们拿维基百科的编辑记录、人们听歌的记录去对,发现真是这样:一样新东西冒出来,后面的新东西就跟着多冒一些(Tria, Loreto, Servedio & Strogatz 2014)。研究技术史的 Arthur 也讲过同一个样子:新技术会变成后来技术的零件(Arthur 2009)。
这几位说对了一件大事:一样新东西,会改「下一步能有什么」。这几乎就是本书说的回写了。
不过还差两步。
第一步,可能不等于走进去。门开了,不等于有人走进去。剪纸这扇门一开,各班其实都能用新材料了;要是第二学期大家还是用粉笔和彩纸,那扇门就白开了。相邻可能只数开了几扇门,不数谁走了进去。本书要量的,是土以后实际长出了什么。
第二步更要紧:相邻可能只会变多。在那个摸球的罐子里,每摸出一个新颜色,罐子里只会多几种颜色,不会少。它里面没有一个位置,留给「新东西进来之后,土反而只长得出更少的样子」。
这种事却天天在发生。第 12 章讲过那个作曲圈子:一种新记谱法进来,大家都用它写新曲,越写越像。门是开了,大家全挤进了同一扇门,别的门慢慢没人走了。
在相邻可能的账上,这也记作「多了可能」。在本书的账上,它叫碎裂。
还有一位邻居,也要在这里打个招呼。
生物学里有一个说法,叫「生态位构建」。常被举的例子是河狸:河狸咬断树、筑起水坝,把一段溪流变成了池塘;池塘又改了河狸自己的后代要面对什么,哪些本事管用,哪些不管用(Odling-Smee, Laland & Feldman 2003)。用大白话说:动物改了自己的窝,窝又改了后代受的考验。
这和回写像极了:产出的东西,回头改了产出它的那片地。
不过有两处不一样。
第一处,窝改的是「考验」,也就是哪些变化被留下;后代身上冒出什么样的变化,还是照原来的办法冒。回写要的是土长东西的那套办法本身变了,不只是筛子换了一个。
第二处更要紧:生态位构建绕一圈,最后回到改窝的那只动物身上。它问的是「河狸这一家,怎样靠改窝活得更好」。账记在河狸名下。
回写不回到任何人身上。外婆往坛子里放花椒叶,放完就忘了是哪一年。就算那把叶子是邻居顺手塞进去的,就算外婆后来不腌菜了,坛子照样被改了。阿禾那一期板报做完,就算她第二学期转了学,各班的板报照样换了样子。
回写的账,记在「那样新东西和那片土」这一对上。放东西的人可以早早离场,账照样能算。
把五栏一栏一栏拿掉,看看还剩什么。
新奇拿掉了,因为新奇是那一刻离土多远。有用拿掉了,因为有用要有人打分。流行拿掉了,因为流行数的是照抄。留下拿掉了,因为留下只是库房多了一格。多了一种可能也拿掉了,因为可能不等于走进去,而且可能只会变多、不会变窄。
剩下的是这样一件事: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过了一段日子,这片土长出来的东西变了;变出来的,不是那样东西本身,也不是照老办法多加一样料就能算出来的;而且,变宽了,没有变窄。
请注意,五个「不是」,并不是说那五样东西不要紧。新奇、有用、流行、留下、多了可能,都是回写路上会碰到的东西,有的还是回写的前提。没留下来的,就改不了土;没人走进去的门,开了也白开。
它们只是顶替不了回写。五样东西都可以有,土还可以一点没改。
回到周三晚上的家长群。
周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在群里回了一条,说得很客气:「表很好。能不能加一栏,下学期再打?就看这期板报出来以后,别的班、别的期有没有因为它做出点不一样的。」
班主任回了个笑脸,说这一栏不好打,要等。
周屹回:「对,就是要等。」
这一栏后来没加上。评比照原样评完了,四班的荧光板报拿了第一。
这件事却在周屹那里留了下来。他的物理组每学期也评「优秀教学设计」。他在自己的本子上添了一栏,不打分,只记一句话:这个设计出来半年后,组里有谁因为它,做出了一个以前不会做的设计?
第一学期记下来,七个获奖设计里,这一栏能写上字的只有一个。那个设计当时只拿了三等奖。
明天能试:你手边要是有一样新东西,一个新做法、一份新方案、孩子的一幅新画,在本子上记下日期。三个月后翻回来,不问它好不好,只问一句:它进来以后,这片土长出了什么以前长不出的东西?
新奇是那一刻离土多远,回写是以后的日子里土被改了多少;五样都有,土也可以一动不动。
土改了没有?荧光板报没改;一人食小锅只是被抄;阿禾的剪纸改了,而且改宽了。
归算给了谁?评比表的五栏,栏栏都在给一样东西或一个人记分,没有一栏去问那片土。
你们单位或孩子学校评奖的那张表上,有哪几栏?哪一栏需要等半年才能打分?你最近一次被夸「有创意」,是因为那样东西新、有用、受欢迎,还是因为它改了什么?
腊月里,外婆要换坛子了。
那口老坛用了快三十年,坛沿上裂了一道细缝,水封不住,最近两坛都起了白花。陶然在网上挑了一口新的,个头差不多,釉色亮得多。
新坛子搬进门那天,外婆没急着往里放菜。她先从老坛里舀出一大碗老盐水,倒进新坛,又把老坛底下那层沉了多年的酸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刮出来,也倒了进去。
小满蹲在旁边看,问:「外婆,新坛子为什么要倒旧水?」
外婆说:「不倒,就得从头养。养一坛水,要好几年。」
小满又问:「那以前放过的花椒叶呢?也在水里吗?」
外婆想了想,说:「叶子早没了。味道在。」
这一问一答,正好替这一篇收了个尾。坛子换了,放叶子的那一年早忘了,叶子本身也早化掉了;被改过的那一坛水还在,还在往后的每一坛菜里干活。
中篇(一)十章,讲的就是这碗水。
先把这一篇的路走回去看一眼。
第 8 章把外婆的泡菜坛请上了桌:坛子是土,不是人。土是一个家、一个班、一个行当手里能用的材料、手艺、样子、工具和老规矩,缠在一起的那一整片。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第 9 章说,新东西是相对哪片土说的。剪纸在阿禾的班是新,在少年宫手工班是老。
第 10 章排出一样新东西的四种命运:被忘、被抄、被留、被改。只有被改,才是本书说的回写。
第 11 章立了一本账:照老办法会长出什么。土里只是多了一样料、照老办法组合,该长出什么,先写下来、封起来。超出这本账的,才算土被改了。
第 12 章拆开了「变」:变宽了,还是变窄了。改窄了,叫碎裂,不叫创造。
第 13、14、15 章给了回写的三个条件:找得到挂钩、传得下去、受得住。
第 16 章画了五条边线:回写不是新奇、不是有用、不是流行、不是留下,也不是多了一种可能。
一路走下来,上篇那句「找了出东西的人,找了打分的人,没找那片被改了的土」,这一篇算是把中间那片土找着了。
照本书的规矩,篇末先把两张清单并排放。左边是这一篇让你看见的,右边是这一篇请你放下的。
| 这一篇看见了 | 这一篇请你放下 |
|---|---|
| 土是活的:外婆的那碗老盐水,被改过之后一直在干活 | 把土当成背景、当成不动的场地,只看站在上面的人 |
| 新东西是相对一片土说的,同一样东西在这里新、在那里老 | 「新」是一样东西自带的性质,拿到哪里都新 |
| 一样新东西有四种命运,只有「被改」是回写 | 被抄得多、被留得久、被评得高,就等于有创造力 |
| 先记下照老办法的账,超出这本账的才算土被改了 | 事后看着结果说「你看,变了」,变多少都算数 |
| 改了还要问宽窄;改窄叫碎裂 | 只要变了就是创造,变窄的只是「弱一点的创造」 |
| 回写要三个条件:挂钩、传得下去、受得住 | 只要东西够好,总会被接住 |
| 回写不回到任何人身上,账记在「新东西和土」这一对上 | 创造力一定要落到一个承担者身上,不是人就是物 |
七行并排读下来,你会发现右边那一栏,句句都是我们平常顺嘴说的话。这一篇没有说它们是胡说,只是说:它们看的地方,不是土被改的那个地方。
三个条件,第 13 到 15 章分开讲过。放在一起,它们像三道门,一道接一道。
第一道门是挂钩。土里得有个地方,能让新东西挂上去,让人把它当成「某样东西的新做法」或者「某个问题的新答案」。孟德尔 1866 年的论文,在当时的生物学里找不到挂钩;1900 年前后,土里有了挂钩,同一篇论文就挂上了。阿禾的剪纸挂得上,是因为板报本来就有「用什么材料」这个钩。
第二道门是传得下去。挂上了,还要有法子把一次做法变成大家的做法:师傅带徒弟,菜谱本,代码库里的提交记录。外婆的花椒叶传给了陶然,是因为陶然从小站在灶台边看;舅舅家没有人看过。
第三道门是受得住。新东西进土,要改掉多少老规矩,这叫一勺的分量。一勺太轻,是老一套;一把太重,坛子不认得自己了,要么把它吐出来,要么从此只剩一个味。在两者之间,有一扇窗。
三道门合起来,问的都是同一件事:这样新东西,和这片土,配不配得上。
请注意,三个条件没有一个是「放东西的那个人怎么样」。挂钩在土里,传的法子在土里,受不受得住,也是土和那一勺之间的事。同一把花椒叶,放进外婆的坛子是回写,放进一口刚开的新坛,可能什么都不是。
三道门开着,新东西才能一路走进土里。哪一道关上,样子都不一样。
挂钩那道门关着,新东西进不来,只能当成一样异物,摆一阵,被忘掉。孟德尔那篇论文,在图书馆里躺了三十多年,就是这个样子。它不是不好,是那片土里一时没有能挂它的地方。
传的那道门关着,新东西挂上了,却只在一个人手里、一个晚上活过。像一阵风,刮过去,土面上的灰动了动,又落回原处。门开得越多、风刮得越多,土反而越来不及吃。下篇会把这种样子叫作停转:新东西很多,一样也没进土。
受得住那道门关着,有两种关法。一勺太轻,土认得它,把它当成老一套的又一个变体,什么都没改。一把太重,土要么把它整个吐出来,要么被它撑坏,从此只长一个样子。前一种是没动,后一种是碎裂。
三种关法,对应着下篇(二)要讲的几种坛子病。现在先记住一件事:病都长在门上,不长在人身上。一个班的板报十年不变,先别急着说这个班的孩子没有创造力,先去看看是哪一道门关着。
这一篇还多问了一句:改宽了,还是改窄了。
这一问很容易被漏掉。因为我们平常夸一样东西,夸的是「变了」:变新了,变好了,变得不一样了。只要变了,大家就高兴。
第 12 章那个作曲圈子说明了漏掉它的代价。一种新记谱法进来,人人用它写新曲,不是照抄,土也确实被改了。可几年下来,圈子里的曲子越写越像,从前那些各写各的路子,一条条没人走了。
单看「变没变」,这是一次大创造。加上「宽还是窄」,它是一次碎裂。
外婆的坛子也一样。那一年一勺盐放猛了,从此每坛都一个味。坛子是被改了,改得只剩一种味道。没人会说那一勺盐「有创造力」。
所以本书说的创造,要两件事一起成立:土被改了,而且改宽了。
上篇七章,请出了一串学者。到这里可以给他们每人在这张图上找个位置。
Guilford 和他的砖头测验,站在门外:他数的是一个人能冒出多少新东西,管的是供料的多少(Guilford 1950)。Amabile 的三样成分,也站在门外,讲的是放东西的人身上要备些什么(Amabile 1983)。他们都对:没有新东西,三道门开着也没用。
Csikszentmihalyi 的守门人,和专家打分,站在第一道门边上,管的是一样东西被不被认下(Csikszentmihalyi 1988)。他们也对:没人认,常常就挂不上钩。可认下了,后面还有两道门。
Campbell 和 Simonton 的「挑中、留下」,站在库房里,数的是土里多了几样料(Campbell 1960;Simonton 1999)。Rogers 站在路口,数的是一样东西被多少人照着用了。Kauffman 站得最远,看见的是门开得越来越多,却没去数有没有人走进去。
一圈看下来,每个人都守着一处要紧的地方。这片土被改宽的那一下,没有人守。
两张清单并排,三道门一道接一道,再加上宽窄这一问。这一篇的总判断是:
创造力属于那一对:这样新东西,和这片土。
不属于放东西的人,也不属于那样东西自己,更不属于打分的人。它是一对之间的事,是土被改宽的那一下。
用外婆的坛子说:那一年放进去的花椒叶,和那一坛养了多年的老水,凑在一起,坛子以后的味道就变了;变出来的,不是花椒叶的味道,也不是照老办法多加一样料该有的味道,而且以后几十坛,坛坛有自己的变化。那一下,就是本书说的创造力。
这句话下得重,本书知道。它等于说,我们平常挂在嘴边的「她有创造力」「这东西真有创意」,指的都不是创造力本身待的地方。
这样一句重话,容易被听成别的意思。趁这一篇收尾,先清三件。
本书没有说人不重要。没有外婆,花椒叶不会进坛子;没有阿禾,剪纸不会上板报。人是放东西的,也常常是接东西的。没有人,土不会被改。只是人在这里干的活,是放和接;被改的那一下,不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本书也没有说东西不重要。花椒叶换成别的叶子,坛子未必被改;剪纸换成另一样材料,也未必能挂上板报那个钩。只是那样东西单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不出它会不会改土。
本书更没有说创造力是假的。土被改宽了,是一件真发生的事,可以等,可以量,下篇会讲怎么量。它不是一句客气话,也不是一种感觉。
回到换坛子那天。
外婆把老水倒完,盖上盖子,在坛沿的水槽里加满清水。小满还蹲在那儿,又问了一句:「那这口坛子以后,算是新坛子还是老坛子?」
外婆笑了,没答。
陶然在旁边听见,想起这一篇讲的事:坛子是新的,土是老的。被改过的那碗水,跟着进了新坛。要是有一天,有人尝了一口新坛里的菜,说「这口新坛子真灵」,那他夸的,其实是一碗水在三十年里被一次次改过的那些下。
当天晚上,陶然给自己的小组画了一张图。左边一栏写「我们组这两年冒出来的新东西」,右边一栏写「它进来以后,组里多做出了什么以前做不出的东西」。左边写了十二条,右边只写得出两条。
明天能试:找一件你家里或单位里「用了很多年还在用」的东西,一口锅、一本菜谱、一份老模板。问问它的来历:哪一年,谁,往里面加过什么,加完以后,大家做的东西变了没有。你会发现,那样东西身上,攒着好几次土被改的痕迹,而放东西的人,很多已经叫不出名字了。
这一篇把创造力放回了那一对身上。可是一个问题,一直跟在后面,到这里已经躲不开了。
既然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为什么全世界的人,一看见土被改了,都会脱口而出一句「她真有创意」?
阿禾那一期板报之后,没有一个家长说「这片土被改宽了」。大家说的,都是那一个女孩的名字。外婆的坛子被尝出新味道,邻居说的是「你妈真会腌菜」,或者「这口坛子灵」。
这不是大家笨,也不是大家偷懒。这句话来得太快、太自然,像是直接看见的,而不像是想出来的。
它是怎么来的?中篇(二)回答这一问。
创造力不在放东西的人身上,也不在那样东西里,它在新东西和这片土之间,在土被改宽的那一下。
土改了没有?外婆那碗老水被改过,跟着进了新坛;作曲圈子的土也改了,却改窄了。
归算给了谁?这一篇刻意没有归给任何人;可大家嘴上说的,还是「她真有创意」「这口坛子灵」。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东西,像外婆那碗老水一样,被改过很多次,却说不清是谁改的?你最近夸过谁「有创意」?如果把这句话换成「那片土被改了」,你会想起哪片土?
这一篇十章,是全书承重的一篇。它要回答一个躲不开的问题:既然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它在人身上?
第 18 章拿出全书的总钥匙:两件事同时发生。第 19 章讲三个可以亮的地方:我、它、我们之间。第 20 到 22 章,三种归算各占一章:记到人身上,记到东西上,记到「我们之间」。第 23 章回到阿禾的板报,看同一下怎样被说成三种话。第 24、25 章看两种落单的情形:土改了却什么都不亮,什么都亮了土却没改。第 26 章看功劳被记下之后,故事怎样回头改写那件东西。第 27 章收账。
这一篇的反差只有一句:回写只有一个,归算有三种。我们嘴上说的「谁有创造力」,说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哪里存着。
第二学期开学第三周,周五下午放学前,小满的班主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那一周,各班刚换完新一期板报。她一块一块看过去:三班的是树叶拼的,秋天捡的银杏叶和枫叶,压平了贴成一棵大树;五班的是旧挂历折的,一格一格立起来,像一排小房子;六班的是毛线绕的,在钉子之间绕出一张地图。
她在六班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往回看了一眼整条走廊。
然后她笑着对旁边的数学老师说了一句:「这都是阿禾带起来的。」
数学老师点点头:「那孩子是真有创意。」
两个人说完就下楼了。前后不到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一整条走廊的板报,在她眼前同时显出了一个样子,各班都在用自己找来的新材料。另一件是:一个十一岁女孩的名字,在她脑子里亮了一下。
两件事挤在同一个瞬间。说出口的时候,只剩下一句话:「那孩子是真有创意。」
这一章,就拆这十秒钟。
先注意一件奇怪的事。
那位班主任并没有先推理一遍:「各班换了材料,换材料最早是阿禾那一期,所以各班受了阿禾影响,所以阿禾有创造力。」她没有走这一串。
她是一眼看过去,就「看见」了阿禾。
你也一定有过这种时候。尝到一道好菜,嘴里还没咽下去,脑子里已经冒出「这厨师真行」;读到一段好文章,读完最后一个字,作者的名字已经在心里亮起来了。不用想,也不用算。
如果「她有创造力」是一个推出来的结论,我们应当能慢下来,一步一步检查它。可它偏偏不是推出来的。它来得和看见一样快,一样笃定。
第 17 章末尾留下的问题,难就难在这里。一句话要是推错了,指出哪一步错就行;一句话要是「看见」的,你很难说服一个人,他没看见他看见的东西。
所以本书不打算说「你看错了」。本书要说的是:你看见的是真的,只是你看见的,是两件事。
上篇里,人们对这件事给过两种解释。先把它们的公道还上。
第一种是库存说。它说,那孩子心里本来就装着一样东西,叫创造力;班主任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东西露出来的光。第 2 章讲过,这种说法对在一件事上:有的人确实更爱冒新点子,更敢试,这是可以测出来的。
第二种是评委说。它说,创造力不在她心里,在大家的认可里;班主任、家长、同学都认了,阿禾就有了创造力。第 4 章讲过 Csikszentmihalyi 的说法,大意是:一样东西有没有创造力,要看一个行当里的守门人认不认(Csikszentmihalyi 1988)。这种说法对在:它已经把创造力从脑袋里请了出来,放到人和人之间。
两种说法都能解释,为什么班主任嘴里出来的是「阿禾」。
可是两种说法都解释不了另一件事:为什么那一句来得那么快,像是看见的。
库存说要是对的,班主任上学期就该看见阿禾心里的光。那时候阿禾的剪纸贴出来,她只说了一句「挺好看的」,没有说谁有创意。评委说要是对的,那句话该等大家开会商量、意见统一以后才出来。可它是在走廊里,在一眼之间冒出来的。
那一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全书的总钥匙。
回写显出形状的那一刻,某个号位也亮了一下;两件事同时发生,被焊成了一句「谁有创造力」。
拆开说。
第一件事,是回写显出了形状。阿禾的剪纸进了板报这片土,过了一个学期,土以后长出的东西变了:不是各班都去剪纸,是各班都去找自己的新材料。这件事一直在悄悄发生,可它没有一个能被指着的样子。直到那个周五下午,一整条走廊的新板报排在一起,它才第一次显出一个能被认出的形状。
第二件事,是一个地方亮了一下。在班主任的眼里,「阿禾」这个人,被推到了前台,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一个人身上。下一章会细讲,能亮的地方有三个:一个人,一样东西,一群人之间。那一刻,亮的是一个人。
这两件事,本来是两件。一件在土里,一件在看的人那里亮起来。
它们挤在了同一个瞬间。同一个瞬间里冒出来的两样东西,人很难把它们分开。于是它们被焊在一起,说出来就成了:「她有创造力。」
本书把这个焊的过程,叫作归算:土被改的那一下,被记到了那个亮起来的地方。
这一把钥匙,最要紧的是「同时」两个字。
为什么土被改了,偏偏要落到一个地方去亮?
因为回写本身没法被指着。它是一样新东西和一片土之间的事,是一段日子里慢慢起的变化。它没有边,没有脸,没有名字。你没法指着它说「就是这个」。
人看东西,偏偏总要找一个能指着的地方。
打个比方。你拿手机拍一张全家福,背景是一整片山和湖。按下快门之前,手机要先对焦。焦点只能落在一处:落在外婆脸上,外婆清清楚楚,山和湖都虚了。照片洗出来,人人都说「外婆拍得真好」。
山和湖都在照片里。焦点只是落在了外婆脸上。
焦点不是假的。外婆的脸确实比背景清楚,这是相机真做出来的。可焦点落在哪里,并不说明这张照片只有外婆。
回写显形的那一刻,就像按快门。那一整片被改过的土,同时被拍了进来;可看的人那里,焦点只能落在一处。落在一个人身上,人就被说成有创造力。
所以「同时」二字不是一个修饰。两件事要是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年,就焊不上:没人会把今年的板报变样,算到一个早就被忘了名字的孩子头上。偏偏它们挤在了同一刻,焊就发生了。
第 3 章讲过小满半夜想出一道题。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坐起来,开灯,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第二天早上,他跟周屹说:「我昨晚灵光一闪。」
第 3 章在那里埋了一面小旗:那一下亮的是什么?
现在可以拔了。那一下亮的,是「我」。
半夜的那一刻,确实发生了一件事:一个本来走不通的路子,忽然走通了。这是小满自己那片小土里的一次改动。同一刻,小满心里的「我」被推到了前台,亮了:是我想出来的,我很厉害。
两件事同时发生,焊在一起,就成了「我灵光一闪」。
这就是研究顿悟的人一再碰到的那个现象。创造者回头讲自己的故事,讲得最清楚的,常常是那个「我」亮起来的时刻:在路上,在浴缸里,在半夜。那个时刻他记得最牢,因为那是亮得最亮的一刻。
可是土被改的那一下,和「我」亮的那一下,不一定是同一下。小满那道题,第二天拿去学校,老师一看,说这个思路课本上就有。那天晚上「我」亮得通明,班里那片土什么都没变。
第 3 章说过:事件说和库存说的差别,只在时间。现在可以把话说完:两种说法看的,都是亮起来的那一下。一个把它看成一个瞬间,一个把它看成一份存货。
第 6 章问过:七十年来,为什么没人去挪「创造力在人身上」这句话?那一章给了三个答案,说它们是三个便利,不是三个证据。
第一个,语法顺手。中文说「她有创意」,英文说她 has creativity,一个「有」字,悄悄指定了一个承担者。
第二个,量起来快。给一个人做测验,一个下午就有分数;等一片土被改,要等几个月、几年。
第三个,发奖要有个人。奖状上要写名字,荣誉要有人去领。
那一章埋下的旗是:三个便利背后,是同一件事。
现在也可以拔了。三个便利,都是归算留下的脚印。
语法里的那个「有」字,是千千万万次归算,沉到了话里。每一次土被改、某个人同时亮起来,大家就说一次「他有」,说多了,「有」字就长进了语法。
测验先量人,是归算沉到了方法里。研究者要量创造力,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那个总在亮的地方:人。
奖状写名字,是归算沉到了制度里。一个回写没有手可以去领奖,亮起来的那个人有。
三样东西,都是同一个瞬间被重复了无数次之后,结下的一层壳。
讲到这里,有一个误会必须马上清掉。
本书说「归算」,不是说「她有创意」是一句错话,更不是说大家都被骗了。
归算是真发生的。
班主任眼里阿禾亮起来,是真的;小满半夜「我」亮起来,也是真的。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可以被记下来,也可以被研究。就像照片上的焦点,是相机真对出来的,不是你眼花。
本书要分清的只是一件事:亮起来的那个地方,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哪里存着」。
班主任那一刻,阿禾在她眼里亮了,这是一个报告:报告那一下土被改,被记到了阿禾那里。可它没有报告阿禾的心里存着一样叫创造力的东西,就像对焦在外婆脸上,没有报告这张照片只有外婆。
库存说的毛病,就是把「哪里亮了」读成了「哪里存着」。它看见光落在一个人身上,就认定光是从这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本书不熄灭那束光,只是提醒你:光打在哪里,和光从哪里来,是两件事。
那么,评委说的认可,在这把钥匙里站在哪里?
先做一个假想。假如上学期阿禾那一期剪纸,其实是班主任先出的主意,阿禾只是动手剪的。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过一句「这是我让她试的」。那么第二学期走廊上那一眼,亮起来的,很可能就不是阿禾,而是班主任自己:「这都是我那次带起来的。」
再假如,学校给那一期板报发了奖,奖状上写的是「五年级二班集体」。那一眼亮起来的,可能就是「二班」。
你看,被看见、被署名、被发奖,管的是亮起来的是谁。它决定焦点落在哪张脸上。
可它不决定焊不焊。
就算没有任何人承认,焊照样会发生。小满半夜那一下,没有一个评委,他的「我」照样亮了,照样焊上了。反过来,就算一样东西得了大奖,要是土被改的那一下,没有和任何一次亮挤在同一刻,人们也只会说「这东西得过奖」,不会脱口说出「真有创意」。
焊靠的,是「同时」。
把这一句和第 4 章的评委说放在一起看:评委说看见了承认很要紧,这没错;它只是把承认放错了位置。承认不造出创造力,也不造出焊;它只给焦点挑一张脸。
学期中开家长会,班主任在讲台上放了一张走廊的照片,各班板报排成一排。她说:「这学期各班板报变化很大,起头的是我们班阿禾。」
台下的家长纷纷转头,去找阿禾的妈妈。
周屹坐在后排,想起了陶然前两天跟他讲的「两件事同时发生」。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土改了什么?各班开始各找各的新材料,没有一个班照抄剪纸。
第二行:刚才亮的是哪儿?阿禾。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那几个用毛线、用树叶、用挂历的孩子,今天没有亮。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听见或者自己说出「某某真有创意」的时候,停一下,在心里把这句话拆成两句来问。第一句:土改了什么,以后长出的东西变了没有?第二句:刚才亮起来的,是哪个人、哪样东西,还是哪群人?两句分开问,你会发现,很多时候第二句答得飞快,第一句却答不上来。
说「她有创造力」时,你看见的是真的,只是看见了两件事:土被改了,她同时亮了一下。
土改了没有?改了,各班各找新材料,改宽了;小满半夜那道题,「我」很亮,班里的土没动。
归算给了谁?走廊那一眼,归给了一个人,阿禾;若起头的是老师,或奖状写集体,亮的就换一处。
你记得最清楚的一次「灵光一闪」,后来改了什么吗?你单位里最常被说「有创意」的那个人,你能说出他改过哪片土吗?
周六晚上,陶然家吃火锅。
锅是陶然带回来的样品。她们组这两个月在做一款鸳鸯锅,中间那道隔板,老款是焊死的一块平板,她改成了一道微微弯的弧,底下留了一条很窄的缝。这样一来,两边的汤底在底下能慢慢通一点气,又不会串味;涮的时候,筷子也不容易磕到隔板。
这道弧,她前后画了三十多稿。最后定稿那天,是外婆在厨房用老砂锅炖汤,汤滚起来顶着锅盖一跳一跳,陶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去就改出了那条缝。
锅端上桌,汤一滚,两边红白分明。周屹夹了一筷子肥牛,在辣锅里涮了几下,说:「这口锅真好用。」
陶然笑着说:「我想出来的。」
小满正趴在桌边往清汤那边下丸子,头也没抬:「是我们家一起弄的。外婆炖汤,我还帮你数过多少稿呢。」
外婆在旁边笑,没说话。
一口锅,三句话。三句话都是真心的,也都没说错。可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把三句话排一排。
陶然说「我想出来的」,指着的是一个人,她自己。
周屹说「这口锅真好用」,指着的是一样东西,那口锅。
小满说「我们家一起弄的」,指着的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样东西,是一家人之间来来回回的那些事:外婆炖汤,陶然看汤,小满数稿。
三句话指着三个不同的地方。
上一章说,土被改的那一下显出形状时,总会有一个地方同时亮起来。这一章要说的是:能亮的地方,不止一处。有三处。
本书叫它们三个号位(SDE 用这个词,指一件事里可以被推到前台的三个位置)。名字听着生,意思很家常:
三号位,是「我」和「他」:一个人。
一号位,是「它」:一样东西。
二号位,是「我们之间」:人和人、人和东西之间来回的那一段。
编号的顺序和平常说话的顺序不一样,这不要紧,记住三个家常的名字就够了:我、它、我们之间。本书后面多数时候就用这三个名字。
这三个地方,其实早就各有人守着。
守「我」的人最多。从 Guilford 的发散思维测验,到 Amabile 讲的那三样成分,再到各种人格量表,大半个世纪里,研究创造力的人,大多是在一个人身上找它(Guilford 1950;Amabile 1983)。他们的看见是真的:人和人确实不一样。
守「它」的人,散在各行各业里。木匠说一把好刨子能让手艺长一截,作家说换了一支笔文思都顺了,今天的人说某个软件让人灵感爆棚。研究分布式认知的 Hutchins 讲过一个更细的版本,大意是:一件复杂的活,是人、工具和各种记录一起完成的,不能只看人脑子里装了什么(Hutchins 1995)。他们的看见也是真的:工具在干活。
守「我们之间」的人,近几十年越来越多。Sawyer 研究即兴剧团和爵士乐队,看见好的东西常常是在来回接话里冒出来的,单拿出哪一个人都冒不出来(Sawyer 2012)。他们的看见也是真的:合作里确实会长出个人长不出的东西。
三拨人,各守一处,都看见了真东西。
他们也常常吵架。守「我」的人说,工具再好,也要有人会用;守「它」的人说,人再聪明,没有好工具也白搭;守「我们之间」的人说,你们两边都太窄了,创造力是合作出来的。
本书在这里不站任何一边。本书说的是:三拨人争的,是同一下被记到了哪里。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三个号位,是三个可以亮的地方,不是三个可以存东西的地方。
回到那口鸳鸯锅。那条缝,进了陶然她们组那片土之后,土会不会被改,现在还说不准,要等以后组里做出来的锅怎么变。假定它真改了,组里后来有人从这条缝出发,做出了蒸锅的新隔层、炒锅的新导流槽,那么土被改的这一下,到时候也会显出形状。
显形的那一刻,焦点可能落在三个地方中的任何一个。
落在「我」上:「陶然真有想法。」
落在「它」上:「那款鸳鸯锅真是好设计。」
落在「我们之间」上:「她们组那阵子化学反应真好。」
三句话,三个焦点。被改的,始终是同一片土。
这就是本书说的号位的侧重显影(三个号位里,有一个被推到前台、亮了一下)。这个说法有点长,后文多数时候只说「亮了」。
请注意,亮的时候,另外两处并不是不在。陶然亮的时候,锅还在桌上,一家人还在桌边;锅亮的时候,陶然和那三十多稿都还在。就像照片对焦在一张脸上,背景并没有被剪掉,只是虚了。
到这里你也许会问:这不就是三种说法吗?说法而已,换个角度说说罢了。
不只是说法。
亮起来,是一件真在人身上发生的事。陶然说「我想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确实有个东西被推了出来:得意,踏实,还有一点想被夸。周屹说「这口锅真好用」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确实落在那口锅上,筷子、汤、隔板,一样一样清楚起来,陶然反倒退到了背景里。小满说「我们家一起弄的」,他心里亮起来的,是那几个晚上大家围着草图说话的样子。
三种亮,在三个人身上,各自真实地发生了。
所以本书说它是一种「发生」,不是一种「看法」。看法可以随口改,亮不行。你可以劝周屹「其实这是你老婆的功劳」,他会点头;可下次端起这口锅,他心里亮起来的,多半还是那口锅。
接下来要讲两个例子。它们说明一件要紧的事:号位亮不亮,和土改不改,是两件分开的发生。
先说陶然画那三十多稿的那些晚上。
有一个晚上,她坐在台灯下画隔板,从九点画到快一点。中间没看手机,没喝水,也没想过「我画得怎么样」。一笔接一笔,一稿接一稿,哪里不顺就擦掉重来。等她抬起头,脖子都僵了。
研究这种状态的 Csikszentmihalyi 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心流。他讲过,大意是:人在心流里,会忘掉自己,连时间也一起忘掉(Csikszentmihalyi 1996)。
请注意「忘掉自己」这几个字。
那几个小时里,「我」没有亮。那口锅也没有亮成一个让人赞叹的东西,「我们之间」更谈不上,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三个地方,一个都没亮。
可是路一直在走。一稿改一稿,每一笔都在修正上一笔,草图本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在变。她手上的手艺、眼前的老砂锅、组里那几款旧锅的样子,全都缠在一起,往前推。
什么都不亮的时候,路照样走,土照样缠。
后来,陶然自己说「那条缝是我想出来的」,那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那时「我」亮了起来。可是真在纸上走出那条路的那几个小时,「我」恰恰是不在场的。
第二个例子,更家常。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下午:一直在忙,到了四点多,手开始有点抖,脾气变得急,看什么都不顺眼。同事递来一块饼干,你吃了,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我是饿了。」
肚子饿,是一件早就在发生的事。血里的糖在往下掉,身子在往回找东西。可「我饿了」这个念头,不是每次都跟着一起冒出来。有时候它冒得很早,有时候很晚,有时候直到吃完了才冒出来。
饿是一件发生,「我饿了」的念头是另一件发生。两件常常一起出现,所以我们以为是一件。可那个下午告诉你,它们可以错开。
这是王德生博士讲主体属性怎样发生时用过的例子。他的意思是:一个人的某样感受或本事,要被他自己认作「我的」,还需要另一次发生。那就是「我」这个号位,偏偏在这一刻、在这一面上亮了一下。第 20 章会把这条线完整讲一遍。
把饥饿和心流放在一起看:前一个说,身体里的事在发生,「我」可以不亮;后一个说,路在走、土在缠,三个号位都可以不亮。
两个例子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号位亮不亮,是另一件发生,和回写不是同一件事。
这一句,是上一章总钥匙的另一面。
上一章说,两件事同时发生,被焊在了一起。要是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就谈不上焊。心流和饥饿说明,它们真是两件:一件可以有,另一件可以没有。
它们能分开,才能被焊上。
也正因为它们能分开,下面几章才有了用武之地。三个号位,可以单个亮,可以轮流亮,也可以一个都不亮。土被改了,可以没有任何一处亮,那是第 24 章要讲的无名匠人和口传的曲调;什么都亮了,土可以一点没改,那是第 25 章要讲的灵感爆棚的夜晚。
两件事各走各的,碰到一起的时候,才有「谁有创造力」这句话。
还有一个现象,值得在这一章先打个招呼。
三个号位里,「我」和「他」亮的次数,远远多过另外两处。一说起创造力,人们最先想到的,几乎总是一个人。
这有一个家常的原因:人最好认。一个人有脸,有名字,有一段能讲出来的经历,可以站上台去领奖。一样东西要被认出来,得先有人去用它;「我们之间」要被认出来,更难,它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只是一段来来回回。
第 18 章讲的照片对焦,相机也偏爱人脸。今天的手机,一打开镜头,先去找的就是脸。
所以三个号位里,「我」最常亮,并不说明创造力最常住在人身上,只说明人最容易被对上焦。
那一晚,桌边还有一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外婆。
那条缝,是陶然看着外婆的老砂锅想出来的。汤顶着锅盖一跳一跳,那是外婆炖了几十年汤炖出来的火候。要是那天外婆没炖汤,或者炖汤的锅换成了电压力锅,陶然站在门口,看不见那一跳一跳。
可是三句话里,没有一句落在外婆身上。陶然说的是「我」,周屹说的是「锅」,小满说的「我们家」,倒是把外婆圈了进去,可他说出口时想的,是那些画草图的晚上。
外婆没亮,不是因为她不重要。是因为她那份东西,早就化进了这个家的土里:一口用惯的砂锅,一种看汤的眼光,一个女儿从小站在灶台边看来的样子。土里的东西,最难被对上焦。
那一晚火锅吃完,陶然收拾桌子,小满在擦那口鸳鸯锅。
他忽然问:「妈,那这口锅到底算谁的创意?」
陶然想了想,说:「你爸刚才夸的是锅,我说的是我,你说的是我们家。你觉得哪个对?」
小满说:「都对吧。」
「都对。」陶然说,「可是这口锅到底有没有用,要等以后,我们组做别的锅的时候,会不会从这条缝里想出新东西。现在谁说了都不算。」
小满把锅放进柜子,又问:「那要是以后没人想出新东西呢?」
「那今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亮得再亮,那片土也没改。」
明天能试:这个周末,你家里或者单位里,要是有人说起一件做得漂亮的事,请留心听一听,大家嘴里的话分别落在哪里。有人说「谁真行」,有人说「什么东西真好」,有人说「我们那次配合得真好」。把三种话记下来,不用评谁对谁错,只看一看:同一件事,亮起来的地方有几处。
说一件事好,有人说人行,有人说东西好,有人说我们配合好;三句都对,亮的是三个地方。
土改了没有?鸳鸯锅那条缝能不能改组里的土,还要等;心流的夜里,路在走,土在缠。
归算给了谁?一口锅,三种归算:陶然记给「我」,周屹记给「它」,小满记给「我们之间」。
你最近一次全心投入、忘了时间的时候,在做什么?那时你有没有想过「我很厉害」?你家里夸一件事,最常说的是人、东西,还是「我们」?
陶然改那只锅盖,前后不过一个星期。
公司那一季要出一口小汤锅。打样回来,大家试煮,发现一个老毛病:汤勺没处放。搁在灶台上,滴一摊汤;架在锅沿上,一碰就滑进锅里。
陶然在锅盖的提手旁边开了一道浅浅的槽,勺柄往里一卡,勺头正好悬在锅口上方,滴下来的汤又流回锅里。她觉得这只是顺手改的一个小地方,画完图就去忙别的了。
月底评审会,组长老冯拿着样品上台。他讲得很好,从用户的抱怨讲到这道槽,讲到它不加一分钱成本。总经理听完,点点头说:「老冯这组有想法。老冯这个人,真有一套。」
陶然坐在第三排,没出声。
后面的事更有意思。第二年,公司的锅盖慢慢都变了样。有人在蒸锅盖上开了挂筷子的缺口,有人给奶锅盖做了一个能立住的边,还有人把提手改成能卡住锅铲的形状。没有人照抄那道槽,可是大家都开始问同一个问题:锅盖除了盖,还能替厨房里的人接住什么?
这就是本书说的回写: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被改了。这一回,土是一个行当手里的锅盖样子和老规矩。
功劳呢?记在了老冯身上。那天在会议室里亮起来的,是「他」。
先把老说法摆出来,它很有道理。
日常里,人们说「这孩子有创造力」「她点子多」「他是个有想法的人」,都是把创造力当成一个人身上的本事。上篇讲过,Guilford 1950 年把它当成一种可以测的能力;Amabile 1983 年把它拆成三样成分,其中一样是「自己想做的那股劲」,也都长在人身上。
这套说法对在哪儿?
第一,人和人确实不一样。同一个车间里,有人一年冒出十个新想法,有人一个也没有。第二,署名是要紧的。陶然那天心里不痛快,正说明「记在谁名下」不是小事。一个从来不被看见的人,很难再有心思往土里放新东西。
所以本书不是要说陶然的手、陶然的眼睛不算数。没有她画的那道槽,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本书要问的是另一件事:总经理那句「老冯真有一套」,说出来的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 18 章交过一把钥匙:回写在土里显出形状的那一刻,同时有一个号位被推到前台,亮了一下。两件事一起发生,被焊成一句话,「谁有创造力」。
这一章只看其中一种:亮起来的是「我」或「他」。在 SDE 的说法里,这一位叫三号位(我、他那一位)。本书叫这种焊法主体归算。
请注意,那天会议室里亮起来的「他」,不是陶然,是老冯。
为什么是老冯?因为是他站在台上,是他的嗓音、他的脸、他的名字,和那道槽同时出现在总经理眼前。第 18 章说过,承认只决定亮的是谁。这一次,承认的路线是「组长汇报,领导点评」,于是亮的就是组长。
换一家公司,评审会让设计师自己上台讲,亮的就是陶然。总经理会说:「小陶真有一套。」
两句话,一字不差地对调了名字,土里的事一点没变。
主体归算报告的是哪个人在那一刻亮了,不是创造力存在哪个人身上。
这并不是说老冯在撒谎,也不是说总经理看走了眼。亮是真的亮了。会后大家记住了「老冯有一套」,第二年老冯还因此多带了两个新人。归算是一件真发生的事,它有后果,后果还会继续往下长。
它只是报告错了地址。
主体归算不只发生在别人看你的时候。它也发生在你看自己的时候。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洗澡洗到一半,一个困了好几天的问题忽然通了。你站在水里愣了几秒,心里冒出一句:「我怎么这么聪明。」
这是第一种,顿悟。那一下,「我」被推到最前面,亮得发烫。
第二种是投入之后回头看。你熬了三个晚上做完一份方案,交出去的那一刻,累,可是心里很满:这是我做的。
第三种是被夸。老师在全班面前念了你的作文,同事在群里转发了你的图。别人的一句话,像一束光打在「我」身上。
这三个时刻,「我」都最亮。人们说「我有创意」,多半就是在这三个时刻说的。
可是请再问一句:这三个时刻,土改了没有?
洗澡时想通的那个问题,第二天可能发现别人早就做过了。熬了三晚的方案,可能被放进抽屉,再没人打开。被念的那篇作文,可能全班听完就忘了。
「我」亮了,土可能纹丝不动。
陶然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她进公司八年,最得意的作品是一只煎锅的把手。那是一个周末,她在家里一口气画了二十几张草图,越画越兴奋,画到半夜不想睡。交上去以后,组里也夸了几句。她心里一直觉得,那是她最有创意的一次。
那只把手卖了两年,停产了。后来的煎锅,没有一只学它。
而那道勺槽,她觉得只是顺手。
你看,她自己心里的那本账,和土里的那本账,几乎是反着的。
为什么会这样?本书的回答是:自己身上的那一下亮,追的是你能感觉到的东西。兴奋、熬夜、被夸,这些都清清楚楚,像手心里的温度。土被改,却要等。要等一年、两年,别人的锅盖慢慢变了样,你才看得见。等到看见的时候,那个周末的兴奋早就淡了,你也想不起来那道槽是哪天画的。
所以「我」亮的时候,常常土还没动;土动的时候,「我」早就不亮了。
这并不只是陶然一个人的毛病。很多人回头写自己的经历,最爱讲的也是那几个通宵、那几次被夸、那一下想通。这些时刻好讲,有画面,有心跳。至于后来别人怎么一点点改了做法,往往没人记,也很难讲成一个故事。自己心里那本账,就这样一年一年偏向了「亮」的那一边。
这个说法,本书标作待验。要验它,办法不难想:把一群人当年最得意的作品记下来,过几年再看,哪些真改了后来别人的做法,两张单子能对上几成。
再回到那间会议室,换一个人看。
总经理说「老冯真有一套」的时候,老冯自己心里亮了没有?
据陶然后来听说,老冯那天下台以后,脸有点红,在走廊上跟她说了一句:「那个槽,是你画的,我回头跟上面说。」后来他说没说,陶然不知道。
这里有两次亮,不是一次。
一次在总经理那里:他看着台上的人,「他」那一位亮了,功劳记到老冯身上。另一次在老冯自己心里:被当众夸了,「我」那一位本来该亮,可是他知道那道槽不是自己画的,那一下亮得不踏实,带着一点心虚。
陶然那边呢?她坐在台下,听着别人的名字和自己画的槽连在一起。她心里也亮了一下,亮的是「我」,可是亮得发酸:那是我的。
同一道槽,同一个时刻,三个人心里,亮了三种样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亮不是从那道槽里放出来的光,像灯泡一样,谁站得近谁就照到。亮是在每个人那里各自发生的一件事,要看他站在哪儿、知道什么、和这件事是什么关系。
老冯心虚,是因为他知道土里的那一下和他的名字对不上。陶然发酸,也是因为她知道。总经理不知道,所以他亮得最干脆。
中国的老话里,有一个人很早就主动把这盏灯往外推。孔子说自己,大意是:我只是传述,不是创作;我相信并且喜欢古人的东西(《论语·述而》)。后来的人都把他当成开宗立派的人,他自己却不肯让「我」那一位亮。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读法,本书只取它作一个旁证:一个人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不全在自己身上。
这里要借王德生博士的一个说法。他把它叫作「主体属性发生学」,讲的是一个人身上的某种「属性」,比如「我有创造力」,是怎么冒出来的。
用大白话说,要三样东西同时亮,缠在一起。
第一样,「我」那一位亮。不是她,不是它,是我。
第二样,某一面亮。人做的事有很多面:跑得快是一面,记得牢是一面,想出新样子又是一面。「我有创造力」亮的是「想出新样子」这一面。
第三样,某一块地亮。人活在三块地上: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那个我。「我有思考的创造力」,亮的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三样缠在一起,「我具有思考的创造力」这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换一个组合,冒出来的就是别的念头。「我」那一位亮,「力气」那一面亮,手上碰的那块地亮,冒出来的是「我的腿力强」。「我」那一位亮,「想出新样子」那一面亮,手上碰的那块地亮,冒出来的是「我手巧」。
这个说法好在哪里?它说清楚了,「我有创意」不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而是一次现场发生的事:三样东西在那一刻碰在一起,亮了。
它和本书的关系,第 50 章还要细算。这里只先记一笔:王德生博士这一套,解释的正是「归算」这一半;而创造力本身,那个土被改的一下,在另一边。
周屹教了十几年物理。有一年讲大气压,他嫌课本上的演示太远,就在课上拿一只空矿泉水瓶,倒一点热水,晃一晃,倒掉,拧紧盖子。瓶子在全班眼前慢慢瘪了下去。
学生们叫起来。那节课,大家都记住了。
校长听课时看见了,在全校教师会上说:「周老师很有创造力,大家要学。」那一晚,周屹回家,话比平时多。陶然说他像个被表扬的小学生。
那一刻,「我」亮了。这是主体归算,而且是三样都齐的那一种:「我」那一位、「想出新办法」那一面、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两年以后,再看物理组。
没有人照搬那只瓶子。组里的演示却变了:有人用吸管和气球讲压强,有人用一次性杯子讲浮力,还有人让学生自己回家找一样东西,第二天带来演示给全班看。组里的老规矩,原来是「演示用教具柜里的器材」,后来变成了「演示从身边的东西里找」。
土被改了,而且改宽了。
这片土是怎么改的?周屹那只瓶子是一样新东西。另一位老师带新人时,总爱讲这件事,这是传的法子。教具柜那几年正好缺经费,大家本来就在想办法,这是土里现成的挂钩。几样碰在一起,才有了后来。
校长那句「周老师很有创造力」,把这一整件事,记到了周屹一个人身上。
回到陶然。
评审会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一边切菜一边跟周屹说老冯的事,越说越气。周屹听完,问了一句:「那你是气名字,还是气那道槽?」
陶然愣了一下,说:「当然是名字。」
这一问,正好把两件事分开了。名字是归算,记到了谁身上;槽是新东西,它进没进土,要看别处。
名字的事,她可以去争。下次评审,她可以跟老冯说好,由她来讲自己画的部分。这是让「亮」落到更准的人身上,值得做。
她也可以多做一件事。
明天能试:拿一张纸,画一条竖线。左边写「这一年,我觉得自己最有创意的三次」;右边写「这一年,组里后来的做法真的因为我变了的三处」。写完,看两边重了几个。
如果你是家长,还有一个小办法:下一次孩子做出一样新东西,先别说「你真有创意」,换一句问他:「你做完以后,别人有没有因此改了做法?」这句话把孩子的眼睛,从自己身上,挪到那片土上。
说「我有创意」的那一刻,是「我」亮了;土改没改,要过一两年,回头看别人的做法才知道。
土改了没有?改了。锅盖从「只管盖」变成「能替人接住东西」,后来长出的样子更多,改宽了。
归算给了谁?给了「他」,老冯;如果换一条汇报的路线,就会给陶然。两次都是主体归算,土里的那一下没变。
你这些年最得意的一件作品,后来改了谁的做法?你觉得只是「顺手」做的事里,有没有哪一件,悄悄改了一片土?
隔壁的刘阿姨来串门,尝了外婆的泡菜,咂咂嘴,问她到底放了什么。
外婆摆摆手:「没放什么。是这口坛子灵。」
她说着,拍了拍那口老坛子。坛子是她出嫁那年买的,釉色发暗,坛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水封着。外婆说,换了别的坛子,腌不出这个味。前几年陶然给她买过一口新的,外婆用了一回,就收进了柜子。
刘阿姨很服气:「老坛子是养出来的,我家那口就不行。」
两个老人说的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说一把刀「快」,说一支笔「顺」,说一台旧缝纫机「跟手」,说一口锅「出味」。东西也会被说成有本事。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句话:「这东西真灵。」
你身边一定有这样的东西。
写字的人有一支用惯了的笔,换一支就写不顺。拉琴的人对自己那把琴有感情,说它「声音开了」,别的琴都「闷」。陶然的设计组前年换了一套三维画图软件,半年后组里的人说:「用了这个软件,灵感噌噌往外冒。」
再往大里说。人们会说某个镇子「那地方的水养人」,出了好几位画家;说某所学校「风气好」,出来的孩子都敢想。这里被说灵的,不是一样拿在手里的东西,而是一片地方、一种水土。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功劳被记到了一个「它」身上。
在 SDE 的说法里,「它」那一位叫一号位。本书把这种焊法叫客体归算:回写在土里显出形状的那一刻,亮起来的是一样东西,于是功劳记到了东西上。
先把公道还给东西。
东西确实在推。一口密封好、温度稳的坛子,和一口漏气的坛子,腌出来的菜就是不一样。外婆的老坛子泡了几十年,坛壁里也许早就住满了那一路味道需要的菌〔待核〕。这不是迷信。
学者里也有人认真讲过这件事。Hutchins 1995 年写过一本书,他跟着一艘军舰的驾驶台看人们怎么给船定位。他发现,算位置这件事不在哪一个人的脑袋里,而是分布在几个人、几张海图、几样仪器之间。他的意思,大意是:想法不只在头里,也在手边的东西上、在人和东西的来回里(Hutchins 1995)。
这个看法用大白话说:人是带着工具想事的。拿走海图,船上最聪明的人也算不出位置。
它对在哪儿?对在它把功劳的一部分,从人身上挪了出来,交给了手边的东西。这和本书说的土很近。土本来就是材料、工具、手艺、老规矩缠在一起的总和,坛子就是外婆那片土里的一样。
差在哪里?它最后还是要回答「想法在哪儿」,答案从「在头里」换成了「在头和手边之间」。它问的仍是一个存放的地方。本书问的是另一件事:那一下改土,是怎么被记到某一处去的。
第 20 章讲了「我」亮。这一章换一盏灯。
外婆那天在灶台边说「坛子灵」,是什么亮了?
