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夜班的一张纸
凌晨一点,急诊来了一位七十四岁的老人,咳嗽两周,低热,夜里憋醒过一次。陪他来的儿子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他已经把父亲的症状、既往史、用药、这两天的体温和血氧都输进了一个医疗助手,纸上是一份鉴别诊断清单,八条,按可能性排序,每条后面写着建议的检查。值班医生看了一眼,清单比她脑子里的那份长——有两条她一时没想到,其中一条是药物性肺炎,老人半年前换过一种心律失常药。
她做了该做的检查,两小时后诊断出来了,和清单上的第三条一致。儿子没有说什么,但那张纸放在诊台上,两个人都看见了。
那位医生后来问了一个问题,这本书就是为这个问题写的:如果一张纸上的清单比我想到的更全,我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这不是一个关于职业前途的问题,是一个关于诊断权的问题:判断这个人得了什么病,凭什么由我来判。
三百年的账:看出来的人
现代医学是从"看"开始的。福柯在《临床医学的诞生》里把十八世纪末那场变化叫作医学凝视的形成:病人的身体被摊开在教学医院里,成为可以被观看、分类、定位的对象;疾病从此不再是一种降临到人身上的东西,而是身体内部某个可以被找到的位置——一处病灶。医生的全部训练,从视触叩听到影像判读,都是在训练这个"看出来"的能力;医生的全部权威,也从这里来:我看得出来,你看不出来。
这套训练非常成功。它把诊断做成了一门识别的技艺,把误诊做成了识别的失败,把医学教育做成了识别力的层层筛选。三百年里没有人认真问过另一个问题:看出来,是不是就等于判定了?我们默认它是。医生看出病灶,说出病名,这一刻诊断就完成了;病人拿着病名去做后面的事。看与判是一件事。
这本书要说的是,它们从来是两件事,只是从前做这两件事的是同一个人,所以没人分得开。分开它们的不是理论,是一台机器。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只看能核的数据。
二〇二四年十月,斯坦福、贝斯以色列女执事医学中心与弗吉尼亚大学的研究者在《美国医学会杂志·网络开放》发表了一项随机对照试验:五十位执业医师,二十六位主治、二十四位住院医,随机分成两组,做六个模拟病例的诊断推理。一组可以使用 GPT-4 加常规资源,另一组只用常规资源。用大语言模型的那组,每例诊断推理得分中位数百分之七十六;不用的那组百分之七十四。差两个百分点,置信区间跨过零,没有统计学意义。然后是这项研究里最要紧的一行:模型单独作答,比只用常规资源的医师组高出十六个百分点,有统计学意义。
这两行数据放在一起,说的是一件很清楚的事:在"看出来"这一层,机器已经比人强;而人拿着机器,并没有变强。为什么?研究者的解释是医师不会用工具,需要培训。本书的解释不同:人拿着机器没变强,是因为他们把机器放在了自己那一层——让它帮着看——而那一层它自己看就够了;医生真正要做的那件事,机器没做,医生也没有因此多做。
第二年,同一批研究者又做了一项关于处置决策的试验,九十二位医师,结果是用模型的一组得分显著更高。两项试验合起来读,比单看一项更有意思:在识别上,机器单独就够;在处置上,人加机器才更好。这条界线,就是本书全部内容的起点。
为什么是现在
医学不是第一次遇到工具变革。听诊器、X 线、CT、基因测序,每一次都让"看出来"更容易,医生的权威每一次都被重新分配,然后稳定下来。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识别不再稀缺。一个能读片、能读检验、能列鉴别诊断的助手,成本接近于零,二十四小时在线,且在受控试验里不比专科医师差。围绕稀缺识别力设计的一切——培训年限、职称、门诊费——都失去了它们原来定价的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一次诊疗的价值在"看得准"这一格结算:看得准的医生得到病人、得到声誉、得到付费。现在这一格谁都能占,价值只能往别处走——往"这个病人由谁处置、处置错了谁认"那一格走。医保还在按看的动作付费,病人已经在按认的动作选医生。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X 线机是条件,所有医院的都差不多,比的是医生;诊断模型是变量,用哪个版本、给什么材料、怎么提问,结果大不一样,且半年一换。当工具本身成了诊疗过程里最不稳定的一项,"看得准"就不再能归功于看的人。
把三条放在一起:不是工具更强了,是它把"看出来"整个从医生手里拿走了,而制度还在为这件事付钱。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医生,不是医学,是一个位置:"我先看出来"这个位置。
这一死不冤。机器列出那八条鉴别诊断的时候,它做的不是从老人身体里把病灶取出来,是把症状、病史、用药与它读过的所有病例组合起来,当场生成了一份判断。这件事暴露了一个事实:医生做的从来也是这件事——诊断不是找到的,是做出来的,只是从前做它的人和看见它的人是同一个,所以我们把它叫作"看见"。机器让医生看清了自己一直在做什么。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机器没有做的那一件:把这份清单变成这个病人的病名,并为这个病名负责。清单上第三条成为老人的诊断,不是因为它排第三,是因为一位有执照、有姓名、可以被投诉、可以被追问的人在病历上签了字。这一签,识别就变成了判定。
