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婚礼
一个山村的婚礼有一套完整的程序:迎亲要唱的段子、进门前要过的三道门、拜堂时长辈要念的话、宴席上的座次和敬酒的顺序。五年前,一个数字化保护项目把它完整地记录下来了:高清视频、三维扫描、每一段唱词的录音与文本、长辈口述的每一个环节的含义,存进了省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数据库,还做了一个可以在线漫游的虚拟展厅。项目验收时评语是"抢救性记录,保存完整"。
去年村里办了一场婚礼。新人是村里长大的,父母都在。迎亲那天,没有人会唱那段子;三道门只过了一道,因为另外两道要唱的话没人记得;拜堂时长辈念的话是从数据库里打印出来的。宴席的座次是照着视频排的,排到一半发现视频里那家的亲戚关系和这家不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变通。
一位参加了数字化项目的研究者也在场。她说:五年前我们录的时候,村里还有七个人会走全套;现在一个也没有了。不是他们不在了,是他们知道数据库里有,就不教了;年轻人知道数据库里有,也就不学了。保存得越完整的,越没有人再去做。
这本书是为那场婚礼写的:当一种文化的全部形式——唱词、仪式、手艺、方言——都可以被完整地记录、甚至完整地生成,它为什么还会消失?如果传承不是保存,是什么?
二十年的账:活态遗产
对文化传承的理解,二〇〇三年有过一次重要的转向。那一年通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把保护对象从"作品"扩展到了"实践"——表演、仪式、节庆、手工艺知识——并明确写进"活态":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世代相传、在与环境的互动中被不断再创造的东西。这个转向功劳极大,它让无数没有"作品"的文化第一次被承认为需要保护的对象。
本书完全接受这个方向,而且必须先声明:"传承是实践而不是保存"这句话不是本书的发明,公约二十多年前就写了。本书要做的是公约没做的一件事:它说了"活态",但保护的操作——名录、传承人认定、建档、数字化——几乎全部是保存的操作;"活"这个字没有一把尺。那场婚礼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名录上、在数据库里、有传承人,它还是没了。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看能核的现象,不给未核的数字。
过去十年,数字化保存成了文化保护的主流手段:高清记录、三维扫描、语音合成、虚拟展厅;近几年生成工具更进一步——能唱出一段没人唱过的传统戏文,能写出一种方言的句子,能生成一件传统纹样的新变体,且专家也难以分辨。与此同时,关于濒危语言的普查反复给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结果:投入的记录与教育资源持续增加,实际使用者的比例持续下降。这些材料本书第二卷会完整读。这里只取一件事:在"保存这种文化的形式、甚至生成它的新形式"这一层,工具已经做得比任何传承人都完整、都稳定;而这一层做得越好,实际去做的人越少。
那场婚礼正是这条线的产物:保存完整,无人会走。
为什么是现在
文化不是第一次遇到记录技术。文字记下了口传的史诗,录音记下了民歌,影像记下了仪式,每一次记录都让"保存"更容易,传承每一次都调整,然后稳定下来。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形式不再稀缺。一段唱词、一套仪式、一种纹样,可以被完整地存下,还可以被无限生成新的,且比大多数传承人唱得稳、画得准。围绕"谁还会"设计的一切——传承人认定、师徒制、"最后一位"——都失去了定价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一种文化的价值在"它被保存得完整不完整"这一格结算,名录、建档、验收都在这一格;现在这一格工具填得比任何项目都满,价值只能往别处走——往"还有没有人在不为表演的时候做它"那一格走。保护体系还在按建档打分,村里的婚礼已经在按谁会唱找人。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录音机是条件,录下什么是什么;生成工具是变量,它能唱出没人唱过的、画出没人画过的,且每半年更像。当"这种文化的形式"本身成了可以无限生成的,"保存完整"就不再能说明它还活着。
三条并起来看:不是记录更全了,是它把"形式"整个从传承人手里拿走了,而保护体系还在把形式当作文化的全部。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文化,不是传统,是一个位置:"我把它保存下来了"这个位置。
这一死不冤。数据库存下那套婚礼时,它做的不是从村里把"这种文化"取出来——文化不是一件躺在村里的东西,那套程序在被录下的那一刻,是七个人按当时的情况走出来的一个版本:那家的亲戚关系、那年的天气、那位长辈的记性,都在里面。存下的是那一次,不是那种文化。而"传统"从前也从来不是一件固定的东西——每一场婚礼都按当时的情况走,走出来的都不一样,只是从前没有人录,所以以为它是一套。工具让人看清了:文化的形式从来是每一次当场做出来的,所以它可以被一台会做的机器做出来。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工具没做、也做不了的那一件:排座次排到一半发现亲戚关系不一样时,知道该怎么变通的那个人。视频里有座次,没有"这家的二舅是入赘的该坐哪";数据库里有三道门的唱词,没有"新娘家没有兄弟时第二道门谁来挡"。这些东西不在形式里,在做的人身上——每一次做都要重新判断一次,判断不了,程序就断。传承的不是形式,是能在没有先例的地方把它接着做下去的人。