刘阿姨尝到的那个味道,是这片土长出来的。花椒叶那一年之后,坛子里的味道一坛一坛地变了,变出来的又不是花椒叶本身的味道。这是第 8 章讲过的回写。
这个回写显出形状的那一刻,被人尝到、被人问起的那一刻,眼前最好指着的是什么?是那口坛子。它就摆在那儿,看得见,摸得着,有一道裂纹,有几十年的年头。于是那一下改土,和「它」那一位的亮,同时发生,焊在了一起。
坛子是土的一部分;「灵」字把整片土的那一下,记到了一件能指着的东西上。
外婆这片土里,还有什么?有她每年秋天挑的那几样菜,有她洗坛子的手法,有那把花椒叶。还有她当挡车工时养成的、什么都要按时按点来的脾气,有她看天气决定哪天封坛的老经验。这些都在推,可是它们没有一个能被拍一拍。
能被拍一拍的,只有坛子。
把上一章和这一章并排放,你会看见,它们是同一台机器。
上一章说,「我有创意」这个念头冒出来,要三样东西同时亮:「我」那一位亮,「想出新样子」那一面亮,某一块地亮。
这一章,三样东西还是三样,只是第一样换了。
「它」那一位亮,不是我,不是他。某一面亮:说刀,亮的是「快」那一面;说坛子,亮的是「出味」那一面;说软件,亮的是「让人想得多」那一面。某一块地亮:坛子和刀,多半是手上碰的那块地;软件说「让人灵感爆棚」,亮的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三样缠在一起,「这东西真灵」这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王德生博士讲主体属性发生学时,顺手提过一句:东西的属性怎么冒出来,道理一样,只是亮的那一位换成了「它」。本书把这句话接过来,叫它客体属性发生学。
所以人们说「我有创意」和说「这坛子灵」,看上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话,一个夸人,一个夸东西。拆开看,它们是同一种发生,只是那一刻亮的号位不一样。
东西比人更容易被记功,有三个原因。
第一,东西不会推辞。夸一个人,他还会说「哪里哪里,大家的功劳」;夸一口坛子,坛子一声不吭,功劳就稳稳地落在它身上。
第二,东西能买,能送,能传。人们说「这支笔灵」,下一句往往是「在哪儿买的」。一样被记了功的东西,很快就会变成一样商品,或一样传家宝。
第三,东西让人放心。如果灵的是坛子,那只要守住坛子,味道就守得住。这比承认「味道是一整片土长出来的,土会变」要省心得多。
这第三条,会把人带到一个地方去:守着一件东西,什么新的都不敢放。第 25 章还要回到这里,讲「迷信一件神器」。
还有一种客体归算,被记功的不是一样拿在手里的东西,是一片地方。
外婆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挡车工。她常说,那个厂「出巧手」:车间里一个个姑娘,进厂一两年,接头又快又匀,到外厂去比赛总拿名次。她说起来,语气就像说那口坛子:「那个厂的风水好。」
「风水好」「水土养人」「那所学校风气正」,说的都是一片地方。这片地方被当成了一样东西,一个「它」。
本书拿这句话要小心。因为本书自己也用「土」字,而且说土在推。那么「这片土养人」,岂不就是本书的意思?
差一步。
本书说的土,是一片手艺、材料、做法、老规矩缠在一起、一直在变的东西。外婆那个车间,巧手不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据外婆说,老挡车工会在交接班时顺手教新人一个接头的手法,新人学会了,又自己琢磨出一点更快的办法,再传给下一个人。车间里的做法,就这样一年一年被改。
这是回写,一个一个小的回写,叠在一起。
「那个厂风水好」,是把这一长串回写,记到了一个不会变的「它」上:厂房、地段、名字。好像只要那个厂在,巧手就会一茬一茬长出来。
后来那个厂改制,老师傅退的退、走的走,交接班时没人再顺手教了。厂房还在,名字也在,巧手却慢慢少了。
如果灵的是那块地方,厂房还在,巧手就该还在。巧手少了,说明灵的从来不是厂房,是厂房里那一套一直在被改的做法。
所以「这片土养人」这句话,对了一半:土确实在推。错的那一半,是把一片会变的土,说成了一件不会变的东西。第 24 章还要回到外婆的纺织厂,讲那些没被任何人记功的手法。
回到陶然的设计组。
前年,公司给组里换了那套新的三维软件。以前画一只锅,要先画平面图,再请工厂做一个木头模子,打样一次要两个星期,所以每个设计只敢交一稿。新软件能直接在屏幕上转着看,还能连着公司新买的打印机,打一个塑料样子出来,一个下午就够。
半年后,组里的产品明显变多了。光是锅把手,一季就交了七八种。老冯在年终总结里写:「新软件让我们组灵感爆棚。」
这是客体归算:「它」亮了。
拿随身三问来看一看。
土改了没有?改了。改的是什么?是「每个设计只交一稿」这条老规矩。以前打样贵,大家只敢押一个最稳的;现在打样便宜,大家敢把三个不同的想法都打出来,摆在桌上比。比着比着,有些原来不敢画的样子也画出来了。工厂那边的流程也跟着变了,开始接受小批量的试样。
改宽还是改窄?改宽了。
那么这个回写,在软件里吗?
同一年,同一个城市里,另一家做锅的公司买了同一套软件。陶然有个同学在那里。同学说,他们的软件装好以后,主要用来把老图纸重画一遍,画得更漂亮,交给客户看。产品还是那几样。
同一套软件,进了两片土。一片被改了,一片没动。
如果灵的是软件,两家应该一样灵才对。
陶然后来跟同学聊过一次。同学说,他们那边老板最怕的是返工,一套图交给客户,改一次就要扣钱。所以新软件装好以后,大家最在意的是「画得准、画得漂亮、别出错」,没有人想多打几个样子出来比。
你看,同学那片土里也有一个钩,只是那个钩挂的是「更稳」,不是「更多」。同一套软件挂上去,长出来的就是更漂亮的老图纸。
所以那一下改土,属于「这套软件,和陶然公司这片土」这一对。陶然公司的土里,本来就有一个挂钩:大家一直嫌打样慢,憋着想多试几样。软件一来,正好挂上。
第 8 章说过,外婆的泡菜坛这个比喻,有三处要拆。这一章拆第一处。
坛子会被说成「这口坛子灵」。这是客体归算,不是坛子里存着创造力。
怎么知道它没存着?做一个想象中的试验。
假如外婆把这口老坛子送给刘阿姨。刘阿姨用它腌菜,照她自己家的菜、她自己的手法、她自己的时辰来。一年以后,她坛子里的味道,会是外婆家的味道吗?
多半不会。也许会好一点,因为坛子密封得好;不过外婆家那一路味道,是花椒叶、那几样菜、那双手、那套老经验一起长出来的。坛子搬走了,这一整片土没有跟着走。
反过来,假如外婆的老坛子哪天裂了,她换一口新坛子,照样放花椒叶,照样那双手。头几坛也许差一点,过一两年,那一路味道多半又慢慢回来了。
这就是说,坛子是这片土里要紧的一样,可这片土不在坛子里。
这正是本书拿泡菜坛作比喻时,一开始就要防的那一步。坛子是土的一部分,这个比喻才站得住;坛子一旦被当成「灵」的那一样,比喻就倒过来了,好像味道是坛子放出来的。
那天刘阿姨走了以后,外婆一边收碗,一边又念叨了一遍:「还是老坛子好。」
陶然问她:「妈,要是这口坛子没了,你还腌吗?」
外婆想了想,说:「腌啊。头一年差点,以后就回来了。」
你看,外婆心里其实知道。她嘴上说「坛子灵」,那是那一刻亮起来的那一位;她手上做的,是一整片土的事。
小满那几天,正吵着要买一套跟同桌一样的水彩笔,说:「用那个画得好看。」
这是客体归算,小孩也会。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想换一样「据说很灵」的东西,一支笔、一个软件、一套课程,先问一句:它要进的是我哪一片土?我这片土里,有没有一个现成的地方,正等着它来挂?
如果你是家长,还有一个小办法:孩子要新文具,可以先陪他用旧的再画一张,把想画的东西画出来。新笔到了,再画一张。两张放在一起看,变的是笔,还是他想画的东西。
说「这东西真灵」的那一刻,是「它」亮了;同一样东西换一片土,未必还灵。
土改了没有?陶然的组里改了,「每个设计只交一稿」的老规矩松了,改宽了;同学那家公司,同一套软件,土没动。
归算给了谁?给了「它」,一套软件、一口老坛子。客体归算和主体归算是同一台机器,只是亮的那一位换了。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被说成「灵」的东西?如果它明天没了,你那片土里,还剩下哪些在推?
小满班上分了学习小组,四个人一组,每月交一份科学小报。
那个月的题目是「水去哪儿了」。四个孩子在小满家的客厅里趴了一个下午,桌上铺着一张大卡纸,地上散着彩笔。起初谁也没主意,一个说画云,一个说画雨,吵了半天,画出来的东西跟课本插图一模一样。
后来同组的胖子随口说了一句:「我奶奶晾衣服,衣服干了,水是不是跑到天上去了?」
另一个女孩接着说:「那我们画我家阳台吧,画一件衬衫,一天里怎么变干。」
小满说:「每过两个小时画一次。」
最后一个孩子说:「旁边再画一只温度计,看热的时候干得快不快。」
那张小报交上去,老师在班里展示了。四个孩子回到家,各自跟爸妈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我们组配合得特别好,一下子就想出来了。」
周屹在厨房里听见小满这么说,笑着问:「那是谁想出来的?」
小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我们一起想出来的。没有胖子那句,就没有后面的。没有后面的,胖子那句也就是一句话。」
这一章讲的,就是小满说的那种感觉。
你一定也有过: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有一样东西冒了出来。它不是你带来的,也不是他带来的,好像是从桌子中间长出来的。事后大家都说:「我们碰出了火花。」「我们组有化学反应。」「这场谈话太好了。」
前两章,亮的是「我」「他」,是「它」。这一章,亮的是第三个地方:「我们之间」。
在 SDE 的说法里,这一位叫二号位。它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样东西,是人和人之间、人和东西之间那一来一回。
回写在土里显出形状的那一刻,如果亮起来的是这一来一回,功劳就被记到「我们」身上。本书叫这种焊法互动归算。
互动归算,不只发生在孩子身上。
陶然大学时有一个室友,后来做了建筑师。两个人一年见不了一面,一见面就聊到半夜。有一回,室友在讲她手上一个改造老厂房的项目。陶然随口说起锅具厂里那些用了几十年的老模具,说它们磨得发亮,每一道磨痕都是一个工人的手。
室友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那个厂房的墙该怎么留了。」
她后来把那面墙上几十年的划痕、钉眼都留了下来,没有刷平。项目做成以后,她给陶然发消息:「那一晚的谈话,是这个设计的起点。」
两个人都觉得,那个想法不是哪一个人的,是那一晚的。
再说乐队。周屹年轻时在学校里玩过乐队。他常说,排练最好的时候,没有人在带:鼓手稍微拖了半拍,贝斯跟上去,吉他顺势变了一个句子,一首老歌就变成了一首新歌。散了以后,四个人谁也说不清那个新句子是谁的。
「是我们那天晚上的。」周屹说。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点头:对,创造力不在一个人身上,它在合作里,在人与人之间。
学者里,Sawyer 把这个看法讲得最认真。他长年研究即兴剧团和爵士乐队怎么在台上一起编出新东西。他的意思,大意是:一个群体的创造,常常不能拆回成每个成员各自的点子再加起来;它是在来回的接话里冒出来的,谁也没有事先想好(Sawyer 2012)。
这个看法对在哪儿?
第一,它把功劳从一个人身上挪开了,这一点和本书同路。第 20 章那间会议室里,如果大家懂得这个道理,总经理也许就不会只说「老冯有一套」。
第二,它看见了顺序。胖子那句话在前,女孩的阳台在后,小满的「每两个小时」又在后。换一个顺序,长出来的就不是这张小报。本书叫这个「路」:一先一后走出来、会修正的一串不同。互动说看见了路。
第三,它在今天格外要紧。越来越多的事,一个人做不成。一个软件、一座桥、一种新药,背后都是一群人。
所以本书愿意先把话说清楚:互动说比「天才说」往前走了一大步。
那么,差在哪里?
差在它常常被当成了终点:既然不在一个人身上,那就在「我们」身上。功劳从「我」那里搬出来,搬进了「我们之间」,好像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家。
互动归算常被当成「比个人更真」的那一种;其实它和另外两种一样,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创造力存在哪里。
怎么看出来?
做一个对照。小满那个小组,四个孩子换一个题目,比如下个月交「声音是怎么传的」,还是同样四个人,同样趴在客厅里,同样你一句我一句。结果呢?那一次他们怎么也想不出新样子,最后画了一张课本插图。
如果创造力存在「我们之间」,同样的四个人、同样的来回,应该同样灵才对。
反过来,阳台上那件衬衫,为什么挂得上?因为那一个月,班里的小报正好有一个空着的地方。以前的小报都是画课本上的图,老师在班会上说过一句:「能不能画画你们自己家里看见的?」这一句话,在那片土里留了一个挂钩。四个孩子的接话,正好挂在了上面。
第二学期,班里别的小组的小报也变了:有人画自家厨房里的水壶怎么冒气,有人画楼下的水坑一天天变小。没有人画衬衫,可是大家都开始从自己家里找题目。
土被改了,改宽了。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再看一眼。那个月,隔壁班也有一个小组画了「衣服怎么变干」。他们的点子来得更早,是组长一个人想的,没有那一下午的你一句我一句。可是隔壁班的老师没说过「画你们家里看见的」,他们的小报贴出来,大家只当是一张好看的图,下个月又回到了课本插图。
有来回的那一组改了土,没来回的那一组没改土,这看上去像是在给互动说加分。可是再对照一下:同样有来回的那四个孩子,换了题目也没改出东西。来回在不在,和土改不改,并不总是跟着走。
那一下改土,属于「那张阳台衬衫的小报,和这个班的小报这片土」这一对。四个孩子的接话很要紧,就像陶然那道槽很要紧,就像外婆那口坛子很要紧。可是它不是那一下本身。
三章并排放,机器的样子就完整了。
第 20 章:「我」那一位亮,「想出新样子」那一面亮,某一块地亮,三样缠在一起,冒出「我有创意」。
第 21 章:「它」那一位亮,某一面亮,某一块地亮,冒出「这东西真灵」。
这一章:「我们之间」那一位亮。某一面亮:说乐队,亮的是「接得上」那一面;说小组,亮的是「想到一块去」那一面。某一块地亮:一场深夜对话,亮的多半是心里那块地,两个人觉得彼此懂了;一个科学小组,亮的多半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三样缠在一起,冒出来的念头是:「我们碰出了火花。」
王德生博士讲主体属性发生学,讲的是「我」那一位亮。本书把它推到另外两位:亮的是「它」,是客体属性发生学;亮的是「我们之间」,是互动属性发生学。
三种属性发生,一台机器,三盏灯。
回写只有一个。
三盏灯里,「我们之间」这一盏,人们最喜欢。
「我」亮,容易让人骄傲,也容易惹人嫉妒。老冯被夸,陶然心里发酸,就是这样。「它」亮,又容易让人迷信,守着一口坛子不敢动。
「我们」亮,大家都有份,谁也不吃亏。说一句「是大家的功劳」,又谦虚,又暖和。很多公司开会,最后都落在这一句上。
可是正因为它暖,它也最容易被拿来盖住别的事。
第一,它会盖住一个人。有时候一群人里,就是有一个人画了那道槽,其他人只是在旁边点了点头。「大家的功劳」一出口,那一个人就不见了。
第二,它会盖住土没动。第 25 章要讲团建时的「火花」:一群人做完游戏,个个说今天碰出了很多火花,第二天回到工位,一切照旧。「我们」这盏灯亮得最暖,土却一点没改。
所以看见「我们」亮了,也要问那两句: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
这盏灯,今天还多了一种亮法。
陶然这半年开始用会说话的机器出锅具草图。她打一句话进去,机器回几张图;她挑一张,说「把手再短一点」,机器又改。来来回回一个晚上,她有时会冒出一句:「今天跟它聊得挺顺,弄出了几个没想到的样子。」
这一句里,亮的也是「我们之间」,只不过「我们」的另一头,换成了一台机器。人们说「人机合作有创造力」,说的就是这一盏灯。
它和小满那个小组,是同一种归算。所以该问的话,也是同一句:那几个没想到的样子,后来进了公司那片土没有?让组里的锅变得更多样,还是让大家画出来的锅越来越像?机器的事,下篇(三)要用一整篇来量,这里只先把它放进这一章的抽屉:它是第三盏灯的一种。
周屹所在的物理组,每周四下午有一次教研。
有一个学期,组里来了一位刚毕业的年轻老师小顾。小顾在大学里学过一点编程,有一次教研,大家在发愁学生做实验时数据记不准,小顾说:「能不能让学生用手机拍下来,再一帧一帧地看?」
组里最老的那位老师接着说:「那以前那些凭眼睛读数的实验,是不是都能重做一遍?」
周屹说:「先从小车下滑那个开始。」
那天的教研开得热闹,散会时大家都说:「今天这个会开得好,碰出东西来了。」
这是互动归算:「我们之间」亮了。
一年以后再看。组里的实验课,从「看着读数,记在本子上」,变成了「拍下来,回去慢慢看」。不只是小车下滑,单摆、自由落体、弹簧振动,学生都开始拍。更要紧的是,学生开始自己提问:「我能不能拍一下我家的门关上时是怎么晃的?」
土被改了,改宽了。
可是同一年,同一个区里,另一所学校的物理组也开了类似的会,也说「碰出东西来了」。他们的会更热闹,点子更多:拍视频、做动画、建一个班级网站。一年以后,那些点子大多停在了会议记录里。
为什么一个改了、一个没改?周屹后来琢磨,大概是两件事。他们组那年正好分到了一批旧手机,学生人手一部,这是土里现成的挂钩。老老师愿意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读数表改掉,这是传得下去。
两个组都亮了「我们」,只有一片土被改了。
回到那天下午的客厅。
四个孩子走了以后,小满还在兴奋,说下个月还要跟这几个人一组。周屹没有泼冷水,只是问他:「那下个月,你们打算怎么办?」
小满说:「还像这次一样,一起想啊。」
周屹说:「这次你们想出来的,是不是还有一半,是因为老师说过那句『画你们家里看见的』?」
小满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一问,没有把「我们」的那盏灯关掉,只是让小满看见了灯旁边的那片土。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开完一个「碰出了火花」的会,别急着散。花五分钟写下两样东西:今天冒出来的新东西是什么;我们这片土里,哪一个现成的地方能挂住它。写不出第二样,那一次火花多半只是亮了一下。
如果你带团队,还有一个小办法:一个月以后,把那次会的记录翻出来,看看哪些点子已经变成了大家的做法,哪些还躺在纸上。
说「我们碰出了火花」的那一刻,是「我们之间」亮了;它和「我」「它」一样,只是三盏灯里的一盏。
土改了没有?小满的班、周屹的组都改了,从「画课本」「凭眼睛读数」走向「从自己身边找」,改宽了;另一所学校的会开得更热闹,土没动。
归算给了谁?给了「我们之间」,四个孩子、一场对话、一支乐队、一次教研。这是第三种归算,同一台机器,换了一盏灯。
你记得的哪一次「火花」,后来真的改了你们的做法?哪一次,只是那天晚上很热闹?
阿禾那期剪纸板报贴出来的第二个学期,小满班上开了一次家长会。
散会以后,几个家长没走,站在教室后面看新一期的板报。这一期是树叶拼的,一棵大树,每片叶子都是孩子们从小区里捡来、压平了的真叶子。
一位妈妈说:「这都是阿禾带起来的。那孩子真有创意,上学期那期剪纸,我到现在都记得。」
另一位爸爸摇摇头:「我看是剪纸这个东西好。纸便宜,剪坏了也不心疼,孩子们敢试。换成画画,没人敢下手。」
班主任刘老师走过来,笑着说:「我倒觉得是我们这个班的气氛好。孩子们互相看,你做了一样,他就想做个不一样的。别的班就没这么热闹。」
三个大人,三种说法,说的是同一块黑板。
陶然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想起了自己那道锅盖上的槽,想起了外婆的坛子,想起了小满那张阳台衬衫的小报。
把这三句话一句一句拆开。
那位妈妈说「阿禾真有创意」。亮的是「她」,一个人。这是第 20 章讲的主体归算。
那位爸爸说「剪纸这东西好」。亮的是「它」,一样材料。这是第 21 章讲的客体归算。
刘老师说「这个班气氛好」。亮的是「我们之间」,孩子们互相看、互相比的那一来一回。这是第 22 章讲的互动归算。
三个人都没说错。
阿禾确实剪了那期板报,没有她,就没有那一下。剪纸确实便宜、好改,让孩子们敢下手。班里确实有一股互相看的劲,一个人做了,别人就想做个不一样的。
三个人都看见了一样真的东西。只是他们说的,都不是那一下本身。
那一下是什么?是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都变了样:树叶拼的、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不是都去剪纸,是各用各的新材料。板报这片土里,原来的老规矩是「用彩色粉笔画」,现在被改成了「从身边找一样材料来做」。
这一改,就是回写。它属于「阿禾那期剪纸板报,和这几个班的板报这片土」这一对。
同一下回写,可以同时被归算到三个地方;三种说法吵起来,吵的是哪盏灯亮,不是那一下在不在。
那三个大人站在教室后面说话的时候,阿禾在走廊上等她妈妈。
陶然后来听小满说,阿禾在班上从来不说自己有创意。有同学问她怎么想到剪纸的,她说:「我奶奶过年剪窗花,家里有很多红纸,我就拿来用了。」
她亮的是哪一位?
不是「我」。她没有说「是我想出来的」。也不全是「它」。她提到了红纸,可是更要紧的是她提到了奶奶、过年、窗花。
她说的,其实是她家里那片土:奶奶的手艺,过年的老规矩,抽屉里剩下的红纸。这片土和班里板报那片土,在那一期碰到了一起。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不出这么多道理。她的回答却,比那三个大人离那一下更近。
这也说明一件事:亮哪一位,不是那一下决定的,是每个人站的位置决定的。那位妈妈常听女儿回家讲阿禾,阿禾在她那里是一个有名字、有面孔的人,所以亮的是「她」。那位爸爸是做印刷的,天天跟纸打交道,所以亮的是「它」。刘老师天天看着全班孩子你来我往,所以亮的是「我们之间」。阿禾自己,站在她奶奶那片土里,所以她看见的是土。
现在可以回答一个常见的难题了。
一个项目做成了,开庆功会,常常有人心里不痛快。主创觉得功劳是自己的;管设备的觉得没有那台新机器什么都做不成;带团队的觉得是自己把大家捏到了一起。三个人都委屈,都觉得别人不讲理。
他们吵什么?
照老说法,他们在争一份大小固定的功劳,你多拿一点,我就少拿一点。
照本书的说法,他们根本不在同一张桌子上。主创那里亮的是「我」,管设备的那里亮的是「它」,带团队的那里亮的是「我们之间」。三盏灯各亮各的,每个人都在报告自己那里亮了什么。
所以他们吵不到一处。一个人说「是我」,另一个人说「是那台机器」,听上去针锋相对,其实一个在说灯泡,一个在说开关,谁也驳不倒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学者之间的争论那么长。主张创造力在人身上的,会拿出测验和传记;主张在工具和环境里的,会拿出 Hutchins 那艘船;主张在合作里的,会拿出 Sawyer 的剧团。三派各有证据,各说各的。本书看,这三派各在一盏灯下做了很好的研究,只是都把自己那盏灯,当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光。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三种说法里,到底哪一种更对一点?
先别急着站队。
如果你要的是「下次该夸谁」,那三种说法各有用处。夸阿禾,能让她和别的孩子都知道,往土里放新东西是被看见的。说剪纸好,能让别的老师知道,便宜、好改的材料,能让孩子敢试。说班里气氛好,能让刘老师接着护住那股互相看的劲。
承认是要紧的。第 18 章说过,承认决定亮的是谁。亮在合适的地方,会让土更容易接住下一样新东西。
可是如果你要的是「这片土到底发生了什么」,三种说法都要先放在一边,换一个问法: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
这两种问题,一个问归算,一个问回写。它们本来就不是一个问题。把它们分开,吵架就少了一半。
还可以做一个小小的想象。
假如学期末学校评「创意之星」,评上的是阿禾。那么以后提起这期板报,大家多半会说「阿禾的那期」,亮的是「她」。
假如学校评的是「最佳班集体」,评上的是小满这个班。那么以后提起来,大家多半会说「那个班气氛好」,亮的是「我们之间」。
假如区里的手工材料展把剪纸板报的照片挂了出去,题目叫「好材料让孩子敢试」。那么亮的就是「它」。
三种承认,换来三种说法。不管哪一种,焊都发生了:板报变样的那一下,总要和某一盏灯焊在一起,变成一句「谁的功劳」。承认能挑的,只是焊到哪一处;焊不焊,它挑不了。焊靠的是两件事在同一刻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哪一年学校什么都不评,家长们站在教室后面,还是会说出那三句话来。
反过来也一样。就算学校评了「创意之星」,发了奖状,挂了照片,如果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一样也没变,那张奖状记下的就只是一次亮,没有一次改土。奖状和回写,是两本账。前一本写在墙上,人人看得见;后一本写在土里,要等一个学期、一年,回头看各班的黑板才看得见。
三章讲下来,可以把这台机器画出来了。
它有两个部分,在同一个时刻发生。
一个部分在土里: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土以后能长出什么,被改了。这是回写。它只有一个。
另一个部分在看的人那里:某一位亮了,某一面亮了,某一块地亮了,三样缠在一起,一个念头冒出来。亮的是「我」或「他」,冒出来的是「谁有创意」;亮的是「它」,冒出来的是「这东西真灵」;亮的是「我们之间」,冒出来的是「我们碰出了火花」。
两个部分同时发生,被焊成一句话。
用一张表放在一起看:
| 主体归算 | 客体归算 | 互动归算 | |
|---|---|---|---|
| 亮的那一位 | 我、他 | 它 | 我们之间 |
| 常听到的话 | 「她真有创意」 | 「这东西真灵」 | 「我们碰出了火花」 |
| 本书的例子 | 老冯、阿禾 | 外婆的坛子、剪纸 | 小满的小组、班里的气氛 |
| 它看见了什么 | 新东西要有人做出来 | 工具和材料在推 | 新东西常在来回里长出来 |
| 它放下了什么 | 那片被改的土 | 那片被改的土 | 那片被改的土 |
最后一行,三格写的是同一句话。
这就是本书想让你看见的:三种说法差得那么远,它们放下的,是同一样东西。
请注意表里没有的一行:「创造力存在哪里」。这一行,三格都该空着。不是因为还没找到,是因为那一下改土本来就不存在某一格里。它发生在一样新东西和一片土碰上的地方,碰完,土就变了,变了的土又去长下一样东西。你找不到一个抽屉,能把它放进去。
还有一种情形,三个大人都没说。
阿禾那期板报之前,其实还有一期。那是更早的一个学期,有个男孩用几张旧报纸撕成碎片,拼了一张地图。那一期没人注意,男孩第二年转学走了。
不过刘老师后来想起来,阿禾说过,她那期剪纸,是看了那张报纸地图之后,才想到「原来板报可以不用粉笔」。
那张报纸地图,有没有回写?说不准。它也许是阿禾那一下前面的一小步,改了阿禾一个人的那片土,又借阿禾的手改了全班的土。这需要细查,本书只记一笔〔待核〕。
如果它真改了,那就是一次几乎没有一盏灯亮的回写:没有人说「那男孩真有创意」,没有人说「报纸这东西好」,也没有人说「那时候班里气氛好」。
第 24 章要专门讲这种情形。它会告诉你,回写和亮,确实是两件事:一件可以发生,另一件不发生。
把三种归算放到一张饭桌上,再看一遍。
外婆有一道拿手的泡菜炒肉末。那一年过年,一家人围着吃,各说各的。
舅舅说:「还是妈的手艺好。」这是主体归算,「她」亮。
周屹说:「关键是这泡菜,老坛子泡的就是不一样。」这是客体归算,「它」亮。
陶然说:「这道菜是我们家一起吃出来的,小时候每次妈做,我都在旁边说咸了淡了,她就一回一回地改。」这是互动归算,「我们之间」亮。
小满什么都没说,埋头吃。
那么,土改了没有?
这道菜,外婆做了几十年,每一回都差不多。陶然自己成家以后,也开始用泡菜炒别的东西:炒鸡蛋、炒土豆丝、拌面。陶然的同事尝过,也学着在家里试。这道菜那一路酸香的做法,从外婆一家,慢慢进了另几家的厨房,长出了外婆从没做过的菜。
这是回写,而且改宽了。
那一下改土,不在外婆的手上,不在坛子里,也不在一家人的你一句我一句里。它在「这一路酸香的做法,和陶然、陶然同事这几家厨房」这一对上。
饭桌上的三种说法,都对,也都只说了亮的那一盏灯。
那天家长会散了以后,陶然领着小满回家。路上,小满问:「妈,刚才他们说的,到底谁对?」
陶然想了想,说:「都对,他们各看见了一样。可是你记不记得,第二学期你们班的板报为什么都变了?」
小满说:「因为大家都想做一个不一样的。」
陶然说:「那就是你们的板报被改了。改板报的那一下,比谁有创意要紧。」
小满似懂非懂。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那我下期也想用一个没人用过的东西。」
陶然笑了。这正是土被改宽了以后的样子:又有一个孩子,想往里放新东西。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听见有人为「这到底是谁的功劳」吵起来,不管是在家里、在单位还是在新闻里,先别急着评理。在心里分三栏,把每个人的话放进去:他亮的是「我」,是「它」,还是「我们之间」?分完以后,再问一句大家都还没问的话:这片土,到底改了没有?
如果你是老师,还有一个小办法:表扬一期好板报时,三样都说一句。说做的人,说用的材料,说班里互相看的劲。然后再加一句:「下一期,谁想用一样新东西?」
「她有创意」「这东西好」「我们气氛好」,常常说的是同一下;吵架的人各在报告自己那里亮了哪盏灯。
土改了没有?改了。板报从「用彩色粉笔画」变成「从身边找材料做」,各班各用各的,改宽了。
归算给了谁?同时给了三处:阿禾(她)、剪纸(它)、班里的气氛(我们之间)。三种归算,一个回写。
你最近一次为功劳的事心里不痛快,是哪一盏灯亮错了地方?那一回,土到底改了没有?
陶然的工位上摆着一口旧铁锅。不是公司的样品,是她从外婆家拿来的。
锅很普通:生铁,单柄,锅沿往外翻了一点,锅底圆得像半个西瓜。设计部新来的实习生问她,这口锅是哪个牌子、谁设计的。
陶然想了一会儿,答不上来。
这样的锅,城里城外的厨房里到处都是。锅沿外翻,汤倒出来不挂边;锅底圆,铲子贴着走,火也往中间聚。每一处都有道理,每一处都改过不知道多少回。可你去问是谁改的,没有名字,没有年份,也没有一张图纸。
实习生笑着说:「那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陶然也笑了。她心里却想:这句话说得太快了。
本书在这里停一下。前面几章一直在讲一件事:回写显形的时候,总有一个号位同时亮了,功劳就被记到那里。这一章要看的是反过来的那一格——土被改了,却没有人、没有东西、也没有一个「我们」被记上功。
先把第 18 章那把钥匙再拿出来看一眼。
回写是一件事: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把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改了。亮是另一件事:某个号位被推到前台,我、它,或者我们之间,闪了一下。两件事常常同时发生,于是被焊成一句「谁有创造力」。
既然是两件事,就有可能只发生其中一件。
只发生回写、什么都不亮,这一格最安静。它不上新闻,不进颁奖词,也很少被写成故事。可它一点都不少。你家厨房里的锅、你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你单位里那套谁也说不清从哪年开始的做法,大半都长在这一格里。
这一章挑五样东西来看:一个无名的匠人,一段口传的曲调,一个车间,外婆年轻时学来的挡车手法,还有一个人干活干到忘了自己的时刻。
老说法对这一格,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说:名字本来是有的,只是失传了。那口锅当初一定有一个最先把锅沿翻出来的人,只是没人记下。照这个说法,这一格不过是档案没保管好;要是有一台时光机,我们总能找到那个「他」。
第二种说:这是集体的创造。没有哪一个人,是一群人一起干出来的,所以功劳归「大家」。
先说它们对在哪儿。
第一种说法对在:每一次改动,确实都有一双手。锅沿不会自己翻过去,总有一个铁匠那天多敲了几锤。本书不否认这双手。第二种说法对在:一个做法往往不是一个人一次改完的,是很多人一点一点改出来的。这也是真的。
不过两种说法做了同一件事:替这一格补上一个号位。第一种补上「他」,第二种补上「我们」。好像一处回写,不记到某个地方就不踏实。
本书的说法是:这一格里,什么都不必补。
土被改了,回写已经完整发生。号位没有亮,不是缺了一块,是另一件事那一回没有发生。那个最先多敲了几锤的铁匠,很可能自己也没觉得「我想出了一个好东西」。他只是那天这样打了;下一个买锅的人觉得顺手;下一个铁匠照着又改了一点,改的那一点又和前一个不同。
外婆会哼一支哄孩子睡觉的调子。小满小时候听过,现在小满的表妹也在听。
陶然有一回认真问外婆,这支调子是谁教的。外婆说,是她的奶奶。陶然再问奶奶是跟谁学的,外婆摆摆手:「谁知道,村里人都这么唱。」
可陶然记得,外婆唱的和舅妈唱的不太一样。外婆在第三句拐一个弯,舅妈不拐,直接落下来;外婆词里唱的是「摇到外婆桥」,舅妈哄自己孙女时,改成了「摇到奶奶家」。
一支口传的曲调,就是这样活着的。
每一个唱它的人都改一点,改的那一点又被下一个人当成「本来就这样」接过去。几代以后,调子已经和最早的不一样了,而且分出了好几个样子:这个村一个唱法,那个镇一个唱法。后来的人想新编一支哄睡的调子,脑子里先响起来的,也是这几个唱法里的某一个。
这是回写,而且是改宽了的回写——一支调子长成了一家子调子。
可你找不到一个时刻,有人站出来说「这一句是我改的」。也找不到一个时刻,大家说「这支调子真灵」,或者说「我们村唱得真有默契」。唱的人只是在哄孩子睡觉。那一刻,母亲的心思在孩子的眼皮上,不在自己的嗓子上。
外婆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说起车间里的事,她记得比昨天吃了什么还清楚。
挡车工管一排机器。纱断了,要赶在出疵点之前接上;一个人管的机器多,就得排好走的顺序,先看哪台,再接哪根。外婆说,她刚进厂时,师傅教的是一种打结的手法;过了几年,车间里的人都换了一种更快的打法。
「谁先这么打的?」陶然问。
外婆想了很久。「好像是乙班一个小姑娘,又好像不是。反正大家互相看着学,你学我一点,我学你一点。后来新来的徒弟,一进门学的就是新打法了。」
请注意外婆最后那句话。
新来的徒弟一进门学的就是新打法——这就是土被改了。车间的老规矩换了一条,以后从这个车间里长出来的手法,都从新打法起步。
而且不止于此:接头快了,巡回的路线也跟着改了;一个人能看的机器多了,排班的办法也变了;排班一变,师傅带徒弟的顺序又跟着调。一个小动作,牵出了一串后来的改动,每一样都和那个结不一样。
这一串改动里,没有一张奖状。
外婆说,厂里那些年也评先进,也开过经验交流会。可她们班那一回的打结手法,谁的名字也没挂上。不是因为改得不够好,是因为那一刻,没有人站到前台去,也没有人被推到前台去。大家只是想少挨一次骂、早一点下班。
手艺人的师承,也常常长在这一格里。
陶然大学时去一个做竹编的村子实习过一个月。她跟的那位老师傅,手里有好几种别人不会的收口法。她问师傅,这是跟谁学的。师傅说,跟他师傅;他师傅又是跟谁学的,他就说不上来了。
她再问:那您自己有没有改过?
师傅想了想,说:「改过吧。有一种口,我师傅收三道,我收两道,省竹子。我徒弟现在收两道半,说是好看。」
一种收口法,三代人,三个样子。每一代都觉得自己只是「照师傅那样做」,没有哪一代觉得自己发明了什么。
中国的老手艺里,这种话很常见。师傅教徒弟,不说「这是我想出来的」,只说「照我这样」。徒弟照着做,做着做着手上有了自己的分寸,又教给下一个人「照我这样」。三个字一代代传下去,里面的样子早就换过好几回了。
请注意,这里面的回写是实打实的:后来的竹匠,学的已经是收两道的口;从两道口出发,又长出了两道半,还长出了几种陶然没见过的花样。土一直在被改,而且越改样子越多。
可「我」一次也没有亮。不是师傅们谦虚,是那一刻他们心里装的是竹子和手,没有装自己。
中国人讲手艺讲到最高处,常常要提《庄子》里那个解牛的厨子。
庖丁给文惠君解牛,手碰到的、肩靠着的、脚踩着的、膝顶着的地方,刀进去,哗哗作响,没有一下不合节拍。文惠君看呆了,说,大意是:好啊,手艺怎么能到这个地步(《庄子·养生主》)。
庖丁放下刀,说的话很有意思。他说,大意是:我喜欢的是道,比手艺更进了一步。刚开始解牛,眼里是一整头牛;三年以后,眼里就没有整头牛了;到现在,我用心神去碰它,不用眼睛去看,耳目停下来,心神自己在走。
「官知止而神欲行」,这一句可以借来用一下。
本书只把它当旁证,不把庄子的意思往本书这边拉。可这一句正好画出了这一格的样子:刀在走,牛的筋骨一处处让开,手和牛缠在一起;那一刻没有「我在解牛」的念头冒出来,也没有「这把刀真快」的念头冒出来。
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之所以被讲下来,是因为旁边站着一个文惠君。他看呆了,喊了一声好,那一下,「他」亮了——亮在庖丁身上。可庖丁自己说,他那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那十九年里的大多数日子,厨房里没有国君,只有一头又一头的牛。
庖丁那几句话,今天的心理学家会叫它心流。
契克森米哈赖访谈过许多在各行各业做出东西的人。他写道,大意是:人在做得最投入的时候,会忘掉时间,也忘掉自己;那时候顾不上去想「我做得怎么样」(Csikszentmihalyi 1996)。
第 19 章讲过:心流正盛时,号位不亮,只有路在走、土在缠。肚子饿了,也不是每一次都有「我饿了」这个念头冒出来;你可能一边改图一边把桌上的饼干吃完了,抬头才发现天黑了。
这件事和前面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意思就清楚了。
心流的那一刻,可能正是一次回写在发生的时候:一个设计师改出了一种新的锅柄接法,一个程序员写出了一种新的模块组织法。土已经开始被改,那一刻却什么都不亮。「我想出来了」这个念头,要等她停下来、抬起头、往回看的时候,才会冒出来——也可能根本不冒。
所以「我有创意」这句话,常常是事后的。它是回写显了形之后,另一件事才发生。中间隔着的那一段,就是这一格。
你也许会问:既然这一格谁也不记功,讲它有什么用?
有三处用。
第一,它是总钥匙的试金石。要是回写和亮真是一件事,这一格就不该有;它稳定地有,说明两件事分得开。本书在尾篇给自己写死法时,有一条就落在这里。在三个号位都不亮的回写里,要是人们照样稳定地给出某种创造力归算,本书的总钥匙就错了。
第二,它让你看见,一片土的创造力不靠明星。一个车间、一个厨房、一个村子,可以几十年没有一个「有创造力的人」,却一直在改,而且越改越宽。
第三,它提醒你:讲出来的时候要小心。实习生那句「劳动人民的智慧」,就是在这一格上补了一个号位——补的是一个很大的「我们」。这不算错,可它已经是讲故事的人做的事,不是当时发生的事。
土被改了,却没有任何一个号位亮——这不是缺了一块,是归算那一回没有发生。
回到陶然的工位。
那天下班前,她把外婆的旧铁锅翻过来,看锅底那一圈锤印。她想起组里这两年慢慢形成的一个习惯:新做的样锅,大家都先拿去煎一个蛋再评。没人记得是谁先这么干的,可现在,新来的人第一天就照做;而且因为先煎了蛋,锅底涂层、手柄角度这些地方,组里评的说法都变了。
这个习惯,就长在这一格里。
明天能试:在你的组里、你家里,找一样「大家都这么做,可说不清谁先做的」东西。不要急着替它找一个发明人,也不要急着说「这是大家的功劳」。只问两句:以前不是这样的吧?这样做以后,后来又多出了哪些做法?
问完你会发现,你的土一直在被改,只是没有人被记上功。
要是你带着一个组,还可以再多做一件事:下一次开会,留五分钟,让大家说说最近顺手改掉的一个小做法——不评奖,不记名,只把它写在白板一角。过一个月翻回来看,哪些已经成了大家的做法。
一片土可以几十年没有明星,却一直在被改宽;没人被记功,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土改了没有?改了。锅、调子、车间的打结手法,都在一代代人手里改宽了,后来的做法从新样子起步。
归算给了谁?谁也没给。我、它、我们之间都没亮;事后补上的「劳动人民的智慧」,是讲故事时才添的一笔。
你每天在用的做法里,有哪一样说不清是谁先做的?要是一定要给它找个发明人,你会找谁,为什么偏偏是他?
去年冬天的一个周四,陶然加班到十点。回到家,她没睡,打开平板看了两个小时的设计视频。
快到一点的时候,她忽然坐直了。脑子里一下子涌出好多东西:锅盖可以做成能立起来的,锅柄可以拆下来当勺托,一套锅可以一个套一个地收起来。她拿出本子,一口气画了二十几张。
那一晚,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有创意过。
第二天早上,她翻开本子。能立起来的锅盖,市面上早就有了;可拆的锅柄,她们公司前年就做过,卖得一般;一个套一个的锅,她画着画着才想起来,是昨晚某个视频里看到的。
剩下几张,她看了半天,自己也看不懂当时画的是什么。
她没跟任何人说,本子塞回了抽屉。组里的样锅照旧,公司的产品线照旧。
这一章看四格里的另一格:号位亮得很,土一点没改。
先把一件事说在前头:那一晚的亮,是真的。
陶然不是在骗自己。心跳快了,手停不下来,「我有创意」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冒了出来。第 18 章说过,归算是真发生的,不是错觉。这一章要补一句:亮可以单独发生,不需要回写在旁边陪着。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亮和回写,本来就是两件事。亮靠的是此刻的样子:投入、兴奋、被一阵新鲜感推着。回写靠的是以后:这样新东西进没进土,土以后长出的东西变没变。
亮是当场就有的,回写要等。两件事各走各的。平常它们碰在一起,被焊成一句话;碰不上的时候,就出现了这一格。
老说法对这一格,通常只给一个词:「自我感觉良好」。说得没错,可是太轻了。
本书想说的是:这一格不光是一个人的错觉,它在三个号位上都有,而且各有各的样子。
陶然那一晚,是第一种:我亮了,土没改。
这样的晚上,你大概也有过。考试前一夜突然觉得全懂了;洗澡时想出一个绝妙的创业点子;读完一本书觉得人生通透了。第二天一看,懂的还是那几道题,点子早有人做过,日子照旧。
第 20 章讲过,「我」最亮的时候,是顿悟、投入、被夸。这三样都可以和回写完全无关。夜里一点的兴奋,是一种状态,不是一次改土。
所以一个人说「我最近特别有灵感」,你可以先不急着信,也不急着不信。只问一句:灵感进到哪片土里去了?以后那片土里长出的东西,有没有不一样?
这样问不是泼冷水。陶然那二十几张图里,说不定有一张,过半年会在别的地方用上。可那是以后的事,要以后再算。那一晚本身,只是亮了。
孩子身上也常见这一格。小满有一阵子迷上了编故事,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兴奋地给周屹讲他想出的新情节:会飞的书包,会说话的黑板擦,能把作业变没的橡皮。周屹每次都夸他。可小满的作文本上,那学期交上去的,还是「记一次难忘的春游」那一类。那些情节亮在床头,一个也没走进作文本。
还有一层也要看见。这种晚上之所以让人上瘾,是因为亮本身就让人舒服。人会想再来一次,于是又熬一个夜、又刷两个小时视频。追的是亮,不是土。一个人可以一年里有几十个这样的晚上,却一样东西也没进过谁的土。
第二种空归算,亮的是「它」。
周屹的物理组前年添了一套很贵的演示器材,据说是「让课堂活起来的神器」。推销的人放了一段视频:学生们围着屏幕,眼睛发亮,抢着上去拖动小球。
器材装好的头一个月,组里每个人都说好。「这东西真灵,学生一下就懂了。」教研会上,这句话被说了好多遍。
两年过去了。周屹有一回翻组里的教案,发现一件事:大家的课,和买器材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例题,同样的顺序,同样的板书;只是原来在黑板上画的那张图,现在在屏幕上动了起来。学生期末的错题,也还错在原来那几处。
这件器材亮了,亮在它身上(一号位)。「这东西真灵」是一句真心话。可物理组的土——大家怎么想一节课、怎么出题、怎么讲一个难点——一点没改。
外婆的坛子也有过这样的年份。有几年,她什么新东西都没往坛里放,邻居来尝,还是那句「您家这口坛子灵」。坛子的名声照旧亮着,坛里的味道其实好几年没变过了。
客体的空归算有一个特别的地方:东西不会自己说「我没改什么」。人在一号位上亮了,还可能第二天翻本子发现不对;一样东西亮了,就可以一直亮下去,没有人去翻它的账。
第三种空归算,亮的是「我们之间」。
老冯的组去年秋天搞了一次团建,在郊外一个民宿待了两天。白天玩剧本杀,晚上围着火堆做头脑风暴。那一晚气氛特别好,大家越说越兴奋,白板写满了三块。有人说:「我们组真有化学反应。」所有人都点头。
周一回到公司,白板照片发到了群里。没有人再点开过。
三个月后,组里出的方案,和团建之前没有两样。还是那几种锅型,还是那几个配色,还是老冯拍板的那套流程。
那一晚的火花是真的。二号位亮了,亮得每个人都感觉得到。可它没有进土。火花之所以叫火花,就是它亮一下就灭——灭了以后,柴还是那堆柴。
第 22 章说过,互动归算常被当成「比个人更真」。这一格正好提醒你:我们之间亮得再热闹,也只是亮,不等于土被改了。
有时候还更糟一点。一个组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火花,以后就会去追那种气氛:再团建一次,再围一次火堆。气氛来了,大家觉得「我们又行了」;可土那边,一直没人去看。
到这里,四格都出场了。我们把它们排在一起看:
| 号位亮了 | 号位没亮 | |
|---|---|---|
| 土被改了 | 通常说的「谁有创造力」:阿禾的板报,「阿禾真有创意」 | 什么都不亮的回写:无名匠人、口传的曲调、车间慢慢改出来的做法、心流正盛的时刻(第 24 章) |
| 土没被改 | 只亮不回写:灵感爆棚的晚上(我)、一件神器(它)、团建的火花(我们之间)(本章) | 都没有:一个平常的日子,照老样子做饭、上课、出图 |
请注意左上那一格。我们平常说的「创造力」,几乎都是从这一格里取的样本。阿禾的板报改了全年级的板报,「阿禾真有创意」这句话又同时冒出来,两件事碰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件。
一旦把另外三格摆出来,你就看见:左上那一格只是两件事碰巧同时发生的那一种。回写可以不带亮,亮可以不带回写。
右下那一格不要小看。大多数日子都在这一格里,这一点不丢人。一片土不需要天天被改;天天被改,反倒受不住,第 15 章讲过那个窗。
还可以拿这张表去看一个家。陶然家一年里,四格都有:外婆的坛子那几年慢慢改出新味道,没人特意夸,是右上;小满床头那些会飞的书包,是左下;阿禾的板报传到小满班上,是左上;绝大多数的晚饭和作业,是右下。一个家不必追着左上那一格过日子。
还要说一句:四格里没有哪一格是「坏人」。左下那一格的人,也不是骗子。陶然、物理组、老冯的组,都是认认真真亮了一回。这张表只是让你看清,那一回落在哪一格。
四格里,最容易骗人的是只亮不回写这一格。
原因很简单:站在当下,它和左上那一格长得一模一样。陶然那一晚的兴奋,和她真想出一个好锅盖时的兴奋,没有两样。物理组夸器材的话,和夸一个真改了教法的新做法时,用的是同一句。团建的火花,和一个组真碰出一种新做法时,气氛也差不多。
区别只在以后。土改没改,要等一段时间才看得出来。
所以,凡是只看「此刻亮不亮」的办法,都分不开这两格。问人自己觉得有没有灵感,问用户觉得这东西灵不灵,问团队觉得气氛好不好——问出来的全是亮,不是回写。
第 4 章讲过「受奖的死胡同」:评委打了高分,土却什么也没改。那也是这一格的一种,只不过亮是评委帮忙点的。
亮是当场就有的,回写要等;只看此刻亮不亮,永远分不开「灵感爆棚的晚上」和「真改了一片土的那一下」。
这也是为什么,本书后面要专门做一把尺子。那把尺子不问谁亮了,只问土。
只亮不回写,不等于那样新东西一文不值。它常常是半路卡住了。
中篇(一)讲过一样新东西进土要过的三道坎:土里有没有挂钩,有没有传得下去的法子,土受不受得住这一勺的分量。拿这三道坎去对一对本章的三个例子,会看得更清楚。
陶然那一晚的二十几张图,大半卡在第一道。能立的锅盖、可拆的锅柄,组里的土早就有了,算不上新东西;剩下那几张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组里没有一个地方能把它挂上去。没有挂钩,再亮也只能当异物,过一夜就被忘了。
物理组的器材,卡在第二道。器材本身有挂钩——每节课都有要画的图。可它从来没有变成一种大家都会的讲法:没有人写过「用这套器材怎么换一种讲牛顿第二定律」,没有人在教研会上把一节新课拆开给别人看。一次用法,始终没变成大家的用法。
老冯组的团建,三道都没走到。白板上写满了点子,可周一回来,没有人负责把任何一条挂到组里正在做的锅上;也没有一条被拿出来试过一勺,看组里受不受得住。火花在半空就灭了。
这样一对,你会发现:亮和这三道坎没有关系。亮得再厉害,也帮不了新东西找挂钩、找传的法子、找合适的分量。反过来,三道坎都过了的新东西,可以一点不亮,像第 24 章那个车间的打结手法。
这就是为什么「多亮一点」从来不是让一片土多改一点的办法。
很多单位办「创新月」、发「金点子奖」,花的力气几乎都在亮上:让人觉得自己有创意,让一样新工具显得很灵,让一群人体会到火花。这些力气不白费,人确实会更愿意出主意。可要是没人去管那三道坎,亮得越多,堆在半路上的新东西也越多。下篇(二)讲停转,会回到这件事。
回到陶然那个周四的晚上。
几个月后,她又有过一次那样的夜里。这一回,她多做了一件事:画完以后,没急着睡,在每张图的角上写了一行小字——「这一张,要进哪里?」
有的写「组里的样锅」,有的写「明年的手柄」,有的写不出来,她就在角上打一个叉。
第二天她只拿了写得出去处的三张去找老冯。其中一张,后来真进了组里的一次改版。其余的,她也没扔,留在本子里,等以后哪片土里有了挂钩再说。
周屹那边,物理组开学前开了一次会。他没说器材不好,只提了一个问题:这学期,有没有哪一节课,是因为有了这套器材,才换了一种讲法?大家想了一圈,只找出一节。他们决定,先从这一节往外扩。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觉得自己灵感爆棚,或者觉得一样东西「真灵」、一群人「真有火花」,先别急着高兴,也别急着泼冷水。拿一张纸,写下三个字:进哪里?过一个月再翻出来看:那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变了没有?