有一门与医学无关的学问四十年前就把这两件事分开了。航空人因工程研究人怎样使用自动化,帕拉苏拉曼与赖利一九九七年把它分成使用、过度依赖、弃用与滥用四种;斯基特卡、莫西尔与伯迪克二〇〇〇年实测了一件更要紧的事:让操作者对结果负责,会改变他对自动化的用法——被告知要为决策负责的人,自动化偏倚显著下降。换句话说,"谁认账"不是事后的追责安排,它事前就在改变人怎样用机器。医学在这一点上有现成的可借之处。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有真实的国家制度和真实的数据撑着。
新西兰自一九七四年起实行无过错的意外补偿制度,二〇〇五年修法把"错误"与"严重程度"从医疗伤害的赔付资格里删去:病人受到治疗伤害即可申领,不必证明医生有过错。瓦利斯与多维二〇一一年分析了修法后头四年基层医疗的六千零七宗申报,百分之六十四获认;用药造成的伤害最多;"诊断延误"只占申报的百分之二,却占了死亡的一半。二〇一七年《英国全科医学杂志》的一篇评论总结说:问责与赔付分开之后,申报获认不再意味着过错,也很少导致惩罚,医生因此更愿意帮病人申报,安全数据比过错制下多得多。
这是对本书最强的一击:把追责从个人身上移开,安全反而更好。如果它对,本书说"谁认账"就是在倒退。
但同一篇评论还有下半句,多数引用者不提:在这个制度下,很少有表现不佳的医生被识别出来。赔付可以无过错,那是保险的事;认账不能无人,那是诊断权的事。新西兰的经验恰恰证明这两件事可以分开——它把赔付做得很好,同时把认账做空了。本书要的是把认账接回来,不碰赔付。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医生的工作分成四层。
第零层:识别病灶。读片、读检验、列鉴别诊断。这一层已经被机器占了,且占得更好。谁把自己的价值放在这一层,谁的意义随这一层一起没了。
第一层:复核机器的诊断。很多人以为这是新岗位。这一层撑不了多久:机器的自检比人的复核稳定,而且复核仍然是在同一个病人身上打转,它不产生任何新东西。
第二层:判定这类病例由谁判、判错了怎么改。面对一份八条的清单,哪一条成为病名,由哪一级医师签字,签错了这个科室有什么改正程序——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一条鉴别怎么排除,管的是这一整套判断落在哪个责任框里。机器给清单,机器排序,但"就这一条、由我签"机器不做,也做不了:它不需要在死亡讨论会上解释自己。
回到那位老人。清单第三条是药物性肺炎,第一条是社区获得性肺炎,两条的处置方向相反:一条要停掉半年前换的那种药,一条要照常用药加抗感染。夜里一点,值班的是住院医,她可以做三件事:按第一条处理,等白天再说;按第三条处理,停药;或者打电话把二线叫起来。三件事在清单上都没有,清单只管"是什么",不管"谁定、什么时候定、定错了怎么办"。她打了电话。二线在电话里问了两个问题——上次换药后有没有复查过胸片,老人家里有没有人能盯着他夜里的血氧——然后说:先停药,照第三条处理,明早我来签。这通电话里的东西,机器一样也没有:二线知道这个科的夜班住院医有多少经验,知道这个病人家里的情况能不能撑到天亮,知道自己明早要在病历上签什么字。这就是第二层。三个月后这个科修改了夜班规则:凡鉴别诊断中含药物相关病因且处置方向相反者,夜班必须请示二线。这就是第三层——一条此前没有的规则,由一个有名字的人立下,并为它负责。
第三层:为科室立下认账规则,并为规则认账。这一层的医生不再回答"这个病人是什么病",而是回答"在我们科,这类病例由谁判、判错怎么改、改不了怎么办,这条规则由我签,出了事改规则的人是我"。这是医生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机器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有执照可被吊销、有名字可被投诉、有下一个病人可被拒绝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机器是必要的: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第二层不存在——你不可能在两条鉴别之间做粗粒度判断,只有面对被穷尽的清单,判定才成为判定。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签字,八条鉴别就是八条鉴别,一条也不会变成病名。谁也替不了谁。本书把医生与机器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临床决策单元——在第零层机器确实只是工具,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
一把尺:误判之后,责任落在第几环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责任落位层级:一次误判从发生到有具体的人认领之间,经过了几个环节——主诊医师、科室、医院、软件厂商、保险,逐环计数。它是根因分析里"责任环节数"的近亲,区别在于本书只计到"有人认领"为止,不计到"找到原因"为止。取值材料是公开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裁判文书,加上医院的不良事件通报。一次取值约三周。
