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竞争力"这个词说准，否则整卷都会飘。
竞争力不是我有多少，是我比你多出什么。一个人记得住一万个单词，这是数量；他比身边的人多记住九千个，这才是竞争力。同样一万个单词，放在一个人人都记得住一万个单词的房间里，竞争力是零——数量一点没变，差异没有了。
这是最强大脑让位的第一个理由，它是纯算术的。存、调、认这三样，恰恰是基底能对每个人同样供给的三样。同样供给之后，三样上的差异归零；差异归零，竞争力归零。不需要基底在这三样上超过最强的那个人——只要它把绝大多数人抬到同一条线上，最强的那个人就失去了他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他仍然记得住那面墙，但台下每个人的手机也记得住；他仍然算得出那道乘法，但收银台的扫码枪也算得出。他没有变弱一分，他的领先没有了。
发现学的登记簿记的是每个人存了多少、调得多快、认得多准。它能排名次，因为每个人的数不一样。
现在设想每一格都填上了同样的数。表还在，栏目还在，每一格都填满了，可是它排不出名次。一张记不出名次的登记簿，不是登记簿，是一张空表——它的形式完整，功能没有了。
这张空表有一个危险的性质：它看起来一切正常。栏目没少，数字没错，每个人的成绩都可以被核对。用它的人不会收到任何报错。他只会发现名次越来越挤——第一名与第一百名之间的差距缩到小数点后，然后他会用更细的刻度去分，用更难的题去拉开。这是第 6 章要讲的悬空的第一个征兆：量具越来越精细，量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历史上有过一次同样的算术，走完了全程：识字。
抄写员曾经是一个职业，而且是体面的职业——会写字的人稀缺，不会写字的人要请他写信、立契、抄书。识字是一种竞争力，是可以养家的差异。普及教育把识字发给了所有人。抄写员这个职业消失了，识字这件事没有消失——它从一个顶点变成了一块地板：人人都站在上面，谁也不因为站在上面而领先。今天没有人会因为"我识字"而被雇用，也没有人会因为"我识字"而被敬佩；但不识字的人几乎无法生活。
普及不是消灭，是把顶点变成地板。存、调、认正在经历同一件事。它们不会消失——一个记性极坏、什么都算不出的人今天照样吃亏；它们只是不再领先——记性极好的人今天不再因此拿分。三千年的加冕礼加冕的是顶点，而顶点正在变成地板；地板不加冕。
这就是"最强大脑不是被打败了，是被普及了"的算术。被打败的顶点还是顶点，只是换了主人；被普及的顶点变成地板，谁站上去都一样。
回到家里那位什么都记得的长辈。
三十年前，她是这个家的活档案：谁的生日、哪年搬的家、那件事到底谁先开的口——争论到最后都以"去问她"结束。这不是她的家务，这是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所有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都要经过她。
今天，手机日历记着每个人的生日，相册按年份排着搬家那天的照片，家里的群聊记着那件事是谁先开的口。没有人不再爱她，也没有人觉得她记性差了——她记得的东西一样多。变化是："去问她"这句话不再有人说了。争论到最后，有人翻出了聊天记录。
她没有被打败——手机不比她记得更多，只是记得同样多，而且人人都翻得到。她的位置也没有消失——她还在饭桌上，还在讲那件事——但那个位置不再是这个家结算"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地方。这就是让位在一个家里的样子：一个人还在原来的座位上，只是座位不再决定什么。
值得注意的是她剩下什么。她记得那件事是谁先开的口，手机也记得；但她记得那天为什么会吵起来——那年家里的钱紧，外公刚查出病，谁都憋着一股气——这些手机不记得，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被说出来，也没有被拍下来。她剩下的不是存量，是纠缠：那件事站在什么上面。本书后面会说，这正是基底之外的东西；这里先记下：让位之后，活档案剩下的那部分，恰恰是从前没有人为之加冕的那部分。
第一个理由的全部力量在于它不依赖"机器比人强"。
一台只有普通人水平的记忆机器，只要发给所有人，就足以让最强大脑让位——它不需要记得比冠军多，只需要让台下的人记得和冠军一样多。这一点重要，因为它让第一个理由躲开了所有关于"机器到底有多强"的争论：不管基底记得住多少，只要它对每个人同样在场，差异就归零。
十倍检验：模型强十倍，三样能力的地板抬得更高，顶点与地板之间的距离更小，第一个理由更成立。
第一个理由说明最强大脑失去了名次。它没有说明最强大脑失去了什么名次以外的东西，也没有说明让位给了谁。
计算器也让心算失去了名次，识字的普及也让抄写员失去了名次；两次都没有引发主体性的革命——算术仍然是"我算"，写字仍然是"我写"，主体是原来那个人，只是一项技艺退成了地板。如果最强大脑的让位也只是这样，本书不需要写，一篇讲技艺兴衰的短文就够了。
本书要证的是，这一次不只是失去名次。第 6 章说明失去名次之后会发生什么——结算面搬了家；第 7 章说明为什么这一次搬家搬走的是单位，而不只是一项技艺。第一个理由是地基，另外两个理由才是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