亮是当场就有的,回写要等;觉得有灵感、觉得真灵、觉得有火花,都只是亮,还没问土。
土改了没有?没有。陶然的本子、物理组的器材、老冯组的白板,都没进土,后来长出的东西和以前一样。
归算给了谁?三处都给了,又都落了空——那一晚给了我,那套器材给了它,那场团建给了我们之间。
你上一次觉得「我今天特别有灵感」是什么时候?那一晚想出的东西,后来去了哪里?你身边有没有一样被大家夸「真灵」的东西,用了两年,其实什么也没变?
阿禾的板报出名以后,第二学期的家长会上,小满的班主任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阿禾一年级的时候,手工课就剪过一只兔子,剪得特别好,当时她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几个家长跟着点头。有一位妈妈说,听说阿禾的外婆会剪窗花,「家里有这个底子」。
陶然坐在后排,听得有点出神。
她记得,阿禾那期板报出来时,阿禾妈妈在家长群里说过一句:家里过年剩了一卷红纸,孩子拿去剪着玩,正好赶上出板报,就贴上去了。那时候,这只是一个做法——手边有红纸,就用了红纸。
半年过去,同一个做法,在家长会上变成了另一样东西:一个早有征兆的孩子,终于做出了她的第一件作品。
一年级的兔子、外婆的窗花,都是后来才被找出来的。板报还是那块板报,没有变;变的是讲它的方式。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件事:先亮了,然后回过头去,把那件东西的身份改写了。
关于这件事,老说法有一个现成的比喻: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照这个说法,阿禾本来就是一匹千里马,一年级的兔子就是证据,只是以前没有伯乐。现在有人看出来了,不过是还她一个公道。
先说这个说法对在哪儿。它看见了承认的力量:同一件东西,有没有人看见,命运很不一样。孟德尔 1866 年的论文,在当时几乎没有回响;1900 年前后被重新发现,才有了后来的地位。没有人站出来指认,一样东西很可能就这样沉下去。
可这个说法藏着一个前提:马本来就是千里马,伯乐只是看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本书要拆的就是这个「本来」。第 18 章说过:承认只决定亮的是谁,不决定焊不焊。这一章再往前走一步:亮了以后,还会倒过来改写那件东西「本来」是什么。
孟德尔的例子正好可以看这一层。第 13 章讲过,他那一回不是「没被承认却回写」,是当时的土里一时没有挂钩。这里要看的是另一面:1900 年前后,他的论文本身一个字也没有变。变的是人们讲它的方式。在那之前,它是一位修道士做的一组豌豆杂交记录;在那之后,它成了一门学问的开端,他本人也被讲成一位走在时代前面的人。叙述的改变,主要发生在承认这一头。
本书把这件事叫作「归算之后的故事」。
它的顺序是这样的:先有一处回写,同时某个号位亮了,功劳被记到那里。然后,讲故事的人回过头去,把那一处回写之前的一切,按「他早就有」的样子重新排一遍。
于是一个做法变成了一件作品,一件作品变成了一个天才的证据,一个天才又反过来解释这件作品为什么会出现。圈画回来,严丝合缝。
这个圈的毛病,不在它说了假话。阿禾一年级确实剪过兔子,阿禾外婆说不定确实会剪窗花。毛病在于:这些事被挑出来、排成一条线,是因为亮已经发生了。要是那期板报没有被记到阿禾头上,一年级的兔子不会有人记得——那年全班剪过兔子的孩子有二十几个。
用本书的话说:归算先发生,故事后长出来。故事长出来以后,又把归算说成是「看出了本来」。
你也许会问:故事改了,又怎样?功劳不还是在那里?
要紧就要紧在这里。故事不光是讲给人听的,它还会进土。后来的人学什么、照着谁做、往哪里使劲,很大一部分是听故事听来的。一个被改写过的故事进了土,土就会被往故事指的方向推。
这种回溯改写有三种常见的样子,正好对着三个号位:天才故事、神器故事、黄金团队故事。
天才故事改写的是「他」。
阿禾的故事已经是一个小样子。放大一点,你在很多传记里都会读到同一个结构:童年的某件小事,被写成日后成就的伏笔;当时被人当成怪癖的习惯,被写成「早早就露出来的才华」。
请注意这里用词的变化。
在回写显形之前,人们说的是:她用了红纸,他换了一种接法,那个铁匠多敲了几锤。动词是「用」「换」「敲」,主语是一个人,宾语是一个做法。
在归算之后,人们说的是:她的创意,他的发明,那位匠人的绝技。动词不见了,名词站了出来;做法成了作品,作品又成了某人的所有物。
这个改写有一个后果,比功劳分给谁更要紧:它改了后来的人从这件事里学什么。
阿禾的板报被讲成天才之作以后,第三学期,好几个班的家长开始送孩子去学剪纸。他们想复制的是「阿禾」,不是那一期板报真正改了的东西——「板报可以用各种手边的材料」。结果那学期交上来的板报,剪纸的多了,树叶的、毛线的、旧挂历的少了。
第 10 章讲过新东西的四种命运。天才故事很容易把「被改」推回「被留」:一处改宽了土的回写,被供成一个范本,后来的人只做变体。土又被往窄里拧了一圈。
神器故事改写的是「它」。
外婆的泡菜坛出名,是那年放了花椒叶以后。邻居们尝了都说好,说着说着,就说成了「这口坛子灵」。
坛子灵了以后,坛子的身世也跟着长了出来。
先是有人说,这坛子是外婆的母亲从老家带来的。后来又有人说,这种坛子是老窑烧的,坛壁会「呼吸」,现在买不到了。再后来,舅舅家来借过一次坛子,腌出来的不对味,大家就更确定:是坛子的事。
外婆自己知道,那年真正变了的,是她往坛里放了一把花椒叶,此后每一坛都从那个新味道起步。坛子还是那口坛子。可在别人嘴里,功劳已经一路走到了坛子身上,坛子又一路有了来历。
舅舅家借坛子却没腌好,在本书看来再自然不过。他们借走的是亮着的那样东西,没借走那片被改过的土——外婆这些年怎么挑菜、怎么换水、什么时候放什么。土是带不走的,坛子带得走。
这就是神器故事的样子:一样东西亮了,然后被写成「它里面本来就有」。好琴、好笔、名刀、车间里某一台老机器,都可能有这样的身世。身世越长,人们越不去看那片土。
黄金团队故事改写的是「我们之间」。
陶然公司前几年出过一款卖得很好的汤锅,出自老冯的组。锅火了以后,公司内部开始管那个组叫「黄金组合」。
年会上,人力部门做了一个短片,讲这个组怎么从第一天起就配合默契:谁擅长造型,谁擅长结构,谁会在老冯发火的时候讲个笑话。短片拍得很好看,大家看完都很感动。
陶然看完却有点别扭。她记得那一年组里吵得最凶。那款锅的盖子,是她和老冯争了三个礼拜才定下来的;中间有个同事差点调走。所谓的默契,是锅火了以后才被讲出来的。
更要紧的是后来。公司照着「黄金组合」的样子,又搭了两个新组:一个管造型,一个管结构,一个会讲笑话。两个组都没出过什么东西。
公司复制的是那一年亮着的「我们」,不是那一年真正改了的土——那款锅让整个公司做汤锅时,从此都换了一种想盖子的办法。
你也许会问:人为什么这么爱讲这种故事?
一个原因很朴素:一处回写,本来是没有边的。阿禾的板报改了全年级的板报,可「改」发生在哪里?发生在每个班出板报的那几个晚上,发生在几十个孩子翻家里旧东西的那一刻,发生在老师们看了以后放宽了的那条要求里。它散在一大片土里,你没法用手指着它。
故事却需要一个能被指着的东西: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样摆在桌上的器物,一张合影。亮起来的那个号位,正好就是能被指着的。于是故事绕着它长。
另一个原因是:故事要能讲下去,得有前因。一个人突然做出了好东西,听的人会问「凭什么是她」。答案最好是「她早就有」。早就有,故事就圆了;要是答「碰巧家里有红纸,碰巧那个班的土接得住」,故事就讲不下去了,像是没讲完。
所以回溯改写不是哪个人存心编的。它是故事这种东西自己的脾气:要一个主角,要一条前因。
这脾气有一个代价。一个绕着主角长的故事,会把那一格「什么都不亮的回写」整片抹掉。那学期用旧挂历的孩子,用毛线绕出板报的那个班,放宽了要求的那几位老师——他们都在回写里,却都不在故事里。故事越圆,他们越看不见。
三种故事放在一起,你会看见同一个动作:把一处回写,往回压成某个号位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压完以后,人们就去复制那个号位——学那个人,买那样东西,搭那样一个组——而那片土,又没人看了。
说到功劳分配,很多人会想起社会学家默顿说过的「马太效应」。
他说,大意是:在科学界,同样的贡献,名气大的人得到的功劳往往多得不成比例;名气小的人做了同样的事,却少有人记得(Merton 1968)。名字取自《圣经》里那句「凡有的,还要加给他」。
先说它对在哪儿:功劳确实分得不公平,而且这种不公平会自己滚雪球。阿禾出名以后,班上再有别的孩子出了好点子,老师也更容易先想到阿禾。
不过马太效应管的是一件晚一步的事。它预设功劳本来就该属于某几个人,只是分得不均,要纠正的是怎么分。
本书说的是更早的一步:功劳为什么会被记到某处。就算分得完全公平,每个人按份额拿到自己那一份,「创造力属于他们」这句话,仍然是一次归算,不是一份报告。
打个比方。马太效应说的是:一锅菜分给几个人,名气大的人碗里多。本书说的是:这锅菜的味道,本来就不在任何一个碗里——它在那口锅和那片土里。先有「分到碗里」这一步,才谈得上分得公不公平。
马太效应是归算之后的分配偏差;归算,是马太效应能发生的前提。
回到那次家长会。
散会以后,陶然在走廊里碰见阿禾妈妈。阿禾妈妈有点不好意思,说:「其实就是家里剩了点红纸。」
陶然说:「我知道。可你注意到没有,那学期你们班后来用旧挂历的那个孩子,想法比剪纸的还多一点。」
阿禾妈妈愣了一下,笑了:「那孩子没人提。」
回家的路上,陶然想好了一件事。下一次再听到一个天才的故事、一件神器的来历、一个黄金团队的传说,她要先问一句:这个故事,是在亮之前讲的,还是亮之后讲的?
周屹那天晚上听陶然讲完,想起自己组里的一件事。物理组有一位老教师,前些年琢磨出一种讲浮力的小实验,用一个矿泉水瓶就能做。后来区里推广,实验被印进了教研资料,旁边配了一段话,说这位老师「几十年如一日钻研教法,早年就显出过人的巧思」。
周屹记得清楚:那个实验最初是一个学生在课上乱弄瓶子弄出来的,老教师只是没有喝止,反而停下来跟着看了半节课。这个学生,资料里一个字也没有。
他没打算去改资料。可他决定,下学期讲这个实验时,把那半节课的事也讲给学生听。
明天能试:找一个你熟悉的「天才故事」,可以是同事,可以是孩子,也可以是一位名人。把故事里的事情分成两堆:一堆是那件事被记功以前就有人讲的,一堆是记功以后才被找出来的。看看第二堆有多厚。
先亮了,故事才长出来;长出来的故事又回头说,那件东西本来如此。
土改了没有?阿禾的板报那一回改宽了土;可天才故事传开以后,第三学期的板报又往剪纸那边收窄了一点。
归算给了谁?先给了阿禾(他)、外婆的坛子(它)、老冯的组(我们之间);然后三处都长出了身世。
你被别人讲成「从小就……」的那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这样讲的?你的单位有没有照着一个「黄金团队」复制过新团队,结果怎样?
这一篇十章,从一个问题出发:既然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它在人身上?
现在可以回答了。
先回到陶然家那个周六晚上(第 19 章)。三个人说了三句话:陶然说「我想出来的」,周屹说「这口锅好用」,小满说「我们家一起弄的」。
那天晚上,三句话都对,也都不完整。土被改了,这是一件事;三个号位各亮了一下,这是另一件事。一件事,三个亮处,三句话。
这一篇做的,就是把那一晚拆开看。
第 18 章拿出全书的总钥匙:回写显形的那一刻,某个号位也亮了一下;两件事同时发生,被焊成一句「谁有创造力」。「同时」两个字是关键。
第 19 章把三个号位讲清楚:我、他是一处;它是一处;我们之间是一处。心流与饥饿两个例子说明,号位不亮的时候,路照样走、土照样缠。
第 20 到 22 章,三个号位各走一遍。「我」或「他」亮,功劳记到一个人身上;「它」亮,功劳记到一样东西上;「我们之间」亮,功劳记到一段合作上。三种亮,用的是同一台机器,只是亮的地方换了。
第 23 章回到阿禾的板报:「阿禾有创意」「剪纸这材料好」「这个班气氛好」,三种说法同时出现,各亮了一个号位。吵架吵不到一处,是因为三方说的不是同一个亮处。
第 24、25 章把四格补齐:有回写了却什么都不亮的,有亮得很却没回写的。
第 26 章看亮了以后的事:故事长出来,回头改写那件东西「本来」是什么。
请注意这几章的顺序。先给钥匙,再认号位,再一个号位一个号位地看亮。然后看三种亮同时出现时会怎样,最后去看钥匙管不到、也不该管的两格,和钥匙用过以后留下的故事。每一步都只多走一点,没有哪一步要你先相信一个大道理。
十章走下来,那一句「她真有创意」已经被拆成了几层。土被改了没有,哪个号位亮了,亮的那一下有没有和改土碰在一起,碰上以后又长出了什么故事。
老说法看见了很多东西,本书不想把它们一笔勾掉。把两张清单并排放:
| 老说法看见了 | 老说法放下了 |
|---|---|
| 「她真有创意」时,确实有一个人亮了 | 亮的那一下,不等于创造力存在她身上 |
| 好工具、好材料确实会让人觉得「这东西灵」 | 灵的感觉是「它」亮了,土改没改要另看 |
| 一群人碰在一起,确实会有火花 | 火花是「我们之间」亮了,不比个人的亮更真 |
| 承认、署名、发奖确实决定了谁被记住 | 承认只挑亮的是谁,不决定两件事焊不焊 |
| 有些做法确实没人记功 | 没人记功不是档案丢了,是那一回没有亮 |
| 功劳确实分得不公平(马太效应) | 分之前还有一步:功劳为什么被记到某处 |
这六行里,最容易被跳过的是第五行。没人记功的做法,老说法要么当成档案丢了,要么补上一个「劳动人民」。第 24 章把这一格单独拿出来看,就是因为它最能说明问题。要是创造力真存在某个人身上,那口锅、那支调子、那个车间的打结手法,就一定能追到一个存它的人;追不到,又确实改了土,存的说法就站不住了。
第四行也要多看一眼。承认很有力量,它决定了谁被记住、谁被写进教研资料、谁在年会的短片里出镜。可它挑的是亮处,不是焊点。物理组那套器材得到过全组的承认,土照旧;那个乱弄瓶子的学生没得到过任何承认,那堂浮力课却因为他换了一种讲法。
左列每一句都是真的。右列不是要推翻它们,是要指出:左列说的全是「哪里亮了」,右列补上的是「哪里改了」。
上篇的总账说过:七十年来,人们找了出东西的人,找了打分的人,没找那片被改了的土。这一篇可以接着说一句:他们没找那片土,不是粗心,是因为每一次回写显形时,总有一个号位亮得比土更显眼。
三个号位排在一起:
| 号位 | 常听到的话 | 亮的是谁 | 容易被当成 |
|---|---|---|---|
| 我、他 | 「我有创意」「这孩子真有创造力」 | 一个人 | 人身上存着的本事 |
| 它 | 「这口坛子灵」「这软件让人灵感爆棚」 | 一样东西 | 东西里装着的魔力 |
| 我们之间 | 「我们组有化学反应」「这场对话碰出了火花」 | 一段合作 | 比个人更真的创造力 |
三行看起来像三种创造力:人的、物的、合作的。七十年来的研究,也大体沿着这三行分了家——研究人格和思维的,研究工具和环境的,研究团队和群体的。
本书的说法是:这不是三种创造力,是三种归算。主体归算、客体归算、互动归算,都只是属性的归算而已。
借用王德生博士「主体属性发生学」的说法。「我有创造力」这个念头,是我这一端被推到前台、某一面被推到前台、某一块地被推到前台,三样缠在一起才冒出来的。本书把这台机器挪到另外两个号位上,它照样转——「这东西灵」「我们有火花」,也是这样冒出来的。尾篇第 50 章还要回来细算这笔账。
四格是这一篇最要紧的一张图。再摆一次,只留骨架:
| 号位亮了 | 号位没亮 | |
|---|---|---|
| 土被改了 | 通常的「谁有创造力」 | 无名匠人、口传的曲调、车间的做法、心流正盛时 |
| 土没被改 | 灵感爆棚的晚上、一件神器、团建的火花 | 平常的日子 |
只要「改了却不亮」和「亮了却没改」这两格稳定地有,回写和亮就是两件事。这一篇的全部论证,落在这一句上。
也要说清楚它怎样才算错。要是有一天你发现:凡是土被改了,一定有某个号位亮;凡是有号位亮,土一定被改了——那两格空了——本书这把总钥匙就该扔掉。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倒法:在什么都不亮的那一格里,人们照样稳定地说出「谁有创造力」。尾篇第 48 章会把这些写成正式的推翻条件。
工具磨好了,拿一件家里的事从头到尾试一次。就用外婆那年的花椒叶。
第一步,问土改了没有。那一年以后,外婆每一坛的味道都变了,变出来的又不是花椒叶本身的味道;第二年她试着加了一点姜皮,第三年换了一种辣椒,每一样都从那个新味道起步。陶然后来自己腌,也从这个味道起步。土被改了,而且改宽了:从那以后,坛子里能长出的味道多了好几种。
第二步,问哪个号位亮了。邻居尝了说「这口坛子灵」,亮的是它。陶然小时候跟同学说「我外婆会腌菜」,亮的是他。逢年过节一家人围着坛子捞菜,舅妈说「还是一家人一起吃才有这个味」,亮的是我们之间。三个号位,三次都亮过。
第三步,问亮和改土是不是同一下。邻居那句「坛子灵」,是在新味道出来的那几个月里说的,正好和改土碰在一起,于是焊住了,一直说到今天。「外婆会腌菜」那句,比花椒叶还早好多年就有人说,那时候坛子里的味道好几年没变——那是只亮不回写的一段。
第四步,问有没有一段什么都不亮。有。外婆放花椒叶的那个下午,她自己说,她只是看院子里的花椒树长得太密,顺手掐了一把。那一刻她没觉得自己想出了什么,也没觉得坛子要变灵了。改土开始的那一下,什么都没亮。
第五步,问亮了以后长出了什么故事。坛子有了身世:老家带来的,老窑烧的,会呼吸。外婆也有了身世:从小就会腌菜,手上有数。舅舅家借坛子没腌好,故事就更圆了。
五步走完,那一句「这口坛子灵」被拆成了五层。每一层都有它的真:坛子确实在,外婆确实会,一家人确实一起吃。只是没有哪一层,是创造力住的地方。
你也可以拿自己家的一件事走一遍。五个问题照着问,不用懂任何术语。
还要替三种归算各说一句公道话。它们不光是误会,各自在过日子里有用。
主体归算让人愿意再试。一个孩子被说「真有创意」,下一回就敢把手边的怪东西贴上板报。一个设计师的名字被写在产品说明里,她会为下一款熬更多的夜。
客体归算让好东西被留住。外婆的坛子被说灵,家里就没有人舍得扔它;一把好琴被叫作神器,就有人一代代地保养它。东西被留住了,土的一部分也跟着留住了。
互动归算让人愿意待在一起。一个组被说有化学反应,组里的人就舍不得散;一个班被夸气氛好,孩子们就更愿意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
这三样用处都是真的。本书说三种都是归算,不是要把这些用处拿走,是要让你知道它们各管什么:管人愿不愿意试,管东西留不留得住,管一群人散不散。它们都不管土改没改。土改没改,要另外去看。
把这一篇压成一句话:
回写只有一个;归算有三种。
回写只有一个: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把土以后能长出什么改了。这件事属于「这样新东西+这片土」这一对,不属于人,不属于东西,也不属于合作。
归算有三种:那一下显形时,亮在我和他身上,亮在它身上,或者亮在我们之间。亮是真的,功劳也真被记下了;可它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哪里存着。
还有一个误会,要在这一篇结束前清掉。
读到这里,有人会觉得:本书是不是想说,阿禾不该被夸,外婆不该被说会腌菜,老冯的组不该被叫黄金组合?
不是。
归算是人和人之间互相看见的方式。孩子被夸「真有创意」,会更愿意下一回再试;一个组被叫成「黄金组合」,组里的人会更舍得为彼此熬夜。这些都是真事,本书不拿走。
本书也不说归算可以不要。人活在一起,总要说「谁做得好」「什么东西好用」「我们这伙人合得来」。这些话说出来,日子才过得下去,一群人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一个从来不归算的班,孩子们会觉得做什么都没人看见。
本书只想让你多看一眼:在亮之外,还有一片土。下一回你夸一个孩子的时候,可以顺便问一句:你这么做以后,班上别的同学做的板报变了没有?夸的是人,问的是土。两样可以都要。
又是一个周六晚上。
陶然把这几章讲给周屹听。周屹想了想,说:「那我们组那套器材,就是只亮了没回写。」
小满在旁边插嘴:「那阿禾的板报,是亮了又回写了。」
外婆没说话,起身去看她的坛子。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那我那把花椒叶,也是亮了又回写了。不过亮的是坛子,不是我。」
一家人都笑了。
明天能试:这个周末,在你家里找一样「改过之后大家就一直这样做」的事——一道菜的做法、一种收拾房间的习惯、一个周末的安排。问问每个人:这是谁的功劳?把每个人的回答记下来。你大概会听到三种说法,正好落在三个号位上;也可能有人说「不知道,一直就这样」,那就是第四种。
这一篇回答了「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创造力在人身上」。可它留下了一个更难的问题。
既然亮靠不住——亮的可以没改土,改了土的可以不亮——那怎么知道一片土到底改没改?总不能还靠问人:你觉得有没有创意?那问出来的全是亮。
下篇(一)要做一把不靠评委的尺子。它不问谁亮了,不看打分、奖项和点赞,只问土:拿掉照抄的,拿掉照老办法就能解释的,剩下的变化有多少;变了以后,是更宽了,还是更窄了。
那把尺子,从一盘好看的菜说起。
回写只有一个,归算有三种;三种都是真亮,可亮的地方,不是存的地方。
土改了没有?这一篇里,阿禾的板报、外婆的花椒叶、车间的打结法改了土;灵感的晚上、那套器材、那场团建没改。
归算给了谁?三处都有——我和他、它、我们之间;还有一格,谁也没给。
你最近一次说「谁谁真有创造力」,亮的是哪一个号位?把同一件事换成另外两个号位来说,会是哪两句话?
这一篇五章,讲怎么不靠打分,量出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
第 28 章先把评委请到一边:打分、奖项、点赞、转发、引用,都留在尺子旁边作对照,一样也不进尺子。第 29 章拿掉照抄的。第 30 章再拿掉照老办法的账,剩下的就是改土量。第 31 章数宽窄,问土往哪边变。第 32 章把差别拆成人的、土的、这一对的三份,再查一次:亮起来的人,和真改了土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前面三篇说的都是道理。道理说得再顺,也要拿到秤上称一称。这一篇要交出的,就是这杆秤。
外婆住的小区,每年腊月办一次腌菜评比。居委会在活动室摆一排长桌,各家端一碗自家腌的菜来,请三位老街坊尝,尝完打分,前三名发一条毛巾、一桶油。
那一年,楼下刘阿姨的萝卜得了第一。颜色红亮,切得整整齐齐,咬下去脆生生的。评委连说好,大家围着拍照,有人当场要了做法。
外婆那碗泡菜没评上名次。一位评委尝了一口,说味道有点怪,像是放错了什么东西。外婆笑笑,没解释。那一坛里,有她头一年试着放进去的一把花椒叶。
第二年腊月,事情起了变化。刘阿姨的萝卜还是红亮,还是脆,可小区里谁家的坛子都没因为它变样。抄做法的那几家,腌出来的就是刘阿姨的萝卜,换了个碗而已。
倒是外婆那口坛子,悄悄带出了一串别的事。隔壁单元的王婶来串门,尝了外婆的泡菜,回家往自己坛里放了几片紫苏。三楼的老周想起老家山上的山胡椒,托人捎了一把。还有一家试了香椿,说难吃,又换回来,换的时候顺手少放了一勺盐,倒腌出一种新的咸淡。
一年下来,小区里的坛子,比前一年杂了。各家试各家的叶子,各家有各家的味。
可要是你只看评比的分数,这一年什么都看不出来。第一名还是刘阿姨,毛巾还是那条毛巾。
好看的菜,不一定改了谁家的坛子。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件事。
先说打分哪里对。
第 4 章讲过两位学者。一位是 Amabile,她用的办法叫专家共识打分:请几位懂行的人,各自给一批作品打分,互相不商量;只要几个人打得大体一致,这个分数就拿来当作品的创造性(Amabile 1983、1996)。另一位是 Csikszentmihalyi,他说一件东西算不算创造,要看那一行的守门人收不收:编辑、评委、策展人、期刊审稿人(Csikszentmihalyi 1988、1999)。
这两套办法,都已经把创造力从一个人的脑袋里请了出来,放到了作品和一行人的判断上。这一步走得对,也走得难。
打分还有一个好处:快。作品放到桌上,几个人看一个下午,分数就有了。不用等。
可是,打分量的是什么?
量的是作品放在桌上那一刻,几个懂行的人觉得它新不新、好不好。这是对一碗菜的判断。它说的是碗里的事。
本书问的是坛里的事。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之后,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改了没有。这件事要等。要等新东西进了土,等土吃进去,等土以后长出一茬一茬的东西来,才看得见。
评委尝的是这一碗。本书要量的,是以后的每一坛。
除了评委打分,我们手边还有四把现成的尺子:奖项、点赞、转发、引用。一把一把看。
奖项是评委打分的升级版。一行人隔一段时间挑出几个,发一个名分。它告诉你这一行的守门人在某一年看中了谁。第 4 章说过受奖的死胡同:评上了,什么也没改。也说过另一种:没人评,却改了一片土。奖项对这两种,一种看得太重,一种看不见。
点赞量的是一样东西亮出来时,有多少人停了一下、按了一下。它离土更远。点赞的人多数只是路过,按完就走,坛里什么也没放。
转发量的是一样东西被搬了多远。搬得远,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在原样传它。原样传,就是抄。抄得越多,转发越高;可抄来抄去,土没被改。第 10 章说过「被抄」这种命运,转发量正好把它当成了好事。
引用要细一点说。一篇论文被别人引了很多次,看上去是进了别人的土。有时候是。可引用里混着好几种情形:真用了它的办法改了自己的做法;只是在开头提一句「前人做过」;照搬它的结论当一块砖;甚至引来是为了反驳它。一个数字,把这几种全加在一起。
有学者已经注意到这一点。Funk 和 Owen-Smith 在 2017 年提出过一种看法,Wu、Wang 和 Evans 在 2019 年用它量过大量论文:看后来的人引了你之后,还引不引你引过的那些老文献。如果后来的人引了你、就不再引你之前的那些了,说明你把那一路的老做法顶掉了;如果他们引你的同时照旧引那些老的,说明你只是在老做法上添了一块(Funk & Owen-Smith 2017;Wu, Wang & Evans 2019)。
这个办法比单数引用聪明,它在问「后来的人做法变没变」。可它量的还是引用这张网怎么挪,不是后来的人做出来的东西本身变成了什么样。网挪了,东西不一定变;东西变了,网也不一定挪。所以它也只能放在尺子旁边。
五把尺子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量「这一碗」被多少人、多重地看见了。
看见,就是亮了一下。中篇(二)讲过,亮的是哪一个号位,是归算的事。这五把尺子,量的都是归算。
你也许会想:这些尺子都不完美,可也不是全没用。把它们和本书的尺子掺在一起,各取一点,不是更稳吗?
不行。理由很具体。
本书有一条命门,写在第 48 章:如果打分和改土量几乎完全一致,本书就倒了一条。因为那就说明,大家一直说的「谁的作品好」,和「谁改了土」,本来就是一回事,用不着另造一把尺子。
要检这一条,两把尺子就必须各量各的。打分是一把,改土量是另一把,量完了,放在一起看它们对不对得上。
要是改土量里偷偷掺了打分,哪怕只掺一点,两把尺子就有了一段共同的来历。量出来对得上,你分不清是事情本来如此,还是掺进去的那一点在作怪。这一条命门就验不了了。
这就好比你想知道一个孩子的数学成绩和他的作文成绩有没有关系。要是你给作文打分时,先看了一眼他的数学卷子,那两个分数怎么对上的,就说不清了。
所以这一条要说死:打分、奖项、点赞、转发、引用,一样也不进尺子。
一样也不进尺子,不等于扔掉。它们站到尺子旁边去,当拿来对照的东西。
具体怎么用?先用本书的尺子量出一片土被改了多少、往哪边改。再把同一批新东西的评委分数、奖项、转发、引用找来,一样一样和它对。
对出来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对得很上。分数高的,改土量也大。那说明在这一行里,评委的眼光恰好和土的变化一致。本书会老老实实承认:在这里,打分是一把便宜的好替身。
第二种,对得一般。有一部分对上,有一部分对不上。这时候最值得看的,是对不上的那几样:分数高却没改土的,分数低却改了土的。外婆的花椒叶和刘阿姨的萝卜,就是这样一对。
第三种,完全对不上。那说明打分和改土是两件事,各走各的。
本书押的是第二种。不过这是押,不是证。哪一种成立,要量了才知道。
打分、奖项、点赞、转发、引用,全部站到尺子旁边当对照;尺子里只放产出物、时间和谁碰过谁。
把这些都请出去了,尺子里还剩什么?剩下的几样,都很朴素。
第一样,产出物本身。一坛一坛的泡菜,一期一期的板报,一次一次的代码提交,一张一张的设计图。不是对它们的评价,是它们本身。
第二样,时间。每一样东西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新东西进土之前,土里长出的是什么;进土之后,又长出的是什么。没有时间,就分不出前后。
第三样,谁碰过谁。哪些人尝过外婆的泡菜,哪些人没尝过;哪几个班的同学看过阿禾的板报,哪几个班没看过;哪些程序员拉过那个分支,哪些没拉过。这一条也不问评委,只问事实上的接触:同在一个作坊,用了同一个工具,借过同一本菜谱本。
第四样,一个事先定好的「像不像」的看法。两坛泡菜像不像,两期板报像不像,要有一个办法比。这个办法要在量之前定好,而且不许拿评委分数去调它。第 29 章细说。
第五样,一本事先记好、封存起来的照老办法的账。第 30 章细说。
就这五样。里面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被打分,没有一样东西被评好坏。
回到导论里阿禾那期剪纸板报,用两把尺子各量一次。
先用评委的尺子。那一学期学校有板报评比,阿禾的班拿了二等奖,第一名是另一个班一期画得很满的「科技节」。如果只看奖项,阿禾那期排第二,那一期「科技节」排第一。
再看转发。家长群里,阿禾那期被拍照转了好多次,有家长留言说「这孩子真有创意」。「科技节」那期转得少一些。
两把现成的尺子,一个说「科技节」更好,一个说阿禾更好。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现在换本书的尺子。把那一学期之前,全年级各班两年里的板报照片都找出来,这是土。看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长成了什么样。
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变了:有用树叶拼的,有用旧挂历折的,有用毛线绕的。没有一个班去剪纸,各用各的新材料。看过阿禾那期的几个班,都变了;隔壁楼里一个没怎么看过的年级,照旧用彩笔画。
那期「科技节」呢?第二学期,也有两个班学着画得很满。可画得很满,本来就是这个年级板报的老样子,只是更满了一点。土没换样子。
这一量,评比的名次和改土量,正好排反了。
请注意,这个例子是说明用的,不是真量出来的数。真要量,各班板报差了多少、对照年级变了多少,都要一张一张比出来,在这里只能写〔待算〕。可它把事情的样子摆清楚了:两把尺子量的是两件事。
回到陶然。
陶然的公司每年年底评「年度好设计」。全组的人投票,老冯再加一票,票最多的那款锅具,设计师上台领奖。今年陶然的一款锅盖进了前三,她心里有点忐忑,也有点盼。
晚饭桌上,她把这事讲给周屹听。周屹问了一句:「去年得奖的那款,现在组里还有人照着它的路子做吗?」
陶然想了想,说没有。那款锅颜色好看,卖得也不错,可组里后来的设计,没有一款因为它换了做法。倒是前年一个实习生做的一个不起眼的把手,没得奖,现在组里好几款锅都在它的基础上各改各的。
那天晚上,陶然没再惦记票数。
明天能试:在你的组里,翻出两三年前得过奖或被大家夸过的几样东西,挨个问一句:「它之后,我们手上的做法有没有因为它变了?」再翻出几样当时没人在意的,也问一句。两张清单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评委和土分开的地方。
评委尝的是这一碗,土要等以后的每一坛;分数可以拿来对照,不能拿来当尺子。
土改了没有?刘阿姨的萝卜没改土,外婆的花椒叶改了,而且改宽了;评比的名次正好排反。
归算给了谁?一等奖把功劳记到刘阿姨身上,是「他」亮了;家长群里那句「阿禾真有创意」,也是「他」亮了。
你最近一次被夸「有创意」,夸你的人尝的是那一碗,还是看过了以后的几坛?你手边有哪一样没得过奖、却悄悄改了你做事的办法?
周屹学校后门有一条小吃街,二十来家店。前年有一家小馆子推出一道酸汤肥牛,黄澄澄的汤,酸里带辣,一下子火了。
半年之内,整条街有十一家挂出了酸汤肥牛。汤色差不多,碗也差不多,有几家连菜单上的照片都像是同一张。
周屹带学生出去吃饭,学生们说:「这道菜真厉害,整条街都被它改了。」
周屹想了想,没接话。他在心里数了数:一年过去,这条街上除了多了十一碗酸汤肥牛,还多了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多。卖麻辣烫的还卖麻辣烫,做盖饭的还做盖饭,没有哪家因为这碗汤想出一道别的菜来。十一碗酸汤肥牛,是同一碗汤,摆在了十一张桌上。
第 10 章讲过一个新东西的四种命运:被忘、被抄、被留、被改。这条街上发生的,是第二种。
被抄得再多,也只是被抄。
可要是不小心,量的时候它会被算成回写,而且算得很大。十一家店都变了,变化看上去一点也不小。这一章,讲怎么把这部分先拿掉。
先看照抄是怎么混进来的。
本书量改土量,是看新东西进来之后,土里长出的东西变了多少。小吃街原来的菜单是一个样子,一年后是另一个样子,两个样子一比,差出来的就是变化。
十一碗酸汤肥牛,全都长在「之后」那一边。它们和原来的菜单差得很远,因为原来街上根本没有这道菜。一比,变化很大。
可这变化是什么?是那一碗汤本身,被原样复制了十一遍。它不是土被改了,是同一样东西被搬了十一次。
打个比方。外婆往坛里放了一把花椒叶,以后每一坛的味道都变了,变出来的又不是花椒叶本身的味道。这是回写。
要是外婆只是每坛都放一把花椒叶,坛子腌出来就是花椒叶的味道,那就不是土被改了,是坛里多了一样调料,每次照放。
照抄的毛病就在这里:抄出来的东西,和新东西本身太像。它们会把「之后」那一边塞满,让变化看上去很大。所以要先拿掉。
拿掉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把「之后」长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和那样新东西本身比一比。和它像到一定程度的,算抄,放一边,不进后面的计算。
小吃街上,就是把一年后各家的菜单摆出来,凡是和那碗酸汤肥牛几乎一样的,先划掉。划完了,剩下的菜单再和一年前比。
剩下的如果几乎没变,那就说明:这一年的变化,全是那一碗汤被抄出来的。土没改。
剩下的如果也变了,比如有一家想出了一道酸汤鱼片,汤底换了,配料换了,做法也换了一半;有一家把酸汤的思路挪到了凉拌菜上;那这部分变化,才有资格往下算。
阿禾的板报也一样。第二学期,要是有几个班照着阿禾剪纸,剪得和她差不多,这几期先拿掉。剩下树叶的、挂历的、毛线的,才进下一步。
注意一件事:被拿掉的不是作废了,只是不进改土量。它们会单独记一个数,叫「抄的份额」:之后长出来的东西里,有多大比例是照抄的。这个数本身也有用,后面第 31 章会说,抄的份额高、别的什么都没变的,就是那种叫「扩散」的命运。
最难的一步来了:多像才算抄?
酸汤肥牛好说,几乎一模一样。可要是有一家把肥牛换成了羊肉,汤底不变,算不算抄?有一家汤底换成了番茄,牛肉不变,又算不算?
这件事没有天生的答案。本书老老实实承认,这里要定一条线:两样东西差得比这条线还小,就算抄;比这条线大,就不算。
怎么比「差多少」,要先有一个比法。菜谱可以比配料、做法、调味;板报可以比材料、版面、颜色;代码可以比改了哪些文件、写法像不像。比法有很多种,本书不规定用哪一种。只规定两件事。
第一,比法要在量之前定好。不能先看了结果,再回头挑一种让结果好看的比法。
第二,比法里不许掺评委的分数。不能说「评委觉得这两道菜差不多,就算抄」。第 28 章说过,评委一进来,尺子就不干净了。
比法定好之后,线画在哪里,又是一个选择。
线画宽了,会怎样?
假如把线画得很宽:只要用了酸汤,不管配什么,都算抄。那酸汤鱼片也被划掉了,酸汤凉拌菜也被划掉了。剩下的菜单几乎没变,于是你会说:土没改。
可明明有人在这碗汤的启发下,做出了别的菜。线画得太宽,把真改了的也当成抄扔掉了,改土量被算小了。
线画窄了,又会怎样?
假如把线画得很窄:只有和原版一模一样、连碗都一样的才算抄。那把肥牛换成羊肉的,也不算抄了,它会留下来,被当成变化。改土量被算大了,把一些只是换了一样料的照抄,当成了土被改。
一个画宽了把真东西扔了,一个画窄了把假东西留下了。两头都会出错。
这就好比筛米。筛眼太大,米也漏下去了;筛眼太小,沙子也留在了上面。
那到底画在哪里?
本书的办法是:不只画一条。从宽到窄,画好几条,每一条都算一遍改土量,看结论跟着怎么走。
会有两种情形。
一种是:线从宽挪到窄,改土量有大有小,可结论不变。线宽的时候,改土量小一点,还是有;线窄的时候,大一点,也还是有。不管画在哪,都说「土改了」。那这个结论就站得住。
另一种是:结论跟着线翻来翻去。线宽一点,说土没改;线窄一点,又说土改了。这时候,本书不硬判。
结论跟着「多像才算抄」这条线翻来翻去的,就判「说不准」,不硬往哪一格里塞。
说不准,不是丢脸的事。它说的是:这样新东西和它的抄本之间,本来就挨得太近,靠这把尺子分不开。也许要换一种比法,也许要等更久。可不能因为想要一个答案,就挑一条让答案好看的线。
第 49 章「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会再说一次:尺子依赖怎么记「像不像」,这是一处弱点。把不同的线都试一遍,是本书给这处弱点上的一道保险。
说到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拿掉照抄的,不是看不起照抄。
手艺人学艺,头几年就是照抄。外婆刚进纺织厂的时候,跟着老师傅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接头,学得越像越好。孩子学写字,先描红。一个程序员刚进一个代码库,先照着别人的写法写。没有这一段,后面什么都长不出来。
Tomasello 讲过人类的文化为什么能一代一代往上垒,他用了一个比方,叫棘轮:只能往前拧,不往回退(Tomasello 1999)。棘轮能拧住,靠的就是一代人把上一代的做法忠实地学下来。照抄是棘轮的那颗齿。
所以照抄有它的功劳:它让一样做法不丢。
只是这份功劳,和本书要量的不是同一份。照抄管的是「留得住」,回写管的是「土以后能长出什么改了没有」。两份功劳各记各的账。把照抄拿出改土量,是为了不让两本账混在一起,不是为了把它从功劳簿上划掉。
也正因为这样,抄的份额要单独报出来。一片土里抄的份额很高,可能是这片土正在好好地学;也可能是这片土只会学。是哪一种,要和改土量、宽窄放在一起看。
用外婆的坛子,从头走一遍。
外婆那年放了花椒叶。消息传开以后,两户人家也开始往坛里放东西。
一户是舅舅家。舅妈听说外婆放了花椒叶,好吃,就照着放,放一样的量,用一样的盐,连坛子都是外婆送的。舅舅家后来几年的泡菜,和外婆那几坛味道几乎一样。
另一户是陶然家。陶然尝了外婆那坛,回家也放花椒叶,可放了两回,觉得自家人吃不惯那么麻,就减了一半,又试着加了一点姜丝。后来几年,陶然家的泡菜和外婆的不一样,和她自己以前腌的也不一样。
现在拿掉照抄的。先定比法:比主要的几样料、盐的分量、腌的天数,再加上几个人尝出来的味道描述(注意,是描述味道是什么,不是打分好不好)。
舅舅家那几坛,和外婆放了花椒叶的那坛几乎一样,划掉,记进抄的份额。
陶然家那几坛,和外婆的差得不小,留下来,进下一步。
再试几条线。线画得宽:只要放了花椒叶就算抄。那陶然家也被划掉了,剩下的什么都没变,结论变成「土没改」。线画得窄:要料、盐、天数全一样才算抄。舅舅家照样被划掉,陶然家照样留下,结论是「有变化,往下算」。
线一宽一窄,结论翻了。这时候要看中间那几条线怎么说。如果中间的大多数线都留下了陶然家,结论偏向「有变化」;如果线只要稍宽一点就全划掉,那就判说不准。这个例子里是哪一种,要真去数才知道,只能写〔待算〕。
这样一走,你会看见:照抄本身不丢人,舅舅家吃得也很开心。它只是不算改土。
回到小满。
小满管班里的黑板报。下学期要出新一期,他翻了翻上学期全年级的板报照片,心里有点犯嘀咕:好多班都在用阿禾那种剪纸的路子,他们班要不要也剪?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问题问了周屹。
周屹没直接回答。他拿出一张纸,让小满把上学期全年级的板报一期一期写下来,用的什么材料,什么版面。写完了,周屹说:「现在把跟阿禾那期几乎一样的,打个勾。」
小满打了七个勾。
周屹又说:「没打勾的那些,你看看,它们跟一年前比,变了吗?」
小满看了半天,说变了,用树叶的、用挂历的都是新的。
「那你想,」周屹说,「阿禾那期真正让大家改了的,是剪纸,还是别的什么?」
小满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是,让大家知道板报可以不用彩笔。」
明天能试:你做一件事想「学人家」的时候,先把学人家的那几样,和人家原本的那一样,摆在一起比一比。几乎一样的,叫抄;在它的启发下做出了别的,才是土被改了。也可以拿你自己最近的工作翻一遍:你的哪几样是照抄的,哪几样是被启发出来的?
抄得再多也只是被抄;先把照抄的拿掉,剩下的变化才有资格去问土改了没有。
土改了没有?小吃街的十一碗酸汤肥牛没改土;陶然家减了花椒、加了姜丝,才进得了下一步。
归算给了谁?学生说「这道菜真厉害」,亮的是一号位那碗汤;功劳记给了一样东西,可它只是被抄。
你身边有没有一样东西「火遍了」,却没让任何人做出别的来?你给「像」画的那条线,是偏宽还是偏窄?
外婆的坛子,有一件事陶然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那年外婆放了花椒叶,以后每一坛都变了味。小时候陶然以为,变了的就是多了一股花椒叶的香。长大以后她自己腌菜,才发现不全是。
花椒叶那股麻香,是有的。可后来外婆的坛子里还多出了别的:萝卜的甜被逼出来了一点,豇豆腌得比以前脆,酸也变得更圆,不冲鼻子。外婆说,那几年她腌菜的天数也悄悄改了,盐也少放了一点,因为「有了那个味,盐多了反而压着」。
这里有两种变化缠在一起。
一种是:坛里多了一样料,照老办法腌,就该多出这样料的味。这一部分,你不用等,掰着指头就能算出来。
另一种是:多了这样料以后,外婆整套腌法也跟着改了,坛子以后能长出的味,和照老办法算出来的不一样。
第 11 章说过,只有后一种才是土被改了。前一种只是多了一样料。
上一章拿掉了照抄的。这一章要再拿掉一样:照老办法的账能解释的那一部分。两样都拿掉,剩下的,就是本书说的改土量。
先把这本账说清楚。
照老办法的账,回答的是一个问题:如果这片土只是多了这一样料,别的都照老规矩来,以后应该长出什么?
外婆的坛子有它的老规矩:哪几样菜常腌,几样调料怎么配,盐放多少,腌几天,什么季节换什么菜。这些规矩,是她几十年一坛一坛腌出来的,看她以前的坛子就知道。
现在多了一把花椒叶。照老规矩,花椒叶会像别的调料一样,被搭进不同的菜里,按老比例放。这样腌出来是什么味,就是照老办法的账。
板报也一样。阿禾那期以前,这个年级的板报有它的老规矩:多半用彩笔,标题放上头,插图配文字,一期一个主题。多了一种新材料「剪纸」,照老规矩,剪纸会被当成又一种插图,贴在原来插图的位置上,版面不变,主题不变。照这样出来的板报,就是照老办法的账。
账算出来以后,拿真长出来的东西去比。
真长出来的,和账上的差不多,说明土只是多了一样料,照旧组合,没被改。
真长出来的,比账上的多出一截,这一截账解释不了,那才是土的老规矩本身被改了。
第二学期,各班不是把剪纸当插图贴,是整个换了材料、换了版面:树叶拼满一整面,挂历折成立体的,毛线绕成框。照老办法的账里,根本不会有这些。
这本账,有三条规矩。第一条最要紧:只用新东西进来之前的样子来记。
为什么?
假如你在记账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以后长出来的东西,你很难不受它影响。你会不自觉地把账记得「宽一点」,让后来那些变化里,有一部分也能被老办法解释。或者反过来,记得「窄一点」,让更多的变化显得是土被改了。
账记得越松,什么都能装进去,改土量就越小;账记得越紧,一点小变化都装不下,改土量就越大。改土量的大小,就成了记账人手松手紧的事。
这就好比考试前,老师说要先估一下这个班会考几分。要是她先偷看了一眼卷子批完的样子,再来估,那估出来的分数和真分数对得再准,也说明不了她估得好。
所以账只许用新东西进来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土长出的东西来记。外婆的账,只看放花椒叶之前那几年的坛子。板报的账,只看阿禾那期之前两年的照片。
记的时候,可以问:这片土以前怎么搭配东西?新料进来,一般多快就被搭进去?常和哪些老料一起出现?这些都从以前的样子里看出来。
第二条规矩:记完了,封起来。
封存的意思,是把账写下来,签上日期,交给一个不参与后面计算的人保管。以后不管结果出来是什么样,账都不许改一个字。
这条规矩听起来有点死板。可它防的是一件很常见的事:越算越像回写。
假如账可以改,量的人每看到一个结果,就有理由回头调一调。「这里老办法其实也能解释」「那里老办法本来就该更宽一点」。每一次调都说得通,可调了十次之后,账已经被结果牵着走了。最后量出来的改土量,是量的人想要的大小。
科学里管这种事叫事先登记。研究的人在看数据之前,把要怎么算写下来,公开存好,后来不许改。本书借的就是这个法子。
外婆的坛子当然没人去封存。这里说的是,要是真去量一口坛子、一个年级、一个代码库,账必须先封。
第三条规矩:找一片没碰过这样新东西的土,做对照。
为什么要对照?因为土本来就在变。
就算没有花椒叶,外婆的坛子这几年也会变:菜市场上的菜换了品种,自来水的味道变了,家里人口味变了,外婆年纪大了,手劲小了。这些变化,和花椒叶没关系,可它们会混进「之后」那一边。
板报也是。就算没有阿禾,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也会有点不一样:换了班主任,学校发了新的彩纸,季节变了,主题跟着变。
所以要有一片没尝过外婆泡菜的坛子、一个没看过阿禾板报的年级,放在同样的日子里,看它们自己变了多少。
对照组也要记一本照老办法的账,同样用以前的样子记,同样封存。然后两边各算一遍:真长出来的,比账上的多出多少。
用碰过新东西的那一边多出来的,减去没碰过的那一边多出来的,剩下的,才是这样新东西带来的改土量。
改土量=碰过新东西的那片土超出老账的部分,减去没碰过的那片土超出老账的部分。
减去对照这一步,把土本来就在变的那一部分扣掉了,也把账本身记得不准的那一部分扣掉了一些。
对照怎么找?要找以前和碰过新东西的那一边差不多的:以前长东西长得一样多,以前变得一样快。这叫「配对」。
你也许会问:何必另找一片土?拿外婆自己放花椒叶之前的坛子做对照,不就行了?
不行。自己的从前,已经用来记账了。账回答的是「照老办法会怎样」,对照回答的是「同一段日子里,没碰新东西的土自己变了多少」。两样问的不是一件事。
拿自己的从前做对照,就把「这几年大家都在变」的那一部分漏掉了。那一年菜市场上的萝卜换了品种,所有人家的泡菜都会甜一点。外婆的坛子甜了,你会以为是花椒叶的功劳。
对照要和碰过新东西的那片土,站在同一段日子里,吃同一个菜市场的菜,喝同一根水管的水。差别只差在:一个尝过外婆的泡菜,一个没尝过。
这样的对照,现实里很难找得一样齐。所以第 49 章把它写进了本书的弱处。能找到的,尽量配得像;配不像的,结论就要说得轻一点。
还有一步,很多人会漏掉:先在对照组上试一试,这本账到底准不准。
对照组没碰过新东西。如果老办法的账记得对,对照组以后长出来的东西,应该和账上的差不多。差一点是正常的,土总有点小波动。
可要是对照组长出来的东西,系统地偏离了账,比如账说「以后的板报还是彩笔为主」,结果对照年级也纷纷换了材料,那说明什么?
说明账记错了。也许这个年级本来就快要换样子了,换材料是那几年的大趋势,和阿禾没关系。也许记账的时候漏掉了什么。
这时候,本书的规矩是:改土量不判读。不能拿一本在对照组上都不准的账,去算碰过新东西那一边的改土量。
这就好比你买了一杆秤,回家先放一斤白糖试试。要是它说一斤二两,你就不会拿它去称别的东西了。
两样都拿掉之后,剩下的东西会是什么样?