举一个数法。一份裁判文书里,患者因延误诊断致残,起诉医院。文书记载:接诊医师认为影像"未见明显异常",放射科报告同样如此,患者出院后三周在另一家医院确诊。追责过程是:患者投诉→医院医务处答复"符合诊疗常规"→医调委调解不成→起诉→鉴定机构认定"存在过错,参与度百分之三十"→法院判决医院赔偿。从误判发生到有具体的人认领,中间经过了六个环节,而且到最后认领的仍然是"医院",不是任何一位医师。这份文书的责任落位层级记六,落位主体记"机构"。另一份文书里,科室在患者投诉当天即由主诊医师签署说明承认漏诊并启动复查,层级记一,主体记"个人"。本书要问的是:层级为一的科室和层级为六的科室,在同类误判的复发上有没有差别。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问过,因为此前没有人把"认领"当成一个可以数的东西。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在一个可以公开取值的样本里,责任落位层级低的科室与高的科室,在误诊复发率上没有显著差别,那么本书第三卷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自己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用的是临床试验熟悉的三臂框架:同一个疑难病例,三个组各自产出"处置方案加误判预案加认账人"——第一组只有机器,第二组只有医师且不给机器材料,第三组是协同单元。由第三方盲评预案完整度与认账可核性。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这个试验没有人做过,包括本书作者。全书的尺都是设计与取法,没有一个是取过的值。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责任落位层级一旦进了医院考核,医院会怎么做,不难预见:指定一位"认账医师",每份病历都由他签字,落位层级降到一,报表好看,而实际的判断过程一点没变。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落位层级必须绑定一条从属的量——认领之后是否发生了改正;只认领不改正的,不计。若层级下降而误诊复发率不变,本书这把尺已被驯化,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诊断是判定而非识别"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当成识别的对象去凑,它就在自己身上犯了它要批评的错。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病。本社此前关于慢性病治疗与健康的两本书讲的是病怎么来、怎么治,本书一句不碰,只讲医生这一席。本书不讲人工智能内部,它只需要两组已核的试验数据。本书不讲心理咨询——那是本丛书另一本书的题目,两本书都在说"把人接住"这件事,各自的定义写在各自第一卷,互不借用。本书也不讨论赔付制度的优劣,新西兰的经验只用来划一条线:赔付与认账是两件事。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从视触叩听到影像判读,医学里历代被当作"看出来"的东西,逐条写明它是被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当场造出来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两项随机对照试验的完整读法,航空人因工程四十年的自动化研究,新西兰无过错制的两面。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协同单元:第二、三层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机器供什么、人供什么。
第四卷 写制度:医患合同、医保支付与医疗法律怎样从"按看的动作付费"改为"按认的动作付费",医学教育怎样从训练识别力改为训练判定力;附三种科室的试点方案。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责任落位层级的取法、三臂试验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升级条款,下一本书从哪里开始。
给读者的话
三种人,是这本书的读者。第一种是急诊夜班那位医生,她需要知道那张纸上的清单比她想到的全,不减损她坐在那里的理由——只要她坐的不是识别的位置。第二种是医院管理者与医保设计者,他们手里握着"按什么付费"的开关,第四卷为他们而写。第三种是正在做诊断模型的人,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产品在第零层是解放,在第二层是必要件,在第三层什么也不是。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有人拿公开裁判文书告诉我责任落位层级与误诊复发率无关,那一天本书便可以退场了——它被一个可判定的结果推翻,而那正是它主张医学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