有一门行当早就把这两件事分开了,而且分得很硬。农业上保存种质资源有两条路:异地保存——把种子放进恒温库,斯瓦尔巴那座著名的种子库就是——和原地保存——让品种继续在田里种、继续在当地的气候和病害里演化。种子库保存的是某一年的基因型,田里保存的是一个不断适应的群体。农学早就知道,冷库里的种子不会进化,几十年后拿出来可能已经不适应变了的气候;只有一直在种的品种还活着。文化保护在这一点上落后于农学:数据库是冷库,村里的婚礼是田,而保护经费几乎全进了冷库。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有整个数字保护事业的成就撑着。
数字化保存论说:传承人会老、会去世,口传心授会断,而数字记录不会——存下来,就永远在;后人随时可以从数据库里学回来,甚至用生成工具复现出失传的部分;把传承寄托在几个人身上才是脆弱的,把它存进数据库才是安全的。
这个反方对本书的一半是对的:记录确实让失传的可以被重新拿回来,本书从头到尾不反对任何一次数字化——那七个人的唱词若没有录下,连打印出来念的机会都没有。它错在另一半:它以为"可以学回来"等于"会有人学回来"。那场婚礼的唱词就在数据库里,随时可取,没有人取——因为知道随时可取,就不必现在学;而不现在学,就没有人在没有先例的地方判断过一次,而判断这件事,数据库里没有。本书的赌注在这里:如果数字化程度最高的十种传统,十年后在非表演场合的实际使用率,高于数字化程度最低的十种,本书作废。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传承工作分成四层。
第零层:保存。记录、建档、扫描、入库。这一层已经被工具占了,占得完整。谁把传承放在这一层,谁就在等最后一场没人会走的婚礼。
第一层:生成。用工具唱出新的段子、画出新的纹样、合成方言的句子。这一层正在死——不是技术会退,是它越像,"不必有人做"的理由越充分;而且生成仍是在形式里打转,它不生产任何一次在没有先例处的判断。
第二层:判断哪些必须由人再做一次。这套婚礼里,哪些是存下来就够了的——唱词的文本——哪些是必须有人在下一场婚礼上亲自做、做的时候会遇到数据库里没有的情况的?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一段怎么录,管的是这种文化里,有几处是每一次都要重新判断的。工具给记录、给复现、给"完整版",但"这一处必须有人做"由人定——不是工具能力不够,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不会在拜堂时被问"这家的二舅坐哪"。
第三层:实际去做,并为失传认账。这一层的传承人不再回答"我会不会全套",而是回答"下一场婚礼我去走,走到数据库里没有的地方我来判断,判错了是我的;我教的人里有几个也走过了,一个没有,是我没教成"。这是传承人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工具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会站在第二道门前不知道该谁挡、会当场定一个、会在事后被老人说"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工具是必要的——这一点要说清楚: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把形式存全——第二层不存在:正因为唱词已经不必背了,"哪一处必须有人做"才显出来是另一个问题;从前传承人分不清自己教的是唱词还是判断,因为两样混在同一次口传心授里。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在下一场婚礼上做,数据库里就只有五年前那一次。缺一不可。本书把传承人与工具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再做单元——在第零层工具是档案柜,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正是它把形式存全了,判断才显出来是人的。
回到那个村。那位研究者后来做的事是这样的:她没有改数据库。她提议改一条规矩——村里每一场婚礼,必须有一个人从头走全套,唱词可以看手机,但每一处数据库里没有答案的地方,由这个人当场定,定了之后记下来,附在数据库那一条后面。第一场,那个人在第二道门前定了"新娘的表哥来挡";第二场,另一个人在座次上定了"入赘的二舅坐女方那桌";第三场,第一场那个人自己来问该怎么办。三年后数据库那套婚礼后面附了二十七条"当场定的",没有一条来自五年前的记录。村里会走全套的,从零回到了三个。第二、三层长这样。