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剩下的明显大于零。碰过新东西的那片土,超出老账的部分,比对照那片多出一截。这说明这片土以后长东西的老规矩被改了。这就是回写。
第二种,剩下的和零差不多。碰过新东西的那片土,长出来的东西,用「多了一样料、照旧组合」就能完全解释。这样新东西被留下了,成了土里的又一样料,可土的规矩没变。第 10 章说的「被留」,就是这种。也有一种可能是被抄,那在上一章已经记进抄的份额了。
第三种,剩下的小于零。碰过新东西的那片土,反倒比老账更守规矩,长出来的东西更好猜。这说明碰了新东西以后,这片土反而更保守了。第 36 章会讲这种样子,叫收缩:盖子越拧越紧。
第 48 章的第六条命门,说的就是第二种情形大面积出现。如果拿掉照老办法的账之后,几乎什么都不剩,那本书说的「回写」,就只是「多了一样料」的另一种叫法。本书就倒了大半。
所以这一章是本书自己最怕的一章。账要是记得不好,本书就验不了自己。
回到周屹。
周屹的物理组这学期在改实验课。去年组里一位年轻老师小郑,自己做了一套用手机测加速度的小实验,学生特别喜欢。今年,组里五位老师都在用。
教研会上,组长说:「小郑这套东西改变了我们组的实验课。」
周屹那天晚上回家,跟陶然聊起来,说他心里有点打问号。五位老师都在用,是没错,可用法和小郑的差不多,就是把原来的秒表实验换成了手机。实验题目还是那几个,学生要交的报告还是那个格式。
陶然问:「那你觉得改没改?」
周屹说,他想做一件事。先把去年以前组里三年的实验课安排找出来,再写一份「如果只是多了手机这样工具、别的照旧,今年的实验课会是什么样」。写完交给教务处的人存着。然后再看今年真实的样子。还要找隔壁学校一个没用这套实验的物理组,比一比他们这一年自己变了多少。
「要是今年的实验课,和我写的那份差不多,」周屹说,「那就是多了一样好工具。要是多出来一截,比如有老师因为手机能测,开始让学生自己出实验题了,那才是组里的土被改了。」
陶然笑他太较真。周屹说,较真才能分清楚,该谢小郑什么。
明天能试:下回你想说「某样东西改变了我们」,先拿一张纸写下:如果只是多了这样东西、别的照旧,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写完再去看真实的样子。多出来的那一截,才是它真改了的。
多了一样料,照老办法就算得出来;算不出来的那一截,才是土的规矩被改了。
土改了没有?手机测加速度进了物理组,有没有改土,要等那本封存的账和对照组一起说话,现在还在〔待算〕。
归算给了谁?组长说「小郑这套东西改变了我们」,亮的是「他」;在账算清之前,这只是一次归算。
你说「它改变了我们」的时候,有没有先算过:只多一样料、照老办法,会是什么样?你的那本账,是事先记的,还是看完结果才记的?
第 12 章讲过一个作曲圈子的新记谱法:大家都用它写新曲,却越写越像。这一章先换一对更家常的例子。
陶然的公司有两个设计小组,同一年各来了一个新东西。
一组来的是一台新的三维打印机。以前做锅具样品,要画图、开模、等两周;现在一个下午就能把样品打出来,摸一摸、拿一拿,不满意再改。一年下来,这一组的设计变了很多:有人做出了带折叠把手的锅,有人做了能叠放的一套小奶锅,有人把锅盖做成了可以当砧板用的。一件一件,各不相同。
另一组来的是一套新的配色方案。那是一位外请的设计顾问给的,一组柔和的奶油色加一种雾蓝,放在样册上特别好看。一年下来,这一组的设计也变了很多:以前红的、黑的、不锈钢本色的都有,现在几乎全是奶油色配雾蓝。锅、壶、铲子、蒸笼,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家人。
两组都变了。要是用上一章的办法量改土量,两组拿掉照抄的、拿掉照老办法的账,都还剩一大截。
可你一眼就看得出,两组的变化不一样。一组越变越杂,一组越变越齐。
改土量只说了「变了多少」,没说「往哪变」。这一章,补上往哪变。
先把两样东西分开。
改土量问的是:拿掉照抄的,再拿掉照老办法的账,土里长出的东西还剩多少变化。它像一杆秤,称的是变化的分量。
土的宽窄问的是:拿掉照抄的之后,土里长出的东西彼此之间差得多不多。它不管和以前比变了多少,只看现在这一茬东西是散开的,还是挤在一起的。
两样东西各量各的。改土量看的是「之后」和「老账」之间的距离;宽窄看的是「之后」自己内部的散开程度。一个往外看,一个往里看。
所以它们能有四种组合:变得多且散开,变得多却挤在一起,变得少却散开,变得少还挤在一起。
为什么一定要分开量?因为只看改土量,会把碎裂当成创造。第 12 章讲过:土被改窄了,叫碎裂,不叫创造。
配色那一组,改土量很大,可大家越长越像。只看改土量,你会给它和打印机那一组一样的评价。宽窄一数,才分出来。
宽窄怎么数?说起来也朴素。
还是先拿掉照抄的。这一步很要紧:要是不拿掉,配色那一组里有几款几乎是照顾问样册直接做的,它们挤在一起,会让这一组显得更窄;打印机那一组要是有几个人照抄了同一款折叠把手,也会被拉窄。照抄是另一件事,已经在第 29 章单独记了,这里不该让它再掺一次。
拿掉之后,剩下的产出,一样一样两两比。用的还是第 29 章那个事先定好的「像不像」的比法,不另换。
比完了,有几种数法。
一种是看平均差多少。随手拿出两样,它们一般差得多远?差得越远,越宽。
一种是看能分成几类。把差得近的归成一堆,看一共能分出几堆、每堆大小匀不匀。一堆独大、剩下零零星星的,窄;好几堆差不多大的,宽。
还有一种,是看猜下一样有多难。从这一组里再拿一样出来,你能不能事先猜到它大概长什么样?很好猜,窄;很难猜,宽。
三种数法各有偏向。本书的规矩是:报一种为主,另外两种也算一遍,看它们说的是不是一个方向。三种都说变窄了,那就是窄了;一种说宽、两种说窄,那就要回头看看是哪里出了岔子。
这和第 29 章那个「把不同的线都试一遍」是同一个意思:结论不能只靠一种算法撑着。
宽窄还有一处要小心:也要拿对照来比。
为什么?因为土本来就有宽有窄,也本来就在变。
配色那一组,就算没有那套配色,这一年也可能变窄一点:公司今年主推一个系列,老冯要求大家风格统一。要是不和别的组比,你会把老冯的要求算到配色头上。
所以和上一章一样,要找一片没碰过这样新东西的土,同一段日子,也数一数它的宽窄。碰过新东西的那片土,比对照的那片宽了还是窄了,差出来的,才是这样新东西带来的。
这里的对照,最好就用上一章配好的那一组,不另找。两样东西用同一片对照,彼此才对得上。
数出来有三种情形:比对照宽,比对照窄,和对照差不多。只有「比对照明显窄」,才判改窄了。差不多,就当没改窄。
现在把改土量和宽窄放在一起,四种组合就出来了。
| 宽窄没有变窄 | 宽窄明显变窄 | |
|---|---|---|
| 改土量明显大于零 | 改了且宽:创造 | 改了却窄:碎裂 |
| 改土量和零差不多 | 没改仍宽:保留、扩散或死胡同 | 没改反窄:收缩 |
一格一格说。
改了且宽,是本书说的创造。土被改了,以后长出的东西更多样。打印机那一组,外婆的花椒叶,阿禾那期板报以后的各班,都在这一格。
改了却窄,是碎裂。土被改了,可大家围着一种新样子越长越像。配色那一组在这一格。它不是「弱一点的创造」,是另一样东西。外婆的坛子要是一勺盐放猛了,从此每坛一个味,也是这一格。
没改仍宽,土的规矩没变,宽窄也没坏。这一格里其实挤着三种命运,要靠别的数来分。抄的份额高,是扩散:那碗酸汤肥牛。新东西作为一样新料被搭进去了,可规矩没变,是保留:手机测加速度进了物理组,如果最后量出来是这样。抄的不多,搭进去的也不多,新东西没留下什么后代,是死胡同:一个灵感,来了就走了。
没改反窄,土没被改,还越长越像。这是收缩。怕坏,不敢放新东西,盖子越拧越紧。第 36 章细讲。
这张表是第 33 章到第 36 章那几副药的底子。坛子病了,先要知道它在哪一格。
还有一件事要说在前头:宽窄和「新东西」一样,是相对这片土说的。
第 9 章讲过,同一个做法,在这家是新,在那家是老。宽窄也是这样。一个专做铸铁锅的小作坊,一年里做出了三种不同的锅,对它自己来说已经宽了很多。一家大厂一年做三百种,可要是比去年少了一百种,又都朝着一个样子长,它就是窄了。
所以宽窄从来不是拿一片土和另一片土比谁更杂,是拿这片土碰了新东西之后的样子,和它自己的对照比。数出来的,是「多了还是少了」,不是「多不多」。
这一条能防一个常见的误会:以为小地方、小团队天生就窄,大地方、大团队天生就宽。宽窄看的是变化的方向,不看底子的厚薄。一个小作坊,可以一年一年地变宽;一个大行当,也可以一年一年地变窄。
第 8 章预告过总比喻要拆的三处,最后一处是:尝着「变好吃了」,不等于土被改宽了。现在可以把这一处拆干净了。
配色那一组的锅,卖得很好。客户说好看,老冯也满意。要是只问好不好,这一组今年是赢的。
可好看是打分。好看说的是每一件单拿出来,放在桌上,大家喜欢不喜欢。宽窄说的是一整组放在一起,是散开的还是挤着的。
这两件事能各走各的。每一件都好看,一组却越来越像,完全可能。反过来,一组各不相同,其中好几件丑得没人要,也完全可能。
外婆的坛子也是。一勺盐放猛了,那几年的泡菜也许咸得下饭,家里人都说好吃。可每坛都一个味,坛子窄了。
所以宽窄不能拿「好吃」「好看」「好评」来代替。第 28 章说过,打分只能站在尺子旁边,宽窄也一样。
后面讲 AI 的那几章,会碰到一个大家都熟悉的样子:每个人的作品都被评得更好了,可一组作品放在一起,越来越像。那正是「好」和「宽」分开走的样子。第 43 章细讲。
用一个班的作文,从头走一遍。
小满班上,这学期语文老师引进了一种新的写作文的法子:先画一张思路图,再动笔。这是一个新东西。隔壁班没用,可以做对照。
第一步,拿掉照抄的。期末把两个班这学期的作文都收齐。有几个孩子把老师示范的那篇几乎照写了一遍,先拿掉,记进抄的份额。
第二步,拿掉照老办法的账。用这个班上学期的作文,记一本账:如果只是多了一张思路图,别的照旧,这学期的作文会是什么样。比如,结构更整齐一点,段落多一点。账在学期初封存。期末比,看这个班超出账的部分,减去隔壁班超出它自己那本账的部分,剩下的是改土量。
第三步,数宽窄。把剩下的作文两两比:题材、开头的写法、结构。数一数平均差多少、能分几类。和隔壁班比。
现在可能有几种结果。
如果改土量明显大于零,宽窄也没变窄,说明思路图让孩子们写出了以前写不出的、而且各不相同的东西。这是创造。
如果改土量很大,宽窄却明显窄了,说明全班都按同一种思路图的样子写,开头一样,三段式一样,结尾一样。这是碎裂。老师可能会很高兴,因为作文分数普遍涨了,可这个班的作文,窄了。
如果改土量和零差不多,那就是思路图只是成了又一个步骤,作文还是那些作文。
是哪一种,这里不编。要真收、真比,写〔待算〕。
回到陶然。
配色那一组的组长,是陶然的老同事。年底总结会上,那位组长很得意:今年组里的产品,整体感特别强,客户一眼就认出是一个系列。
散会以后,陶然和她在茶水间聊了几句。陶然没说什么「碎裂」,只是问:「你们组明年想做点不一样的,会从哪里下手?」
那位组长愣了一下,说想不太出来。大家现在一拿到新单子,第一反应就是奶油色加雾蓝。
那天晚上回家,陶然把两组的产品图各挑了二十张,打印出来,铺在客厅地板上。打印机那一组的二十张,摊开以后,她很难分成几堆,每一张都差得不小。配色那一组的二十张,一眼就能看出,十几张几乎是一个样子。
周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一边像一片林子,一边像一排篱笆。」
明天能试:把你的组、你的班、你家孩子这一年做出来的东西,挑二十样摊在桌上。先不看哪件好,只看能不能分成几堆、每堆一样大不大。再翻出一年前的二十样,同样摊开比一比。宽了还是窄了,不用算,眼睛先看一遍。
改土量说变了多少,宽窄说往哪变;只看变没变,会把越长越像当成了创造。
土改了没有?两组都改了;打印机那一组改宽了,配色那一组改窄了,是碎裂。
归算给了谁?客户夸「这套颜色真好」,亮的是一号位那套配色;功劳记给了一样东西,土却在变窄。
你最近一年做的东西,摊开来是一片林子还是一排篱笆?你是不是也曾经把「大家都说好」当成了「变宽了」?
陶然的组长老冯,以前在别的公司待过两回。
第一回,他在一家做不锈钢水壶的老厂。据他自己讲,那几年他出了不少新点子,可几乎一样也没落地:厂里的模具是十年前的,工人只会做那几种壶,老板最怕的是换生产线。老冯走的时候,那个厂的壶,和他来之前一模一样。
第二回,他去了一家做户外炊具的小公司。人不多,什么都在试。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公司的产品线从三样变成了二十多样,好多后来卖得很好的东西,起头都和他有关。
现在大家都说老冯「有创造力」。可要是只看第一回,没人会这么说。
同一个人,换了一片土,样子完全不一样。
反过来也有。陶然的组里,前年走了一个设计师小葛,来了一个新人。小葛在的时候,组里出了不少新东西;小葛走了,新人来了,组里照样在出新东西,而且路子和以前差不多。
同一片土,换了个人,样子也没大变。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冒出一个问题:一片土里冒出来的改土量,到底是人带来的,还是土带来的,还是这个人碰上这片土才有的?
这一章,拆的就是这件事。
先说老说法哪里对。
第 2 章讲过,七十年来,最有分量的证据,都站在「创造力在人身上」这一边。Guilford 那一类发散思维测验,开放性人格量表,还有后来的种种测法,都一再发现:在这些测验上得分高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常常被评得更有创造性(Guilford 1950;Amabile 1996)。
这些关联不是编的。一个人的某些习惯、某些劲头,确实和他做出来的东西被怎么评有关系。本书不否认。
可是请注意它们预测的是什么。预测的是产出被打的分。第 28 章说过,打分量的是这一碗,不是以后的每一坛。
所以老说法的证据,到这里还没碰到本书的问题。本书要问的是:拿改土量当那个要被解释的数,是人的份儿大,还是土的份儿大,还是这一对的份儿大?
这一问,老说法的证据回答不了。要另外量。
怎么拆?用两个换法。
第一个换法:同一个人换片土。老冯在水壶厂、在户外公司,各留下了一段改土量。要是一个人走到哪里,改土量都差不多大,说明这份儿跟着人走。
第二个换法:同一片土换个人。小葛在、小葛走,陶然的组各留下了一段改土量。要是一片土不管谁来,改土量都差不多大,说明这份儿跟着土走。
把很多人、很多片土、很多次「谁到了哪片土」放在一起,就能把改土量的差别拆成三份。
人的那一份:不管到哪片土,这个人都比别人带来更多改土量的那部分。
土的那一份:不管谁来,这片土都比别的土长出更多改土量的那部分。
这一对的那一份:只有这个人碰上这片土才有的、换了谁换了哪都没有的那部分。老冯和户外公司,就可能有一大块在这里。
拆的道理,和你想知道一个孩子成绩好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学校差不多。看同一个孩子转学前后,看同一所学校换了一茬学生前后,再看有没有某个孩子只在某所学校才特别好。
这里不讲算法。要知道的只有一件:拆的时候,被拆的数是改土量,不是打分。所以打分里那些跟着人走的东西,比如评委认得这个名字、这个人会讲故事,一点也混不进来。
拆出来,会是什么样?
如果人的那一份最大,远远大过土的和这一对的,那老说法就赢了。创造力就算按本书的尺子量,也还是主要跟着人走。第 48 章的第三条命门写的就是这个,本书把它标为致命:这一条倒了,本书说「创造力不在人身上」,就站不住了。
如果土的那一份和这一对的那一份加起来,占了大头,那本书的说法就站住了一块。改土量主要跟着土走,或者跟着人和土碰上的那一下走,不跟着人走。
还有一种可能:三份差不多大。那就说明人有份、土有份、这一对也有份,谁也不是主角。本书也得收窄自己的话。
本书押的是第二种。可押不是证。要真拆,要有许多人在许多片土之间走动的记录,还要每一段都把改土量量出来。这种数,眼下手里没有,一律〔待算〕。
拆完三份,同一份数据还能查第二件事。这件事,是中篇(二)的老问题。
中篇(二)说:回写显形的时候,某个号位同时亮了一下,功劳就被记到了那里。这是归算。归算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哪里存着。
要是这话对,那么「谁被大家说有创造力」,和「谁真带来了改土量」,应该对不太上。被说有创造力的,更多是那些亮得多的人:被看见、被署名、被发奖的人。
怎么查?一边是每个人的名声:同行提名谁最有创造力,谁的名字被提到得最多,谁上台领奖最多。另一边是两样东西:一是这个人被承认了多少,二是拆出来的、这个人对改土量真贡献了多少。
看名声更跟着哪一边走。
如果名声主要跟着承认走,跟着改土量走得少,那就说明:大家说谁有创造力,是看谁亮了,不是看谁改了土。归算这把钥匙就又多了一份证据。
如果名声主要跟着改土量走,那就是大家的眼睛其实很准,归算没把功劳记歪。本书也认。
请注意,这是全书唯一一处让名声、提名、奖项这些东西走进计算的地方。可它们走进来,是站在被解释的那一边,问「名声是跟着什么来的」。它们没有进改土量的尺子。第 28 章那条规矩,这里一点没破。
用一个开源代码库,把这一篇的几步从头串一遍。这是一个说明用的算例,里面所有要靠真实数据跑出来的数,都写〔待算〕。
开源代码库,是一群程序员一起写的一个软件,所有改动都公开记录:谁、什么时候、改了哪几行。这正好是本书的尺子想要的东西:产出物有,时间有,谁碰过谁也有。
假设某一年,这个库里有一位开发者提交了一种新的写法,用来处理一类老问题。这是新东西。
第一步,定土。土是这种写法出现之前一段日子里,这个库的所有提交:大家习惯怎么组织代码、常用哪几个工具、哪些写法常常一起出现。
第二步,定谁碰过谁。之后一段日子里,在同一个模块里改过代码、调用过这种新写法、或者从这个分支拉过代码的人,算碰过;同一个库里别的模块、一直没碰过它的人,配成对照。配对时,看两边以前提交得一样多不一样多、以前变得一样快不一样快。
第三步,拿掉照抄的。之后的提交里,把和那种新写法几乎一样的复制粘贴先拿掉。线画在哪,宽中窄都试。抄的份额〔待算〕。
第四步,拿掉照老办法的账。用新写法出现之前的提交,记一本账:这个库平常怎么把已有的写法搭成新代码,新工具一般多快被搭进去。记完封存。把新写法当一样新料放进去,照老办法推出「之后应该长什么样」。先在对照那一边试账,试出来准不准〔待算〕;不准,就停在这里,不判读。
第五步,算改土量:碰过的那一边超出老账的部分,减去对照那一边超出老账的部分。结果〔待算〕。
第六步,数宽窄:剩下的提交之间差得多不多、能分成几类,和对照比。结果〔待算〕。
到这里,可以把这样新东西放进第 31 章那张四格表里。是创造、碎裂、保留、扩散、死胡同,还是收缩,看两个数落在哪一格。
第七步,拆三份。这个库有几百个开发者,很多人在几个库之间来回,很多模块换过几茬人。把许多新东西、许多人、许多模块放在一起,拆出人的、土的、这一对的三份。各占多少〔待算〕。
第八步,查归算。这个库每年有一个贡献者榜单,还有人在社区里被大家称为「大神」。看这些名声,更跟着提交被合并、被点星、被转发走,还是更跟着拆出来的改土量走。〔待算〕。
八步走完,你会看见:这把尺子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评委。它用的是产出、时间和谁碰过谁。
请注意第八步的那份名声。在这个库里,被称为「大神」的人,常常是提交最多、回复问题最快、在社区里说话最多的人。他们亮得最多。
如果查出来,被叫「大神」的人和拆出来改土量最大的人大体是同一批,那很好,说明这个库的眼睛是准的。如果查出来不是同一批,比如改土量最大的是几个不怎么说话、只在某个角落改了一种写法的人。那就是归算把功劳记到了亮的地方,而不是改的地方。这正是阿禾和那一年各班学生之间的事,换到了一个代码库里。
这把尺子也有它够不着的地方,本书在这里先说清楚。
第一,它要等。新东西进土之后,要等土长出一茬一茬的东西来,才量得了。等多久,不同的行当不一样,一个班一学期也许够,一个学科可能要十年。等不起的事,这把尺子帮不上忙。
第二,它依赖「像不像」的比法和「照老办法的账」怎么记。第 29、30 章已经尽力给它们上了保险:比法事先定,账事先记、封存、在对照上试。可保险不是保证。
第三,土的边界划在哪,是个选择。一个班算一片土,还是一个年级算一片土?一个模块,还是整个库?划法不同,结论可能不同。
这几处,第 49 章会一并写在纸面上。
回到老冯。
年底的一个晚上,组里聚餐。有人起哄,让老冯讲讲他「怎么这么有创造力」。老冯喝了一口酒,讲起水壶厂的那几年,说那时候他也一样拼命想点子,「就是什么都没长出来」。
陶然坐在旁边,想起了周屹那天的话:一边像林子,一边像篱笆。她忽然觉得,老冯讲的不是一个人怎么有本事的故事,是一个人在两片土里,碰上了两种不同的命。
散了以后,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不只问他行不行,也问他到了哪片土。
明天能试:你要评一个人、选一个人、或者夸你家孩子「有创造力」之前,先问两句。这个人在别的地方,也带来过改变吗?这个地方,换了别人来,是不是也会有改变?两句都答了,再说是人的功劳、土的功劳,还是这一对碰上的运气。
同一个人换片土,同一片土换个人;先拆清人的、土的、这一对的三份,再说谁有创造力。
土改了没有?老冯在水壶厂没改土,在户外公司改了,而且改宽了;改土量跟着的是那一对,不只是他。
归算给了谁?聚餐上大家说「老冯真有创造力」,亮的是「他」;这一亮,把两片土的差别都记到了一个人身上。
你被说过「有创造力」或「没创造力」的那段日子,你在哪一片土里?你换过一片土以后,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变了吗?
这一篇七章,讲一片土的创造力为什么会衰,怎么救。
第 33 章讲缺料:坛里好久没放新东西。第 34 章讲停转:一下子塞得太多,一样也没吃进去。第 35 章讲碎裂:一勺放猛了,土改了,却越长越像。第 36 章讲收缩:盖子越拧越紧,土没被改,反倒变窄。第 37 章拿陶然公司的一个「创新月」,看一间办公室怎样把停转当成缺料来治。第 38 章回到周屹的物理组和小满的班。第 39 章把四种病、三副药排成一张诊断表。
这一篇要让你看见一个反差:人们一说「没有创造力了」,开的几乎总是同一副药——多来点新东西。可是坛子生的病不止一种,药方彼此相反;同一副药,对这口坛子是药,对那口坛子是毒。
所以先诊土,再开方。
那是一个周日的中午。陶然一家回外婆那里吃饭,桌上照例有一碟泡菜:萝卜、豇豆、几片嫩姜。
外婆夹起一筷子,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小满吃得最快,吃完说了一句:「外婆,跟上次一个味。」
这句话不是夸,也不是嫌,就是一句实话。陶然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上个月是这个味,去年冬天也是这个味。不坏,不酸过头,也不生白花,可每一坛都像上一坛的复印件。
饭后收拾碗筷,外婆忽然说:「这坛子,好几年没往里放过新东西了。」
自从外公走后,她一个人住,菜市场只去门口那一家,买的总是那几样。花椒叶那一年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一把叶子当年改了坛子的味,后来的每一坛都带着那一回的改动;可那一回之后,坛子再没被改过。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种寡淡。
先把病名说清楚。缺料,是新东西太少: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彼此差不多,很少有哪一样和平常不一样。
注意,缺料说的不是「东西少」。外婆的坛子一点也不空,一年腌十几坛,产量稳得很。少的是「不一样」。一坛一坛摆在一起,你分不出哪坛是三月的、哪坛是十月的。
用全书的话说,土还在,路也在走,可这条路上一先一后冒出来的不同越来越小,小到算不上新东西。回写要先有一样新东西进来,才谈得上改土;连新东西都没有,回写就无从发生。
所以缺料是三种病里最早的一种。它出在新东西进土之前,病在供给,不在吃进去的那一步。
认缺料,你不必看坛子里有多少菜,要看一坛和一坛之间差得多不多。
你可以试着把一片土最近长出来的东西摆成一排。外婆的十几坛泡菜,陶然组里一年出的锅具草图,小满班上一学期的板报,周屹物理组一学期出的卷子。摆好了,问两句:它们之间差得大不大?能分成几类?
缺料的土,这一排看上去像一家人。不是谁抄了谁,是大家本来就长得像。下篇(一)里说过数宽窄的法子,缺料的土在那把尺子上有一个很清楚的样子:新东西进来之前,土就已经很窄了。
这一点要和后面几章分开。停转的土,新东西冒得很多,就是一样也没吃进去;碎裂的土,是新东西进来以后才变窄的。缺料的窄,在任何新东西进来之前就摆在那里了。认病的时候,先看时间:窄是在前,还是在后。
还有一个家常的认法。缺料的土里,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是「就这样吧,挺好的」。不抱怨,也不着急,因为长出来的东西都还过得去。缺料不疼,所以最容易被拖下去。你身边要是有人说「挺好的」,不妨多看一眼那一排东西。
说到「新东西太少」,老说法有一个现成的解释:这里的人缺创造力。
这个解释不是凭空来的。上篇说过,Guilford 1950 年那篇讲话之后,心理学家开始量一个人能想出多少种不同的点子;Amabile 后来把一个人出新东西的本事拆成三样:手艺、想法子的习惯、自己想做的劲头(Amabile 1983、1996)。Simonton 数过很多领域里的产出,大意是:出得多的人,出好东西的次数也多(Simonton 1999)。
先说它对在哪儿。这几家研究的,正好是新东西的供给。一个组里的人手艺单一、想法子的习惯一样、做事只为交差,冒出来的新东西当然少。对缺料这一种病,老说法是对症的,这也是它在七十年里一直站得住的地方。
本书在这里要还它一个公道:它管的那一段,就是缺料发生的那一段。
可它把病记错了地方。它说病在人身上,于是药方就是换人、测人、训练人。本书要往前挪一步:人的本事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缺料首先是一片土的病。
你也许会问:外婆的坛子为什么缺料?不是外婆变笨了。她腌菜的手艺比三十年前只好不差。
缺料的原因在土。她只去一家菜摊,买的总是那几样;她不再和厂里的老姐妹交换方子,因为老姐妹们搬走的搬走、过世的过世;她的厨房里,再没有别人的手伸进来过。坛子周围那一圈东西变得很齐,齐到长不出不一样的来。
陶然的设计组也有这个样子。组里六个人,五个是同一所学院毕业的,用同一套建模软件,看同几个设计网站,开会时引的都是同几家大牌的样子。组长老冯带了他们好几年,大家的手法越来越像,一个人画的草图,换别人画也差不太多。
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缺本事。病在土里:大家学的一样,用的一样,看的一样,土就窄了。窄土里冒不出新东西,不是因为没人在想,是因为大家都在同一处想。
缺料不是人缺了本事,是土长得太齐。
这样一换,药方也跟着换。药不再是「训练每个人更有创意」,是「让这片土里多进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人类学家 Henrich 写过一本书,讲文化怎样一代代攒起来。书里讲过一类故事,大意是:一群人的手艺能攒多少,不只看每个人聪不聪明,还看这群人有多大、彼此交流多不多;一群人被隔开、变小以后,有些手艺会慢慢失传,不是因为后人变笨了,是能互相学、互相改的人少了(Henrich 2016)。他举过海岛上的例子,细节本书不在这里展开〔待核〕。
这个旁证对在一处:同样的人,换一片更小、更封闭的土,新东西就少了。它说的正是缺料的来历——供给断了。
中国人对这件事也不陌生。《论语》里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语·述而》),通常读作谦虚。放在这一章里,它还有一层家常的意思:身边有不一样的人,土才不会长得太齐。外婆的厨房,过去是有「三人行」的;后来只剩她一个人,坛子就跟着寡淡了。
缺料的药方,一句话:加不一样的进来。
第一味药是跨界。让一片土碰一碰另一片土。外婆要是去一趟别的菜市场,看看别处的人往坛里放什么,坛子边上就多了几样她没见过的料。陶然的组要是去看一看做农具的、做实验室器皿的人怎么想把手,草图里就会冒出原来没有的形状。
第二味药是引外人。一片土里,最难看见的就是自己的老规矩,因为天天用,用成了空气。一个外人进来,问一句「你们为什么非得这样」,就把一条老规矩从空气里拎了出来。陶然组里要是来了一个学机械的新人,他不知道锅柄「向来」怎么装,也许就装出了别的样子。
第三味药是不寻常的组合。Uzzi 和他的同事查过大量科学论文,看每篇论文把哪些领域的文献放在一起引。他们的发现,大意是:影响大的论文,大多扎根在一大片寻常的组合里,同时掺进了一小撮不寻常的搭配(Uzzi et al. 2013)。
请注意这个发现里的两半。一半是「掺进一小撮不寻常的」,这是药;另一半是「扎根在一大片寻常的里」,这是土。不是越怪越好,是在熟悉的底子上加一点陌生的料。外婆的花椒叶就是这样:坛子还是那口坛子,盐还是那样的盐,只多了一把叶子。
导论里讲过阿禾的剪纸。那一期之前,小满班上的板报是什么样子?
据小满说,那一年多里,每期板报都是彩色粉笔加几张打印的图片,标题用美术字,四个角画花边。轮到谁出,谁就照上一期的样子出。老师没说过一定要这样,可大家都这样,于是就这样了。
这是一片缺料的土。不是同学们没有心思,是这块黑板周围的材料只有粉笔和打印纸,样子只有上一期那一个。
阿禾的剪纸是从哪里来的?她外公是乡下剪窗花的。寒假她在外公家待了一个月,带回来一把红纸和一双剪纸的手。这是跨界,也是一个外人:剪窗花的那片土,借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碰了一下教室后面这块黑板。
第二学期发生的事,全书已经讲过很多遍:各班的板报都变了样,不是都去剪纸,是各用各的新材料。树叶拼的,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剪纸进了土,土里多了一个挂钩:「板报可以用别的材料。」
从缺料这一章看,这个故事还有一层。药不是老师在班会上说「大家要更有创意」,是一样不一样的东西真进了门。那一把红纸,比十次动员都管用。
缺料的药好开,也最容易开错。
第一种错,是没诊就开。你看见一片土里没什么新气象,就以为是缺料,赶紧往里加新东西。可没新气象有两种样子:一种是新东西太少,这是缺料;一种是新东西很多,却一样也没进土,这是下一章要讲的停转。两种病看上去都是「什么都没变」,药方正好相反。往停转的坛里再塞,只会更停。
所以开药之前,先做一件小事:把最近冒出来的新东西数一数。数下来很少,是缺料;数下来很多,只是没留下痕迹,就别再加了,翻到下一章。
第二种错,是一下加太猛。缺料的坛子饿久了,人会想一次补够:外婆要是一口气往坛里放进花椒叶、紫苏、香茅、柠檬皮,坛子不是变宽,是被冲坏。第 15 章说过,一勺的分量要在坛子受得住的窗里。缺料的药,要一小把一小把地加。
第三种错,是只换人不换土。老冯要是觉得组里没新意,把一个人换成另一个同样学院毕业的人,土一点没变。引外人,引的是另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人,不是另一个同样的人。
第四种错,最隐蔽:把缺料归算到一个人头上。组里没新东西,大家的眼睛会落到组长身上,「老冯带不出新意」;家里的泡菜寡淡,会落到外婆身上,「老人家手艺退了」。三号位一亮,病就从土里搬到了人身上,药方也跟着变成「换掉他」或者「让他多学学」。
这样治,土还是那片土。老冯换掉了,新组长照样带着同学院的五个人,用同一套软件,看同几个网站;外婆不腌了,陶然接过坛子,照样只去门口那一家菜摊。归算是真发生的,可它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病在哪里」。诊缺料,眼睛要从亮起来的那个人身上挪开,落回坛子周围那一圈东西上。
回到那个周日的中午。
小满说完「跟上次一个味」,陶然没有劝外婆「换个方子」。她知道外婆不爱听这个,方子也不是问题所在。
她做了另一件事。下一个周六早上,她陪外婆去了城另一头的一个大菜市场。两个人慢慢走,外婆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拿起一小包野山椒看了又看,又问摊主那一串晒干的是什么叶子。
她只买了一小包。回家后,她没有整坛换掉,只在新起的一坛里放了几颗,别的照旧。
那一坛泡菜后来怎样,现在还说不准。也许只是多了一点辣,也许会像当年的花椒叶那样,悄悄改了以后每一坛的味。可是坛子的周围,已经多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药开对了,剩下的要交给时间和坛子。
明天能试:把你所在的那片土最近长出来的东西摆成一排,问一句「它们像不像一家人」。如果像,又数得出新东西很少,就去一个你从没去过的「菜市场」——另一个部门的例会、另一个行当的展会、另一个年级的教室——只带回一小样。
缺料不是人缺了本事,是土长得太齐;药是加一小把不一样的进来,不是把坛子整个换掉。
土改了没有?外婆的坛子好几年没被改过,长出来的都差不多;新东西太少,回写还没开始。
归算给了谁?小满一句「一个味」,没说外婆手艺退了,也没说坛子不灵了;缺料的时候,没有哪个号位亮起来,病只在土里。
你身边那片土——一个组、一个班、一个家——最近一年长出来的东西,像不像一家人?你们都去同一个「菜市场」吗?如果只许你带回一样不一样的料,你会去哪里找?
外婆去了那趟大菜市场以后,陶然有点上了劲。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每次回家都带点东西:一包紫苏,几根香茅,一小罐网上买的花椒油,同事送的柠檬,一把从云南带回来的野生小米辣。外婆不好拂她的意,来一样,就往坛里放一样。
一个月后,那坛泡菜端上桌。
周屹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尝了一口:「每样都尝得出来,可是……合不到一块儿。」
小满说得更直:「像一个盘子里放了好几种菜。」
外婆这回说话了:「坛子还没吃进去。」
她的意思是:紫苏是紫苏的味,香茅是香茅的味,各浮在各的上面,坛子本身的味没有变。过几天捞出来的菜,又是老样子,那几样新东西像来过一趟又走了。
这口坛子不缺料。它缺的是另一样东西。
先把病名说清楚。停转,是新东西很多,一样也没进土。
这一章的病和上一章正好倒过来。缺料的坛子里,新东西太少;停转的坛子里,新东西多得冒尖。摆一排看,停转的土一点也不像一家人:花样很多,热闹得很。
可是你隔一段时间再看,土还是原来那片土。新东西来了一样又一样,土以后能长出什么,一点没被改。
下篇(一)讲过怎么量改土量:拿掉照抄的,再拿掉照老办法的账能解释的,看剩下多少。停转的土在这把尺子上有一个很清楚的样子:新东西冒得很多,改土量却几乎是零。
停转土里的人,常说的一句话是:「做了很多,什么都没变。」
停转不是新东西不够,是新东西多到土来不及吃。
认停转,要同时看两样:新东西多不多,土改没改。
第一样好看,你随手就能数。一个组一年开了多少次头脑风暴,交了多少份方案;一个班一学期办了多少次活动;一个家一个月买了多少本育儿书、试了多少种新法子。数得出来,而且数字往往很好看。
第二样难看一些,要等。新东西进来以后过一段时间,看这片土长出来的东西有没有跟着变:不是变成那样新东西本身,是别的东西也因为它变了样。
两样放在一起,才认得出停转。只看第一样,你会以为这片土很有创造力;只看第二样,你会以为这片土缺料。停转最容易被误诊,就是因为它的两半各像另一种病。
还有一个家常的认法:问一问土里的人,「去年那个新做法,现在还在用吗?」停转的土里,人们常常想一想才说:「哦,那个啊,后来没人提了。」不是有人反对,是它被下一个新做法盖住了。
停转有两个来历。
第一个来历是传不下去。第 14 章讲过,一次做法变成大家的做法,要靠传的法子:师傅带徒弟,菜谱本,代码库里的提交记录。没有这些,新东西只是一阵风。
陶然公司就有这个样子。每季度一次的方案评审会上,各组摆出来的新想法不少,评审完了,好的方案拍了照,存进一个共享盘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有几百张照片,据陶然说,她入职七年,没见过谁回头去翻。
新东西有了,挂钩也许也有,就是没有一条把一次做法变成大家做法的法子。照片存进去,等于放进抽屉。
外婆的厂里过去不是这样。她说,挡车工谁琢磨出一个接头的快手法,不用开会,第二天早班交接的时候,就在机器旁边比划给下一班的人看。看一遍不会,就站在边上看她做一整班。这个法子很笨,可它能传:一个人的手,变成了一个车间的手。
第二个来历是来得太快。一样新东西还没进土,下一样就盖上来了。
回到外婆的坛子。泡菜坛吃进一样新料,是要时间的。花椒叶那一年,外婆放进去以后,至少有三四坛的工夫什么都没再加,坛子慢慢把那股味吃进去,变成自己的味。陶然那一个月,一周一样,坛子刚尝到紫苏,香茅就来了;刚碰到香茅,柠檬又来了。每一样都在下一样到来之前,被盖住了。
一片土吃进一样新东西,靠的是一先一后、反复修正的那条路:试一次,改一下,再试,再改,直到它成了土里的一部分。这条路有它自己的快慢,催不得。新东西来得比这条路走得还快,路就一直在开头那几步打转。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人:一天里换了五种减肥法。每一种都没错,可每一种都只试了半天,身体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换下一种了。到晚上,他说:「这些法子都没用。」
不是法子没用,是没有一样被吃进去。
庄子讲过一个邯郸学步的故事:燕国的少年去邯郸学人家走路,新步子没学会,连自己原来怎么走也忘了,最后爬着回去(《庄子·秋水》)。停转比这还轻一点,旧步子还在;可新步子一样也没学会,原因是同一个:学得太急,一样还没走顺,就换下一样。
先说老说法对在哪儿。上篇讲过的几家,研究的大多是新东西的供给:一个人冒出多少点子,一个组合出多少方案。对缺料,这个方向是对症的,上一章已经说过。
可是到了停转,老说法看见的那一半恰好是好的。点子多,方案多,打分也不低。按老说法看,这是一片很有创造力的土。它没有一个位置,用来放「这么多新东西为什么一样也没留下痕迹」这个问题。
于是老说法开出的药,往往还是那一副:再开一次工作坊,再请一位外部专家,再搞一次创意大赛。理由也说得通:上次没成,可能是点子还不够好,再来一批,总有一个能成。
本书在这里要把话说重一点:
往停转的坛里再塞东西,只会更停。
这不是夸张。停转的病根是土吃不过来,再塞一些进去,后来的就会更快地盖住先来的。每一样新东西在土里待的时间更短,被吃进去的机会更小。点子越多,越停。
这一条是本书敢下注的地方之一。尾篇第 48 章会把它写成一条推翻条件:要是有人真的往停转的土里加了东西,改土量反而上升了,本书这一副药就开错了。
停转的药方,和缺料正好反过来。
第一味药是少放。限制同时进来的新东西的数目。外婆的坛子,一段时间只放一样;陶然的组,一季度只认真接一个新做法,而不是十个。少放不是怕新,是给土留出吃的工夫。
第二味药是开路。给新东西搭一条传得下去的法子:记下来,做给别人看,让下一个人照着做一遍,再改一遍。陶然公司那个照片文件夹,缺的不是照片,是这一步。外婆厂里的早班交接,就是一条最朴素的传法。
第三味药是一样一样吃。等一样新东西真进了土,再放下一样。怎么知道进了土?看土里的人还提不提它,用不用它,有没有人在它上面改出了别的样子。外婆的说法更简单:「等坛子把这味吃进去了,捞出来的菜不靠它也是那个味,才能放下一样。」
还有一味辅药:把一样新东西拆小一点。新东西一次要改掉的老规矩太多,土就吃得慢;拆成几小步,每一步都在土受得住的分量里,路就走得动。这一味和下一章的药是同一个道理,到那里再细讲。
周屹和陶然家里,有过一段停转的日子。
小满三四岁那几年,两个人买了很多育儿书。据陶然回忆,书架上前后有二十多本,讲睡眠的,讲情绪的,讲专注力的,讲「正面管教」的。每读完一本,两个人就兴冲冲地试一阵书里的法子。
一个法子试两周,小满还没习惯,下一本书到了,换下一个法子。睡前流程改过五六回,讲道理的口气换过好几种,奖励贴纸的规则改得连小满都记不住。
一年下来,周屹有一天晚上说了一句:「我们家什么都试了,可什么都没变。」
这就是停转。新东西一点也不少,每一样单看都有道理。缺的是一样新东西被这个家吃进去的工夫:两个人一起坚持一个法子,看它在小满身上、在这个家的日子里长成什么样,再顺着它改。
后来他们怎么走出来的?据陶然说,是因为一次搬家,书装了箱,一时没拆。那半年里,家里只剩下一个法子还在用:睡前周屹给小满讲十分钟物理小故事。讲着讲着,这十分钟变成了父子俩的固定节目,小满开始自己提问题,周屹开始围着他的问题准备下一晚的故事。这一个法子进了土,还长出了别的东西。
那几箱书,后来拆开了,可再没像从前那样一本接一本地试。
停转还有一个难治的地方:它让人舒服。
一场头脑风暴开完,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每个人都说了话,每个人都被夸了一句「这个想法好」。散会的时候,大家心里是热的。这股热是真的:第 25 章讲过,只亮不回写,号位亮得很,土一点没改。停转的土里,这种「亮」特别多,几乎每一样新东西冒出来,都会有人亮一下:「我想到一个点子」「这个工具真好使」「我们今天碰出了火花」。
三种归算轮着亮,热闹就有了。热闹又会被当成创造力在的证据:这么多人亮了,怎么会没有创造力?
可是归算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土改了没有」。一片土可以一年到头都在亮,却一次也没被改过。停转难治,一半是因为土吃不过来,另一半是因为亮得太多,大家不觉得有病。
所以诊停转,要先学会对热闹冷一冷。散会以后,过一个月,再问那一句:那天贴在白板上的东西,今天还在哪里?
两种病看上去都是「什么都没变」,药方却相反。把它们弄反,是治坛子最常见的错。
本书给一个最简单的分法:数一数最近冒出来的新东西。很少,是缺料,要加;很多,是停转,要减。
再加一道保险:问一问去年的新东西还在不在。缺料的土,去年本来就没什么新东西;停转的土,去年有很多,只是都不在了。
还有一点要说清:一片土的不同层,可能生不同的病。一个行当可以整体停转,各家各户都在出新花样,没有一样成了大家的做法;而其中某个小组可能缺料,组里的人学的一样,用的一样。行当这一层要减,小组这一层要加,两副药同时成立。第 37 章会拿陶然公司的创新月,细讲这件事。
回到外婆那坛什么都有的泡菜。
外婆没有怪陶然。她把那一坛捞干净,重新起了一坛,只放了一样:那包野山椒。别的料,用小袋子装好,放进冰箱。
她对陶然说:「一样一样来。这一样吃进去了,你再拿下一样来。」
陶然后来回想,那一个月她不是在帮外婆,是在帮自己的焦虑:看见坛子寡淡,心里急,觉得多放一样就多一分希望。她在公司也常有这种急,一个方案没成,马上找下一个。
那天晚上回家,她打开公司那个几百张照片的文件夹。她挑了一张去年组里讨论过、后来没人再提的锅盖草图,给老冯发了一条消息:「这个,下季度我们只做它,行不行?」
明天能试:把你最近一年试过的新做法列一张单子——新软件、新流程、新的学习法、新的育儿法。数一数有几样,再问一问有几样今天还在用。如果单子很长、留下来的很少,就别再加新的了;从单子里挑一样,接下来一个月只做它,并且给它搭一条传得下去的法子:写下来,做给另一个人看。
往停转的坛里再塞东西,只会更停;点子很多、什么都没变的时候,要少放、开路、一样一样吃。
土改了没有?陶然那一个月的新料一样也没进坛,育儿书也一本没进那个家;新东西很多,土没被改。
归算给了谁?「我们家什么都试了」,亮的是「我们之间」,可那是在记一份辛苦,不是在记一次回写;停转里常有号位在亮,土却没动。
你最近说过「做了很多,什么都没变」吗?那些新东西里,有哪一样还没被吃进去,就被下一样盖住了?如果只许留下一样,你会留哪一样?
外婆讲过一件她自己的事。
很多年前,她在厂里听一个老师傅说,泡菜要脆,盐得下重一点。她回家就试了,起新坛的时候,比平常多放了一大勺盐。
那一坛确实脆,脆得咬下去有声。全家都说好。
问题出在后面。那一勺盐改了坛子:坛里的老水被腌得太咸,以后不管放萝卜、豇豆还是白菜,捞出来都是同一个味——咸、脆、别的什么都尝不出来。萝卜不像萝卜,豇豆不像豇豆,一碟泡菜端上来,闭上眼睛你分不出夹的是哪一样。
外婆说:「那一年,坛子变了,可变成了一个味。」
她后来花了大半年,一点一点兑新水、换老水,才把坛子养回来。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一勺。
先把病名说清楚。碎裂,是土被改了,却改窄了。你可以把它记成一句:变了,可是变窄了。
这一点要和前两章分开。缺料的土没被改,因为新东西太少;停转的土也没被改,因为新东西吃不进去。碎裂的土被改了,而且改得很彻底:那一勺盐真进了坛,以后的每一坛都带着它的痕迹。
可是改出来的方向不对。改之前,这口坛子能腌出十几种不同的味;改之后,只剩一种。
中篇(一)第 12 章讲过一个作曲圈子的新记谱法:大家都用它写新曲,却越写越像。那就是碎裂。下篇(一)给过一把尺子:改土量说「变了多少」,宽窄说「往哪变」。碎裂在这把尺子上的样子是:改土量是正的,宽窄往下掉。
碎裂土里的人,常说的一句话是:「一切都变了,可是变得一样了。」
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
很多人看见一片土被一样新东西大改了,第一反应是:这是创造,只不过后来有点走偏。好比说那一勺盐,至少让泡菜变脆了,算是一次「不太成功的创新」。
本书不这样算。
土被改宽,是创造;土被改窄,是碎裂。两件事不在一条线上,不是一个强一个弱,是方向相反。一片土被改窄了,以后能长出的东西变少了,这和「没被改」比起来,是更糟,不是稍好。
改窄了的土,不是创造得少了一点,是另一种病。
为什么要这么较真?因为只看「变没变」,会把碎裂当成创造来奖励。一样新东西进来,所有人都跟着改,场面浩大,看上去影响力惊人。等过了几年你再看,这片土只剩下一种长法了。
认碎裂,你要看两件事:一是土改了没有,二是改完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是变多样了还是变一样了。
第一件好认。碎裂的土几乎人人都能感觉到变化,因为它变得猛。第二件需要你把改完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摆成一排,看它们是不是越来越像。
请注意,这里说的「像」,不是抄。碎裂的土里,大家不是在照抄那样新东西。外婆的萝卜没有变成盐,豇豆也没有变成盐;是每一样都被那一勺盐重新组织了一遍,组织出来的结果趋同了。
作曲圈子里也是这样:没有人在抄某一首新曲,大家写的都是自己的曲子,只是都用那套新记谱法去想,想出来的东西就往一处挤。
碎裂还有第二种样子,更伤:人走了,土散了。一样新东西进来,要改掉的老规矩太多,有些人跟不上,有些人不愿跟,就离开了。剩下的人少了,土也就薄了、窄了。外婆说过,她们厂有一年换了一批新机器,操作全变了,好几个老师傅干脆提前退了休。新机器是好机器,可那几位师傅手里的几十种活法,跟着人一起走了。
泡菜坛还有一种坏法,比咸成一个味更让人心疼:生白花。
你要是腌过菜,大概见过。坛口没封好,或者一次进了生水、油星,过几天,水面上浮起一层白膜,菜开始发软,味道发闷。外婆说,白花一起,坛子就「散了」:原来那一坛子活的东西,慢慢失了劲,捞出来的菜一坛比一坛软,一坛比一坛单调。
这就是碎裂的第二种样子在坛子里的模样。那一勺盐是把坛子压成一个味,白花是让坛子自己散掉。两种都是坛子被改了,改完以后能长出的东西少了。
厂里那几位提前退休的老师傅,就是一片土的白花。机器换了,土被改了;可是人一走,那些只活在他们手上的活法也走了,剩下的车间像一口散了劲的坛子,还在转,能长出的样子却少了。
白花和盐,治法相通。外婆治白花,先把那层膜撇干净,再从别的好坛里舀一瓢老水兑进去,接下来几坛只腌最稳的萝卜,不试新东西。撇掉、兑老水、先稳住,和下面要讲的「分段放、新旧并行」,是同一个道理:碎了的土,先让它认回自己,再谈往里放什么。
碎裂的病根,在第 15 章讲过的一勺的分量上。
一样新东西进土,要改掉多少老规矩,这就是一勺的分量。分量太小,是老一套,土不用动;分量在坛子受得住的窗里,土被改宽,是回写;分量太大,坛子就不认得自己了,要么把它吐出来,要么被它改窄。
那一勺盐的分量,就太大了。它要改掉的不是一样老规矩,是坛子里所有的味。坛子吃进去了,可吃进去的代价是别的味全被压住了。
第 15 章还说过一个细一点的样子:一勺的分量越来越大的时候,「变了」这条线先上去,「变窄」这条线后上来。两条线之间,是坛子受得住的窗;越过了后一条线,就是碎裂。
所以碎裂不是新东西不好,是放得太猛。同样是盐,分三回、每回多放一小撮,坛子也许会慢慢变脆,又不丢掉别的味。
中篇(一)第 16 章提到过两家离本书很近的学说,这里再借它们一用。
一家是 Kauffman 讲的「相邻可能」,大意是:每多一样新东西,下一步能到的地方就多一些(Kauffman 2000)。Tria 等人后来做了一个模型,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新东西会打开通往更多新东西的门(Tria et al. 2014)。
先说它对在哪儿。它看见了土会被新东西改,而且改的是「以后能到哪里」,这和回写很近。
可它只会变多。在这套说法里,每多一样,能到的地方就多一点,没有「变窄」的位置。那一勺盐进坛,按相邻可能的算法,坛子多了一种新味,能到的地方多了一处;它算不出来,坛子同时丢掉了十几种老味。
另一家是生态位构建,大意是:动物改了自己的窝,窝又改了它的后代要面对的考验(Odling-Smee, Laland & Feldman 2003)。它看见了「改土」能回头改「土里长出来的」,这一点也很近。可它关心的是选择的压力换了,不分压力换得更宽还是更窄。
两家都对了一半,都缺一个方向。碎裂这种病,恰好就落在它们没有位置的地方。
本书要向它们学的,是那份耐心:它们都肯等,等一样新东西进了窝、进了土以后,再看后来长出什么。本书给它们补的,只是一个方向:等到了,还要数一数,后来长出的样子是多了,还是少了。
碎裂的药方,有两味。
第一味是分段放。把一勺大的拆成几小勺,分期放。每一小勺都在坛子受得住的窗里,让坛子吃进一勺,缓一缓,认得出自己了,再放下一勺。外婆后来再想让泡菜更脆,就是这样做的:一坛只多放一小撮盐,几坛之后,再多一小撮。
第二味是新旧并行。让老做法和新做法一起跑一段。外婆后来养坛子,学会了一个法子:家里同时留两口坛,一口照老办法,一口试新办法。新办法要是把坛子改窄了,老坛子还在,老味没丢,随时可以从老坛里舀一瓢老水回来。
这两味药,在厂里也有样子。外婆说,后来厂里再换机器,学乖了:先换一个车间,别的车间照旧;老师傅留着带老机器,年轻人去学新机器;一年以后再看,新机器上的活法要是比老机器多,再往下推。
两味药的道理是同一个:给土留一条退路。土被改窄,很多时候是因为没有退路,老做法一夜之间全被换掉,想回头也找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陶然的设计组,前年碎裂过一次。
那一年公司请了一位很有名的外部顾问。他给设计部做了一套「产品语言」:圆角怎么倒,配色怎么配,把手和锅身的比例怎么定,一份几十页的规范,要求所有新品照着做。
这套规范本身做得很好。头一年出的新品,在展会上很受欢迎,店里卖得也不错,老冯还因此在年会上被点名表扬。
问题在第二年显出来。陶然发现,组里六个人交上来的草图,越来越分不出是谁画的。不是谁抄了谁,是大家都用那套规范去想:把手一律那个比例,圆角一律那个弧度。连新来的实习生,第一张草图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更糟的是,组里一位画得最野的同事,那一年辞职去了一家小工作室。她走之前跟陶然说:「我的东西放不进那几十页里。」
这是碎裂的两种样子同时出现:土改了,却越长越像;人走了,土散了。
后来是怎么缓过来的?据陶然说,是老冯去争取来的:规范保留,但只管一条主力产品线;另开一条小产品线,叫「试验线」,不受规范约束,一个季度出两三个样子。新旧并行了一年,试验线上冒出来的几样东西,反过来让规范改了好几处。
碎裂的药,也会开错。
第一种错,是把碎裂当成缺料来治。土变一样了,就以为缺新东西,往里再加一样大的。那家公司要是在第二年再请一位顾问、再出一套新规范,土会被再改一次窄,而且窄成另一个样子。
第二种错,是把碎裂当成停转来治。看见大家都一个样,以为是传的法子太强、新东西都没机会,于是干脆把规范废掉。这一下,头一年那套规范里真正改宽了土的几处,也跟着丢了。碎裂不是要把那一勺吐出来,是要拆小、并行,让它在窗里重新进一次。
第三种错,是把碎裂归算给一个人。土变窄了,大家的眼睛会落到那位顾问身上:「都怪他。」或者落到老冯身上:「他太听上面的了。」三号位亮了,可病在一勺的分量上,不在某一个人身上。换掉顾问、换掉组长,那一勺照样太大。
回到外婆那一年的盐。
陶然听完这件事,问外婆:「那时候要是重新买一口坛子,不是更快吗?」
外婆摇头:「新坛子没有老水。老水是几十年养出来的,丢了就没了。」
那个周末,陶然在自己家的厨房里也起了一口坛子。不是为了腌菜,是想试试外婆说的「两口坛」:一口从外婆那里舀一瓢老水,照老办法;一口她自己放点新东西试。外婆的坛子不动,是那片老土的退路;她的坛子,是试验线。
周一上班,她把这个说法讲给了组里的新人听。新人问她,那套规范要不要照着做。陶然说:「主力线照着做。你另外再画两张,不照着做的,放进试验线。」
明天能试:如果你所在的那片土最近被一样大东西改过——一套新系统、一套新规范、一种新教法——把改了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摆成一排,看它们是不是越来越像。如果是,别急着推倒重来,也别急着再加一样大的。留一口「老坛」:让一小块地方照老办法做下去;再把那样大东西拆成几小步,一步一步放进另一口坛。
碎裂是土被改了却改窄了;药不是吐掉那一勺,是拆成几小勺分期放,再留一口老坛并行。
土改了没有?那一勺盐和那套规范都真改了土,可都改窄了;改土量是正的,宽窄往下掉,这是碎裂。
归算给了谁?头一年功劳记给老冯,第二年过错记给顾问,三号位亮了两次,一次报喜,一次问罪;病却一直在一勺的分量上。
你经历过「一切都变了,可是变得一样了」吗?那一次,是哪一勺放猛了?如果当时留下一口老坛,现在会不同吗?
那年冬天,外婆的坛子出过一次白花。
撇干净、兑好老水以后,外婆变得特别小心。她先是把坛沿的水换得更勤,后来又在坛盖外面缠了一圈胶带,再后来,连胶带外面也套了一个塑料袋。
陶然有一回想往坛里放两片姜,外婆伸手拦住了:「别动,好不容易才养回来。」
从那以后,那口坛子只腌两样东西:萝卜和豇豆。别的菜,哪怕是以前常腌的白菜、嫩姜,外婆也不放了,说是「怕又坏」。
一年下来,坛子确实再没生过白花。可是小满有一天说:「外婆的泡菜,现在只有两种了。」
他说得没错。不是坛子被什么东西改窄了,是盖子越拧越紧,原来能腌的那些,一样一样被拿出了门外。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一圈胶带。
先把病名说清楚。收缩,是土没被改,反倒变窄了。
这一种病最容易和碎裂弄混,因为两者到头来都是「越长越像」。差别在一件事上:土改没改。
碎裂的土,是被一样新东西改窄的;那一勺盐真进了坛,坛子从此变了。收缩的土,没有任何新东西进来改它,它是自己缩的:原来能长的那些样子,一样一样不长了。
下篇(一)第 31 章给过一张四格的表:改了且宽,是创造;改了却窄,是碎裂;没改仍宽,是保留、扩散或死胡同;没改反窄,是收缩。收缩就在那张表的最后一格。
收缩土里的人,常说的一句话是:「稳一点,别出事。」
收缩也容易和缺料弄混。两者看上去都是寡淡:长出来的东西少,没有新花样。
差别在方向上。缺料的土,是一直就窄,没什么新东西进来,可原来的那些样子都还在。收缩的土,是原来宽,后来变窄了,而且是从里面往回收:不是没有新东西进来,是旧的那些也一样一样被关在了门外。
外婆的坛子在缺料那几年,每一坛像上一坛,可萝卜、豇豆、白菜、嫩姜都还腌着。到了收缩这一年,连白菜和嫩姜都不腌了。前者是没有往外长,后者是往回缩。
缺料是土长得太齐,收缩是土自己往回缩。
两种病的药方不同。缺料要加;收缩先要松,不松,加什么都进不了门。
收缩的来历,几乎总是同一个字:怕。
你回想一下自己最近一次说「算了,别试了」,背后多半也是这个字。
怕再生白花,所以拧紧盖子;怕再咸成一个味,所以不敢放新东西;怕出错,所以连老样子里稍有风险的那几样也一起拿掉。
这种怕不是没来由的。外婆的坛子真坏过,陶然的组真碎裂过,周屹的物理组也真吃过亏。据他说,几年前组里一位年轻老师在公开课上试了一种新的实验教法。学生没跟上,那一节课被评得很差,年轻老师难过了很久。从那以后,组里的公开课一律只用最稳的那几种上法。
先受了伤,再拧紧盖子,这是收缩最常见的一条路。
所以本书说,收缩常常出现在碎裂之前,也常常出现在碎裂之后。之前,是土里的人隐约感到要变,先缩起来防着;之后,是被改窄过一次的土,怕再被改,干脆什么都不让进。
收缩在老说法里,常被叫作「保守」「抵触变革」「文化阻力」。这几个词,都把病记到了人身上:这里的人太保守,所以没创造力。
先说它对在哪儿。收缩里确实有人的怕,也确实有人在拦,外婆伸手拦住了那两片姜。老说法看见了这一层,是对的。
可它停在了这一层。它看不见的是,那份怕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坛子坏过,课被评差过,组被改窄过。土受过伤,人才会怕。把收缩记成「人太保守」,药方就成了说服人、批评人、换掉人;可那口坏过的坛子还在那里,下一个接手的人,照样会被它吓住。
还有一层,老说法更看不见:收缩本身也是土在变。土不是只有被新东西改的时候才变;盖子越拧越紧,土也在一天天变窄。只问「有没有人出新东西」的尺子,量不出一片土正在缩。
外婆的坛子一年里没有出任何事,没有新东西进来,也没有坏。按老说法的尺子,它只是「稳定」。按本书的尺子,它少了两样能长出来的东西。
认收缩,你要隔一段时间看两次。
第一次看,把土现在长出来的东西摆成一排。第二次,把一两年前它长出来的东西也摆成一排。两排放在一起,问两句: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哪一样新东西进来改过它?现在这一排,是不是比当年那一排窄了?
没有新东西改过它,却窄了,就是收缩。
还有三个家常的认法。
第一个,是听土里的话。收缩的土里,「以前」两个字出现得特别多,而且后面总跟着「出过事」:以前试过,出过事;以前那样做,被批评过。
第二个,是看那些「暂时不做」。收缩的土里有很多事是「暂时不做」的,暂时一放就是好几年。外婆的白菜,周屹组里的那种实验教法,陶然组里那条被叫停的试验线,都是这样。
第三个,是看新人。收缩的土里,新人进来学到的第一课,常常不是怎么做,而是什么不能碰。小满班上的板报,后来有一阵也是这样:新来的班主任听说有个班的板报贴了树叶,结果招了虫子,就规定只许用粉笔。
收缩本身不改土,看上去没什么大害:坛子还在,菜还能吃,组还在出东西。为什么要把它当成一种病,还单独写一章?
因为收缩的土,在等一场碎裂。
盖子拧得越紧,坛子周围那一圈东西就越少;能长的样子越少,土就越薄。一片薄土,受不住任何一勺稍大一点的新东西。哪天外面真有一样新东西闯进来——一位新领导、一套新系统、一场谁也挡不住的变化——收缩过的土没有余量去吃它,一碰就被改窄了,或者干脆散了。
外婆的坛子要是再这样缩几年,只剩下萝卜一样,哪天陶然一时兴起往里倒一勺什么,坛子没有别的味去缓冲,很可能一下就被压成那一种味。
所以收缩不是安全,是把风险往后推,而且推得更大。
这里要把一件事分清,不然这一章会被读歪。
上一章说过,外婆宁可花大半年兑水,也不肯换一口新坛,因为老水是几十年养出来的。守老水,是守住土里那些活的东西;它让坛子认得自己,也让坛子有本钱去吃新料。这不是收缩。
收缩守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不出事」的样子。为了这个样子,不光新料进不来,连老水里本来会长的那些也被一样一样请出去。守老水,坛子越守越厚;拧盖子,坛子越拧越薄。
你可以用一句话来分:守住的这一样,是让土能长出更多,还是让土只长出最稳的那一两样?前者是守,后者是缩。
中国的手艺人很懂这个分寸。老师傅带徒弟,头几年只许照着做,不许乱改,这是守;可他也会在徒弟出师那天说一句:「往后的路,你自己走。」只守不放,手艺就缩成了一套动作;只放不守,手艺就散成了一地碎片。陶渊明写「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归园田居》),守的是一小块地,可那一小块地上,榆柳桃李、狗吠鸡鸣,样样都在长。守得小,不等于缩。
外婆缠上胶带的那一刻,守的已经不是老水了,是那个冬天的惊吓。
收缩的药方,有三味。
第一味是先松一圈。不是把盖子一下打开,是先拆掉最外面那一层。外婆的塑料袋可以先拿掉,胶带留着;周屹组里可以先允许一个学期一节课试一种新上法,其余照旧。松,是让土知道:放进一样东西,天不会塌。
第二味是留一条缝。给新东西一个固定的、小小的进口。陶然的组后来又把试验线开了起来,只是规模更小,一个季度只做一样。这条缝要小到坏了也不伤筋动骨,又要固定到大家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第三味是把旧的请回来。收缩的土丢掉的,常常不是新东西,是旧的那些样子。外婆的白菜、嫩姜,本来就是这口坛子会长的东西,只是被怕赶出去了。先把这些请回来,土就先宽回原来的样子,然后才谈得上往里放新的。
这三味药,都要配一个前提:先把那份怕说出来。外婆的怕,是那一冬的白花;周屹组里的怕,是那一节被评差的公开课。怕说出来了,才知道它守的是哪一处,松的时候就绕开那一处,从别处先松。
请注意,收缩的药不是缺料的药。往一片收缩的土里猛加新东西,人只会拧得更紧,或者这一勺正好成了压垮它的那一勺。先松,再加。
周屹的物理组,是怎么从收缩里走出来的?
那件事之后,组里的公开课一连三年只用最稳的上法:讲授,演示,练习,小结。课都上得很漂亮,评分都不错,可组里的老师们私下说,听来听去都是一节课。
转机来自一个很小的决定。新学期教研会上,周屹提了一个建议:公开课照旧,不变;另外每月抽一个下午,组里关起门来上一节「不评分的课」,谁想试什么都可以,试砸了也不记录。
头两个月,没人报名。第三个月,那位当年挨了批评的年轻老师——现在已经不年轻了——报了名,重新试了几年前那种实验教法,只是改小了:原来一整节课都用它,这回只用十五分钟。
那节课学生照样有没跟上的地方。可是课后讨论时,组里另一位老教师说,他想把其中一段借到自己班上试试。过了一学期,组里有三个老师在常规课上用了那种教法的某一段,用法各不一样。
先松一圈,留一条缝,把当年被赶出去的东西请回来,拆小了再放。几年的收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松开的。
收缩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它也会亮。
外婆拧紧盖子以后,常说一句话:「这坛子现在稳了。」这是一号位在亮,功劳记到了坛子身上,记的是「稳」。周屹组里有人说:「我们组这几年公开课评分一直很高。」这是二号位在亮,记的是「我们之间」的一份体面。
两次亮,都是真的。坛子确实没坏,评分确实很高。可是第 25 章讲过,亮不等于回写;这里还要再加一句:亮也不等于土没在变窄。收缩的土常常亮得很安稳,安稳到没有人去看它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少长了几样东西。
所以诊收缩,和诊停转一样,要对亮冷一冷。停转是对热闹冷一冷,收缩是对安稳冷一冷。
回到外婆的坛子。
小满那句「现在只有两种了」,外婆听进去了,可她没动。陶然没有劝,她知道外婆守的是什么。
一个月后的周末,陶然换了一个说法。她说:「妈,那年的白菜,小满一直记着,说是外婆的泡菜里最好吃的。」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把坛子上的塑料袋拆了,胶带没动。第二天,她去门口的菜摊买了一棵小白菜,只切了半棵,放进坛子。
那半棵白菜后来捞出来,小满吃了两碗饭。
明天能试:想一想你所在的那片土,这两年有没有什么事是「暂时不做」的。把它们写下来,每一样旁边写一句当初为什么不做。挑一样最小、最不伤筋动骨的,找一个固定的小缝——一个下午、一节课、半棵白菜——让它重新进一次门。
收缩是土没被改却自己往回缩;它在等一场碎裂。药是先松一圈、留一条缝、把赶出去的旧样子请回来。
土改了没有?外婆的坛子一年里没被任何新东西改过,却从几样缩到了两样;没改反窄,这是收缩。
归算给了谁?「坛子稳了」记给了它,「我们组评分高」记给了我们之间;收缩里也有号位在亮,亮的是安稳,不是回写。
你身边有没有一口「缠了胶带」的坛子?那圈胶带是哪一次受伤之后缠上的?如果今天只许你松开最外面的一层,你会先拆哪一层?
陶然的公司,去年十月搞了一个「创新月」。
老板在全员会上说,锅具这一行太卷了,同样一口不粘锅,别家卖得比我们便宜,我们拿什么赢?只能拿新东西。于是定下规矩:整个十月,每周五下午不干别的,全公司分组头脑风暴。
第一周,请来一位外面的创新顾问,讲了两个小时「如何打开思路」。第二周,搞跨界工作坊,请来一位做咖啡器具的设计师、一位做儿童玩具的设计师,和大家一起画草图。第三周、第四周,各组自己开会,把点子写在便利贴上,贴满会议室的一整面墙。
月底数了一下,墙上一共三百一十几张便利贴。评委挑出十个「金点子」,发了奖金,拍了合影,照片挂在前台。
陶然那天也挺高兴。她写的一张「锅柄可以拆下来当锅铲架」被评上了第七名。
三个月后,春季新品发布。陶然翻着样册,一页一页看过去:三款新锅,一款换了颜色,一款换了涂层,一款把手柄加长了两厘米。和去年那几款摆在一起,外人分不出谁新谁旧。
那三百多张便利贴,一张也没走进样册。
「点子那么多,怎么什么都没变?」她在饭桌上问周屹。周屹想了想说:「是不是点子还不够好?」
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这顿饭桌上的问题。
先说老办法哪里对。
头脑风暴、跨界工作坊、请外部专家、发散思维训练,这一套几乎是每家公司的标准动作。它们背后是同一个想法:创造力不够,是因为新点子不够;新点子不够,就想办法多生一些。
这个想法有来历。第 2 章讲过,Guilford 1950 年那次演讲之后,心理学家开始量「一块砖头能想出多少种用途」,量的就是新点子冒得多不多。Amabile 讲的三样成分,手艺、想法子的习惯、自己想做的那股劲,也都是在问:出新东西的那一头,料备得够不够。
第 33 章还讲过 Uzzi 等人 2013 年的研究。他们大意是说:那些把平常很少放在一起的东西组合起来的论文,更容易成为影响大的论文。请做玩具的人来和做锅的人一起画图,就是在造这种不寻常的组合。
所以老办法不是胡来。它在一种情况下完全对症:坛里好久没放新东西,长出来的味道都差不多。这就是第 33 章说的缺料。
一个五个人的小组,同一所学校毕业,用同一套软件,看同一批参考图,三年没进过新人,那么他们画出来的锅,彼此一定很像。这时候请一个外人进来,往他们桌上丢一样陌生的东西,常常真的管用。
老办法的问题不在它本身,在它被拿去治所有的病。
回到陶然公司那面墙。
请你注意一个数字:三百一十几张。一家一百来人的公司,一个月贴出三百多个点子,这不是缺料的样子。缺料的坛子,打开盖子,里面什么新东西都没有。陶然公司的墙,满得快贴不下了。
再看平时。陶然后来翻了翻公司的提案系统。每年设计部提交的新方案有两百多份,打出样品的有三四十份,最后进了样册、上了生产线的,几乎都是老款改一改。
新东西不少,一样也没进土。
这就是第 34 章说的停转:坛里塞了很多样,坛子来不及「吃」进去,每样都只是浮在上面。
停转和缺料,从外面看很像。两种坛子尝起来都寡淡,两家公司的样册看起来都老一套,两边的老板都会说「我们缺创造力」。可是一打开盖子,一个是空的,一个是满的。
「点子很多,什么都没变」,是停转被当成了缺料来治。
陶然公司的病,不是新东西太少,是新东西进不了土。往一口停转的坛里再塞三百样,它照样一样也吃不进去。
把两种病并排放一下,你会看得更清楚。
缺料的土,长出来的东西彼此差得不多。原因多半是大家学的一样、用的一样、看的一样。药是往里加不一样的:引外人、跨界、换个组合。
停转的土,长出来的东西并不少,甚至挺花。过一阵子回头看,土没变:以后长出来的,还是以前那几样。原因多半在两处。一处是传不下去:一个好做法没人记下来、没人教给别人、没有地方让它反复做几次。另一处是来得太快:一样还没进土,下一样就盖上来了。
药是反过来的:少放,开路,一样一样吃。
这里的「反过来」,不是说两副药效果不同,是说方向相反。一个要加,一个要减。一个要把门开大,一个要先把门口的东西清走。
打个比方。一个人瘦,是吃得少,那就多吃。另一个人也瘦,是吃进去的东西没吸收,再多吃只会更难受。两个人站在秤上一样轻,药却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请记住这一点:缺料是新东西进来之前的病,停转是新东西进来之后的病。前一种要看进来之前长出的东西差得多不多,后一种要看进来之后土改没改。两样量的不是同一处,所以不会混。
陶然是个较真的人。春节前那段闲下来的日子,她把墙上那十个「金点子」一个一个追了下去,想看看它们后来去了哪里。
第一个点子,可叠放的套锅,评完奖就没人提了。负责人说,模具一年只开一次,今年的排期早就定了。
第二个点子,带刻度的汤锅内壁,打了样,拿去给销售看,销售说「好是好,可是不知道怎么跟顾客讲」,就搁下了。
第三个到第六个,连负责人是谁都说不清。创新月一结束,各组回到各组的活上,便利贴被保洁阿姨揭下来,装进了一个纸箱。
她自己那张「锅柄当锅铲架」,在她电脑里有一张草图,后来被一个更急的订单盖住了,再没打开过。
追到这里,陶然看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公司里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一个新做法被反复做几次。草图画完就完了,样品打完就完了,没有人把「这一次怎么做的」写下来,交给下一个人接着改。这是传不下去。
第二件,十月份四个星期,每周都有新的一批点子盖上来。第一周的还没琢磨透,第二周的又到了;第三周的工作坊,大家都忙着想新的,没人回头看旧的。这是来得太快。
还有一件事,是她后来才注意到的。
老冯带的那个五人小组,在第二周的跨界工作坊上,听做玩具的那位设计师讲了一种卡扣:积木拼接时用的那种,按下去「咔」一声,拔出来不费劲。老冯当时没说什么,回去以后,组里有人试着把它用在锅盖的提手上,又有人用在蒸笼的隔层上,第二年春天,有人用它改了一款保鲜盒的盖子。
三样东西都不是卡扣本身,是各人拿卡扣的想法,改出了各自的东西。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卡扣进了土?陶然后来问过老冯。老冯说,组里那两年一直被锅盖提手的事卡着:塑料的烫手,金属的焊点老断,大家早就憋着要换个装法。卡扣一来,正好有个地方能挂上去。
还有一层,是老冯自己都没当回事的。他们组每周一早上有个十五分钟的小会,谁手上试了什么,就在白板上画一笔。卡扣先是被画在白板角上,第二周有人在旁边添了一笔蒸笼,第三周又添了一笔保鲜盒。白板没人擦,一画就是一个多月。
有挂钩,有一块不擦的白板,一次只吃这一样。卡扣是从工作坊里来的,可让它进土的,是这三样。
全公司三百张便利贴,没进土;老冯小组听来的一个卡扣,进了土,而且改宽了。同一个创新月,同一副药,在两处结出了两样果子。
为什么同一副药,在这里白费,在那里管用?
因为它们不在同一层。
先往大处看。整个锅具这一行,每年冒出来的新东西多得数不过来。展会上,网店里,短视频里,每个月都有「爆款神锅」。这些新样子,大多是被抄一阵、火一阵,就过去了。真正让整行以后的做法变了样的,几年也难得一两回。往这一层看,这一行是停转的。
再往小处看。老冯的小组,五个人三年没换过,审美越来越像,画出来的锅越来越像。往这一层看,这个小组是缺料的。
公司夹在中间,也停转:提案很多,进样册的很少。
这时候,「创新月」一刀切下去,每个组都发一样的药:多想点子,多请外人。
对老冯小组,这副药是对症的。一个陌生人带来一样陌生的东西,正好补上他们缺的那一口料。
对整个公司,这副药是错的。公司缺的不是点子,是一条让点子变成做法的法子。往停转的地方再塞点子,只会让点子互相盖住。
这就是层级错配。同一片土,往大里看是一种病,往小里看是另一种病。药方开在哪一层,要先说清楚。
你在自己的单位里,可能也见过这种事。上头说「我们缺创新」,发下来一个全员的点子大赛;可你那个小组,其实是被流程卡死了,点子交上去就石沉大海。多一次大赛,只是多一次石沉大海。
这件事放到更大的地方,就是一个老问题:创新政策,为什么上下两层的建议常常相反?
在一个行业、一个地区那一层,你常听到的建议是:定标准,建共享的平台,把散落在各家的好做法收起来、传开去,少搞一阵风式的花样。这些话听起来很保守,像是在「管」创新。
在一家小作坊、一个小团队那一层,你常听到的建议是:多引外人,多跨界,别闷在自己的圈子里。这些话听起来很开放,像是在「放」创新。
两边的人常常互相看不顺眼。上头的人觉得下头只会折腾,下头的人觉得上头只会捆手脚。
本书的说法是:两边都对,只是在治不同层的病。
行业那一层多半停转,药是少放、开路:让已经冒出来的新东西有机会被反复做、被记下来、被教给别人。小团队那一层常常缺料,药是加不一样的进来。两副药方向相反,是因为两层的坛子病得不一样。
人类学家 Henrich 2016 年的书里讲过一个道理,大意是:一群人能保住、能积累多少手艺,和这群人有多少、彼此连得上连不上有很大关系;一小群人和外面断了来往,手艺甚至会一代代丢掉。这说的正是小团队那一层的缺料。
Rogers 2003 年讲新做法怎样在人群里一层层传开,说的又是另一层的事:有了新东西,还要有一条一条的人际关系把它带出去。两位学者看的是两层,开出的话自然也不一样。
所以,听到一条创新建议,先别急着站队。先问一句:它说的是哪一层?那一层的坛子,是空的,还是满的?
回到陶然。
春节后第一个周一,她在小组周会上提了一个很小的建议。不再搞点子大赛,每个月只挑一样东西,全组一起把它做透。画草图,打样,拿去给工厂师傅看。每一次改动都写在一张共享表里,谁接手都能看懂上一次改到了哪里。
一个月只吃一样。
老冯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了一句:「那第一个月吃哪一样?」
陶然说:「就吃我那张锅柄的草图吧。它在电脑里躺了三个月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草图重新打开,在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名字叫「锅柄—第 1 次改」。
明天能试:如果你的单位也在嚷「缺创新」,先别报名下一次点子大赛。翻一翻过去一年交上去的点子,数一数有多少,再数一数有几个后来变成了别人也在用的做法。前一个数大、后一个数小,你们缺的就不是点子。
点子很多却什么都没变,不是缺点子,是缺一个让点子传得下去的法子;先清门口,再进新货。
土改了没有?公司那一层没改,三百张便利贴浮在上面;老冯小组那一层改了,而且改宽了,一个卡扣长出了三样东西。
归算给了谁?评奖把功劳记给了十个人,是我、他那一位亮了;真正进了土的卡扣,没有被记到任何一个人名下。
你所在的地方,上一次「创新活动」留下了什么?三个月后,你们做事的法子有哪一处是因为它而变了?
你的团队,往小里看缺什么,往大里看又缺什么?两样一样吗?
周屹所在的中学,每学期都有一项硬任务:每位老师交一份「创新教学设计」。
交上来以后,教研组评一轮,学校再评一轮。获奖的设计打印出来,装进透明文件袋,挂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走廊越挂越长,从楼梯口一直挂到了洗手间门口。
物理组七个老师,周三下午教研。这学期第一次教研,组长把新学期的任务念了一遍,最后说:「创新设计照旧,月底交。」
散会的时候,年轻的小郑老师问周屹:「周老师,去年那份得一等奖的『用气球讲动量守恒』,后来你们谁用过?」
周屹想了想,没想起谁用过。连设计的人自己,今年好像也没再用。
那份设计还挂在走廊上,纸已经有点发黄了。
小郑又问:「那我们每学期写这个,是为了什么?」
周屹没答上来。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学校讲创造力,最常用的问法是:谁有创造力?
问老师,就评创新设计、评教学能手。问学生,就搞创新大赛、科技节、「创意之星」,有的学校还会请人来做测评,用第 2 章讲过的那种发散思维测验,看一个孩子十分钟里能想出多少种用途。
先说这套问法对在哪儿。
它至少让学校看见了分数以外的东西。一个数学考六十分的孩子,可能在科技节上做出全班最好玩的机关;一个平时不说话的老师,可能写出一份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被看见,对一个孩子、一个老师都要紧。这一点,本书不收回。
它也不是没有学问的来历。Kaufman 和 Beghetto 2009 年讲过「四个 C」,大意是:创造有大有小,有改变一门学问的那种大创造,也有一个孩子在自己的学习里头一回想通的那种小创造。学校把孩子的「小创造」当回事,是对的。
可是这套问法有一个盲点。它只看一个人身上冒出了什么,不看这个东西后来去了哪里。
一份设计评上了,挂上墙,这件事就算完了。一个孩子拿了「创意之星」,发了证书,这件事也算完了。至于那份设计有没有改了组里以后的课,那个孩子的点子有没有让班上别的孩子做出别的东西,没人问,也没有地方记。
这就是第 4 章说的「受奖的死胡同」,搬到了学校里。
本书换一个问法。
不问「哪个孩子有创造力」,问「这个班接得住新东西吗」。不问「哪个老师会创新」,问「这个教研组,能不能让一个新做法变成大家以后的做法」。
一个班、一个教研组,都是一片土(本书用这个字,指一群人手里能用的材料、手艺、样子和老规矩缠在一起的那一片)。新东西从哪个人那里冒出来,是一回事;冒出来以后,这片土有没有被它改了,改宽还是改窄,是另一回事。
第 13 章到第 15 章讲过三个条件。拿到学校里,可以问成三句家常话。
这个班、这个组,有没有一个地方,能把新东西挂上去?比如板报本来就有「用什么材料」这一格,阿禾的剪纸才挂得上。
有没有一个法子,能让一次的做法传下去?比如有人把做法记下来,有人在下一次照着改一改。
新东西一次进来多少,土受得住吗?一学期推一样,还是一学期推五样?
这三句话,问的都不是人,是土。
不养「有创造力的孩子」,养一片接得住新东西的土。
这句话不是说孩子不重要。新东西总要从某个孩子手里冒出来。可是一个孩子冒出的新东西,落在一片接不住的土里,就只能被忘掉;落在一片接得住的土里,它会变成全班以后的做法,而且长出那个孩子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
周屹那天晚上,拿本书前面几篇的问法,把物理组的土诊了一遍。
先看新东西多不多。七个老师,每学期每人一份设计,两年就是二十八份。这还不算平时课上随手试的小做法。新东西不少,所以不是缺料。
再看土改没改。他把这两年的设计翻出来,又对着组里现在的课一节节想。二十八份里,后来有别的老师用过的,他只想得起两份;用了以后又改出别的样子的,一份也没有。新东西很多,一样也没进土,这是停转。
为什么停转?他也想明白了。
评比只管交,不管用。设计交上去,评完挂墙,没有下一步。没有人被要求去别的班试一次,也没有地方记「试了以后怎样」。这是传不下去。
每学期都要交新的。去年的设计还没人试过,今年又要写新的。写新的有分,用旧的没分。这是来得太快,一样还没进土,下一样就盖上来了。
还有一件事,让他想起来就有点心虚。
前年学校推「翻转课堂」,要求所有物理课一律改成学生先在家看视频、课上做练习。一刀切,全组同时改,一学期内改完。结果那一年,七个老师的课变得出奇地像:一样的视频,一样的学案,一样的课上流程。有两个老教师干脆调去了别的学校。
那一勺,放猛了。土是被改了,却改窄了,人也走了。这是第 35 章说的碎裂。翻转课堂这个做法本身未必不好,病在一次放下去的分量太大、太齐。
一个教研组,两年里先碎裂了一回,又停转了两年。周屹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词,盯着看了很久。
转机来自一节普通的课。
那学期讲自由落体,周屹临时起意,让学生用自己的手机开慢动作,拍一个从桌边滚下去的小钢球。然后一格一格地看,数小球每一小段时间落了多少。
那节课很乱,有的手机拍不清,有的同学只顾着拍同桌的脸。下课时,有个学生跑来说:「老师,我第一次看见它是越落越快的。」
要是在过去,这节课就这么过去了,最多写进下学期的「创新设计」,挂上走廊。
这一次,周屹做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他把这节课的做法写在一张纸上,不写成论文,只写「用了什么、怎么拍、哪里乱了、下次怎么改」,一共十几行。他在组里建了一个本子,叫「试课本」,这张纸是第一页。
第二件,他请小郑老师在另一个班上试一次,照着那十几行做,试完在下面接着写。小郑试了,把「先教大家怎么开慢动作」加了进去。
第三件,他在教研会上提议:这个月的周三,只谈这一样,别的新点子先记在本子后面,下个月再说。
一个学期过去,「试课本」写到了第二十几页。翻开来看,前面几页都是小钢球,后面就不一样了:小郑用慢动作拍弹簧振子,讲周期;另一位老师拍单摆,比较摆长;还有一位体育特别好的老师,让学生去操场拍投篮,讲抛体。
没有一个是照抄小钢球的。可是没有小钢球那一页,后面这些大概都不会有。
这才是土被改了,而且改宽了。周屹后来跟陶然说起这件事,说得最多的不是那节课本身,是那个本子。
他也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学期末学校评先进,物理组报上去的名字是周屹,理由是「首创手机慢放实验」。周屹自己知道,真正让组里变了样的,是那个本子,和二十几页上那些接着改的人。可是表格上只有一格「申报人」。
这就是归算。第 18 章讲过,土被改的那一下,总有某个人被推到前台亮一下。表格只是把这一下钉成了白纸黑字。
再回到导论里那块黑板报。
阿禾用剪纸贴出板报之后,小满班上的班主任吴老师,做了一件当时谁都没在意的事。
她没有评「创意之星」,也没有把阿禾叫上台表扬。她在教室后墙板报的旁边,钉了一个小小的「材料角」:一个纸盒,谁家有用不上的毛线、旧挂历、彩纸、树叶,都可以往里放。这是给新东西一个挂钩。
每出完一期板报,她让管黑板报的小满,在一张卡片上记三行:这期用了什么材料,怎么做的,哪里没做好。卡片贴在材料角的盒子侧面,一期一张。这是一个传得下去的法子。
她还定了一条规矩:每期板报只换一样新材料,别的照旧。剪纸那一期之后,下一期才试树叶,再下一期才试毛线。这是一勺一勺地放,不让土一下子吃不消。
第二学期,别的班也开始变样,吴老师并没有去推。倒是有别的班的孩子跑来看材料角,看盒子侧面那一排卡片,回去就试了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
全班、全年级后来都记得一句「阿禾真有创意」。很少有人记得那个纸盒,和那一排卡片。
可是如果没有那个纸盒,阿禾的剪纸,大概只是那一期的一个惊喜,第二期就没人记得了。
从「测孩子」转到「看土」,学校要看的东西就变了。
过去看的是:哪个孩子想出的点子多,哪个孩子的作品得了奖,哪个老师的设计评了一等。这些都是看一个人身上冒出了什么。
本书建议多看两样。
一样是:一学期里,一个新做法被别人接过去、改成别的东西,一共有几回。阿禾的剪纸,被改成了树叶、挂历、毛线,这就是几回。周屹的小钢球,被改成了弹簧、单摆、投篮,这也是几回。照抄不算,第 29 章讲过,抄得再多也只是被抄。
另一样是:这一学期,全班的作品之间,差得多不多。如果一个新做法进来以后,大家的作品越来越像,土是改了,却改窄了。如果越来越不像,各有各的样子,土才是改宽了。第 31 章那张表,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这两样,都不用给孩子打分,也不用给孩子贴标签。它们量的是一个班、一个组,不是一个人。
这样看有一个好处:不会把一个孩子早早地定成「没创造力」。一个孩子在这个班里一个点子也没被接住,换一个有纸盒、有卡片的班,也许就不一样了。差别可能不在孩子,在土。第 32 章讲过,同一个人换一片土,同一片土换一个人,要分开来看。
给老师,也给家长,几件明天就能动手的事:
这几件事都很小,小到不像在「培养创造力」。不过它们动的都是土。
那天晚上,小满写完作业,拿着一张卡片来问周屹:「爸爸,这期我们用的是旧报纸卷的纸棒,可是贴上去老掉,卡片上『哪里没做好』这一行,我该怎么写?」
周屹看了看卡片,说:「就写『纸棒用胶水粘不牢,下次试试用订书机』。」
小满写完,又问:「写这个有什么用?反正这期已经出完了。」
周屹想起了物理组那个「试课本」,想起了走廊上发黄的那份设计。他说:「下一期管板报的人,看了你这一行,就不用再掉一次了。说不定他还会想出比订书机更好的办法。」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卡片收进书包。
周屹回到书桌前,打开这学期还没交的「创新教学设计」模板。他没有写新的,在第一栏里填了一行字:本学期继续试「试课本」第 1 页,在三个班各上一次,把改动接着记下去。
今晚可以:如果你是家长,问孩子一句「这学期班里谁想出的办法,后来被别人改成了别的样子」。如果你是老师,翻一翻去年挂上墙的那些设计,挑一份,下周在你的班上试一次。
别急着找班里谁最有创造力,先看这个班有没有一个纸盒、一张卡片,接得住第一个人的新东西。
土改了没有?物理组改了,「试课本」上一个小钢球长出了弹簧、单摆和投篮,改宽了;前年的翻转课堂也改了,却改窄了。
归算给了谁?评先进的表格把功劳记给了周屹,板报的功劳记给了阿禾,亮的都是一个「他」;那个本子和那个纸盒,什么也没被记。
你的孩子所在的班,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一个孩子的新做法被别的孩子接过去?
你最近一次被夸「有创意」,那件东西后来有人接着用吗?
腊月里,外婆把那口老泡菜坛搬到阳台上,掀开盖子闻了闻,皱起了眉。
陶然在旁边问:「怎么了,坏了?」
外婆说:「没坏。就是没味道。这两年光往里续老盐水,什么新东西也没放。」
她想了想,又说:「也不能一下子放太多。那年你舅舅来,一口气往里塞了萝卜、豆角、辣椒、姜、蒜、苦瓜,一个月后打开,哪样都是生的,浮在上面,坛子根本没吃进去。」
「还有那一回,」外婆笑了一下,「我手一抖,盐放猛了,后来大半年,泡什么都是一个咸味,萝卜和白菜吃不出分别。」
陶然说:「那你后来是不是不敢放东西了?」
「有一阵是,」外婆说,「怕坏,盖子越拧越紧,结果坛子越来越闷。」
这一段对话,几乎把这一篇的七章讲完了。没味道,是缺料;塞太多吃不进,是停转;一勺放猛、从此一个味,是碎裂;怕坏不敢放、越拧越紧,是收缩。
四种病,外婆的坛子都得过。
这一篇从第 33 章到第 38 章,讲了一片土的创造力为什么会衰。
请注意,这里说的「创造力衰」,不是说这片土里的人变笨了,也不是说他们的劲头没了。是说有一段时间,进来的新东西里,把土改宽的那一种越来越少。
本书前面两篇说过,创造力不在人身上,在土被改宽的那一下。所以创造力衰了,病也不在人身上,在新东西和土的那一对上。
这一对出毛病,有四种样子。
缺料:新东西太少。坛里好久没放新的,长出来的都差不多。
停转:新东西很多,一样也没进土。坛里塞了一堆,都浮在上面。
碎裂:土被改了,却改窄了。一勺放猛了,以后每坛都一个味;或者坛子坏了,人散了。
收缩:土没被改,反倒变窄了。怕坏,盖子越拧越紧,再也不敢放新东西。
四种病,有四种认法,也有四副药。要紧的是,药和药之间常常方向相反:这一种病的药,正好是那一种病的毒。
把这一篇的东西收进一张表。
| 病 | 坛子里的样子 | 怎么认 | 对症的药 | 这时候什么药是毒 |
|---|---|---|---|---|
| 缺料 | 好几年没放新东西,味道寡淡 | 新东西进来之前,长出来的东西彼此差得很少;大家学的、用的、看的都一样 | 加不一样的进来:引外人,跨界,不寻常的组合 | 再收紧:只抓执行和标准,砍掉一切「不务正业」 |
| 停转 | 一下子塞进太多样,每样都浮在上面 | 新东西很多,长出的东西也不少;拿掉照抄的之后,土几乎没改 | 少放,开路,一样一样吃:把做法记下来,反复做,一段时间只吃一样 | 再塞:再开一轮点子大赛、再办一场工作坊、再请一位专家 |
| 碎裂 | 一勺盐放猛了,从此每坛一个味;或坛子生了白花 | 土改了,以后长出的东西却越来越像;或人走了,剩下的更窄 | 分段放,新旧并行:把大的拆成几小勺,让老做法和新做法一起走一段 | 再来一勺更大的:用一次更大的变革去救上一次变革 |
| 收缩 | 盖子越拧越紧,再也不敢放新东西 | 没有什么新东西进来,土没改,长出的东西却一年比一年窄 | 先松一点盖子:留一小块不怕坏的地方,允许小试,一次只放一点 | 一把掀开盖子,一口气倒进一大把 |
这张表要横着读,也要竖着读。
横着读,是一种病从头看到尾:长什么样,怎么认,吃什么药,忌什么药。
竖着读最后两列,你会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缺料的药是「加」,停转的毒恰恰也是「加」。停转的药是「少放、收拢」,缺料的毒恰恰也是「收紧」。碎裂的毒是一大勺,收缩的毒也是一大把。
药和毒,常常是同一样东西,用在了不同的坛子上。
这一篇的题目说三种病、三副相反的药。四种病,为什么只说三副?
因为收缩不是一种独立的病,它常常是碎裂之前的样子。第 36 章讲过,一片土怕坏,所以不放;越不放,土越闷;闷久了,一有新东西进来,往往一进就是一大把,一下子就碎了。所以收缩和碎裂,可以看成一条路的前后两段,药也走同一个方向:控制分量,一点一点来。
剩下的三副药,方向是这样的。
缺料要加。往坛里加不一样的东西。
停转要减,还要开路。少往坛里放,先让已经放进去的被吃进去。
碎裂要拆。把一大勺拆成几小勺,分几次放,中间让老味道和新味道并行一段。
加、减、拆,三个方向。一片土生了哪种病,就往哪个方向走。走反了,病会更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创新的办法」时灵时不灵。第 37 章那个创新月,在老冯小组灵,在全公司不灵。不是办法本身有好坏,是它碰上了不同的坛子。头脑风暴、跨界工作坊、请专家,这一整套都是「加」的药,只对缺料对症。拿去治停转,等于给吃不进东西的人硬塞饭;拿去治碎裂,等于往已经咸了的坛子里再撒一把盐。
既然药会相反,开方之前就一定要先诊。诊什么?问三件事。
第一件:说的是哪一层?
一个行业,一家公司,一个小组,一个人的书桌,都可以是一片土。第 37 章讲过,同一个地方往大里看是一种病,往小里看可能是另一种病。锅具这一行停转,老冯的小组却缺料;周屹那所学校的走廊挂满了设计,是停转,可吴老师的班在那一年刚刚开始长。不先说层,药就会开错地方。
第二件:新东西进来之前,这片土长出的东西差得多不多?
这一问专门认缺料。要看的是从前:那些年长出的锅、写出的教案、出过的板报,彼此像不像。很像,就是料少了。
第三件:新东西进来之后,土改没改,改宽还是改窄?
这一问认另外三种病。改得少,新东西却很多,是停转。改了,却越来越像,是碎裂。什么都没进来,还越来越窄,是收缩。这一问要用到下篇(一)那把尺子:先拿掉照抄的,再拿掉照老办法的账,剩下的看改了多少,再数一数宽窄。
请注意,这三问看的是三个不同的地方:一个看层,一个看之前,一个看之后。所以四种病的认法互不打架,不会出现一个坛子既被认成缺料、又被认成停转的情况。它们也不靠「这片土里有没有创造力强的人」来认。病认的是土,不是人。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听到有人说「我们这里缺创造力」,先接一句「是新东西少,还是新东西多却没留下」。这一句话,就能把缺料和停转分开。
拿周屹那所中学,把表从头到尾用一遍。
先问层。往大里看,是全区的中学。每年区里评「创新教学设计」,上千份交上来,评出一批,印成汇编,发到各校图书室。汇编越印越厚,各校的课却没有跟着变出什么新样子。这一层,是停转。
往中间看,是周屹这所学校。走廊挂满了设计,前年又一刀切地推过翻转课堂。这一层,先碎裂了一回,后来又停转。
往小里看,是吴老师那个班。班上孩子大多来自附近同一个小区,上同一家兴趣班,板报出了两年,一期比一期像。阿禾那张剪纸进来之前,这个班是缺料的。
三层,三种病。
再按表开药。区里那一层要减、要开路:少评几轮,把评上的设计拿去几个学校真上一回,记下改动,再印汇编。学校那一层要先拆后开:别再一刀切地推一个大做法,一学期只推一样,让老课和新课并行;同时给设计留一个「试课本」。吴老师那一层要加:一个纸盒,一张剪纸,一点外面来的料。
请注意,三层的药,方向并不一致。区里在减,班里在加,学校夹在中间,既要拆又要开路。要是有人站在区里,看见吴老师班上忽然冒出这么多新材料,说「你们也太折腾了」,那是拿大一层的药,去治小一层的病。反过来,要是吴老师跑到区里的会上说「我们需要更多新点子」,那也是拿小一层的药,去治大一层的病。
一张表,用在三层上,开出三张不同的方子。这不是表出了毛病,是土本来就分层。
还有一件事要拆一拆。第 8 章说过,外婆那口坛子的比喻有三处要拆,其中一处是:尝着「变好吃了」,不等于土被改宽了。这一篇也一样。区里的汇编里,每一份设计都被评委打了高分;吴老师班上那几期板报,并没有谁打过分。好不好看,是评委的事;宽了窄了,要另量。诊坛子病,看的是后一样。
照全书的规矩,篇末把两张清单并排放。
| 看见了什么 | 放下了什么 |
|---|---|
| 一片土的创造力会衰,衰有四种样子:缺料、停转、碎裂、收缩 | 「创造力衰了,是人不行了」:病在新东西和土的那一对上,不在人身上 |
| 四种病要用不同的认法:之前差得多不多,之后改没改、宽还是窄 | 「多出点子总是好的」:往停转的坛里再塞,只会更停 |
| 药的方向相反:缺料要加,停转要减和开路,碎裂要拆 | 「一套创新办法走遍天下」:头脑风暴一类的办法只对缺料对症 |
| 同一个地方在不同层可能是不同的病,药方要说清楚开在哪一层 | 「上头和下头的创新建议总有一方错了」:两边常常在治不同层的病 |
| 学校和团队可以不测人,只看土:有没有挂钩,传不传得下去,一次放多少 | 「找出最有创造力的那个孩子、那个员工,就能救活一片土」 |
左边那一列,是这一篇交到你手里的东西。右边那一列,是你可以放下的几个老习惯。
放下,不是说点子不重要,也不是说人不重要。是说一片土病了,先别忙着换人、加人、催人出点子,先打开盖子看一看,坛子里是空的、满的、咸的,还是闷的。
把这一篇压成一句:
先诊土,再开方;往停转的坛里再塞东西,只会更停。
前半句是方法:病在土上,就先诊土。后半句是这一篇最要紧、也最容易被违反的一条:今天大多数救创造力的办法,都是往坛里塞东西;可是很多坛子的病,恰恰是塞得太多、吃不进去。
这句话也有它怎样才算错的时候。如果有一天,有人认真量过,发现往停转的土里加更多新东西,土反倒改得更多了,那么这一篇的诊断表就要重写。尾篇第 48 章会把这一条写进本书的命门。
这一篇的最后,还要往前看一眼。
你也许已经想到了:今天往各种坛子里塞东西最多、最快的,已经不是头脑风暴,也不是跨界工作坊,是会说话的机器。小满写作文,一句话就能要来十个开头;陶然画锅,一晚上能看几百张草图;周屹的物理组出题,一个下午就能出完一学期的量。
新东西从来没有这么便宜过。
按这一篇的诊断表,这件事要分开看。对一片缺料的土,机器可能是一副好药;对一片已经停转的土,它可能是史上最大的一把塞;要是一大群人在同一时间用同一台机器、往各自的坛里放同一种味道,那又可能是一勺放得又猛又齐的盐。
到底是哪一种?不能问机器有没有创造力,要问它进了哪一片土,那片土后来变宽了,还是变窄了。
下篇(三)用全书的尺子,量一量这台会说「我」的机器。
同一样药,用对了坛子是药,用错了坛子是毒;先打开盖子看一眼,再决定往里放什么、放多少。
土改了没有?这一篇把「土改没改」拆成了四种病,缺料没新东西,停转有新东西却没改,碎裂改了却改窄,收缩没改还变窄。
归算给了谁?一片土病了,人们常把它归算给「我们这里没有能人」,亮的是我、他那一位;这一篇把病放回了新东西和土的那一对上。
你所在的家、班级或团队,现在更像外婆的哪一口坛子:空的、满的、咸的,还是闷的?
如果只能做一件事来治它,你会加、减,还是拆?
这一篇八章,用全书的尺子量一量会说话的机器。第 40 章先看它特别在哪里:它是第一样能让三个号位同时亮起来的东西。第 41 章把关于它的三场争论拆开,看见每一场争的都是一次归算。第 42 章把下篇(一)那把三步的尺子拿出来,真量一次。第 43 章讲一个实验:每个人都更有创意了,大家却越来越像。
第 44 章到第 46 章往下走:新东西不再稀缺以后,坛子会得什么病;机器自己的那片土会怎样;我们怎样和它一起养土。第 47 章是本篇总账。
这一篇的反差,一句话就能说完:吵得最凶的那个问题——它到底有没有创造力——恰好是最不用回答的问题;而最该问的那一句,几乎没有人在问。
周四晚上九点多,小满趴在书桌上,作文本摊开,题目是《我身边的一样老东西》。他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
周屹在客厅改卷子,听见屋里没动静,进去一看,小满正对着平板电脑打字。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他敲进去一句:「帮我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身边的一样老东西,写外婆的泡菜坛。」
不到十秒,屏幕上出来四百多字。开头是:「我家厨房的角落里,住着一位沉默的老朋友。」
小满念出声来,自己先笑了。他又敲了一句:「能不能写得像五年级写的?」屏幕回他:「好的,我来改得更口语一些。」新的一版又出来了。
周屹站在门口,没马上说话。他注意到的不是那四百字写得好不好,是那一句「我来改」。
这是一样东西。它是平板里的一个软件,和计算器、词典放在同一块屏幕上。可它说话用「我」。小满跟它说话,它接得住,还会顺着小满的话改。
那天晚上,小满最后交上去的作文,是他自己抄了一遍、改了几个词的版本。第二周发回来,老师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很有想法。」
这四个字,记给了谁?