一把尺:一年里在不为表演的场合做了几次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非表演使用次数:一种文化形式在一年里,在不为表演、不为展示、不为记录的场合被实际使用的次数——婚礼上真的唱了、节日里真的做了、家里真的说了——以及这些使用里,有多少次遇到了记录里没有的情况并当场定了。它是文化保护里"传承活动次数"的严格版,区别在于本书剔除一切有观众、有镜头、有验收的场合。取值材料是当地的民俗记录与传承人自己的记账,一次取值一年。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数字化程度最高的十种传统,十年后在非表演场合的实际使用率高于数字化程度最低的十种,那么本书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同一种仪式,三个组各自"传"——第一组只有工具复现,第二组只有传承人且不用任何记录,第三组是再做单元、记录在手而每次由人实际走一遍并记下当场定的——一年后看各组的非表演使用次数与"当场定"的条目数。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工具复现的没有人用,纯口传的走不全,两者合起来才活。没有人做过这个实验,包括本书作者。全书的尺只有取法与设计,没有一把取过值。
举一个数法。两个村,同一种婚礼程序,同一个数字化项目。甲村:一年里三场婚礼,三场都有人走了全套,遇到记录里没有的情况七次,当场定了七次,记在数据库后面;非表演使用次数记三,当场定记七。乙村:一年里四场婚礼,唱词从数据库打印,程序走了一半,没有人负责判断;非表演使用次数记零。两个村的数据库条目一样完整,两个村都有认定的传承人。本书要问的是:把一批村子排开,非表演使用次数与十年后还有没有人会走全套是不是一起动,与数据库的完整度是不是无关。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这样问过,因为此前保护体系量的是保存了多少,没有人量过做了几次、做的时候定了几回。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非表演使用次数一旦成了保护项目的指标,会发生什么,不难预见:办"传统婚礼体验活动",请游客来走一遍,次数漂亮,每一次都有观众、有镜头、有验收,没有一次遇到"这家的二舅坐哪"。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只计无观众、无镜头、无验收的使用,任何进入活动日历的一律不计。若在这个口径下使用次数与十年后的存续无关,这把尺已被驯化,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传承在再做而非保存"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人用一场体验活动填上了,它就自己打了自己一次。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中华文化与文明的总体诊断,不讲经典的解构——本社此前各有专书。本书不讲历史:本丛书另有一本,管过去的陈述能被追问几层,本书管活着的做法还有没有人做。本书不讲社区:那本管一起住的人还需不需要一起做事,本书管一种做法还有没有人做——两本相邻,各在第一卷写死分工。本书也不反对任何数字化保存,它只需要一个不再需要论证的事实:数据库里没有"这家的二舅坐哪"。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名录、建档、传承人、数字化、虚拟展厅——文化保护史上历代被当作"保存"的东西,逐条写明它保存的那一次是怎样被当时的人当场做出来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数字化保存与实际使用率的反向走势,濒危语言普查的悖论,种质资源的两条路,公约二十年为什么没有给"活"一把尺。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再做单元:实践、参与者、场所、代际四要素,"当场定"怎么记,机器供什么、人供什么。
第四卷 写制度:文化政策从保存转向再做——资助的不是录制与建档,是下一次实际使用;教育与社区恢复必须由本人做的场合;附方言、仪式、手艺三类的再做方案。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非表演使用次数的取法、三组对照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
给读者的话
这本书是为三种人写的。第一种是那位研究者,她需要知道五年前的记录没有错——没有它,连打印出来念的机会都没有——错的是以为录完就完了。第二种是做文化保护、非遗认定、地方志的人,他们手里握着经费的去向,第四卷为他们而写:冷库要建,田也要种。第三种是正在做文化数字化与生成工具的人,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产品在第零层是真正的抢救,在第二层是必要件——正是它把形式存全了,判断才显出来是人的——在第三层它帮不上任何忙:那一层没有产品,只有一个站在第二道门前当场定了的人。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十年的普查告诉我,存得最全的传统用得也最多,那一天它就没白写——它被一座会自己长出人来的数据库推翻了,而在那之前,每一场婚礼都得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