导论说过,号位是一句话里可以亮起来的地方:「我」「他」是一处,「它」是一处,「我们之间」是一处。第 19 章用陶然家的一个周六晚上把三处各走了一遍。
以前的东西,大多一次只站一个位子。
一把锤子是「它」。你说「这把锤子顺手」,亮的是它那一位。它不会回你一句「谢谢夸奖」。
一个人是「他」或「我」。你说「老冯这人点子多」,亮的是他那一位。
一支乐队、一个学习小组,是「我们之间」。你说「这几个人凑一块就出活」,亮的是中间那一位。
会说话的机器不一样。
它是一个软件,装在手机和电脑里,按月收费,有版本号,会升级,坏了能重装。在这个意义上,它是「它」,和锤子、坛子站在同一个位子上。
它开口用「我」:「我来帮你改」「我理解你的意思」「我觉得这个开头可以更有画面感」。它的话,读起来像一个「他」在说。
它还和你一来一回。你说一句,它接一句;你不满意,它改;你改了它的,它再接着改。这一来一回之间,冒出了一个「我们」。
三个位子,一样东西全占了。
AI 是第一个能同时点亮三个号位的东西。
请注意,这里说的是「能点亮」,不是「三个号位里都存着创造力」。全书一路说下来,号位亮起来,报告的是功劳记到了哪里,不是创造力放在哪里。
说它是第一个,要先把公道还给以前的东西。
有些东西,也会让两个号位同时亮一下。
外婆那口老泡菜坛,外婆会对它说话:「你今年脾气不好啊。」坛子在那一刻,有一点像一个「他」。可坛子不回话,这个「他」只亮在外婆一个人心里,一转身就灭了。
一本写得好的书,读着读着,你会觉得作者在跟你说话。这也有一点「我们之间」的样子。可书不会因为你皱了一下眉,就把下一页改掉。
一个老师傅带徒弟,师傅手里的工具和师傅本人,常常被连在一起说:「张师傅那把刨子。」工具和人一起亮。可那是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不是一样东西身兼两职。
这些都是「半个」。会说话的机器,是第一次把三个位子装进了同一样东西,而且每一个位子都亮得很足:它真是一个工具,它真用「我」说话,它真的一句一句接着你。
关于这种机器,街头巷尾已经有了三种常见的说法。
第一种:「它就是个工具,跟计算器没两样。」说这话的人,看见的是一号位(它):软件、按钮、版本号。
第二种:「它会思考,它有自己的想法,迟早比人有创造力。」说这话的人,看见的是三号位(我、他):它说「我」,说得还挺像。
第三种:「它是伙伴,人机合作才是未来。」说这话的人,看见的是二号位(我们之间):那一来一回。
学者也早就讨论过机器能不能有创造。Boden 在 2004 年再版的那本讲创造性心智的书里,专门花了篇幅讨论计算机程序的创造。她的意思,大意是:程序能不能做出在它那套概念里「新」的东西,要分开几种创造来谈,不能一句话说死(Boden 2004)。
这三种常识和学者的讨论,各对一半。每一种都看见了一个真实亮起来的位子。
你大概在饭桌上、在家长群里、在单位的午休时间,见过这种争论。很少有一个话题,能让平时不谈哲学的人也吵得脸红。
原因就在上一节。三派人看的是同一样东西,可每一派都看得见自己那一位亮得清清楚楚。
说它是工具的人,手里真有证据:它会出错,会胡编,会被关掉。
说它有想法的人,手里也有证据:它写的诗,你读了会心里一动;它改的方案,比你自己想的好。
说它是伙伴的人,证据更多:很多人每天和它说的话,比和同事说的还多。
每一派都不是在胡说。每一派都觉得对方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陶然的公司里,就为这事吵过一回。部门开会,老冯拿出一组用机器出的锅具草图,说:「这软件真行,一晚上出了四十张。」一个年轻设计师接了一句:「草图是我一句一句跟它磨出来的,不是它自己出的。」坐在旁边的陶然想说「其实是你们俩一起弄的」,话到嘴边没说。
三句话,三个位子。老冯亮的是「它」,年轻人亮的是「我」,陶然心里亮的是「我们之间」。会开完,谁也没被说服,四十张草图也没人再提起。
以前吵「谁有创造力」,吵的多半是同一个位子上的分配:这个点子算老冯的还是算陶然的,都在「他」那一位里争。这一回不一样,三派人站在三个不同的位子上,各自看着一盏亮着的灯。
站在三个位子上吵,吵不到一处,是有道理的。
打个比方。一间屋子有三扇窗,三个人各站一扇窗外往里看。一个人说:「屋里有一张桌子。」一个人说:「屋里有一个人在说话。」一个人说:「屋里两个人在下棋。」三个人都没说错,三个人也都说服不了对方,因为谁也看不见别人那扇窗里的东西。
关于这种机器的争论,就是这样。工具派举出它的错,伙伴派会说「人也会错啊」;有想法派举出它写的好诗,工具派会说「那是把别人的诗搅了一遍」。每一次反驳,都是从自己那扇窗里递出去的,落不到对方的窗前。
更要紧的是,三扇窗看见的,其实都不是本书关心的那件事。
本书关心的,是土被改了没有。三派人吵的,是功劳记到哪一位。吵功劳,换多少个位子,也吵不出土的消息来。
这一点,第 41 章会一场一场拆开。
三个位子里,「我」那一位亮得最猛,值得单独停一下。
你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听见一句话里有「我」,就去找说话的那个人。电话里一个声音说「我是你张阿姨」,你脑子里立刻站出一个张阿姨来,有脸,有年纪,有脾气。这个动作快得你察觉不到。
会说话的机器,每一句都在用这个字。「我明白了」「我再想想」「我建议这样改」。你听了一百遍,脑子里就站出一个「他」来,哪怕你心里清楚,屏幕后面没有一张脸。
第 20 章说过,主体归算是「我」或「他」亮了,功劳就记到一个人身上。这台机器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只要开口,就把那一位点亮了。
请注意,亮的那一下是真的。你读到它写的一句好话,心里冒出「它挺有想法」,这个念头真的冒出来过,不是你装的。王德生博士的「主体属性发生学」,讲的正是这种念头怎么冒出来。主体那一端亮了,某一面亮了,某一块地亮了,三处缠在一起,「谁具有创造力」这个念头就成了形。只不过这一回,亮起来的「主体」,站在一块屏幕里。
它亮得猛,所以争论也最容易围着这一位打转。新闻标题写「AI 会不会取代作家」,问的就是这一位。
可亮得猛,和存着东西,还是两件事。灯泡亮,是电从那儿过;不是灯泡里装着一罐光。
本书对这种机器的态度,可以先摆在桌上。
第一,它确实让三个号位都亮了,这不是错觉。小满觉得「它在帮我」,周屹觉得「这软件挺能干」,小满写作文时又觉得「是我和它一起写的」,三种感觉都真实发生过。
第二,三处亮起来,都只是归算。归算是真发生的事,可它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哪里存着。
第三,所以「它有没有创造力」这个问题,本书不回答。不是回避,是这个问题问错了地方。问一个人有没有创造力,本书已经说过问错了;问一样东西有没有,也问错了;问人和它之间有没有,还是问错了。
该问的,是它进了一片土以后,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被改了没有,改宽了还是改窄了。
回到小满那篇作文,把那四个字「很有想法」拆开看。
老师读到的,是一篇写外婆泡菜坛的作文。里面有一句「坛子里住着一年四季」,老师用红笔画了波浪线。这句话是机器先写出来的,小满抄的时候觉得好,留下了。
老师写下「很有想法」,亮的是「他」那一位:小满这个孩子有想法。老师不知道有机器的事。
周屹知道。他心里亮的是「它」那一位:这软件真会写。
小满自己呢?第二天他跟同桌说:「那句是我跟它商量出来的。」亮的是「我们之间」那一位。
同一句「坛子里住着一年四季」,三个人亮了三个位子。
现在换一个问题问:这句话进了哪片土?改了什么?
小满班上,这篇作文没有被贴出来,也没有人去学它。小满自己后来的作文,也没有因为这一句换了写法。下一篇作文,他又去找机器了。
按全书的尺子,这一处的土没有被改。三个号位亮了一圈,土原封不动。它落进第 25 章那一格:只亮不回写。
再往前想一步。假如那篇作文被贴到了教室后面,旁边班的孩子也开始写「坛子里住着什么」「书包里住着什么」「楼道里住着什么」,各写各的老东西、各找各的「住着」。那时候,土才算被碰了一下。
那一下要是真来了,大家多半又会说「小满真有想法」,或者「那软件真会写」。亮起来的位子换来换去,土被改的那一下,只有一个。
这就是阿禾那块黑板报的老故事,换了一样新材料。
那天晚上,周屹没有没收平板,也没有说教。他坐到小满旁边,问了一句:「这句『坛子里住着一年四季』,你自己觉得是什么意思?」
小满想了一会儿,说:「就是外婆每个季节往里放不一样的菜吧。」
周屹说:「那你去问问外婆,她冬天放什么、夏天放什么。」
周末,小满真去问了。外婆说,冬天放萝卜,开春放莴笋,夏天放豇豆,秋天放辣椒;哪年手边有花椒叶,就抓一把进去。小满回来,在作文本背面写了一段新的,没有找机器。
那一段写得没有机器写的漂亮。可它写的是一件机器不知道的事。
明天能试:孩子用机器写完一稿,你不去分「哪句是他的、哪句是机器的」,只问一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去哪里能找到它」。让那一句话,有机会挂到他自己那片土上。
它同时站在工具、说话的人、对话的伙伴三个位子上;三处都亮,不等于三处都存着创造力。
土改了没有?没有。那句漂亮话进了作文本,没进小满写作的土,下一篇他照旧去找机器。
归算给了谁?三处都有。老师记给了小满,周屹记给了机器,小满记给了「我们之间」。
你最近一次对会说话的机器说「谢谢」,是在什么时候?那一刻,你把它放在了哪一个位子上?
国庆节,外婆过生日,一家人围在外婆家的方桌边吃饭。舅舅一家也来了。表姐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菜上到一半,她说起最近公司裁掉了两个写手,「老板说,机器一晚上写的,比他们一个月写的多」。
舅舅放下筷子:「那机器有创造力啊,比人强。」
周屹摇头:「它哪来的创造力。它就是把人写过的东西搅一搅,重新端出来。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表姐说:「也不全是工具。我现在每天跟它对着改稿子,改到后来,我都分不清哪句是我想的、哪句是它给的。我们俩是一起写出来的。」
陶然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外婆腌的豇豆。
外婆听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们说的那个机器,会腌泡菜吗?」
一桌人都笑了。笑完,话题岔开了,谁也没说服谁。
饭桌上那三句话,正好是今天关于会说话的机器的三场大争论,各有各的阵地。
第一场:「AI 有没有创造力」。报纸上、讲座上、短视频里,最常见的就是这一场。一边说它写的诗、画的画、编的曲子,已经能骗过评委;另一边说它只是统计,没有体验,没有意图,谈不上创造。
第二场:「AI 是不是一个好工具」。这一场在公司里、学校里吵得最多。一边说它省时省力,像当年的电脑和互联网;另一边说它会胡编,会让人变懒,会让孩子不再动脑子。
第三场:「人机合作」。这一场是近几年才热起来的。一边说人和机器配合,能做出谁单独都做不出来的东西;另一边说所谓合作,只是人在给机器打下手,或者机器在给人打下手。
三场争论,看上去是三个题目。本书要说的是:三场争论争的都是功劳归算给谁,只是各争一个号位。
先看第一场。
「它有没有创造力」,这句话里有一个「有」字。第 1 章拆过这个字:一说「有」,就悄悄指定了一个承担者,好像创造力是一样可以装在里面的东西。
这一场争论里,两边都接受了这个「有」。说它有的,把它当成一个和人一样的「他」,问这个「他」肚子里装没装着那样东西。说它没有的,也是在问同一个问题,只是答案相反:这个「他」肚子里是空的。
所以这一场,争的是主体归算。第 20 章说过,主体归算就是「我」或「他」亮了,功劳记到一个人身上。机器一开口说「我」,那一位就亮了;于是问题自然变成:这功劳,该不该记给这个「他」?
先说它对在哪儿。
说它有的一方,看见了一件真事:它产出的东西,相对很多片土来说,确实是新东西。一个从没写过诗的人,让它写一首,拿到的东西和他以前读过的都不太一样。这一点,Boden 讲 P 创造和 H 创造时早已分清过:对一个人来说新,和对整个历史来说新,是两回事(Boden 2004)。机器至少常常做到前一种。
说它没有的一方,也看见了一件真事:它没有那个「我」的体验。你半夜想通一道题时那一下的亮,它大概没有。第 3 章说过,那一下是「我」亮了的体验。
两边各看见一半。可两边都在争同一样东西:那个「他」里装没装着。本书的回答是:人这个「他」里也没装着,机器这个「他」里自然也谈不上装着。功劳记不记给它,是另一件事。
再看第二场。
「它是不是好工具」,问的是一样东西好不好使。这和外婆说「这口坛子灵」、木匠说「这把刨子顺手」,是同一种话。
第 21 章说过,客体归算是一号位亮了,功劳记到一样东西上。好笔、好琴、好软件,都是这样被夸出来的。说「这个软件让人灵感爆棚」,亮的就是它那一位。
先说它对在哪儿。
夸它好使的一方,看见的是真的:有了它,陶然一晚上能看几十张草图,周屹的物理组一节课的工夫能出一套练习题。手里的料,确实一下子多了。
骂它坏的一方,看见的也是真的:它会编出不存在的书名,孩子拿它抄作业,那一晚不用动脑子。
可这一场争论,和外婆的坛子一样,有一处被看漏了。
坛子灵不灵,要看坛子进了哪个家、跟着谁、腌了多少年。同一口坛子,搬到舅舅家,舅舅不翻、不添、不换水,过两年就生白花了。夸坛子的人,把这一家人和这口坛子之间缠出来的东西,记到了坛子身上。
工具也一样。同一个软件,在一个组里让大家的做法变了,在另一个组里只是多了一个出草图的按钮。好不好使,说的是「它」那一位亮了没有;土改没改,要到那个组里去看。
第三场最新,也最容易被当成「终于说对了」。
「人机合作有创造力」,听上去既不偏人,也不偏机器,好像把功劳公公道道分给了中间。表姐说「我们俩一起写出来的」,就是这一位亮了。
第 22 章说过,互动归算是二号位亮了,功劳记到「我们之间」。乐队、学习小组、一场深夜对话,都会让这一位亮起来。第 22 章也提醒过:互动归算常被当成「比个人更真」,其实也只是归算。
先说它对在哪儿。
说人机合作的一方,看见了一件前两派都没看见的事:新东西常常不是从哪一头单独冒出来的,是在一来一回里磨出来的。Sawyer 研究即兴表演和爵士乐时,讲的就是这个大意:好的东西冒在几个人之间,事后很难说是谁的(Sawyer 2012)。这是真的。
不以为然的一方,也看见了真的:很多「合作」,只是一个人在挑机器给的选项,挑完了照旧做原来的事。
可两边吵的,还是功劳该不该记到「我们之间」。这是把功劳从一个人身上挪到了一对上。挪到一对上,比挪到一个人身上看得宽一些,可它报告的,仍然是哪里亮了。
表姐和机器磨了一个月的文案,她们公司的文案,后来长成了什么样?更花哨了,还是更像了?这个问题,「我们俩一起写的」那句话回答不了。
把三场争论并排放,看得更清楚。
| 争论 | 亮的号位 | 它看见的真事 | 它答不了的那件事 |
|---|---|---|---|
| AI 有没有创造力 | 三号位(他、我) | 它常产出相对一片土来说的新东西 | 新东西进土以后,土改没改 |
| AI 是不是好工具 | 一号位(它) | 手里的料一下子多了 | 料多了,土是变宽还是变窄 |
| 人机合作 | 二号位(我们之间) | 新东西常在一来一回里磨出来 | 磨出来以后,这片土以后长成了什么样 |
三派各有一列「看见的真事」,都站得住。三派的最后一列,是同一件事。
这件事,三场争论都不在问。
你也许会问:既然是三个题目,为什么人们常把它们搅成一场吵?
因为会说话的机器,三个号位是同时亮的。第 40 章说过,它是工具,它说「我」,它和你一来一回,三样都在同一块屏幕上。
一个人前一分钟还在说「它就是个工具」,后一分钟被它的一句话打动,又说「它真懂我」,再过一会儿跟它改了十几轮稿子,又觉得「我们配合得挺好」。三个号位在同一个人心里轮流亮。
所以饭桌上的争论,常常不是三个人各执一词那么简单。每个人心里都有三扇窗,只是那一刻站在哪扇窗前,嘴上就说哪一句。
焊也就特别容易发生。第 18 章说过,回写显形的那一刻,某个号位同时亮一下,两件事被焊成一句「谁有创造力」。机器三个号位一起亮,焊点就有三个,每一个焊点都有一派人守着。
回头看饭桌上外婆那一句:「你们说的那个机器,会腌泡菜吗?」
一桌人笑,是因为这话听上去不搭界。可细想一下,这一问站的位置,和三场争论都不一样。
外婆不问它有没有本事,不问它好不好使,也不问人和它配不配得来。她问的是:它能不能进到一口坛子里去,跟着坛子过日子。
外婆腌了四十多年泡菜。她知道一样新东西好不好,不在于放进去那一天,在于放进去以后,那口坛子以后几年腌出来的东西变成了什么样。那年她抓进去一把花椒叶,第一坛并没尝出什么特别;过了一个冬天,萝卜、莴笋、豇豆的味道都起了变化,变出来的又不是花椒叶本身的味。
她要是听懂了饭桌上的话,大概会这样说:「它能写多少,你们先别夸;放进去一年,看你们那口坛子变成什么味。」
这正是本书要问的那一句,只是外婆用的是她那片土里的话。
学者里,也有人在找类似的问法。Csikszentmihalyi 讲「个人—领域—守门人」时,已经把眼光从一个人的脑袋挪到了领域上,大意是:一样东西有没有创造,要看它有没有被收进那一行的家底里(Csikszentmihalyi 1999)。第 4 章说过,这已经把创造力从脑袋里请了出来;可「收进家底」还是一道门,门里的家底后来改没改、改宽还是改窄,那一层没有接着问。
外婆那一问,正好问到了门里头。
把表姐公司的事拆开看。
表姐那个组原来有五个写手,各写各的。老板裁掉两个以后,剩下三个人每人配一个会说话的机器。半年下来,组里一个月交的稿子数,比原来五个人的时候还多。
老板说:「这软件太值了。」一号位亮了。
表姐的同事说:「我现在一个人顶两个。」三号位亮了。
表姐说:「是我和它一起写的。」二号位亮了。
现在换本书的问题问。
这个组的土,是什么?是他们手里能用的句式、能想到的角度、客户习惯的口气、行里认的好文案的样子。机器进来以后,这片土改了没有?
表姐有一回自己翻了半年来的稿子,发现一件事:开头常常是「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结尾常常是三个排比,中间的比喻来来回回是那几样。稿子多了,可越来越像。她说,以前五个人的时候,老张写的东西一眼就认得出来,后来老张走了,这种认得出来的东西也少了。
土是被改了。改的方向,是窄的。
三场争论里,没有一场提到这件事。
这也怪不到表姐头上,怪不到软件头上。三个写手用的是同一个软件,问的是差不多的问题,交给的是同一批客户。新东西是同一勺,一齐放进了同一口坛子。第 15 章说过,一勺的分量太大,坛子就不认得自己了;这一回分量未必大,可三个人放得一样齐,效果近似。
假如这个组当初只给一个人配了机器,另外两个人照旧自己写,半年后再比一比,也许就看得出土往哪边改了。可当时没有人想到要留这样一个对照。第 42 章会回来讲这件事。
饭后,陶然和表姐在厨房洗碗。表姐说起那半年稿子越写越像,陶然没有劝她少用机器,问了一句:「你们组有没有哪个人,写的东西你还认得出来?」
表姐想了想:「有个实习生,她不太会用那个软件,老自己写,写得慢,可读着有点怪。」
陶然说:「那她写的,你们组里有人学吗?」
表姐笑了:「谁学她啊,她那个太土了。」
这句话,表姐回去以后自己琢磨了好几天。
明天能试:下次和别人争「AI 有没有创造力」时,先停一下,问自己一句:我现在站的是哪扇窗——它、他,还是我们之间?然后把话头转过去:「它进了我们这儿以后,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是越来越不一样,还是越来越像?」
三场争论各守一个号位,争的都是功劳记给谁;它们都不问土改了没有。
土改了没有?改了,可改窄了。表姐的文案组稿子多了,越写越像,这是碎裂的苗头。
归算给了谁?三处轮流亮。老板记给了软件,同事记给了自己,表姐记给了「我和它之间」。
你身边关于会说话的机器的争论里,你常站哪一边?如果换到另外两扇窗前去看,你会看见什么你原来没看见的?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陶然的组里开始用会说话的机器出锅具草图。公司给每个设计师开了账号,老冯在群里发了一句:「这个月试一试,月底看效果。」
陶然那天晚上加班,试着给它写了一段话:一口给小户型用的汤锅,锅盖能立在锅沿上,手柄能折,颜色要暖。十几秒后,屏幕上出来四张图。她改一句话,又出来四张。到十点多,她桌面上存了四十来张。
有几张,她看了心里一动:锅盖的边是波浪的,正好卡在锅沿上;手柄折起来,像一片叶子贴在锅身上。这是她自己画了好几年也没往那儿想过的样子。
她拍了一张给周屹看。周屹回了一句:「这东西有点意思。」
那一刻,她心里亮的是哪一位?大概先是「它」:这软件真行。接着又有一点「我」:是我那段话写得好。再后来,她想到自己一句一句地改,又觉得是「我们之间」磨出来的。
第 41 章说过,这三处亮,都是归算。可这个月到底值不值,老冯月底要一个答复。陶然想给他一个不靠「我觉得」的答复。
公司里要评一样新工具值不值,常见的办法有三种。
第一种是数。这个月出了多少张草图,比上个月多了多少。
第二种是打分。请几个老设计师把草图打一遍分,看平均分有没有涨。
第三种是问。发一张问卷,问大家「你觉得这个软件对你的创意有帮助吗」,一到五分。
先说它们对在哪儿。
数,是真能数出东西来的。手里的料多了,这是一件真事。
打分,也不是瞎打。Amabile 的专家共识打分,大意是:让懂行的人各自独立打分,看他们的分数合不合得上;合得上,就说明这个分数有点准头(Amabile 1996)。第 4 章讲过它,它确实把创造力从脑袋里请到了作品上。
问卷,问出来的感受也是真的。大家觉得有帮助,这个「觉得」真发生过。
可下篇(一)已经说过,这三样都只能当作拿来对照的东西,进不了尺子。数,数的是新东西多不多;打分,打的是一件一件好不好;问卷,问的是哪一个号位亮了。三样里,没有一样在看土。
本书在 AI 这件事上,只问一句:它进了这片土以后,这片土以后能长出来的东西,被改了没有?改宽了,还是改窄了?
不问它有没有,问土有没有被改宽。
这一句,把三场争论都放到了一边。它有没有创造力,不问;它好不好使,不问;人和它合得来合不来,也不问。不是这些不重要,是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落在号位上,而这一句的答案落在土上。
要回答这一句,靠「我觉得」不行,得量。下篇(一)给过一把三步的尺子:先把照抄的拿掉,再把照老办法的账拿掉,最后数一数宽窄。第 28 章到第 31 章一步一步讲过,这里不重讲,只把它拿出来,真用一次。
量的对象,是陶然那个组。
动手之前,要先说清两件事。
第一,量哪片土。不是陶然一个人,是她们整个组:七个设计师,手里共用的材料库、配色表、老产品的图纸、客户常提的要求、组里认的「好锅」的样子。第 9 章说过,新东西是相对一片土说的。土划在哪,量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第二,量多久。土被改,要等。一个月里,新东西刚进去,坛子还没「吃」进去。外婆的花椒叶,第一坛并没尝出什么,过了一个冬天才见分晓。
所以陶然跟老冯商量,月底先交一个「这个月出了什么」,三个月后再交一个「土改了没有」。
她还做了一件要紧的事:组里七个人,她请老冯同意,先让四个人用机器,另外三个人这三个月照旧自己画。第 30 章说过,要拿没碰过这样新东西的人做对照。这三个人,就是对照。
三个月后,陶然把组里交的草图全拿了出来,用机器的四个人一堆,没用的三个人一堆。
第一步,把照抄的拿掉。
什么算照抄?在这里,就是和机器那四十来张原图、和别人已经交过的图,像到几乎一样的。比如那个波浪锅盖,有人原样拿去,只换了个颜色交上来,这就是照抄。
第 29 章说过,「多像才算抄」要事先定,而且要换几种定法都试一遍。陶然定了三档:只算几乎一模一样的;算到大轮廓一样的;算到关键那一处一样的。三档都跑一遍。
拿掉照抄的以后,用机器那一堆,少了一大截〔待算〕。
这一步先告诉陶然一件事:组里很多草图,其实是同几张图在转手。转得多,不等于土被改了。第 10 章说过,被抄,是新东西的四种命运之一,不是被改。
第二步更细。
剩下的草图里,有不少不是照抄,可也说不上土被改了。比如有人把波浪锅盖,装到了组里原来那款炒锅上;有人把叶子手柄,配上了原来那套配色。这是把一样新料,照组里原来的组合办法,搭进了老产品里。
第 11 章讲过照老办法的账:如果坛子只是多了花椒叶、照老办法腌,该是什么味。在陶然的组里,这本账就是:组里只多了「波浪锅盖」「叶子手柄」这几样新料。照组里以前搭料的老习惯去搭,应该长出什么样的草图来?
这本账要在机器进来之前就记下,记完封存,不许事后改。陶然在十月第一周,就把组里过去一年怎么搭配料的习惯整理成一张表,交给老冯锁在抽屉里。第 30 章说过,先封存,是怕「越算越像回写」。
三个月后拿出那张表一对,剩下的草图里,又有一大截是这本账能解释的〔待算〕。
再拿掉这一截,剩下的,才是改土量:既不是照抄,也不是「多了一样料、照老办法搭」能解释的变化。
陶然看着剩下的那一小堆,心里有点凉。比她想的少。
可改土量只说了「变了多少」,没说「往哪变」。第三步,数宽窄。
陶然把两堆草图(都已经拿掉了照抄的)各自摊开,看两件事:一堆里的草图,彼此差得多不多;能分成几类。
用机器的那一堆,乍一看样子很多:波浪的、叶子的、圆的、方的。可细看,好几张的锅身比例差不多,配色都偏那几种暖调,连锅盖立起来的角度都像。没用机器的那三个人,交的图少得多,可一张和一张差得开。有一个人画了一口能叠进抽屉的扁锅,有一个人把手柄做成了木头的,还有一个人干脆改了锅底的形状。
两堆的宽窄要靠事先定好的办法数出来,到底差多少〔待算〕。这里只说陶然看见的方向:用机器的那一堆,单张看更花哨,合起来看更像。
第 31 章那张四格表,这时候派上用场了。改了且宽,是创造;改了却窄,是碎裂;没改仍宽,是保留、扩散或死胡同;没改反窄,是收缩。
陶然的组,用机器那一边,落在哪一格,要等数字出来才能定〔待算〕。照她看见的样子,往「改了却窄」那一格去的可能,不小。
量一块剪纸板报、一把花椒叶,和量会说话的机器,用的是同一把尺子。可量机器,有三处特别难,得事先心里有数。
第一处,照抄特别难认。剪纸贴到别班的板报上,一眼就看得出是剪纸。机器出的图,换一句话再要一次,就出来一张「不一样」的;拿去交的人自己也说不清,这算抄了机器,还是自己改的。所以第一步的那几档「多像才算抄」,在这里要定得更细,换定法以后结论跟着大变的,老老实实判「说不准」。
第二处,照老办法的账特别容易被污染。
机器本身是吃了大量现成的图长出来的,它给的新料里,常常已经搭好了别处的老办法。陶然那张封存的表,只记了自己组里的老习惯;机器带进来的,是全行业甚至全世界的老习惯。一样东西,对这个组来说是新的,对整个行当来说可能早就是老一套。第 9 章说过,新是相对哪片土说的;量的时候,要把这片土划清楚,结论只对这片土说话。
第三处,宽窄特别容易被花哨骗过去。机器出的图,单张看颜色多、花样多,摆满一桌子,眼睛先就觉得「好丰富」。可宽窄数的是一堆东西彼此差得多不多,不是一张图里花样多不多。一桌子五颜六色的锅,要是骨架都是同一副,那还是窄的。
这三处难,本书不打算假装解决了。第 49 章会把它们写进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可难归难,问的方向是对的:问土,不问号位。
有一件事,陶然没想到。
三个月里,组里最常被夸「有创意」的,是用机器用得最勤的一个年轻设计师。他交的图最多,单张也最好看,老冯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两回。
可按尺子量下来,他交的图里,拿掉照抄的、拿掉照老办法的账以后,剩下的并不多〔待算〕;他的图,和组里其他用机器的人的图,也越来越像。
反倒是没用机器的那三个人里,那个画了扁锅的老设计师,图交得最少,没被夸过。三个月后,组里有两个人开始琢磨「能收进抽屉的锅」,各画各的,一个做成可拆的,一个做成套叠的。这一处,土动了一下。
第 32 章说过,要再查一次:亮起来的人,和真改了土的人,是不是同一个。在陶然的组里,不是。
亮的人和改土的那一下,被焊在了一起,只是焊错了地方。
这不是那个年轻人的错。他勤快,交得多,图也确实好看。老冯夸他,夸的是他亮起来的那一面,这也不假。只是这一夸,让组里其他人看见了风往哪边吹:多用机器、多交图、单张要好看。到第三个月,没用机器的三个人里,也有一个开始私下用了。
对照组眼看着就要守不住。陶然后来跟老冯说,这件事比任何一张图都能说明问题:夸到哪个号位上,大家就往哪个号位上长。
这把尺子,不只量得了一个设计组。
周屹那天晚上听陶然讲完,想到小满的班。班上一半孩子已经在家用机器写作文了。要是老师想知道这件事对全班的作文有什么影响,按「谁写得好」打分,多半会看到分数涨了。可本书的问题是另一个:三个月以后,全班四十篇作文,彼此是更不一样了,还是更像了?
量法一样。先把几乎照抄机器的那几句拿掉;再把「多了几个漂亮词、照老套路写」能解释的拿掉;最后把四十篇摊开,看它们写的东西、找的角度、开头结尾的样子,差得开差不开。
周屹没有真去量。他只是在家长会上,跟小满的班主任随口说了一句:「下回改作文,别只看哪篇最好,翻一遍看看,是不是好几篇开头都一个样。」
班主任愣了一下,说:「还真是,最近好多孩子开头都写『在我的记忆深处』。」
月底,陶然给老冯交了第一份报告,只写了一页。没有写「这个软件提升了团队创意」,写的是:这个月出图多了很多;这些图里,照抄和照老办法搭的占大头;有没有改土、往宽还是往窄,三个月后见分晓;建议保留那三个不用机器的人做对照。
老冯看完,在边上批了一句:「为什么不全组都用?」
陶然在下面回了一句:「全组都用,就看不出来它让我们变宽了还是变窄了。」
明天能试:你所在的小组要是也在试一样新工具,先别全员一起上。留两三个人照旧做,事先把「以前我们怎么搭」写下来、交给别人保管。三个月后,把两边的东西摊开,不问哪一张最好看,问一堆里的东西彼此差得多不多。
评一样新工具,不数它出了多少、不问大家觉得怎样,只看三个月后这片土长出的东西更多样还是更趋同。
土改了没有?动了一点。机器那边多是照抄和照老办法搭,宽窄〔待算〕;不用机器那边,「收进抽屉的锅」改了一小块土。
归算给了谁?被夸「有创意」的是用机器最勤的年轻人,三号位亮在他身上;真碰到土的那一下,没人记功。
你单位里最近一次引进新工具,是怎么判断它值不值的?要是让你留一组人不用它做对照,你会选谁?
十一月的一个周日晚上,小满班的家长群里,有位妈妈发了一张截图。是班主任在班级公众号上贴出的「本月优秀作文」,一共六篇。
那位妈妈说:「这个月孩子们写得真好,一篇比一篇有文采。」底下一串点赞。
陶然点开那六篇,一篇一篇读下去。读到第三篇,她觉得有点眼熟;读到第五篇,她把手机递给周屹:「你看看,这几篇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周屹看了一会儿。六篇写的东西各不相同:一篇写爷爷的自行车,一篇写楼下的梧桐树,一篇写妈妈的围巾。可开头都是先写一个画面,再来一句「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中间都有一段回忆,用一个「那一年」引出来;结尾都落在「我终于明白了」。
周屹说:「单看每一篇,都比我上学时写得好。」
陶然说:「合在一起看,像一个人写的六篇。」
那位发截图的妈妈说的是真的:每个孩子都更有文采了。陶然看见的也是真的:大家越来越像了。
两件真事,同时摆在一张截图里。
两件事同时发生,不只在小满班上。有学者专门做了一个实验,把它量了出来。
2024 年,Doshi 和 Hauser 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发表了一篇文章(Doshi & Hauser 2024)。他们做的事,用大白话说是这样的:
请来一批普通人,每人写一篇很短的小故事。
这批人被分成几组。一组完全靠自己写。另外的组,在动笔前可以看会说话的机器给的故事点子,有的组能看一个点子,有的组能看好几个〔待核〕。看了以后用不用、怎么用,由写的人自己决定。
故事写完,再请另一批读者来读,给每一篇打分:新不新、好不好、有没有意思、想不想读下去。
到这里,这个实验和很多打分实验没有两样。他们多做的一步,是把同一组里的故事放在一起,比一比它们彼此之间有多像。
结论有两半。
前一半:能看机器点子的那几组,故事单篇得到的分数,总体比完全靠自己写的那一组高。新颖、好看,这些分都往上走。
而且,原本写得不那么好的人,借了机器的点子,分数往上走得更明显。本来就很会写的人,借不借差别不大。
这一半,听上去全是好消息:机器让每个人都更有创意了,还让差的那头追上来一些。
后一半:同一组里的故事,彼此更像了。能看机器点子的人写出来的故事,相互之间的相似程度,比完全靠自己写的那一组高。一组人合起来的花样,变少了。
两位作者把这叫作一种两难,大意是:对每一个写的人来说,借机器的点子是划算的,自己的作品会更好;可人人都这么做,一群人的作品合起来就更单一了。
这里只说方向,不说具体数字。数字请去读原文。
这个实验出来以后,有几种常见的读法。
第一种读法:「看,AI 能提升创造力。」这是只读前一半。说这话的人,看的是一篇一篇的分数。分数涨了,就说创造力涨了。
第二种读法:「看,AI 让人变得千篇一律,有害。」这是只读后一半。说这话的人,看的是一组合起来的样子。
第三种读法:「有利有弊,要辩证看待。」这是两半都读了,然后把它们摆成一杆秤,一头是好处,一头是坏处,看哪头重。
先说它们对在哪儿。
前两种读法,各读对了一半,读的都是实验里真有的东西。第三种读法更周全,它知道两件事同时发生。
可三种读法有一处是共同的:都把这两半当成同一样东西的多和少。好像创造力是一个总量,机器让它在单篇上涨了,在合起来时跌了,加加减减,看最后剩多少。
本书的读法不一样。
用全书的话来说,这个实验的两半,量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前一半,单篇的打分,量的是什么?是读者读完一篇故事以后,心里亮了没有,亮得多不多。第 4 章说过,打分是一道门;第 28 章说过,打分只能当作拿来对照的东西。分数高,报告的是那一篇让读者觉得「这人有想法」,也就是写这一篇的那个「他」亮了。
所以前一半涨的,是主体归算。
后一半,一组故事彼此像不像,量的是什么?是这一群写的人合起来,能长出来的东西是更多样还是更趋同。这正是第 31 章讲的土的宽窄。
所以后一半跌的,是土的宽窄。
两件事都是真的,可它们不在一杆秤上。一个是号位上的事,一个是土上的事。
个人亮了,土窄了——这是碎裂的标准样子。
第 12 章讲过碎裂:土被改了,却改窄了,大家围着一种新样子越长越像。这个实验,恰好把碎裂最典型的样子摆在了桌上,而且旁边还附了一份「每个人都更有创意」的打分单。
你也许会说:就算窄了一点,每篇都更好了,总比原地不动强吧?这算不算一种弱一点的创造?
本书在第 12 章说过,不算。改窄叫碎裂,不叫弱的创造。这里换一个家常的说法讲一遍。
外婆的泡菜坛,要是有一年一勺盐放猛了,那一坛也许特别下饭,谁吃了都说香。可从那以后,每一坛都是那一个味。萝卜是那个味,莴笋是那个味,豇豆也是那个味。
那一坛好不好吃?好吃。坛子被改了没有?改了,以后每坛都变了。改宽还是改窄?窄了,以前坛子里能长出来的那些各不相同的味,没了。
这口坛子以后的路,比放盐之前少了。好吃是打分,宽窄要另量。
一群写故事的人也是这样。每篇都更好读了,可这一群人以后能长出来的故事,比以前少了几条路。下一次再写,大家又去看同一个机器的点子,又往同一个方向长。
一次好吃,换来以后每次一个味。这不是少一点的创造,是另一件事。
说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句:那就是 AI 坏了。
本书不这么判。
回到第 15 章那个承载窗。一样新东西进土,分量太小,土认不出它,照旧是老一套;分量合适,土吃得进去,又改得动,这是回写;分量太大,土要么吐出来,要么被它压成一个样子,这是碎裂。
这个实验里,机器的点子是一勺分量不小的新料。更要紧的是,这一勺是一齐放的:同一组的人,看的是同一台机器给出的点子,那些点子彼此本来就有几分像。人人都借,人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偏一点,合起来就偏成了一片。
外婆的坛子,要是一勺盐分三回、隔几坛放,坛子吃得进去,味道会变,却不会只剩一个味。要是舅舅家、外婆家、陶然家三口坛子,同一天各放一勺一样的盐,三家的泡菜就会一个味。
所以要问的不是机器好不好,是这一勺放得多猛、放得多齐。放得猛,土来不及吃;放得齐,每家的坛子往同一个方向偏。
这一点,下一章和第 46 章还会接着讲:怎样一次只吃进一样,怎样让旧做法和新做法并行。
还有一件事,这个实验没有直接量,可顺着全书的路,能看出来。
每个写故事的人,为什么愿意借机器的点子?因为借了,自己那一篇的分数高。分数高,是读者心里那个「他」亮了;被夸「有想法」,是写的人自己那个「我」也亮了。
这一亮,是一份奖赏。人人都想要这份奖赏,于是人人都借。人人都借,一群人合起来就窄了。
也就是说,归算不只是事后记一笔账。它还会往回推:功劳记在单篇上,大家就往单篇好看的方向长;而单篇好看的那条最近的路,恰好是大家共用的那台机器指的路。
这和第 42 章陶然的组里看见的一样。老冯夸用机器最勤的年轻人,组里的风就往那边吹,连对照组都守不住。也和小满班上一样。老师选范文,选的是单篇最好的,范文一贴,全班的写法又往那里靠一步。
第 26 章讲过,归算之后会有一串故事:先亮了,再回头改写那件东西的身份。这里看见的,是归算之后的另一串故事:先亮了,再回头改写大家往哪里长。
所以,碎裂这一回来得特别顺。没有人做错什么,每个人都做了对自己最划算的事。土是在每个人的「划算」里,一点一点窄下去的。
把公道还给这个实验,也要把它的边界说清楚。
它量的,是一群普通人在一次写作里的样子。它没有跟着这群人写一年、两年,看他们以后的故事会怎样。一组故事彼此更像,是这一次的宽窄;土以后会不会一直窄下去,还是过一阵子又松开,这个实验答不了。
它也没有量「回写」那一层。按本书的尺子,要说土被改了,还得拿掉照抄的、拿掉照老办法的账,再看剩下的往哪里变。这个实验量的是宽窄,没有量改土量。所以严格地说,它给出的是「窄了」这一半的证据;「改了」那一半,要另外量。
还有,这是写小故事。换成画图、写代码、做菜,会不会一样,要一样一样去试。
这些边界,不是挑实验的毛病。一个实验能把「个人分数涨、一组宽窄跌」同时量出来,已经把本书最想让你看见的那件事,摆到了桌上。剩下的,留给更长的观察。
回到家长群里那张截图,用全书的眼光走一遍。
新东西是什么?是机器给孩子们的作文写法:先画面,再「仿佛在诉说」,中间「那一年」,结尾「我终于明白了」。对小满这个班来说,这一套在以前不常见,是新东西。
进土了没有?进了。不是一个两个孩子在用,是半个班都在用;老师又把用了这套写法的作文选进「优秀作文」,贴出来给全班看。这等于又往坛子里加了一勺同样的盐。
土改了没有?改了。下一个月,没用机器的孩子也开始学那几篇的写法,因为那是「优秀作文」的样子。
改宽还是改窄?窄了。全班的作文,开头结尾越来越一样,以前那种笨笨的、各写各的样子,少了。
归算给了谁?给了六个被选中的孩子:「写得真好」「有文采」。三号位,亮在他们身上。也有一点给了机器:几位家长私下说「现在这软件真厉害」。一号位,也亮了一下。
这正是 Doshi 和 Hauser 那个实验的样子,换成了一间教室。
那天晚上,周屹没在群里说什么。第二天,他给班主任发了一条私信,话说得很客气:
「这个月的作文真不错。有个小想法:下回选优秀作文,能不能也选一两篇写法特别不一样的,哪怕文采差一点?孩子们看得见别的路,会长得更开。」
班主任回了一个「好的」,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也发现了,改着改着觉得像在改同一篇。」
下个月的优秀作文,多了一篇。是一个男孩写他家的电动车,全篇是电动车自己在说话,没有一句「仿佛在诉说」,有两个错别字。
明天能试:你要是老师、组长,或者管着一个小群体的作品,下回评选时,先把所有作品摊开看一眼,问一句「它们彼此差得多不多」,再去挑单篇最好的。挑的时候,给「最不一样的那一篇」留一个位子。
每个人都更有创意,大家却越来越像:前一半是号位亮了,后一半是土窄了,两件事不在一杆秤上。
土改了没有?改了,改窄了。机器的写法一齐进了全班的作文,又被选成范文,是碎裂的标准样子。
归算给了谁?主要给了被选中的六个孩子,三号位亮;也有一点给了机器,一号位亮了一下。
你最近一次觉得「大家都写得、做得越来越好」的时候,有没有翻回去看一眼,它们是不是也越来越像?你手里有没有一样「土一点、可是不一样」的东西,值得留个位子?
周屹的物理组有五个老师。每周三下午第二节课以后,他们在三楼最里头那间教研室碰头,桌上一壶茶,几摞卷子。
那个学期,组里开始用会说话的机器出题。
以前出一套单元测验,要三个人凑两个晚上。有人翻旧卷子,有人改数字,有人从竞赛书里挑一道「拔高题」,凑够二十道,再互相挑错。周屹管最后一道大题。他常常为了一道题,在草稿纸上画一整晚的斜面和滑块。
现在不一样了。打开电脑,敲一句「出十道关于摩擦力的题,中等难度,要有生活情境」,十几秒,十道题齐齐整整地出来,带答案,带解析,连易错点都标好了。再敲一句「再来十道」,又是十道。
第一个月,组长很高兴。题库从几百道涨到几千道,每个人的文件夹都塞得满满的。
到了期中,周屹翻了翻这半学期的教研记录,发现一件怪事。每周三下午谈的,和去年这个时候谈的,几乎一样。哪一章学生最容易错,错在哪,用什么法子讲,还是去年那几句话。讲法没变,作业的样子没变,连「拔高题」的那几种套路,也还是那几种。
题多了十倍,组里什么都没变。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件怪事。
先回到外婆的坛子。
第 33 章说过,坛里好几年没放新东西,味道寡淡,那叫缺料。第 34 章说过,一下子塞进太多样,坛子来不及「吃」进去,每样都浮在上面,那叫停转。两种病看着都是「不出彩」,药方却正相反:缺料要加,停转要减。
人类几千年来,多数时候害的是前一种病。
一个村子的手艺,一个行当的做法,一个班的板报,常年就是那几样。新东西来得慢、来得少。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带来一种新织法;一本外国书,隔好些年才有人译过来;一个转学生,带来另一个城市的玩法。那时候说「创造力宝贵」,说的其实是新东西宝贵。谁能冒出点子,谁就稀罕。
第 2 章讲过的发散思维测验,问一块砖头有多少种用途,量的正是这个:你能冒出多少不一样的东西。在新东西稀缺的年代,这把尺子量得很准,因为它量的就是那时最缺的那样东西。
会说话的机器,把这件事翻了过来。
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新东西供给者。一块砖头的用途,它一口气能列一百种;一道题,它能换一百种情境;一只锅的草图,它一个下午能出几十版。它不累,不卡壳,也不需要灵光一闪。
于是很多片土,在短短几年里,从缺料那一头,直接跨到了停转那一头。
新东西不再稀缺;稀缺的,是接得住新东西的土。
说这个看法有毛病之前,先说它哪里对。
很多人说,机器是创造力的放大器。以前一个老师一晚上出五道题,现在出五百道;以前一个设计师一周画三版草图,现在画三十版。可选的东西多了,好东西冒出来的机会自然就大了。
学者里也有一条相近的线。Simonton 研究过很多有名的科学家和作曲家,他说,大意是:一个人出的东西越多,留下来的好东西也越多,好坏的比例倒没有大变化(Simonton 1999)。照这个看法推下去,机器让每个人的产量翻了几十倍,好东西也该翻几十倍。
这个看法对在供给那一头。在缺料的坛子里,加料就是对症的药。一所小地方的学校,老师常年只有一本教辅,机器带来的另一种出题思路,完全可能就是那一把花椒叶。
它差在一个没说出口的默认上:新东西一多,土就会跟着变。
这个默认,在缺料的年代大致成立,因为那时卡住的是供给。供给一旦不卡了,卡口就挪了地方。还有一层:Simonton 数的是「留下来的」,第 5 章说过,留下只是坛里多了一样料,不等于坛子被改了。题库里多了三千道题,是留下;教研室里的讲法变了,才是改土。
中篇(一)讲过,一样新东西要进土,得过三道坎。土里要有挂钩,能把它挂上去;要有传的法子,让一次做法变成大家的做法;一勺的分量要合适,太小是老一套,太大坛子认不得自己。
新东西稀少的时候,这三道坎不显眼。一年就来一样,土有的是工夫慢慢吃。先有一个人试,试出毛病来改,改好了讲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再改一点,最后写进教案、写进菜谱本、写进师傅教徒弟的那几句话里。
一片土一段时间里能吃进的新东西,是有数的。
吃,要时间。要有人在真实的班上试一次,要有人看出它哪里好、哪里别扭,要有人把这个看见说出来,要有人接过去再用。少了哪一步,新东西都只是浮在坛面上。
机器把新东西的供给推到了几乎没有上限,可土的胃口没有跟着长。上一样还没被吃进去,下一样就盖了上来。于是出现了第 34 章说过的那幅景象:新东西很多,改土量几乎为零。
Kauffman 讲过「相邻可能」,用大白话说:每多一样新东西,下一步能到的地方就多一些(Kauffman 2000)。机器确实把「能到的地方」开得前所未有地多。不过能到,不等于有人走进去。门开了一百扇,没有一扇有人进,土还是原来那片土。相邻可能的说法里没有这一格,停转恰好就住在这一格。
把周屹组这半学期,用全书的眼光过一遍。
先看挂钩。物理组本来有一个很好用的钩子,叫「易错点」。每周三谈的,大多挂在这个钩子上:这一章学生卡在哪,为什么卡。可机器出的题,是按「知识点」和「难度」排的,挂不到「易错点」上。老师们从文件夹里挑题,挑的是「这道合不合用」,不是「这道能不能撬开学生卡住的那一处」。题进了卷子,没进教研。
再看传的法子。每个人的题都存在自己的电脑里。哪道题在哪个班上引出了什么,没有一张大家共用的纸记下来。题出得再多,也只是五个人各自的文件夹在变胖。
再看一勺的分量。机器出的大部分题,说穿了是换了情境的老题:斜面换成滑梯,滑块换成快递箱,数字改一改。用照老办法的账一算,这些题几乎全在账里。分量太小,进了土也是老一套。
不过,也不是一道好题都没有。
组里最年轻的程老师,有一次从机器那里挑到一道题:急刹车时,放在汽车仪表台上的手机为什么有时滑出去、有时不动。她在班上一讲,学生吵了二十分钟,有人说跟手机壳有关,有人说跟刹车快慢有关,有人说仪表台是斜的。那一节课,她讲静摩擦的法子整个变了,不再先给公式,先让学生吵。
这一下,是一样新东西碰到了一片土,有挂钩,分量也合适。
可它没传下去。下一周,机器又出了五十道题;周三的教研会上,大家忙着分新题,程老师那节课只被提了一句「挺热闹」。第二个月,连她自己都换回了老讲法,因为新题太多,来不及每道都那样讲。
一样本来能改土的新东西,被后面的新东西埋了。这就是停转最常见的样子。
新东西多,以前也有过。印刷术、电视、互联网,都让新东西一下子多起来。机器有两样不一样的地方。
一是快。以前新东西多,至少要有人去写、去画、去拍,供给的速度还挂在人的手脚上。现在供给的速度挂在电路上,一个下午就能把一片土一年的胃口塞满。
二是匀。机器出的东西,一件件看都还不错,没有哪件特别扎眼,也没有哪件特别糟。在一堆都不错的东西里,那件真能撬开一点什么的,反倒难被认出来。程老师那道题,在文件夹里和别的四十九道长得差不多。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机器让人觉得很有收获。
组长看着几千道的题库,心里是踏实的:「我们组这学期真出了不少东西。」这是「我们之间」那一位亮了一下。老师们夸「这软件真好使」,是「它」那一位亮了一下。各自交卷子时也有几分得意:「我这套题出得挺新。」是「我」那一位亮了一下。
三个位置都亮了,土没改。第 25 章说的「只亮不回写」,在一间教研室里同时出现了三种。
机器让「亮」变得很便宜。
这件事不只发生在教研室里。你不妨回头看看自己的日子。
你的手机里,大概存着几十个「以后再看」的视频,收藏夹里有几百篇「有用」的文章,网盘里躺着好几门买了没上完的课。现在又多了一样:随手一问,机器就给你五个方案、十个标题、二十条建议。
这些东西,每一样单拿出来都不坏。可你回想一下,过去一年里,真正改了你做事样子的,有几样?
多数人数下来,一只手就够了。
这不是你懒,也不是你笨。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小组,一段时间里能真正吃进去的新东西,本来就只有那么几样。要试,要错,要改,要跟人说,要等它变成手上的习惯。每一样都要占一段日子。
你那片土的胃口,是有数的。
机器没有改变这个数。它改变的,是递到你面前的东西的数。两个数之间的差,以前不大,现在大得吓人。
差出来的那一大截,不会自动变成创造。它们浮在坛面上,把你本来能吃进去的那几样也盖住了。
外婆说过一句话:「坛子不是越满越好,满了,气就走不动了。」
看清了是停转,药方就要倒过来。
第 34 章开过停转的方子:少放,开路,一样一样吃。放到机器身上,第一条最难做,因为机器递过来的东西不要钱,人很难拒绝一样不要钱的东西。
可难做的往往就是对症的。往一个停转的坛子里再塞,只会更停。第 37 章说过,陶然公司开了一个月头脑风暴,点子贴满一面墙,什么也没变;机器做的,是把那一面墙变成一千面墙。
少放,不是不用机器,是一次只让一样新东西进土。开路,是给新东西修一条传下去的道:一张共用的表,一次专门的讨论,一句写进教案的话。一样一样吃,是给每样新东西留出被试、被改、被说出来的时间。
这几件事都不在机器那一头,在土这一头。机器能做的,是供;接不接得住,看的是我们自己这片土。
回到周屹。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三,他在教研会上提了一个办法。从下周起,机器出的题照样出、照样存,可每周只挑一道,五个人都在自己班上讲。下周三,每人说一句:学生在这道题上怎么卡的、吵了什么、自己的讲法有没有变。说完写进一张共用的表,表就贴在教研室门后。
组长犹豫了一下:「一周才一道,太慢了吧。」
周屹说:「题不缺。缺的是我们接住它。」
第一周挑的,就是程老师那道仪表台上的手机。五个班讲下来,有两个老师的讲法跟着变了。表上多了一行字:「静摩擦先让学生吵,再给公式。」这一行字,是这半学期以来,组里第一样真正进了土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周屹把这件事讲给陶然听。陶然想了想说,她们公司也一样,设计库里的图一个月多了几百张,组里的设计笔记却好几个月没添一行字。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原来教研室和设计部,害的是同一种病。
你那里大概也有一个这样的地方:东西越堆越多,那本该记下「我们改了什么」的本子,却很久没翻开了。
明天能试:打开机器之前,先问自己一句,上一回它给的新东西,在我这里改了什么。答不上来,今天先别要新的。
机器递来的点子用不完,土的胃口却是有数的;先问上一样吃进去没有,再要下一样。
土改了没有?题库涨了十倍,教研没变,是停转;程老师那道题差点改了土,被后来的题埋了。
归算给了谁?「我出了很多题」「这软件真灵」「我们组真能干」,三个位置都亮了,功劳却没有一笔落在土上。
你手里最近塞满了什么?是收藏夹、待看的课、存下的模板,还是机器给的方案?其中有哪一样,真的改了你做事的样子?如果只能留一样慢慢吃,你留哪一样?
小满五年级下学期,班主任发过一张练习纸,是一张中国地图,要学生把各省填上去。
那张纸,是用复印件再复印的。据班主任说,原稿是她十几年前从一本旧练习册上印下来的,后来每年印一批,每批都拿上一年剩下的一张当底子。
小满拿到的那一张,海岸线还清楚,大的省界也还在。可那些细的东西都没了:小岛不见了,弯弯曲曲的小河断成了几截,几个小省的边界糊成一团黑。
周屹拿过来看了一眼,说:「最细的线,总是最先没的。」
复印一次,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复印十次、二十次,每次都拿上一次的结果当底子,掉的就越积越多。先掉的总是细的、淡的、少的;粗的、浓的、多的,反倒越印越黑。
最后剩下的,是一张只有几条粗线的地图。
这一章要讲的事,和这张纸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复印机换成了会说话的机器。
前面几章,我们一直在说人的土:一个班、一个车间、一个家手里能用的材料、手艺、样子和老规矩。
机器也有它的一片土。
一台会说话的机器,能写什么、画什么、怎么接话,取决于它学过的那一大堆东西。那里面有几百年来人写下的书、文章、对话、菜谱、说明书,有各种各样的画和照片。这一大堆东西缠在一起,就是机器的土。它能长出什么,看这片土里有什么。
人的土里有一些很少见的东西:一种只在某个县里说的方言词,一个只有几个老师傅会的手法,一种很怪、很少有人用的写法。机器的土里也有。它们在那一大堆东西里只占一点点,可正是它们,让这片土能长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拿外婆的坛子说,这些少见的东西,就像坛底那一点点老卤里藏着的几种怪味。平常尝不出来,可没有它们,每一坛都只剩一个味。
请把这一点记住:机器的土,宽不宽,很大程度上看这些少见的东西还在不在。
2024 年,Shumailov 和几位同事在《自然》杂志上发了一篇论文,做了一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
他们先拿一批人写的东西训练一台机器。然后让这台机器自己生成一大批东西,再拿这批机器生成的东西,去训练下一台机器。下一台机器再生成,再拿去训练再下一台。一代接一代,每一代吃的,都是上一代长出来的东西。
这就是那张地图的做法:每次都拿上一次的复印件当底子。
他们发现,一代一代传下去,原来那堆东西里少见的部分,最先消失。他们说,大意是:用前代模型生成的数据反复训练,后来的模型会逐渐丢掉原来那堆东西的「尾巴」,也就是那些少见的、边上的部分;再往后,它长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越来越窄,离原来那一大堆人写的东西也越来越远(Shumailov et al. 2024)。他们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模型崩溃」。
「尾巴」是个形象的说法。把一大堆东西按常见不常见排开,常见的堆在中间,像一座小山;少见的散在两边,越往外越稀,像两条拖得很长的尾巴。
为什么尾巴先没?道理和复印一样。机器生成东西时,更容易长出常见的,不太容易长出少见的。下一代学的时候,少见的东西本来就少,又少了一点;再下一代,又少一点。几代以后,尾巴就被剪干净了,只剩中间那座小山,而且山越来越尖。
论文里具体用了什么模型、做了几代、各项数字是多少,本书不转述。要记住的只是它看见的那个样子:吃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土会越来越窄。
这篇论文出来以后,很多人把它读成了一句话:机器只会模仿,模仿的模仿,当然越来越差。
先说它对在哪。它看见了「一代不如一代」这个走向,也看见了问题出在「拿自己的产出当原料」这一步。这两点,论文里都有。
它差在「越来越差」这四个字上。
「差」是打分的说法。可模型崩溃最要紧的地方,不在每一件东西变差,在一堆东西变得越来越像。前几代里,机器长出来的每一段话,单拿出来看,可能还挺通顺、挺像样,甚至比早先的更「标准」。出事的是整堆:少见的说法没了,怪一点的写法没了,边上那些东西没了。
第 28 章说过,好看的菜不一定改了谁家的坛子。这里反过来也成立:一盘盘都还像样的菜,可能来自一个越来越单调的坛子。只盯着单件好不好,看不见这一层。
也有人说:数据越多越好,机器生成的数据也是数据,喂得越多越聪明。这个说法在缺料的年代大致成立。可这篇论文说的恰恰是,数据多了,土却窄了。多和宽,不是一回事。
用全书的尺子量一量,模型崩溃是什么?
先问第一句:土改了没有?改了。机器长出来的东西,被拿回去当下一代的原料,下一代能长出什么,因此变了。这正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照本书的说法,这里确确实实发生了回写。
再问第二句:改宽还是改窄?改窄了。少见的东西一代代被剪掉,长出来的越来越像。
土被改了,却改窄了,本书叫它碎裂。
回写本身不保证是创造;同样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宽了是创造,改窄了是碎裂。
这一点,在人的土里不容易看清楚,因为人的土太杂,宽窄要很久才显出来。在机器的土里,事情被一代一代摆在桌上,看得格外分明。模型崩溃像一个放慢了、放大了的样本,让我们看见碎裂的标准样子:每一步都是真回写,加在一起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
还有一处值得停一下。
这场碎裂里,几乎没有什么亮起来。没有人说「这台机器有创造力」,没有人说「我们和机器碰出了火花」。它是安安静静地发生的。第 24 章讲过「什么都不亮的回写」,那里说的多是好事:无名匠人、口传的曲调。这里是同一格里的坏事:土改了,改窄了,没有哪个位置亮起来报信。
没人报信,所以没人觉得出事。
要是机器只吃机器的东西、人只吃人的东西,这件事还只是机器那头的麻烦。
可两片土早就缠在一起了。
小满的作文,有一部分是在机器帮忙下写的,写完贴在班级群里,有的还被家长发到网上。网上的文字,又是下一台机器学习的原料。陶然用机器出的锅具草图,改一改,放进公司的设计库,设计库里的东西又会被别的设计师、别的机器拿去参考。周屹组里机器出的题,印进卷子,卷子拍照上传,又成了题库的一部分。
人写的东西里,掺进越来越多机器长出来的东西;机器学的东西里,掺进越来越多人照着机器写的东西。
第 43 章讲过 Doshi 和 Hauser 2024 年的实验:有机器帮忙,每个人的作品被评得更有创造性,一组作品之间却更像了。那是人的土在变窄。这一章讲的,是机器的土在变窄。两件事一缠,就成了一个圈:人照着机器写,写出来的越来越像;机器吃进这些越来越像的东西,长出来的更像;人再照着更像的写。
两片土互相当对方的复印机。
这个圈不是一定会转起来,也不是转起来就停不住。可它的走向,用不着等很多年才看得出:先没的,总是尾巴。
用外婆的坛子,把这个圈完整走一遍。
外婆腌泡菜,每开一坛新的,都要舀一勺上一坛的老卤进去,这叫「引子」。老卤里有上一坛长好的味,新坛有了它,起得快、味正。这是好的回写:上一坛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下一坛的土。
可外婆每开一坛,同时还要放新的菜:今年的萝卜,今年的豇豆,今年刚摘的辣椒。新菜带着它们自己的味进来,和老卤缠在一起,每一坛都和上一坛有点不一样。
现在设想一个只用旧卤的坛子。
每开一坛新的,不放新菜,只把上一坛的卤和菜原样倒进去,再加点盐水。头一两坛,尝不出什么分别,甚至更「正」。到了第五坛、第十坛,几种淡淡的怪味没了,只剩最冲的那一股酸。再往后,坛子里的东西越来越一个味,最后连那股酸都变了样。
外婆听陶然讲完那篇论文,只说了一句:「卤要旧的,菜要新的。光有旧卤,那不叫腌菜,叫熬汤。」
机器吃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就是光用旧卤。人照着机器写,再被机器吃回去,就是把一坛卤来回倒。要让坛子不碎裂,得一直有新菜进来,而新菜,是活人在活日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那么,人的土和机器的土里,尾巴都在哪里?
在那些少见的、边上的、不标准的东西里。一个孩子写外婆,写她腌菜时手背上被辣椒辣红的一道印子,那是尾巴。一个老师傅说「这个火候要听声音」,那是尾巴。一种只在一个车间里流传的歪法子,一个方言里没法翻译的词,一张画得不对称却有点意思的草图,都是尾巴。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打分,常常不高。它们不标准,不规整,有时候还有点笨。
可一片土宽不宽,恰恰靠它们撑着。尾巴在,土就还能长出意想不到的东西;尾巴没了,土就只能在中间那座小山上来回转。
那篇论文里也提到,要保住原来那堆人写的东西,让后来的训练还能碰到它们,退化才不会那么快〔待核〕。放到人的日子里,意思是一样的:让人自己的第一稿、自己的歪法子、自己的方言词,继续进到土里来。
你也许会觉得,模型崩溃是造机器的人要操心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不妨看看你手边。
你用机器写过一封工作邮件,觉得挺顺,存成了模板。下一回再写,你拿这个模板让机器改一改。再下一回,拿改过的再改。半年以后,你的邮件越写越顺,也越写越像,像到同事一看开头就知道后面要说什么。
你家孩子的作文,用机器润色过一回,得了高分。老师把它贴在墙上当范文。下学期,全班照着范文的路子写,有几个孩子还拿范文去问机器「照这个风格帮我写」。
这就是你手边的复印机。它不在实验室里,就在你每天打开的那几个窗口里。
要是在这台复印机旁边,一直有人放进一张新的原稿——一句只有你会说的话,一个孩子自己闹出来的笑话——地图上的细线就还能补回来。
那天晚上,陶然把那张糊掉的地图从小满书包里拿出来,压平,放在餐桌上。
小满在旁边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外婆》。他已经打开了机器,正准备让它「帮忙写个开头」。
陶然没拦他,只是指着地图问:「你看,最先没的是哪些线?」
小满看了一会儿:「小河,还有小岛。」
陶然说:「你写外婆,最容易被机器抹掉的,也是这种东西。它会写外婆慈祥、勤劳、手很巧,人人的外婆都这样。可只有你知道,外婆切萝卜的时候,总要先尝一片生的。」
小满想了想,把机器关了,先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外婆切萝卜,总要先尝一片生的。
写完那一句,小满自己读了两遍,说:「这句好像不太像作文。」
陶然说:「对,它像你。」
明天能试:准备一个小本子,叫「尾巴本」。家里每个人,碰到一句只有自己会这么说的话、一个只有自己家这么做的法子,就记一行。用机器之前,先翻一翻这个本子。
吃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土会越来越窄;卤要旧的,菜要新的,新菜只能从活人的日子里来。
土改了没有?机器的土被它自己的产出改了,改窄了,是碎裂;人和机器互相当复印机,两片土一起窄。
归算给了谁?这场碎裂里几乎什么都没亮,没有「我」、没有「它」、也没有「我们之间」来报信,所以没人觉得出事。
你家、你的班、你那一行里,有哪几样「只有我们这么做」的东西?它们最近还在长,还是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你最近写的东西里,还有多少句是只有你会这么写的?
前面六章,我们一直在拿全书的尺子量机器。这一章不量了,回到陶然家,看三个具体的晚上。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小满的作文要周五交,陶然的锅具草图下周一要上评审会,周屹的物理组周三照例碰头。三个人各用各的机器,各有各的难处。
这三个晚上,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正是在这样的晚上,一片土是变宽还是变窄,一点一点定下来。
周四晚上八点,小满坐在书桌前,作文还一个字没写。题目是《一件让我改变想法的事》。
上一回写作文,他让机器写了一个开头,自己往下接。那篇作文得了一个「优」,老师的评语是「结构完整,语言流畅」。可小满自己说,读起来不像他写的,「像隔壁班谁写的」。
这一回,周屹和他定了一个规矩:先自己写一稿,写完再问机器。
小满写得很慢。写的是上个月他坚持要用彩色粉笔给黑板报画边框,阿禾劝他别画,他不听,画完一看,果然花得什么都看不清。他写了四百来字,有好几句话不通,有一处前后颠倒。
写完了,他打开机器。周屹在旁边提醒:「别让它帮你改好。问它,哪里读不懂。」
机器指出了三处:彩色边框那一段,没说清楚为什么花;阿禾劝他的话,像是突然冒出来的;结尾那句「我明白了要听别人的意见」,和前面的事接不上。
小满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结尾删了,改成:「后来我发现,阿禾不是让我听她的,她是让我先站远一点看。」
这句话,机器写不出来。它不知道那天黑板报前面,阿禾是往后退了三步才开口的。
把小满这个晚上放到尺子上量一量。
先写一稿,等于先在土里打好了一个挂钩。机器说「这一段没说清楚」,这句话能挂在小满自己的那段经历上,于是变成了一次真的修改。要是先让机器写,机器给出的每一句话,都挂不到小满自己的什么东西上,只能整段搬过来,或者整段扔掉。
问「哪里读不懂」,而不是「帮我改好」,是在控制一勺的分量。机器一次给一整篇改好的文章,等于往小满的坛子里倒了一大碗盐,小满的味道一下就没了。只问哪里读不懂,就是一次只放一小撮。
还有一件事更要紧。
小满那句「她是让我先站远一点看」,是一条尾巴。上一章说过,尾巴是一片土里少见的、只有自己才长得出的东西。机器帮人写作文,最容易剪掉的就是它。先写一稿,是给尾巴留了一个能长出来的位置。
周二晚上,孩子睡了,陶然把这一个月用机器出的锅具草图全打印出来,三十一张,铺了一地。
第 42 章讲过她用机器出草图的那一个月。那一个月,她出的图比过去半年都多,组长老冯看了好几回,都说「有想法」。下周一评审会要从里面挑三张。
以前挑图,她是一张一张看,挑最好看的、最好做的、最可能被老冯点头的。这一回,她换了一个看法:不看哪一张最好,先看这三十一张彼此差得多不多。
她蹲在地上,把像的放一堆。分完一看,吓了一跳。
三十一张,只分出了四堆。最大的一堆有十九张:圆润的锅身,细长的木柄,柄尾一个小小的挂孔。换了颜色,换了比例,换了把手的弧度,骨子里是同一只锅。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速写本,是两年前、还没用机器时画的。随手翻了二十来页,同样分堆,分出了九堆。那些图画得粗,有的比例不对,有的根本做不出来。可它们彼此差得远。
那一晚,陶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一张张都更好了,一堆却更窄了。
第二天上班,她没有只交机器那一堆。她从旧速写本里挑了一张最怪的,一只锅盖可以翻过来当盘子用的锅,和机器出的两张放在一起,交了上去。她在旁边注了一句:前两张是机器帮着出的,第三张是我自己的老路子,想请大家比一比。
旧路和新路,她让它们并排走了一段。
周三下午,物理组照例碰头。
第 44 章讲过,这个组从期中以后改了做法:机器照样出题,每周只挑一道,五个班都讲,下周三每人说一句学生怎么卡的,写进门后那张表。
这是第六个周三了。表上已经有六行字。周屹注意到一件事:六行里,有四行出自机器挑来的题,两行出自组里的老题。老题那两行,是两位老教师在讲机器的题时,突然想起来的:「这个跟我十年前用过的一道题有点像,可那道题学生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于是他们把那道十年前的老题也拿出来,和机器的题放在一起讲。
那天下午,组长说了一句话:「原来机器的题,最大的用处,是把我们压箱底的东西翻出来。」
周屹没接话,在表的最上面加了一个栏目,叫「它让我们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个晚上,其实是一个下午,发生在小满的班上。
那个星期五,轮到小满他们组出新一期黑板报,主题是「秋天」。组里有个同学提议:让机器出十个版面设计,挑一个照着画,省事。
机器真的出了十个,打印出来,每一张都很漂亮:枫叶、大雁、稻穗、柿子,排得整整齐齐,配色也讲究。几个同学围着看,都说好。
小满翻了一遍,想起了阿禾。导论里讲过,阿禾某一期用剪纸贴出了板报,第二学期各班的板报都变了样,树叶拼的、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各用各的新材料。那一回改了土,是因为剪纸挂上了板报本来就有的「材料」那个钩,大家接过去,各长各的。
小满问了一句:「这十张,跟隔壁几个班上个月出的,像不像?」
大家去走廊看了一圈,回来不说话了。隔壁三班和五班,用的也是机器出的版面,枫叶和大雁的位置都差不多。
最后组里商量了一个办法。机器那十张不扔,当作一本「看看别人会怎么排」的参考册。真上黑板的,每人从家里带一样跟秋天有关的东西。小满带了外婆晒的一串干辣椒的照片,有人带了公园里捡的银杏叶,有人带了奶奶织到一半的毛线帽。
那一期板报,没有机器那十张好看。可走廊里路过的老师,有好几个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一下,机器给的东西没有直接上墙。它做了一件更小、也更有用的事:让孩子们看见「大家都会怎么排」,于是知道自己要往哪边走开一点。
三个晚上,三件事,底下是同一个看法:看一组东西之间差得多不多,不只看单件好不好。
这件事做起来不难,却和我们的习惯正好相反。
我们习惯一件一件地打分。作文看分数,草图看老冯点没点头,题看学生做得顺不顺,网上的东西看点赞和转发。第 28 章说过,打分、点赞、转发,量的都是「哪里亮了」,量不出土改了没有,更量不出改宽还是改窄。
一件一件看,机器帮出来的东西常常更好。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才看得出它们越来越像。第 43 章那个实验,说的正是这个:单件的分数往上走,一组之间的差别往下走。
所以要换一个看法。
把一组东西铺开,把像的放一堆,数一数有几堆。这是第 31 章讲过的数宽窄,用最笨的办法做一遍。堆数在变少,就要小心:哪怕每一件都在变好,土可能在变窄。
判断一片土和机器处得好不好,不看单件有多亮,看一组之间还差不差得开。
把三个晚上的做法摊开,是下面几件。每一件,明天都能试。
这几件事,没有一件要你懂机器怎么造出来的,也没有一件要你少用机器。它们要的,是你多看一眼自己这片土。
上面几件事,是给一个人、一个家的。要是你管着一片更大的土,一个组、一个班、一个部门,还要多做一件:替这片土留出吃的时间。
陶然交了那三张图以后,老冯在评审会上说了一段话。他说,公司这一年用机器出的方案,数量是前年的好几倍,可真正量产的新品,比前年还少。他原先以为是大家眼光不行,挑不出好的;看了陶然那张「三十一张分四堆」的纸,才觉得可能不是挑的问题,是吃不进去的问题。
于是他改了一条规矩:每个季度,组里只立一个用机器出来的新方向,从打样、试用到改版,走完一遍,大家都看一遍,写进组里的设计笔记,再立下一个。
有同事抱怨:「一个季度才一个,太少了。」
老冯说:「以前一个季度十个,最后一个也没进笔记。」
管着一片土的人,最容易犯的错,是拿个人的产量当土的收成。你看到每个人交上来的东西都变多了、变好了,就以为这片土在长。可土长没长,要看笔记本、教案、门后的表、家里的尾巴本,看那些能把一次做法变成大家做法的地方,这一年多了几行。
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
看到这里,有的家长可能会想:既然机器会让土变窄,干脆不让孩子用。有的组长可能会想:既然新东西会停转,干脆一道机器的题都不要。
这就从一种病,跑到了另一种病。第 36 章说过,怕坏,盖子越拧越紧,再也不敢放新东西,那叫收缩。收缩的坛子不会碎裂,可也再长不出什么新味道。
上面几件事,都不是在拧盖子,是在控制放料的节奏。外婆从来不怕往坛里放新东西,她怕的是一次放太猛、放太多,坛子吃不进去。
机器也一样。它可以是那一把花椒叶,可以是程老师那道仪表台上的手机,可以是把老教师压箱底的题翻出来的那只手。前提是土这一头接得住。
那个星期六,一家人回外婆家吃饭。
小满说起自己的作文,陶然说起那三十一张图分成的四堆,周屹说起门后那张表。外婆一边择菜一边听,听完说:「跟腌菜一个理。新东西要放,一回放一样,放完了要等它入味。哪一坛好不好,光尝一口不算,要看一年下来,坛坛有没有不一样。」
小满问:「那机器呢?」
外婆想了想:「机器就是菜市场。菜市场再大,也替不了你家这口坛子。」
先写一稿再问机器,一次只吃进一样;看一组之间差不差得开,不只看单件亮不亮。
土改了没有?小满的一句话、陶然的一张旧图、物理组的一张表,都是土被改宽的小口子;不管不顾地用,土会改窄。
归算给了谁?作文得「优」、老冯说「有想法」、点赞多,亮的是「我」或「它」;本章要你看的,是亮之外的那片土。
你最近用机器做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一组可以铺开来数一数堆的?明天你打算先自己写哪一稿,再去问机器?家里有没有一个可以叫「尾巴本」的地方?
这一篇八章,拿全书的尺子,量了一样会说话的机器。
第 40 章从小满第一次用机器写作文的那个晚上讲起,看见了一件以前没有过的事:机器是第一个能同时点亮三个位置的东西。它是一件工具,是「它」;它用「我」说话;它和人来回对话,站在「我们之间」。
第 41 章顺着这一点,把关于机器的三场争论拆开:问它有没有创造力,争的是「我」那一位;问它是不是好工具,争的是「它」那一位;问人机合作好不好,争的是「我们之间」那一位。三派人各在争一次归算,所以永远争不到一处。
第 42 章换了问法,不问它有没有,问土有没有被改宽,拿三步尺子量了陶然用机器出草图的一个月。
第 43 章讲了 Doshi 和 Hauser 2024 年的实验:每个人都更有创意了,大家却越来越像。这是碎裂的标准样子:「我」亮了,土窄了。
第 44 章讲新东西不再稀缺:机器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新东西供给者,一片片土从缺料跨到了停转。周屹组的题多了十倍,教研没变。
第 45 章讲机器自己的土:Shumailov 等人 2024 年看见,机器吃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尾巴先没,土越来越窄。人的土和机器的土缠在一起,会互相当复印机。
第 46 章回到陶然家的三个晚上,给了几件明天能试的事。
这一章,把这八章的账合在一起。
先把两张清单并排摆出来。左边是关于机器创造力的几种常见说法看见了什么,右边是它们放下了什么。
| 常见说法 | 它看见了什么 | 它放下了什么 |
|---|---|---|
| 机器有创造力 | 机器确实能长出这片土平常长不出的东西;它用「我」说话,人很自然地把功劳记到它身上 | 「有」字又指定了一个承担者;它争的是「我」那一位亮不亮,不问土改了没有 |
| 机器没有创造力,只是工具 | 机器没有自己的打算,功劳该落到用它的人身上 | 把功劳挪回人身上,仍然是一次归算;它和上一派争的是同一个问题,只是答案相反 |
| 机器是好工具,让人灵感爆棚 | 机器让新东西的供给几乎没有上限,缺料的坛子确实需要它 | 「它」那一位亮了,不等于土被改了;停转的坛子里,供得越多越停 |
| 人机合作才有创造力 | 很多好东西是在来回对话里冒出来的,单看人、单看机器都说不清 | 「我们之间」那一位亮了,仍然只是归算;碰出火花,不等于土被改宽 |
| 机器生成的东西越来越差 | 机器吃自己的产出,确实一代不如一代 | 要紧的不是单件变差,是一堆变窄;只看打分,看不见碎裂 |
| 用了机器,每个人的作品更好了 | 单件的评分确实往上走 | 一组之间的差别往下走;个人亮了,土窄了 |
六行说法,每一行都有它看见的那一半,这一半是真的。可每一行放下的,都是同一样东西:那片被改的土,以及它被改宽了还是改窄了。
说三派人都在争归算,不是说他们都错了。
说机器有创造力的人,看见了一件真事:机器长出的东西,在很多片土里确实是新东西。阿禾的剪纸在她的班上是新,在少年宫手工班是老;机器给周屹组出的那道仪表台上的手机,在那个教研室里是新的。新东西是相对一片土说的,这一点,这一派没说错。
说机器只是工具的人,也看见了一件真事:机器长出的新东西要进土,靠的是土这一头接不接得住。程老师那节课,是她在自己的班上接住的;那张门后的表,是五个老师一起写的。这一派把功劳往人那边挪,挪得不对,可它看见的分量是对的:土那头的事,机器替不了。
说人机合作的人,看见的是第三件真事:很多改变发生在来回之间。小满那句「她是让我先站远一点看」,是在机器说「这里读不懂」之后才冒出来的。没有那一问,就没有那一句。
三件真事放在一起,正好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机器供新东西,土决定接不接,来回之间常常是接住的那一下。可这幅图里,没有一处需要回答「创造力在谁身上」。
两张清单并排放,三派人各还了公道,这一篇的总判断是:
问 AI 有没有创造力,是在问功劳归算给谁;该问的是,它让我们的土变宽了,还是变窄了。
前一半说的是那场永远争不完的争论到底在争什么。机器同时点亮了三个位置,于是有三种归算同时在亮,每一种都真实,每一种都有人替它说话。这场争论热,不是因为问题难,是因为它问错了地方。
后一半说的是该问什么。一片土用了机器以后,拿掉照抄的,拿掉照老办法的账,剩下的有没有变化?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是更多样了,还是更趋同了?这两个问题,不需要先决定功劳给谁,也不需要先决定机器算不算「有心」。
这样一换,很多吵不完的事就有了一个能落地的去处。
中篇(二)给过一张四格表:回写有没有,乘上号位亮不亮。把这一篇碰到的机器场景放进去,正好各有归处。
| 有位置亮了 | 什么都没亮 | |
|---|---|---|
| 土被改了 | 小满那句「她是让我先站远一点看」:「我」亮了,作文那一小片土也真改了 | 机器吃自己的产出,尾巴先没:土改了,改窄了,没人报信 |
| 土没被改 | 周屹组的题库涨十倍、陶然的三十一张图被说「有想法」:三个位置都亮了,土没动 | 机器出的、没人看的那一大堆东西:既没亮,也没改 |
左上那一格,最像人们平常说的「人机合作有创造力」。可就算在这一格里,也要再问一句宽窄。小满那句话让他自己的作文变宽了一点;全班照着机器的路子写,就会变窄。
右上那一格,最容易被忽略。它是这一篇最该记住的一格:最大的变化,有时恰恰发生在什么都不亮的地方。第 24 章讲的「什么都不亮的回写」,说的是无名匠人和口传的曲调;这里是它的另一面。
左下那一格,是这个时代最热闹的一格。机器让「亮」变得很便宜:随手一问,点子就来,「我」觉得自己很有想法,「它」被夸好使,「我们」觉得合作得挺顺。三个位置都亮,土一点没改。
右下那一格,是停转留下的废料。第 44 章说过,新东西多到坛子吃不进去,大部分就待在这里。
四格一摆,就看得出:关于机器创造力的争论,几乎全挤在左边那一列,争的是哪个位置亮。真正决定一片土以后长什么的事,横跨上面那一行,亮不亮都可能发生。
判断要能被推翻,才配写进总账。
这一篇的判断,有两处是要接受日子检验的。
第一处:假如很多家、很多班、很多车间用了机器以后,拿掉照抄的、拿掉照老办法的账,剩下的改土量稳定为正。再假如土的宽窄一点不降,甚至变宽。那么第 43 章和第 45 章看见的变窄,就只是早期的一段弯路,不是机器和土相处的常态。这一篇对碎裂的担心,就要收窄。这样的数,眼下还没有人数出来,要等〔待算〕。
第二处:如果有一天,人们对机器的归算,稳定地追着土的宽窄走——哪片土被改宽了,人们就说机器在那里有创造力;哪片土改窄了,就说没有——那么「归算报告的只是哪里亮了」这句话,在机器身上就要改写。
两处都没有发生之前,这一篇的判断站得住。发生了,本书要公开改,写明改之前和改之后的两句话。
导读里给过随身三问: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归算给了谁?读完这一篇,你可以把这三问原样带到任何一个和机器有关的场合。
先问土改了没有。你家孩子用机器写了一学期作文,你单位用机器做了一年方案,拿掉照抄的那部分,拿掉「多了一样料、照老办法组合」就能解释的那部分,还剩下什么变化?要是什么都不剩,那就是停转,机器再好用,也只是坛面上的一层浮沫。
再问改宽还是改窄。剩下的那点变化,让以后长出的东西更多样了,还是更趋同了?把一个月的作品铺开数一数堆,是最笨也最可靠的办法。堆数在减少,就是碎裂的苗头,哪怕每一件都在变好。
最后才问归算给了谁。这一问不是不重要,是要放在最后。你会发现,前两问答清楚了,第三问常常就没那么要紧了。土被改宽了,功劳记给孩子、记给机器、记给两者之间,都不妨碍这片土以后长得更好;土被改窄了,功劳记得再公平,坛子也还是那一个味。
先后一换,吵架的人就少了一半。
你下一回在饭桌上、会议室里、家长群里听到「机器有没有创造力」的争论,不妨照这个次序问一遍。你不一定能让大家同意,可至少能让大家看见,彼此争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这一篇没有新造一样工具。用的全是前面几篇磨好的东西。
上篇说,七十年来,人们找了出东西的人,找了打分的人,没找那片被改了的土。关于机器的争论,原样重演了一遍:说它有创造力的,在找出东西的那一个;说它被评得好的,在找打分的那一个。土还是没人找。
中篇(一)说,创造力是土被改宽的那一下。这一篇看见,机器能把土改宽,也能把土改窄,还能让土一动不动地被新东西埋住。
中篇(二)说,回写只有一个,归算有三种。机器第一次让三种归算同时亮起来,于是这一篇成了全书里吵得最凶、也最好拆的一篇。
下篇(一)给了一把不靠评委的尺子,下篇(二)开了三副相反的药。这一篇把尺子和药方一起拿到机器面前,发现最常见的病,正是停转和碎裂。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一篇末尾老老实实说出来。
这本书本身,也是在机器的协作下写成的。后记里会讲它是怎样写成的。照这一篇的尺子,问这本书「有没有创造力」,是在问功劳记给王德生、记给机器,还是记给两者之间;该问的是,它有没有让读者手里的那片土变宽一点。
这个问题,这本书自己答不了,要等读者。
可这本书至少能做一件事:把自己会在哪里错,写在纸上。下一篇就做这件事。尾篇四章,给本书找死法:哪一句话倒了,本书就完;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在哪里;和 SDE 的账怎么对;用回写的眼光重读一段创造史又会怎样。
那个星期天晚上,陶然一家从外婆家回来,路上堵车。
小满在后座问:「爸,那机器到底有没有创造力?」
周屹想了一会儿,没直接答,反问:「你那篇作文,最后那句话,是谁写的?」
小满说:「我写的。可要不是机器问我哪里读不懂,我也想不出来。」
「那你说,功劳是你的,是机器的,还是你们俩的?」
小满想了半天:「都有点吧。」
陶然在副驾驶回过头说:「那我们换个问法。这学期你们班的作文,是越写越不一样了,还是越写越像了?」
小满这回答得很快:「越写越像。好多人开头都是『在这个金秋十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屹说:「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有用。」
明天能试:下回家里有人问「机器有没有创造力」,别急着答「有」或「没有」,先反问一句:用了它以后,我们这儿是越来越不一样,还是越来越像了?
机器同时点亮了三个位置,所以争不完;别问功劳记给谁,问它让我们的土变宽还是变窄。
土改了没有?这一篇看见两种窄,人的土因个人亮而窄,机器的土因吃自己而窄;也看见几处改宽的小口子,都在土那一头接住时。
归算给了谁?「我」「它」「我们之间」三个位置同时亮,三场争论各争一次归算;回写只有一个,它在土里。
你身边关于机器的争论,大多在争哪一个位置?你那一行用了机器以后,是越来越不一样,还是越来越像了?你能找到一样东西,一件件看在变好、一堆看却在变窄吗?
这一篇四章,加上结语,给本书自己找死法。
第 48 章把本书的命门写在纸上:六句话,外加一条,哪一句被事实推倒,本书就要认输,或者退到哪一步。第 49 章不等别人来挑,先把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摊开。第 50 章和 SDE 对一次账:本书是从那套学说的土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之后,回头改了它哪里,又欠它什么。第 51 章拿全书的尺子,重讲几段创造史。结语回到外婆的坛子。
前面四篇一直在问别人:你说的创造力,到底在谁身上?这一篇把同一个问题转过来问自己。
一本说「创造力在土被改的那一下」的书,自己也只是一样进了土的新东西。它改没改动什么,不由它自己说了算。
陶然的公司有个规矩。一口新锅要上市,设计师交图的时候,得同时交一张单子,叫「失效清单」。
单子上写的不是这口锅有多好,是它在什么情况下会坏:锅盖在多少度以上会变形,把手用多少次会松,涂层碰上哪种铲子会起皮。每一条都要写成能试的样子,试验室照着单子去折腾它。
陶然刚入行时,觉得这个规矩有点丧气。自己熬了三个月画出来的东西,还没上市,先替它写好死法。
老冯跟她说过一句话,她记到现在:「写不出怎么坏的锅,说明你还不知道它为什么好。」
一本书也一样。
前面四十七章,本书说了很多肯定的话:创造力不在人身上,在土被改的那一下;说谁有创造力,是归算;往停转的坛里再塞东西,只会更停。这些话要是怎么都推不倒,那它们就什么也没说。这一章,替本书写一张失效清单。
先说一个常识。
一句话要是在什么情况下都对,它就不告诉你任何事。「明天要么下雨,要么不下雨」永远对,可你出门还是不知道要不要带伞。「这孩子有潜力,只是还没发挥出来」也差不多:考好了,是发挥了;考砸了,是还没发挥。这句话安慰人,却量不了人。
一套说法敢不敢给自己写死法,是它和这种话的分界。
本书要写的死法,有两个讲究。
第一,每一条都要能去试。不能写「如果本书的精神被证明是错的」,要写成「如果你去量了,看见了某样东西」。第二,每一条倒了之后,要说清本书还剩什么。一本书最常见的狡猾,是这里被推倒,就说「我本来也没这么说」,退一步;那里又被推倒,再退一步。退到最后,什么都没说过,也就什么都推不倒了。
所以下面六句话,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句:它倒了,本书退到哪里。
中国的老话里有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写死法,是这句话往前多走一步:不只说清自己知道什么,还说清自己在什么情况下就算不知道。
第 4 章说过,评委打分是一道门,土被改是另一件事。第 28 章又把打分、奖项、点赞全部请出了尺子,只当拿来对照的东西。
这条分界成不成立,是能查的。
把很多行当、很多年的作品摊开,一边是专家的打分,一边是第 29 到 31 章那三步量出来的改土量。要是两边几乎一模一样,分数高的总是改土多的,分数低的总是改土少的,本书就要小心了。再要是找不出一批「评上了却什么也没改」「没人评却改了一片土」的作品,本书的第一句就倒了。
倒了会怎样?本书在打分之外另立一把尺子,就没有必要了。改土量不过是评委的一个替身:不用请评委,也能估出评委会怎么打。这有用,可只是一个测量上的小改进,不再是一句关于「创造力在哪里」的话。
请注意,这一句不怕两边「有点像」。好评委常常眼光准,评上的东西改了土,这再正常不过。怕的是两边像到分不开,像到第 4 章那两种例子在大样本里根本找不到。
这是下篇(二)最要紧的一句药方。第 34 章说,停转的坛子是新东西太多、一样也没进土;药方是少放、开路、一样一样吃。第 37 章拿陶然公司的「创新月」举例:点子越征越多,什么都没变。
这一句同样能试。
先用前面的法子认出一片停转的土:新东西冒得很多,改土量几乎为零。然后往里再加一批新东西,看后来怎样。要是加了之后,真正改了土的新东西反倒变多了,本书说「缺料和停转的药方相反」就错了。
倒了会怎样?第 33 到 39 章那张诊断表作废,三副相反的药,退回成一副药:加料。可创造力是「土被改的那一下」这句话本身,不受牵连。药开错了,不等于病认错了。
这一句是致命的。
第 32 章讲过一个拆法:同一个人换一片土,同一片土换一个人,把改土量的差别分成三份,人的、土的、这一对的。本书一直在说,创造力属于那一对:这样新东西,和这片土。
要是拆出来,人的那一份稳稳地比另两份加起来还大,不管换什么行当、换什么土,都是这样,那么本书的母题就倒了。哪怕用回写来量,创造力还是住在人身上。某些人走到哪片土,哪片土就被改;另一些人走到哪里,哪里都不动。土和这一对,只是陪衬。
倒了会怎样?本书什么都不剩。回写只是一个人本事的远处回声,就像打出去的球落在哪里,看的还是打球的人。前面四十七章该被放弃,不是退一步,是认输。
本书把这句写在最前面的位置,就是不想给自己留后门。
第 15 章说,一勺的分量太小,是老一套;在窗里,是回写;太大,坛子不认得自己,要么吐出来,要么被改窄。第 12 章那个作曲圈子、第 43 章那场实验,都是一勺太猛、太齐的样子。
要是你去量,发现分量大的新东西和分量适中的新东西相比,把土改窄的机会并没有更多,那么「受得住」这个条件就倒了。
倒了会怎样?碎裂不再是一种单独的病,它只是碰巧发生的事。第 31 章那张表少一格,第 35 章「分段放、新旧并行」的药失去根据。可回写和归算都还站着。
第 29 章花了一整章讲,先把照抄的拿掉。理由是:抄得再多,也只是被抄。一道菜谱传遍了全城的菜单,却没让谁做出别的菜,这不叫改土。
你可以在一个合理的范围里,把各种「多像才算抄」的定法都试一遍。拿掉照抄的之前排一次名,之后再排一次:哪些新东西改土多,哪些改土少。要是两次的名次几乎一点没变,这一步就是多余的,回写和流行就分不开了。
倒了会怎样?本书退成扩散研究的一个变体。第 10 章讲的四种命运,「被抄」和「被改」并成一种,回写失去和传播的分界。
这一句是次致命的。
第 11 章、第 30 章都讲过照老办法的账:如果坛子只是多了一把花椒叶,照老办法腌,该是什么味。超出这本账的,才算土被改了。
设想在很多片土上,先把照老办法的账记好、封存,再去量。量出来,账外几乎什么都不剩,改土量都在零上下晃,找不到一批稳稳超出的新东西。那么本书说的回写,就可以全部用「多了一样料」来解释。花椒叶带来的,只是花椒叶本身的味,加上它和老料按老办法拌出来的味,坛子本身什么也没变。
倒了会怎样?「创造力不在人身上」这句话不直接倒,第三句还管着它。可「回写」这个名字就空了。它和第 5 章的「留下」、第 16 章的「多了一种可能」不再有分别,本书最新的那一点东西没有了。
本书的生死系于第三句,本书的新意系于第六句;其余四句倒了,伤的是局部。
前六句管的是回写。还有一条管归算,单独列出,因为它不碰母题,碰的是本书的总钥匙。
第 18 章说,回写显形的那一刻,某个号位同时亮了一下,两件事被焊成一句「谁有创造力」。第 24 章举了很多什么都不亮的回写:无名匠人、口传的曲调、车间里慢慢改出来的做法、心流正盛的时刻。
照本书的说法,在这些场合,人们不该稳定地说出「谁有创造力」。没有一个「我」、一样「它」、一个「我们之间」被推到前台,功劳就没有地方可记。
你可以去找很多这样的回写,先确认当时没有任何号位亮起来。要是人们照样稳定地把创造力记到某个人、某样东西或某个团队身上,而且记得很准,本书的总钥匙就错了。「谁有创造力」这句话,不是靠两件事同时发生焊出来的,是另有来路。
还有一个相近的查法:在一群名气差不多的人里,看大家觉得谁更有创造力,是跟着谁更常被看见、被署名,还是跟着谁真改了土。要是声誉稳稳地跟着改土的份额走,那归算就不是「哪里亮了」的报告,而是对土的一次准确追踪。
倒了会怎样?回写还在,可本书解释「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创造力在人身上」的那一篇要重写。
把上面七处并排放,读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哪一处最要命。
| 哪一句 | 去量什么 | 看见什么就倒 | 倒了本书退到哪 | 伤到哪里 |
|---|---|---|---|---|
| 第一句 | 专家打分和改土量 | 两边几乎一样,找不出背离的作品 | 改土量只是评委的替身 | 局部 |
| 第二句 | 往停转的土里再加东西 | 加了之后改土的反而更多 | 三副药退成一副 | 局部 |
| 第三句 | 改土量的差别拆成三份 | 人的那份稳稳最大 | 认输,全书放弃 | 致命 |
| 第四句 | 一勺的分量和宽窄 | 分量大的并不更容易改窄 | 碎裂不再单列 | 局部 |
| 第五句 | 拿掉照抄的前后排名 | 名次几乎不变 | 退成扩散研究 | 局部 |
| 第六句 | 照老办法的账之外 | 什么都不剩 | 回写和「留下」合并 | 次致命 |
| 外加一条 | 号位不亮时的声誉 | 照样稳定地记到某处 | 归算那一篇重写 | 总钥匙 |
这张表里,有两件事要多看一眼。
第一,七处里只有一处写着「认输」。这不是说其余六处无所谓。一本书要是第二、四、五句接连倒下,就算第三句还站着,它手里的东西也所剩无几:药方作废,碎裂取消,回写和流行分不开。剩下的只是一句光秃秃的话,创造力不在人身上,却说不出它在哪里、怎么量、怎么救。
第二,每一句要去量的,都是土,不是人。没有一句写着「去测一测作者聪不聪明」「去看看本书卖得好不好」。卖得好,是一次归算;被人夸,也是。本书对不对,只看它说的那些土上的事,照不照它说的样子发生。
这也是本书给自己出的一道题:它一路要求别人别看评委、看土,轮到自己,也只能照这个规矩被量。
回到陶然。
那个月,她们组在评一个「年度创意奖」。候选的是三个人的方案。会上有人说:「小郑这人就是有创意,点子一个接一个。」
陶然想起了这一章。她没有反驳,只在本子上给这句话写了一条失效清单。小郑的点子进了产品线以后,要是后来的锅、后来别人画的图,并没有因此长出不一样的东西,那这句话说的就是「点子多」,不是「改了土」。
她又给自己最得意的那个锅盖写了一条:如果明年同组的人画锅盖,还是照老样子画,那它就只是一样好看的料,没有进土。
明天能试:挑一句你最信的话,关于你自己、你的孩子或你的团队,给它写一条死法。写成「如果我看见了某样东西,这句话就错了」,把那样东西写具体。写不出来,就再想想它到底说了什么。
一句话敢写下自己在哪里会错,才算说了点什么;写不出死法的话,安慰人,却量不了人。
土改了没有?这一章不改土,只在土边挖好六个坑和一道沟;哪一个坑被填上,本书就照写好的退法后退,第三句被填上则认输。
归算给了谁?这一章故意不让本书自己亮,命门写在纸上,交给去量的人;本书对不对,归不到作者身上,要看土。
你最近一次说「他就是有天分」,如果要你写一条「什么情况下这句话不成立」,你会怎么写?你手边有没有一句永远不会错的话?它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周屹每学期结束,都会给学生发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三节课,标题是「这学期我讲得最差的三节」。
第一次发的时候,物理组的同事劝他别这样:「学生本来就爱挑老师的毛病,你还自己递刀子。」
周屹的想法不一样。学生迟早会发现哪节没讲清楚,与其让他们在心里嘀咕,不如自己先说出来,再告诉他们:这一节,回去看课本第几页;那一节,下学期开头补。
结果是,学生反倒更信他讲得好的那些课了。
一本书也该这样。上一章写的是别人可以怎样推倒本书,这一章写本书自己知道的软处。上一章是死法,这一章是伤疤。两样都写在纸上,读的人才知道哪里可以放心踩,哪里要绕着走。
下面六处,加上一处「尺子够不着的地方」。
第一处最直接:改土量只能等一段时间之后才量得出来。
阿禾的剪纸板报,那一期贴出来的时候,谁也说不准它改没改动什么。要等到第二学期,各班换了树叶、旧挂历、毛线,才看得出那片土变了样。外婆的花椒叶也一样,放下去的那一年只是多了一把料,要等后面好几坛出来,才尝得出坛子变了。
第 13 章讲过孟德尔。他 1866 年写的那篇论文,要到 1900 年前后才被重新发现,土里才长出能挂上它的钩。要是有人在 1880 年量他,改土量是零。
这给日子添了麻烦。老师要在学期中间决定多鼓励哪个孩子,公司要在今年决定给哪个方案投钱,基金要在申请时决定资助谁。他们都等不起。评委打分当场就能给出结果,本书的尺子给不出。
本书能说的只有两句。
第一句:在当下,只能看挂钩、传得下去、受得住这三个条件,估一估它回写的机会有多大。这是估,不是判。第二句:这个麻烦不是本书的说法做坏了,是本书的说法带出来的。如果创造力真是土被改的那一下,那么在土还没被改之前,本来就只能估。把估当成判,正是打分的老毛病。
可这话说完,麻烦还在。在眼下要做决定的人那里,本书的尺子没有评委好用。这一点本书认。
拿周屹来说。期中他要推荐两个学生去参加区里的科技小制作比赛。他手里能看的,只有孩子们这半学期交上来的东西,和他们在课上冒出来的点子。
哪个孩子的小制作会让班上后来的人跟着换一种做法,他现在看不出来。他能做的,是看哪件东西在班里有挂钩、做法别人学得会、又不至于一下子把大家都带成一个样。这就是估,不比评委更准,只是问的地方不同。
还有一层更难缠:窗口开多长?两年、五年,还是三十年?窗口开短了,孟德尔式的回写会被判成零;窗口开多长都可能漏掉更晚的回写。本书只能把窗口写明、多试几个,没有一把不看窗口的尺子。
第二处,藏在「拿掉照抄的」和「数宽窄」里。
这两步都要先定一件事:两件作品像不像,差多少。板报和板报怎么比?看颜色,看材料,看版式,还是看主题?代码和代码怎么比?比一行一行的字,还是比它干的事?
定法不同,结果就可能不同。按材料看,树叶板报和毛线板报差得很远;按版式看,它们也许一模一样,都是中间一张大图、四周一圈小字。同一个新东西,在一种看法下改了土,换一种看法,可能什么都没改。
第 29 章已经说了一个办法:不同的定法都试一遍,结论跟着定法变的,就判「说不准」。这个办法管用,可它只是把软处摆出来,没有把软处变硬。
本书的尺子永远站在一种「怎么看像不像」的上面。这一点,读的人要记着。
这件事在机器那里更麻烦。今天很多「像不像」,是交给一台程序去算的:把每件作品变成一串数,数和数之间的距离,就当作像不像。程序算得快,可它怎么看,是训练它的那批材料定的。用它来量 AI 写的作文像不像,等于请一位和被量的人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人当裁判。这一处,本书只能提醒,还给不出办法。
第三处,是照老办法的账。
上一章说过,这本账是本书的新意所在:拿掉它之后还剩下的,才叫回写。可这本账怎么记,是做研究的人自己定的。
照老办法腌,该是什么味?你可以只看外婆以前放过哪几样料,按比例去配;也可以把外婆的手法、季节、坛子的脾气都算进去。前一种账记得粗,账外剩下的就多,看上去回写很多;后一种记得细,账外剩下的就少。
第 30 章定下了几道闸:账只能用新东西进来以前的样子记;记完封存,不许事后改;先在没碰过这样新东西的人那里试一试,账准了再用。这几道闸能挡住「越算越像回写」,却挡不住「一开始就选了一本偏松的账」。
所以本书要求,至少用两种记法各算一遍。两种都说有回写,才算有;一种说有、一种说没有,就照实写「看记法」。
在本书所有要做的决定里,这一笔最该摊开给人看。
第四处,是土有多大。
阿禾的板报,改的是她们班的土,还是全年级的土,还是全市小学板报这一行的土?外婆的花椒叶,改的是这一口坛子,是她们一家,还是那条街上会腌菜的几户人家?
划小了,什么都像回写:只要一个班的板报变了样,就算。划大了,什么都不像回写:全市几千块板报,一个班的变化淹在里面看不见。
本书的做法是把土划在哪一层写明,当作一个要报出来的数。可它到底是一个选择,换一个人来划,可能划在别处。
第 37 章讲过,一个行当停转、一个小组缺料,药方相反。这句话的另一面就是:同一件事,划在哪一层看,诊断会不一样。这对诊断是好事,对一个想给出唯一答案的人,是麻烦。
拿陶然的公司试一试。她们组去年改了锅盖的一种扣法,组里后来画的锅盖都跟着变了,划在组这一层看,是回写。划到整个公司,别的组照旧,这一下只是一个小组里的事。再划到整个锅具行当,几乎看不见。三种划法,三个答案,没有哪一个是错的。
本书能做的,是要求每一次量都先说清划在哪一层,并且至少换一层再量一次。层与层之间结论一致,才说得硬;不一致,就照实把每一层的结果都写出来,让读的人自己看见:这一下回写,大到哪里为止。
第五处,是两件要称量的东西:宽窄和分量。
宽窄要数产出之间差得多不多、能分成几类。可分类的粗细是人定的。分得细,处处都宽;分得粗,处处都窄。
一勺的分量更难。第 15 章说,新东西进土要改掉多少老规矩,这叫一勺的分量。可「改掉一条规矩」算多重?剪纸替掉彩笔,和剪纸替掉整个版式,哪个重?这要由懂这一行的人事先商量出一套轻重,而且商量的时候不许偷看后来改没改土。即便这样,不同的轻重方案,仍可能把那扇「受得住」的窗往左推一点、往右推一点。
本书不打算假装这两步是纯客观的。它们是看得见、写得出、能被别人换一套再试的选择。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
第六处,不在尺子上,在话上。
「归算」这个词,很容易被听歪。有人读到这里会想:原来阿禾的创意是假的,外婆会腌菜是假的,我们组的默契也是假的,统统只是「被记到那里」而已。
导论里清过这个误会,这里再说一遍,因为它最可能在书外长出来。
本书从没说做出新东西的人不重要。没有阿禾那一期剪纸,就没有第二学期的树叶和毛线;没有外婆伸手放下那把花椒叶,坛子不会变。新东西是人做的,土的改变是那一对做成的,两样缺一不可。本书只是说,「创造力」这个名字,该给那一对,不该给其中一头。
归算也不是错觉。第 18 章说得很清楚:号位真的亮了,功劳真的被记了,这是一件真发生的事。它报告的是「哪里亮了」,不是「哪里存着」。
还有一种听歪,方向正相反。有人会以为,既然功劳只是归算,那就谁都别夸了,表扬孩子、给同事署名、给发明人发奖,都成了多余。也不是。归算是真发生的,人被看见、被记住,本身就是一片土里很要紧的事;一个从来没被夸过的孩子,下一次未必还敢换材料。本书只是请你夸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在点亮一个号位,不是在打开一个抽屉。
可话一出了书,就由不得书了。一个老师读了半本,回去跟学生说「创造力不在你们身上」,那是把这本书读窄了。这个风险本书挡不住,只能写明。
还有一处软,藏在本书最好读的地方:例子。
外婆的坛子、阿禾的板报、陶然的锅盖、周屹的物理组,是本书编出来陪你读的。第 12 章那个作曲圈子,第 14 章花椒叶传给陶然却没传给舅舅家,也是为了把话讲清楚而设的。它们像真事,可它们不是从哪片真实的土里量出来的。
一个编出来的例子,只能说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能说明这句话是对的。花椒叶那个故事讲得再顺,也替代不了在一百口真坛子上走一遍那三步。
下篇(一)那个开源代码库的算例,也是这样。它要的数字,本书一个都没写,全部标着〔待算〕。不是忘了,是真的还没算。在没有人拿真材料跑过一遍之前,那几章只是一份做法说明,不是结论。
真引的那些研究,也要分开看。第 43 章那场实验、第 45 章那篇讲机器越吃越窄的文章,是别人做出来的,本书只借来作旁证。它们说的是「个人作品被评得更有创造性,一组作品却更像了」「尾巴先没了」,和本书的说法对得上。对得上,是一点支持,还不是本书那把尺子量出来的结果。
所以,读这本书的时候,请把故事和证据分开放:故事帮你看懂,证据要到土里去找。
最后一处,严格说不是弱,是边。
一把卷尺量得了桌子的长,量不了一碗汤的咸淡。这不怪卷尺,可拿卷尺的人要知道它在哪里停手。
本书的尺子要三样东西:有一片认得出的土,产出能被拿来比像不像,谁看过谁的东西能查到。技术、手艺、科学、设计、写代码、做菜、写曲子,大多够得上。
够不着的也有。一个人心里的一次翻转,没有作品留下来,比不了像不像。一次性的场合,后来没有人接着做,就谈不上土。口传了几代的曲调,谁跟谁学的,早就查不清。
奇怪的是,第 24 章举的「什么都不亮的回写」,有好几个正好落在这里。本书说它们是回写,靠的是推想,不是量。
在这些地方,本书不说创造力不存在,只说这把尺子量不到。本书的话在那里既没被支持,也没被推翻。
回到周屹的小纸条。
那天晚上,小满看见爸爸在写下学期的那一张,凑过来问:「你为什么要说自己讲得差?」
周屹想了想,说:「因为你要是知道哪块冰薄,就敢在别的地方跑了。」
小满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他拿出自己的黑板报草稿,在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一期,标题那一块我没想好。」
明天能试:你下一次交一份方案、一篇作业、一份周报,在末尾加一行「我最没把握的一处是」,后面照实写上。看看别人读它的样子会不会变。
把自己最软的几处写在纸上,别人才敢放心踩你硬的地方;一把尺子的诚实,在于它说得出自己站在哪种选择上。
土改了没有?这一章不量别人,只量自己的尺子;七处软处摊开之后,后来量回写的人有了挂钩,可以接着改这把尺子。
归算给了谁?这一章故意把「本书」这个号位调暗;尺子准不准,不归功给写书的人,要看换一套定法再试时结论还站不站得住。
你做的事里,哪一处是你一直知道、却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软处?如果要你在一份东西末尾写一行「我最没把握的是」,最难写的会是哪一份?
每到年底,外婆都要和陶然对一次家里的账。
外婆记的是一个旧练习本,按日子记:几号买了几斤萝卜,几号给小满交了多少钱的兴趣班。陶然记在手机里,按类记:吃的多少,孩子多少,人情多少。
两本账对起来,总有几笔对不上。外婆有一笔「坛子里加料」的钱,陶然的账里找不到,她给算进了「吃的」。陶然有一笔「黑板报材料费」,外婆没记,因为她觉得那是小满自己的零花钱。
对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不是谁记错了,是两本账分门别类的地方不一样。拼在一起,钱数正好平。
这一章要对的,也是两本账。一本是本书,一本是本书长出来的那片土,SDE。
先交代一下 SDE 是什么。
它是王德生博士提出的一套说法,三个字母,指三样东西。显露,是东西长出来、能被认出的那一下;差异序列,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一串不同;特征纠缠,是缠在一起、托着一切的那片地。本书从头到尾用的「形状」「路」「土」,就是从这三样来的大白话。
这套说法里,还有三条讲「意义」怎样运转的规律,叫意义三律: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用大白话说:特征律管「让一样东西成为它自己」,自由律管「还能往别处去」,幸福律管「被吸引、愿意靠近」。
这套说法早先怎样讲创造力?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来看,有两步。
第一步,说创造力是特征律运转之后的「所得」:一个人让一样东西更像它自己,创造就出来了。第二步,他自己改了一回:创造不是一条规律单跑,是三条一起跑,最后由特征律收口,收出来的「所得」叫创造力。
先说它对在哪儿。
第二步比第一步好得多。它承认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创造不是单一的过程。只讲「让东西更像它自己」,解释不了为什么阿禾要冒险换材料;加上「还能往别处去」和「被吸引」,才说得通她为什么敢、为什么做得高兴。三条一起跑,比一条单跑,更贴近那块板报真实的样子。
可本书在这里,有一笔不同的记法。
问题出在两个字上:所得。
「所得」是什么意思?是跑完之后到手的东西,放进口袋,可以带走,可以存着。第 2 章讲过抽屉里的本事:一个人身上装着一套本事,需要时拉开抽屉拿出来。「所得」这个说法,好像没提抽屉,其实又把创造力放回去了。
只是换了一个抽屉。过去的抽屉在人格里,叫开放、发散、手艺;这个抽屉在「意义」那一面,叫三律跑完的收成。不管一律所得还是三律收口所得,收成都落在做事的那个人一头。
这就回到了上篇的老问题。第 7 章说,七十年来,人们找了出东西的人,找了打分的人,没找那片被改了的土。「所得」二字,仍然站在出东西的人那一头。
还有一层更具体的难处。在本书那把尺子上,三条规律各自对上什么量,现在还说不出来。改土量能量,宽窄能数,三律跑没跑、跑到什么程度,没有一个能去试的办法。拿一个量不了的东西,去解释一个量得了的东西,账就记虚了。
打个比方。外婆说「今年这坛萝卜腌得好,是我手艺的所得」,听上去没毛病。可你要是问她,这份所得放在哪里,明年还能不能原样拿出来,她自己也说不准。明年换了萝卜、换了天气,手还是那双手,坛子出来的味却可能完全不同。所得落在人手里,坛子被改落在坛子里,这是两个地方。
所以本书的记法是:保留路和土这两样,把创造力从「意义那一面的所得」,挪到路和土之间,挪到「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的那一下上。
说到这里,好像本书和那片土翻了脸。其实没有。
王德生博士在同一时期,还提出过一套更细的说法,叫「主体属性发生学」。第 20 章用大白话讲过一回,这里再讲得完整些。
它问的是:「我有思考的创造力」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
它的回答是三件事缠在一起。第一件,主体那一头亮了,「我」被推到前台。第二件,某一面亮了,比如是「想」这一面,不是「手」这一面。第三件,某一块地亮了,比如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不是手上碰的那块,也不是心里那个「我你他」的那块。三件同时亮、缠在一起,「我具有思考的创造力」这个意识就发生了。
拿陶然来试一下。
那天深夜,她画完了那个能竖着立在灶台边的锅盖。放下笔的那一刻,她心里冒出一句:「我还是挺能想的。」亮的是「我」,是「想」这一面,是图纸上那块脑子里的地。
换成外婆。花椒叶那一年,她尝了第一口,说的是:「我这手还没老。」亮的也是「我」,可亮的是「手」这一面,是坛沿、盐罐、指尖那块手上碰的地。
同样是「我有本事」,亮的面不一样,亮的地不一样,冒出来的话就不一样。
现在把两本账摊开对。
本书记的是:创造力是回写,属于「这样新东西+这片土」那一对;说谁有创造力,是回写显形的那一刻,某个号位同时亮了一下,功劳被记到那里,这叫归算。
主体属性发生学记的是:「我有创造力」这个念头,是主体那一头、某一面、某一块地,三者同时亮起、缠在一起,冒出来的。
对着看,你会发现,它讲的正是本书的「归算」那一半,而且讲得比本书细。本书只说「我」那个号位亮了;它还说出了亮的是哪一面、哪一块地。
主体属性发生学讲的,是「我有创造力」这句话怎样发生,不是创造力本身怎样发生。
原先那笔账记错的地方,就在这里:把「我有创造力」这个念头的发生,当成了创造力的发生。两件事被焊在了一起,正好是本书第 18 章说的那个焊。
把它们分开,两本账就不打架了。创造力本身,在路和土之间,在回写里。对创造力的归算,在亮起来的那一位上,主体属性发生学把它在「我」这一位上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我」那一位能这样亮,另外两位也能。
第 19 章那个周六晚上,陶然一家试做一道新菜。陶然说「我想出来的」,周屹说「这口锅好用」,小满说「我们家一起弄的」。三句话,三个号位。主体属性发生学已经把第一句讲透了;照同一台机器,把亮的那一位换掉,另外两句也讲得通。
第二种,叫客体属性发生学。
亮的不是「我」,是「它」:一口锅、一块料、一口坛子。也是三件事缠在一起:「它」那一位亮了;某一面亮了,比如「顺手」「灵」「出味」;某一块地亮了,多半是手上碰的那块。于是「这口锅好用」「这口坛子灵」就冒出来了。外婆有时也说「这坛子养人」,亮的是同一位,换了一面。
第三种,叫互动属性发生学。
亮的是「我们之间」:一个组、一场对话、一家人。「我们之间」那一位亮了;某一面亮了,比如「合拍」「碰」;某一块地亮了,常常是心里那块「我你他」的地。于是「我们碰出了火花」「我们组有化学反应」就冒出来了。
三种属性发生学,是同一台机器换了三个亮的位置。中篇(二)讲的三种归算,到这里有了各自更细的发生学。
回写只有一个,属性的发生有三种。
这句话,是本书从那片土里学来、又往回还给它的。
还有一笔小账。
那套学说原先分过两种衰:缺料和停转,药方相反。本书第 33、34 章原样接过来,用的就是它的词。
本书在它旁边添了一种:碎裂。理由来自第 15 章那扇「受得住」的窗。一勺太猛,坛子不吐,却被改窄了,从此每坛都一个味。这既不是缺料,也不是停转。
添上之后,三种病正好对上回写的三个条件。没有挂钩、或者根本没有新东西进来,是缺料;传不下去,是停转;受不住,是碎裂。原来是从日子里归纳出来的两种,现在是从条件里推出来的三种。第 36 章的收缩,则是碎裂之前常见的那副样子:怕坏,盖子越拧越紧。
拿外婆的坛子把三种病再对一遍。好几年没放新东西,是缺料;一下塞进七八样,样样浮在面上,是停转;一勺盐放猛,从此每坛一个味,是碎裂。前两种那套学说早就认得,第三种是本书添的。
这一笔,是本书往那片土里加的一把料。
对账不是为了分输赢,是为了两边都改一改。先说那片土可以从本书学什么。
第一,把「所得」换成「回写」。凡是讲到创造、讲到意义长出来的地方,都可以多问一句:这是到手的收成,还是回头改了土的那一下?前一种问法,会悄悄把东西放回抽屉。
第二,要能量。三条规律讲得通,还要说出它们各自对上什么能去试的量。本书的改土量和宽窄,至少是一个可以借去对照的样子。
第三,要分宽窄。土被改了,不等于好。改宽和改窄,方向相反。一套讲发生的学说,得有一个位置留给「改了,却改窄了」。
第四,要给自己写死法。本书第 48 章那张清单,那片土也可以照着写一张。
再说本书欠那片土的。
第一,词。本书能把「新东西」和「土」分开,靠的就是那套学说里路和土的分别:一个是偏出去的那一下,一个是缠在一起、沉下来的那片地。没有这个分别,就没有可被回写的东西,也没有回写的来源。「形状」那个词,又正好给回写显出来的那一刻起了名字。本书的三个基本词,原样译得回那套话里,一个字不丢。
第二,细。本书的「归算」只讲到号位为止,主体属性发生学讲到了哪一面、哪一块地。往后要量归算,比如查第 48 章那条附加的死法,就得用它那把更细的刀。
第三,三块地。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这个分法让本书可以问:同一次回写,在哪一块地上亮了?阿禾的板报,家长亮在作品上,老师亮在课堂上,阿禾自己亮在心里。没有三块地,第 23 章那场吵架就说不清。
第四,不当终点。那套学说一直说自己不是终点,会被后来的东西改。本书就是一样进了它的土的新东西。它会不会把那片土改宽,不由本书说了算,要等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来量。
最后要写明一句:本书对三条规律的不同记法,只管「创造力在哪里」这一件事。三律在别的问题上讲得通不通,本书不判。
回到腊月里的那张饭桌。
账对平了,外婆把练习本合上,随口说了一句:「今年那坛萝卜,是我腌得最好的一回。」
陶然笑着回她:「是那把花椒叶,和那口老坛子。」
小满在旁边插嘴:「是我们家的。」
三个人说了三句话,亮了三个号位。陶然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这三句话都是真的,都是一次亮;坛子被改,是另一件事。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听见「某某真有创意」,在心里多问三句。亮的是哪一位,我、它,还是我们之间?亮的是哪一面?亮在哪一块地上?问完,再问那一句老问题:土改了没有,改宽了还是改窄了?
说「我有创造力」,是那一下在「我」这一位上亮了;创造力本身,在新东西和土之间,在土被改的那一下。
土改了没有?改了;本书把「所得」挪成「回写」,又添了碎裂和三种属性发生学,是往那片土里放的一把料,宽窄要等以后再量。
归算给了谁?这一章的功劳不归本书一头;那套学说的路和土托着本书,本书回头改了它的一笔,功劳记在两本账拼起来的那一下。
你身边有没有两本「对不上的账」,后来发现只是分门别类的地方不同?上一次你觉得「我真有本事」,亮的是哪一面、在哪一块地上?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给小满派了一件活:把这一年的黑板报,写成一页「板报小史」,贴在最后一期的角上。
小满管了一年黑板报,觉得这事不难。他趴在饭桌上,半小时就写完了。
第一期,国庆,主编小满。第二期,秋天,阿禾用剪纸贴出了整版,全校都来看,阿禾真有创意。第三期,期中考试,主编换成了班长。第四期,冬至,用了毛线,是隔壁班先用的。
写完一数,一页纸上有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夸奖的词。
周屹在旁边批作业,拿过来看了一遍,问他:「阿禾那一期以后,板报有什么不一样了?」
小满想了想:「不一样的是别的班。他们后来都不用彩粉笔画满了,有人拿树叶拼,有人拿旧挂历折。」
「那这件事,写在哪儿了?」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那一页。哪儿都没写。纸上只有谁做了、谁被夸了。真正变了的那样东西,各班的板报以后能长出什么,一个字也没有。
这一章,就从这一页纸讲起。它是一部小小的天才史。本书想请你和小满一起,把它改写成一部回写史。
先说我们最熟悉的那种写法。
翻开一本讲发明、讲艺术、讲科学的通俗读物,目录多半是一串人名。某年某月,某人想到了某件事;他小时候就与众不同,他吃过很多苦,他终于被世界承认。一章一个人,一个人一个高光时刻。
这种写法有它对的地方,而且对得很结实。
第一,它留下了名字。没有名字,后来的人不知道去哪里找原稿、找手稿、找那个人当年的笔记。第二,它好记。一个人的故事有头有尾,比「一片土慢慢变了」好讲一百倍。第三,它确实抓到了一些东西:做出新东西的那个人,往往真的下过常人不肯下的功夫。
研究者也认真对待过这条路。Simonton 一辈子都在研究历史上有名的创造者,他说,大意是:创造者的成就和他出手的次数有关,出手多的人,中的也多(Simonton 1999)。Csikszentmihalyi 换了一个角度,他说,大意是:一个人是不是创造者,要看一个行当的守门人收不收他的东西(Csikszentmihalyi 1988)。前一种是天才史,后一种可以叫承认史。
第 2 章和第 4 章已经还过这两种说法的公道。这里只补一句:它们完全成立的条件,是「被记住的那个人」恰好就是「改了土的那一下」的全部。
可这样的条件,很少满足。小满的那页纸,就是一个不满足的例子。
换一种写法,书的目录就会换样子。
回写史不先问「谁是天才」。它问三件事。
第一件:哪片土?是一个班的板报,一条街的厨房,一个镇的木工作坊,还是一个行当的期刊和实验室。土有边界,边界划在哪,书就从哪写起。
第二件:在哪一下被改宽了?不是哪一天有人想到了什么,是从哪一天起,这片土以后长出来的东西变了;而且变出来的,不只是那样新东西的翻版,是原来长不出的别样东西。
第三件:那一下,是哪个号位亮了?功劳被记到了一个人身上,一样东西上,还是「我们」身上?是当时就亮的,还是过了很多年才亮的?
这三问合起来,就是导读里的随身三问,只是倒过来用在过去的事上。土改了没有?改宽还是改窄?归算给了谁?
天才史把亮起来的地方当成了故事的全部;回写史先找那片被改了的土,再回头看哪里亮了。
下面用三段史来试一试。两段是家常的,一段是很多人在课本里读过的。
先讲厨房。这里不做哪一个真实菜系的考据,只讲一种很多地方的灶台上都见过的走法。细节是本书为说明而简化的,请当作说明例来读。
一座小城,家家做菜的路数差不多:油热了下菜,菜熟了放酱,咸鲜为主。有一年,街口一家小馆子的掌勺,开始在下菜之前,先把一勺酱料放进热油里,小火慢慢炒,炒到油变了颜色、冒出香味,再下菜。
天才史会这样写:某师傅发明了某某炒法,从此名震一方。
回写史要多问几句。
这一步为什么挂得上?因为这片土里本来就有一个钩:灶台上本来就有「炒」这个动作,本来就有「先放什么后放什么」的讲究。多出来的这一步,是挂在老钩上的一个新位子,街坊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它怎么传得下去?靠的是馆子里的徒弟、来吃饭的街坊、过年时互相串门的厨房。没有谁写下菜谱,可是一步做法,三五年就从一家走到了一条街。
一勺的分量呢?它只改了下锅之前的那一点时间,不要求谁扔掉锅、换掉酱、重学刀工。坛子认得自己,所以吃得进去。
最要紧的是第二问:以后长出了什么?
如果大家只是照着那家馆子,做出同一道菜,那叫被抄,第 10 章说过,这不算回写。这座小城后来的变化不止于此。有人用这一步去烧鱼,有人去炖豆腐,有人把酱料换成了自家晒的辣椒,有人反过来先炒葱姜再炒酱。原来这座小城的灶台上长不出的几十样菜,一样一样冒了出来。
这才是土被改宽的那一下。
那么,哪里亮了?当时,几乎哪里都没亮。街坊说的是「这样炒香」,夸的是那一勺料,这是一点点客体归算。很多年以后,那家馆子挂出了「祖传秘法」的牌子,掌勺的名字被刻在门匾上,主体归算才姗姗来迟。
还要再补一笔。后来,有些馆子把这一步做到了每一道菜上,不管烧什么,先下一大勺红油。吃久了,整条街一个味。这是第 35 章说过的碎裂:同一样新东西,在一个时候把土改宽,在另一个时候放得太猛,又把土改窄。回写史要把这两段都写进去,天才史只会写前一段。
再讲一种手艺。这一段也是说明例,细节为说明而简化。
一个镇上的木工作坊,做椅子已经做了很多年。椅子腿的弧度,全凭老师傅的眼睛:拿墨斗弹一道线,看一眼,削一刀,再看一眼。徒弟要学这一手,得跟在旁边看上好几年。
有一年,一个年轻徒弟嫌自己眼力不够,削了几块薄木板,把师傅最满意的几种弧度描在板上,挂在墙上。要做哪种腿,就取下哪块板,照着画线。
这件事,作坊里没有谁当回事。没人说他聪明,师傅还嫌他偷懒。
可是几年之后,作坊变了。
第一,徒弟们开始拿两块板拼着画,画出了师傅从来没做过的弧度。第二,有人在板上改一道边,存成一块新板,挂在旧板旁边。第三,镇上别的作坊来借板,借回去改成了自己的样子。墙上的板子越挂越多,椅子的样子越来越多。
用全书的尺子量一遍。挂钩在哪里?作坊里本来就有「照样子做」的老规矩,只是样子原来存在师傅眼睛里,现在存到了墙上。传得下去吗?一块板能借、能挂、能改,比一双眼睛好传得多。一勺的分量呢?它没有要谁扔掉墨斗和刨子,一勺刚刚好。
以后长出了什么?长出的不是那几块板的翻版,是许多原来长不出来的椅子。土被改宽了。
哪个号位亮了?很长时间,哪个都没亮。这是第 24 章讲过的那种回写:土被改了,没有人被记功。后来,外地人来买椅子,说的是「这个镇的人手巧」,这是互动归算,功劳记给了「我们这一镇」。再后来,有人说「那几块老板子是宝贝」,这是客体归算。那个年轻徒弟的名字,作坊里已经没人记得。
天才史里没有这一段,因为找不到一个可以写进目录的名字。回写史里,它是一整章。
最后讲一段课本里的史。
孟德尔是一位修士,在修道院的园子里种了很多年豌豆,数了大量后代的样子,写成了一篇论文,1866 年发表。论文发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人接着他的路往下走。到了 1900 年前后,几位研究者几乎同时重新找到了这篇论文,遗传学从此起步。
天才史怎么写这段,你大概听过:一位走在时代前面的天才,被埋没了三十多年,终于被世界承认。
第 13 章已经把这件事拆过一遍。这里用三问再走一次。
哪片土?是十九世纪后半叶研究生物、研究杂交的那一个行当,它的期刊、它的实验、它手里的概念。
在哪一下被改宽了?不是 1866 年。1866 年的那片土里,没有能把这篇论文挂上去的钩:大家还没有一个现成的位子,去放「一代一代成对传下去的东西」。论文进了土,却像一块异物,被晾在一边。到了 1900 年前后,细胞学和杂交实验积累了很多年,土里长出了钩。同一篇论文,一个字没改,这一回挂上了。
挂上以后,长出了什么?长出的不是一遍遍重复豌豆的比例。一代代研究者从这里出发,问出了许多孟德尔当年没有问、也问不了的问题,走出了很多条他没走过的路。这片土以后能长出的东西,一下子多了。改土的那一下,在 1900 年前后,不在 1866 年。
哪个号位亮了?1866 年,几乎什么都没亮。1900 年以后,三号位亮了,而且亮得非常猛:「孟德尔」三个字被写进了课本,被叫作遗传学之父。最有意思的是,亮光还往回照了三十多年,把那段沉默改写成了「被埋没的天才」。第 26 章说过,这是归算之后的故事:先亮了,再回头改写那件东西的身份。他的论文在这三十多年里没有变,变的是土,和后来人讲他的方式。
这么讲,不是要从孟德尔身上拿走什么。那么多年的豌豆是他种的,那么多后代是他一株一株数的。本书只是说:他做出的那样新东西,要等一片土长出钩来,才改得动土;改土的那一下,才是创造力所在的地方。
把三段史放在一起,可以列一张小表。
| 天才史问 | 回写史问 |
|---|---|
| 谁想到的? | 哪片土? |
| 他哪一年想到的? | 土从哪一年起长得不一样了? |
| 他是不是比别人聪明? | 有没有挂钩,传不传得下去,一勺有多重? |
| 他有没有被承认? | 以后长出的东西更多样,还是更像? |
| 他被埋没了多久? | 哪个号位亮了,什么时候亮的? |
左边一栏,每一问都指着一个人。右边一栏,只有最后一问才碰到人,而且问的是「亮」,不是「有」。
你会发现,两种史书记下的年份常常不一样。天才史记的是想到的那一年,回写史记的是土改了的那一年。两个年份之间,可能隔着一年,也可能隔着三十年。
两种史书记下的名字也常常不一样。天才史上,作坊里的那个徒弟没有名字;回写史上,他的那几块板子占了一整段。天才史上,孟德尔一个人一章;回写史上,他的论文和 1900 年前后那片长出了钩的土,要并排写在一起。
说回写史好,也要老实承认它难写。
第一,它要等。天才史可以在一个人领奖的那天写完,回写史要等几年、几十年,看土以后长出了什么。第 49 章说过,这是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
第二,它要记土。一个人的生平有日记、有信件,一片土的样子却很少有人记。小城的灶台上,从前是什么菜,后来多了什么菜,没有人留表格。这一段史,要靠老人的回忆、旧菜单、作坊墙上留下的板子,一点一点拼。
第三,它常常没有主角。读者习惯了跟着一个人走,一部没有主角的史书,读起来总像少了点什么。
所以回写史不是要把天才史扔掉。名字要留,生平要留,那些熬夜和吃苦都要留。只是把它们挪一个位置:它们记的是哪里亮过,不是创造力存在哪里。回写史在它们旁边,再补上一栏,写土。
回到小满的那一页纸。
那天晚上,他又拿了一张纸,照周屹的提议,画了三栏。第一栏写「那一期」,第二栏写「以后各班的板报多了什么样子」,第三栏写「那时候大家夸谁」。
写到阿禾那一期,第二栏他写了很多:树叶拼的、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还有三班用粉笔拓树皮的那一版。第三栏只写了一句:「阿禾真有创意。」
写到第四期毛线那一版,他愣了一下。毛线是隔壁班先用的,可是毛线以后,大家都学着用毛线,一个学期的板报都是毛线绕的字,越看越像。他在第二栏写:「多了,但都一样了。」想了一会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坛子,写了两个字:「放猛」。
最后,他把两页纸都贴上了墙。班主任看了,说第二页比第一页有意思。
明天能试:拿一张纸,把你家、你们组、你们班这几年的一段事,写成一页回写史。三栏就够:那一回多了什么;以后长出的东西多了还是像了;那时候大家夸了谁。写完你大概会发现,第二栏最难写,也最值得写。
写一段创造的历史,先找那片被改了的土,再看哪里亮了;名字留着,只是别把亮当成存。
土改了没有?三段史里,土都被改了;小城的那一步和作坊的板子先改宽,那一步后来放猛又改窄;孟德尔的论文到 1900 年前后才改得动土。
归算给了谁?小城那一步先给了「它」,后给了掌勺的「他」;作坊的板子给了「我们」和「它」;孟德尔是三十多年后才亮起来的「他」。
你家里或你们单位,有没有一种做法,人人都在用,却没人记得是谁先这么做的?如果给你的行当写一部十年的回写史,你会从哪一片土写起?
又是一个周末的上午。外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掀开那口老泡菜坛的盖子。
一股酸香冒出来,陶然在客厅里就闻到了。
「今年这坛好。」外婆说。
陶然走过去,蹲在坛子边上。坛沿的水是新换的,坛里的盐水颜色偏深,浮着几粒花椒,几片早就泡软了的叶子。那年外婆往坛里放的第一把花椒叶,早就捞不出来了。可这口坛子以后的每一坛,都带着那一年留下的味道;那味道又不是花椒叶本身的味道。
陶然看着这口坛子,想起这本书从第 8 章起反复说的那句话:坛子是土,不是人。
一本书走到最后,回到它开头那口坛子边上,看一眼。
全书走到这里,可以把那句话最后摆一次:
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不在东西里,也不在合作里;它在土被改的那一下。说谁有创造力,只是那一下被归算到了哪个号位上。
前言里第一次读到这句话,你可能觉得它有点绕,也有点冒犯。说一个人没有创造力,像是在拿走什么。
读到这里,你大概知道了它在说什么,没在说什么。
它说的是两件事。一件是回写:一样新东西进了一片土,把这片土以后能长出的东西改了。这件事属于「这样新东西+这片土」这一对,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另一件是归算:回写显出形状的那一刻,某个号位恰好也亮了一下;两件事同时亮,被焊在了一起,于是有了「谁有创造力」这句话。
它没说的,也是两件事。它没说人不重要,没有人做出新东西,土就没有可改的料。它也没说功劳是假的,亮是真亮,只是亮的地方,不是存的地方。
外婆这辈子听过很多次两句话。
一句是:「您家这口坛子灵。」来串门的邻居尝了一筷子,总这么说。第 21 章说过,这是客体归算:亮的是「它」,功劳记在了坛子身上。
另一句是:「外婆真会腌菜。」陶然小时候说,舅舅家的表妹也说。第 20 章说过,这是主体归算:亮的是「她」,功劳记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两句话都不是瞎说。坛子确实养了很多年,外婆的手确实有准。可是真正发生过的那件事,是某一年,一把花椒叶进了坛子,坛子把它吃了进去,以后长出的味道变了。这件事,既不在坛子的陶土里,也不在外婆的手上。它在那一把叶子和那一坛盐水相遇以后的许多年里。
外婆自己怎么说?陶然问过她一回。
外婆想了很久,说:「哪有什么会不会,就是一样一样放,放了看,看了再放。放多了,坛子要坏的。」
这句话里,没有「我有本事」,也没有「坛子灵」。有的是一勺的分量,有的是等,有的是看以后长出什么。外婆没读过这本书,可她守了几十年坛子,守出来的,正是这本书想说的东西。
再回到导论里的那块黑板报。
阿禾那一期剪纸板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下学期,阿禾没再用剪纸,她迷上了用旧报纸揉成团做浮雕,做了两期,没什么人注意。
可是那一年,各班的板报确实变了。树叶拼的、旧挂历折的、毛线绕的、粉笔拓树皮的,一样一样冒出来。没有一个班照抄剪纸,每个班都用了自己找来的新材料。这一片土,被改宽了。
大家记得的,只有一句:「阿禾真有创意。」
这句话错了吗?没有错。阿禾那一期,是一样真的新东西;全校的人走过教室后门,看见的也确实是她。那一下,三号位亮了,亮在一个十一岁女孩的名字上。
本书不想把这句话拿走。它只想在旁边再加一句:那一年真正发生的事,是各班的板报以后能长出的东西变多了。夸阿禾,是给这件事找了一个看得见的地方。阿禾值得被夸;那片被改宽了的土,也值得被看见。
阿禾后来那两期没人注意的报纸浮雕呢?也许它们什么都没改,也许它们要等一片有钩的土。第 13 章讲孟德尔时说过,挂不上,不等于没价值,只是土里一时没有挂钩。
小满这一年,也变了一点。
他管了一年黑板报,写了两页板报小史,又开始用 AI 写作文。第一次用的那个晚上,他把作文题扔给机器,三十秒就出来一篇,比他自己写的通顺得多。他高兴了一会儿,又有点不对劲。
第 46 章给他出过一个主意:先自己写一稿,再去问机器。后来他试了几回,发现了一件事。自己先写的时候,他写出来的东西,和班上同学的很不一样;直接问机器的时候,他的作文和同桌的越来越像,像到老师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跟周屹说:「每个人都写得更好了,可是大家都一样了。」
周屹笑了,说:「你这句话,说的就是第 43 章那个实验。」
小满不知道什么实验。他只是在自己的作文本上,看见了一片土正在变窄。这比读懂一篇论文更要紧。
陶然那边,公司里的创新月又开了一轮。
这一回,她没有在会上问「谁的点子最有创意」。她拿出一张表,把组里这半年出过的草图摊开,问了三件事:这半年,我们组的东西多样了还是更像了?上个月那个新把手的做法,有没有让别的锅也长出了新样子?我们是不是又在往一个停转的坛子里塞东西?
老冯看了半天,说:「这么一摊,倒是看得出来,我们这半年,全是一个样。」
周屹那边,物理组用 AI 出题,题目多了好几倍,教研会却还是老样子。他在组里提了一个小办法:每次只拿一种新题型进课堂,用一个月,看学生以后自己出的题有没有变。一样一样吃,别一口塞满。
这一家人,没有谁变成了更有创造力的人。他们只是换了一个问题:不问谁有,问土改了没有。
站在坛子边上,回头看一眼这本书走过的路。
上篇,我们跟着七十年的研究者,把创造力找了两头。一头在出东西的人身上:发散思维的测验,开放的性格,手艺、想法子的习惯和自己想做的那股劲。一头在打分的人手里:评委、守门人、一个行当肯不肯收。两头都找到了真东西。可是两头中间,那片被改了的土,一直被当成死的。
中篇(一),我们走进了那片土。外婆的坛子在这里登场。一样新东西进了土,有四种命运:被忘、被抄、被留、被改。只有被改,才叫回写。要被改,还得有三样:挂钩、传的法子、受得住的一勺分量。改了,还要问宽窄。
中篇(二)是全书承重的一篇。既然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为什么人人都觉得它在人身上?答案是两件事同时发生:回写显形的那一刻,某个号位亮了一下。亮在「我、他」,是主体归算;亮在「它」,是客体归算;亮在「我们之间」,是互动归算。回写只有一个,归算有三种。
下篇,我们把这个看法变成了能用的东西。先是一把不靠评委的尺子:拿掉照抄的,拿掉照老办法的账,数一数宽窄。再是四种坛子病和相反的药方。最后,用这把尺子量了一回会说话的机器。
尾篇,本书给自己找了死法:六句话,哪一句倒了,本书就要改;又把自认最弱的几处写在纸面上,和 SDE 对了一次账,用回写史重讲了三段旧事。
一路走下来,本书只做了一件事:把一个问题挪了个位置。
结语里还要再提一次会说话的机器,因为它是今天的考场。
这几年,你大概已经听过很多争论。有人说机器有创造力,有人说它只会拼凑,有人说人和机器合作才是将来。第 41 章说过,三派人各在争一次归算:有人看见的是它用「我」说话,有人看见的是一件趁手的工具,有人看见的是来回的对话。三个号位,同时被一样东西点亮,这在以前没有过。所以争论才这么热,也才永远争不到一处。
本书在 AI 篇给过一句总判断,这里再摆一次:
问 AI 有没有创造力,是在问功劳归算给谁;该问的是,它让我们的土变宽了,还是变窄了。
小满的作文本,陶然组里的草图,周屹物理组的题库,是三片具体的土。机器进来以后,三片土都被改了。改得宽还是窄,各家要自己量。陶然那张摊开的表,小满那句「大家都一样了」,周屹那条「一样一样吃」,就是三家各自量的样子。
机器还会越来越能干。新东西会越来越便宜,便宜到不再稀缺。那时候,稀缺的是什么?是一片接得住新东西、又不被它压窄的土。养这样的土,靠的不是哪一个天才,是一家人、一个组、一个班,一样一样放,放了看,看了再放。这句话,外婆早就说过了。
最后,还要提醒你一件事:这本书可能是错的。
第 48 章写过六句话。要是有人量出来,评委打的分和土被改的量几乎完全一致,那本书费那么大劲分开两件事,就是白费。要是往停转的土里加东西,反而改土更多,本书那副药方就要改。最要紧的一条:要是差别主要来自人,而不是来自土和这一对,那本书的母题就倒了。
还有一条,和全书的总钥匙有关。要是在三个号位都不亮的回写里,人们照样稳定地说出「某人有创造力」,那「两件事同时发生」这把钥匙就配错了。
这些话写在纸上,不是客气。一句知道自己在哪里会错的话,才能被人放心地拿去用。本书希望它的判词,也是这样一句话。
还有一片土,这本书讲得不多,却一直在外婆身上。
外婆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第 24 章说过,那时候车间里有很多手法,是挡车工互相学来的:接头怎么接得快,断了纱怎么一眼看见,夜班困了怎么守着几台车不出错。没有谁发明了它们,也没有谁因此领过奖。一个人想出一个小窍门,旁边的人看见了,学过去,又改一改,传给下一个班。几年下来,整个车间的做法都变了。
陶然有一回问外婆:「你们那时候,谁最厉害?」
外婆说:「说不上谁。都是你学我、我学你。哪个新来的小姑娘手快,大家也跟她学。」
这是本书四格里的那一格:土被改了,什么都不亮。没有人说「我有创意」,没有人说「这台车灵」,连「我们车间有化学反应」这样的话也没人说。大家只是天天上班,天天在改。
这样的回写,历史上大概比天才故事多得多。只是它们不亮,所以没有被写下来。外婆这辈子守过两片土,一片在车间里,一片在阳台上,都被她和身边的人一点一点改宽过。夸她的话,她听过很多;改土的那些年,却很少有人提起。
明天能试:找家里一位老人,问一句「你们那时候,有什么做法是大家互相学来的」。听完,你会多知道一段没有名字的回写史。
写到最后,要再说一遍前言里说过的话:这本书不是要把功劳收回来。
名字还在。孟德尔还是孟德尔,阿禾还是阿禾,外婆还是那个会腌菜的外婆。奖项照发,署名照署,被夸的时候照样可以高兴。那种灵光一闪的快乐,那种和朋友深夜聊出火花的痛快,也都是真的。它们是号位亮起来时的样子,是人活着最好的时刻之一。
这本书改的,只是一个问题。
以前我们问:谁有创造力?这个问题指着一个人,于是我们测人、选人、奖人、培养「有创造力的孩子」。
现在可以问:哪片土,在哪一下,被改宽了?这个问题指着一片土。于是我们会去看一个班、一个组、一个家:手里有什么料,有没有挂钩,传不传得下去,一勺有多重,以后长出的东西多了还是像了。
前一个问题,让我们把力气花在找人上。后一个问题,让我们把力气花在养土上。
导读里给过你随身三问。最后一次,把它用在这本书自己身上。
土改了没有?这本书进了你的土,要等以后才知道。你要是从此在单位开会时,少问一句「谁有好点子」,多问一句「我们这片土这半年改了没有」,那就是改了。
改宽还是改窄?要是你读完以后,看什么都只剩「回写」两个字,那就是改窄了,一勺放猛了。本书希望的,是你手里多了一种看法,和原来的看法放在一起,长出一些本书没写到的东西。
归算给了谁?如果有一天,你在自己的行当里看见一片土被改宽,又看见大家把功劳记到了某一个人头上,你不必去争,也不必去拆。你只要在心里记一笔:那一下,亮在了那里;改土的那一下,在这里。
三问走完,这本书就交到你手上了。
外婆把坛盖盖好,在坛沿上添了一点水。
陶然问她,明年还放花椒叶吗。
外婆说:「不放了,明年试试放几片橘子皮。少放一点,看看坛子吃不吃。」
不必再问谁有创造力;去看一看,你守着的那片土,今年有没有被改宽一点。
本书谈到的研究,大都来自下面这些书和文章。按作者姓氏的字母排列,每条写作者、年份、题目和出处。本书只引大意,不照抄原文;书页、版次和译本,一律以〔待核〕对待,使用前请对照原书。书里没有引用的,不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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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四件,供查、供对、供认。附录一把全书的四格和三个号位排成一张速查表,碰到一句「谁有创造力」,可以在表里找到它落在哪一格。附录二是坛子病的诊断表,一片土出了毛病,先查它是哪一种病,再看药方,也看哪种药在这里是毒。附录三把本书的大白话和论文里的说法对起来,给想去读理论底本的人一张路条。附录四收了十个常见的误读,读完正文还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以先翻这里。
先看总的四格。回写有没有,号位亮不亮,两件事各是一件发生,可以分开,也可以同时。
| 有号位亮了 | 什么都不亮 | |
|---|---|---|
| 有回写 | 通常的「谁有创造力」:土被改了,功劳记到了某处(第 18 章) | 无名匠人、口传的曲调、车间慢慢改出的做法、心流正盛的时刻(第 24 章) |
| 没有回写 | 空归算:灵感爆棚的那个晚上、迷信一件神器、团建时的「火花」(第 25 章) | 都没有:一个寻常的日子 |
再把「有号位亮了」那一列拆开,按亮的是哪一位,分三行。
| 亮的号位 | 人们常说 | 有回写时 | 没有回写时 | 见 |
|---|---|---|---|---|
| 我、他(三号位) | 「我有创意」「这孩子真有创造力」 | 阿禾的剪纸,各班板报后来变宽了 | 自我感觉灵感爆棚的那个晚上,第二天一看什么都没变 | 第 20 章 |
| 它(一号位) | 「这口坛子灵」「这软件让人灵感爆棚」 | 作坊墙上的薄板,后来长出许多新椅子 | 迷信一支「开过光」的笔,写出来的和平时一样 | 第 21 章 |
| 我们之间(二号位) | 「我们组有化学反应」「这场对话碰出了火花」 | 小满的学习小组,后来每个人的解题路数都多了 | 团建一天,大家都说有火花,第二周照旧 | 第 22 章 |
| 都不亮 | 没人说什么 | 外婆纺织厂里挡车工互相学来的手法 | 一个寻常的日子 | 第 24 章 |
拿三句家常话试一试。
「这孩子画画真有灵气。」亮的是「他」,落在第一行。要知道它落在哪一列,得等:这孩子的画进了班上的墙报、进了他自己以后的本子,以后长出的画多了,还是只是同一张画的翻版。
「换了这把刀,切菜都有意思了。」亮的是「它」,落在第二行。要是从此家里多了几样从前不做的菜,是有回写;要是菜单还是那几样,只是切得快了,是没有回写,只亮了一下。
「我们几个一起备课,真是越聊越来劲。」亮的是「我们之间」,落在第三行。下一学期的课堂变没变,才决定它落在哪一列。
三句话都可以真心说,也都不必收回。表只是提醒你:亮在哪一行,当场就知道;落在哪一列,要过一阵才看得出。
用法:听到一句「谁有创造力」,先问它亮在哪一行,再问它落在有回写还是没有回写那一列。AI 能同时亮在三行里,所以关于它的争论,常常是三行的人在吵(第 40、41 章)。
一片土的创造力衰了,先诊土,再开方。四种病的药方,彼此常常相反。
| 病 | 坛子的样子 | 怎么认 | 药 | 这里是毒的药 | 见 |
|---|---|---|---|---|---|
| 缺料 | 好几年没放新东西,味道寡淡 | 长出来的东西都差不多;大家学的一样、用的一样;新东西本身就少 | 加不一样的进来:跨界、引外人、不寻常的组合 | 关起门来只练老手艺 | 第 33 章 |
| 停转 | 一下子塞进太多样,每样都浮在上面 | 新东西很多,改土量几乎为零;一样还没吃进去,下一样就盖上来 | 少放、开出传的法子、一样一样吃 | 再办一场头脑风暴,再塞一批新点子 | 第 34、37 章 |
| 碎裂 | 一勺盐放猛了,每坛都一个味;或坛子生了白花 | 土改了,可后来长出的东西越来越像;或者人走了,土散了 | 把一大勺拆成几小勺分期放;老做法和新做法并行一段 | 一次性全面换新,把老做法一刀切掉 | 第 35 章 |
| 收缩 | 怕坏,盖子越拧越紧 | 土没被改,反倒越来越窄;不敢放新东西,连旧的样子也在变少 | 先松一点盖子,放一小样,看坛子吃不吃 | 为了稳妥,再加一道规矩 | 第 36 章 |
三句提醒。
第一,同一个单位,上下两层可能害的是不同的病。整个行当停转,某个小组缺料,药方就相反(第 37 章)。
第二,「好吃」不等于「改宽」。一坛菜被夸好吃,是打分;以后的坛子能长出多少不同的味道,要另量(第 28、31 章)。
第三,AI 让很多土同时从缺料走向停转,又让不少土冒出碎裂的样子:每个人都更好了,大家却越来越像(第 43、44 章)。
最后给一张最短的问诊单,三问就够。新东西多不多?不多,先想缺料。新东西多,进土了没有?没进,先想停转。进了,以后长出的更多样还是更像?更像,是碎裂;土没动、反倒越来越窄,是收缩。四种病里,最容易误诊的是停转,它常被当成缺料来治。
本书一套方言用到底。下表左列是正文里的大白话,中列是它指什么,右列是理论底本(论文)里的说法,供想去读论文的人对照。
| 大白话 | 指什么 | 论文里的说法 |
|---|---|---|
| 土 | 一个家、一个班、一个车间、一个行当手里能用的材料、手艺、样子、工具、老规矩的总和 | 土壤;SDE 的特征纠缠 |
| 路 | 一先一后走出来、会修正的一串不同 | 差异序列 |
| 形状 | 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 | 显露 |
| 新东西 | 和这片土平常长出来的不一样的那个产出,相对这片土说 | 差异 |
| 回写 | 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 | 回写:土壤的实际产出偏离组合基线,剔除复制后仍显著 |
| 归算 | 回写显形时某个号位同时亮起,功劳被记到那里 | 归属显影 |
| 号位 | 我、他;它;我们之间 | 三号位;一号位;二号位 |
| 亮了一下 | 某个号位被推到前台 | 号位的侧重显影 |
| 焊 | 两件同时发生的事被当成一件 | 回写与侧重显影的同时发生被读作一个属性 |
| 宽、窄 | 土被改后,以后长出的东西更多样还是更趋同 | 生成宽度变化的正负 |
| 碎裂 | 土被改了,却改窄了 | 碎裂:回写度为正,生成宽度为负 |
| 停转 | 新东西很多,一样也没进土 | 停转:可能集合扩张而回写度为零 |
| 缺料 | 新东西太少 | 缺料:差异供给不足或不可指向 |
| 收缩 | 土没被改,反倒变窄了 | 无回写而生成宽度下降 |
| 挂钩 | 土里有没有能把新东西挂上去的地方 | 可指向 |
| 传得下去 | 有没有把一次做法变成大家做法的法子 | 可走 |
| 一勺的分量 | 新东西进土要改掉多少老规矩 | 负载;可承受 |
| 受得住的那一段 | 「变了」已经上去、「变窄」还没上来的那一段 | 承载窗 |
| 照老办法的账 | 如果土只是多了这一样料、照老办法组合,应该长出什么 | 组合基线 |
| 拿掉照抄的 | 把和新东西太像的产出先剔掉 | 复制剔除 |
| 改土量 | 拿掉照抄的、再拿掉照老办法的账能解释的,剩下的变化 | 回写度 R |
| 土的宽窄 | 拿掉照抄的之后,产出的多样性变了多少 | 生成宽度 W |
几个词容易混,再分一分。
回写和被抄:被抄是新东西本身一遍遍出现;回写是土以后长出了新东西以外的别样东西。
碎裂和收缩:碎裂是土被改了,改窄了;收缩是土根本没被改,自己越收越窄。前者是一勺放猛了,后者是盖子拧紧了。
挂钩和传得下去:挂钩问的是新东西进不进得了土,传得下去问的是一次做法能不能变成大家的做法。孟德尔的论文缺的是前者,外婆的花椒叶没进舅舅家,缺的是后者。
归算和承认:归算是某个号位亮了,功劳被记到那里;承认是被看见、被署名、被发奖。承认只决定亮的是哪一个人、哪一样东西,不决定焊不焊。
两点说明。硬词只在这张表里集中出现,正文里第一次出现时括注过一次,之后都用左列的说法。表里的论文说法只为对照,读正文不需要它们。
第一个误读:本书说人不重要。不是。没有人做出新东西,土就没有可改的料;没有人接住、学着做,新东西也进不了土。人在回写里一直在场,只是创造力不存放在人身上。外婆的手、阿禾的剪刀、孟德尔的豌豆园,本书一样都没有拿走(导论)。
第二个误读:本书说创造力是假的。不是。回写是真发生的事,土真的被改了,以后长出来的东西真的不一样了。本书只是把它从「某人的本事」挪到「一样新东西和一片土」这一对上。说它不在人身上,和说它不存在,是两句完全不同的话。
第三个误读:本书说功劳该收回来,奖不该发。不是。归算是真发生的,亮是真亮。奖照发、名照署,本书只想让人知道:亮的地方,不一定是存的地方(前言、第 18 章)。
第四个误读:归算就是错觉,「我有创意」的感觉是自欺。不是。那个感觉是号位真的亮了一下。它报告的是「哪里亮了」,这个报告是准的;只是它说不了土改没改(第 20 章)。
第五个误读:本书把功劳从个人挪给了集体。不是。说「我们组有化学反应」,也是一种归算,亮在「我们之间」。互动归算不比主体归算更真(第 22 章)。
第六个误读:只要土变了,就是创造。不是。土被改窄了,叫碎裂,不叫弱的创造。每个人都更好了、大家却越来越像,正是碎裂的样子(第 12、43 章)。
第七个误读:新东西越多越好。不是。往停转的坛里再塞,只会更停。缺的常常不是点子,是接得住点子的土。一间办公室的头脑风暴开了十场、什么都没变,多半不是点子少了,是土来不及吃(第 34、37、44 章)。
第八个误读:被很多人抄去,就是回写。不是。抄得再多,也只是被抄。一道菜谱传遍了菜单,没有让谁做出别的菜,土就没被改。回写要看拿掉照抄的以后,土还长出了什么别样的东西(第 10、29 章)。
第九个误读:本书说 AI 有创造力,或者说 AI 没有创造力。都不是。问 AI 有没有,是在问功劳归算给谁;本书只问它让我们的土变宽了,还是变窄了(第 47 章)。
第十个误读:本书讲的回写,是一个可以被拥有的新东西,只不过从人身上换到了土里。不是。回写不是存在土里的一件东西,是土被改的那一下。它不归土所有,也不归新东西所有,它是两者相遇以后发生的事。说「这片土有创造力」,同样是一次客体归算(第 17、21、50 章)。
再补一句给读完附录的人:这十个误读,多半出在把「亮」读成了「有」。读到一句话拿不准,先问它说的是哪里亮了,还是哪里存着;这一问,能拆开大部分误会。
这本书的立论,来自王德生博士的口述。
起先是一句话:创造力不是主体的属性。接着是一串追问。不是主体的,那是谁的?是东西的吗?是合作的吗?都不是的话,为什么人人都觉得它在人身上?几轮口述下来,这本书的两块承重的板子立住了:一块是回写,一块是归算。前者说创造力在哪里,后者说它为什么看起来在别处。
王德生博士早先在 SDE 的框架里,把创造力说成意义三律运行后的「所得」。第 50 章对过这笔账:「所得」二字,把创造力又放回了抽屉。他后来提出的主体属性发生学,讲的是「我具有思考的创造力」这个念头怎样冒出来。这本书把它扩成主体、客体、互动三种属性发生学,用来解释归算那一半。一套说法往前走,要先肯拆自己的旧说法,这本书也是这样长出来的。
成稿的过程,是人和 AI 协作的。理论底本是一篇学术论文,书稿在它的基础上,由 AI 按统一的总令分章执笔,再统一口径、统一词、统一人物。陶然、周屹、小满、外婆,还有阿禾,都是虚构的人物,他们不承担证据,只负责把每一个判断放回同一家人的日子里。书里的小城灶台和镇上作坊,也是为说明而简化的例子。
这样写成的一本书,自己就是全书讲的那件事的一个例子。你很难说这本书的创造力在谁身上:在口述立论的人身上,在执笔的机器身上,还是在两者来回的那几轮对话里?照本书的说法,这三种说法都是归算。要问的只有一句:它进了你的土以后,你的土是变宽了,还是变窄了。
写作中也走过弯路。最初的几稿里,「回写」一度被写成了「影响」,好像一样新东西只要被很多人知道、很多人学,就算改了土。后来立论时把这条线划清了:抄得再多,也只是被抄;要看拿掉照抄的以后,土还长出了什么。又有一阵,碎裂被当成「弱一点的创造」,直到那个作曲圈子的说明例摆上桌,大家越写越像,才看清它是另一件事。每一处弯路,都让书里的某一章多了一段话。
还有一处,是到很晚才定下的:AI 那一篇。起初本书也想回答「机器到底有没有创造力」。写着写着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次归算,回答哪一边,都只是站进了三派中的一派。于是那一篇换了问法,只问土的宽窄。这个换法,是从全书自己的尺子里长出来的。
所以,要谢谢几样东西。
谢谢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灶台上多炒了一步的掌勺,作坊墙上挂薄板的徒弟,纺织厂里互相学手法的挡车工,教室后面改了一期又一期板报的孩子。这本书的许多判断,是从他们那里借来的。
谢谢书里引过的研究者。他们把创造力放在脑袋里、放在评委手里、放在行当里,每一种放法都看见了真东西。没有这七十年的找,就不会有「中间没找」这句话。
最后,要请你做一件事。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
你要是在自己的行当里,见过一片土被改宽,却和本书说的不一样;你要是查到哪一条引文不对,哪一个年份记错了;你要是试过书里某一件明天能试的小事,发现它不灵;你要是觉得第 48 章那六句话里,有一句已经倒了——请告诉我们。这本书,会因此改。
那时候,这本书的土就被改了一下。至于那一下归算给谁,就不重要了。
下一本书,也许会从你的那一封来信写起。
创造力不在人身上,不在东西里,也不在合作里;它在土被改的那一下。这本书,也在等它的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