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竞争力"这个词用得太多,用得多的词往往没有判据。本书给它一个判据,而且是一个不靠机器短板的判据:
竞争力的核心,在差异被结算的那一层。
一场比赛的名次在哪一层被决定,哪一层就是核心。从前,思想的名次在个人之间决定——谁存得多、调得快、认得准,谁的论文更硬、辩词更狠、诊断更准。存、调、认的差异在个人之间结算,核心就在个人。
第 5 章的算术把这一层的差异抹平了。差异不会凭空消失——两队辩论仍然有输赢,两家公司仍然有兴衰,两个学生仍然有高下——它只是换了一层结算。换到了哪一层?本书的答案是:复合体之间。同一个人,配一个磨合好的复合体和配一个裸问答,成绩的差距,大于两个不同的人配同一个裸基底的差距。当这句话成立,名次就是在复合体之间决定的,核心就跟着移了。
这句话是可测的,卷八把它写成方差比;卷二用辩论赛把它讲成一个反证。这里先把它的含义说透。
结算面从个人迁到复合体,不是迁到机器。这一点必须先钉死,因为"机器打败人"的故事会让人以为差异搬到了机器身上——谁的模型更强谁赢。
不是。第 5 章说过,基底对每个人同样在场;两队的模型一样强,机器对机器的部分互相抵消。差异不可能在机器之间结算,因为机器之间没有差异。差异只能从基底之外来,而基底之外的东西——这一次活的处境、这一对磨合出来的史、押错了谁认——全长在人与机器之间,不长在任何一端。所以结算面迁到的是两端之间的那一层:复合体。
这是本书与"AI 工具论"的第一次分道。工具论说:人还是主体,AI 是更强的工具,会用工具的人赢。本书说:会用工具的人赢,这句话在工具是常数的年代是对的(会用计算器的会计比不会用的快),在工具是变量的年代不对——赢的不是"会用",是这一对之间长出来的东西。第 7 章会把这个分道讲清楚。
结算面迁走之后,旧登记簿并不会自动停用。学校继续考存、调、认,招聘继续问"你记得多少",最强大脑式的节目继续办。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前一篇论文与《Publish and Perish》里讲过的那件事:判断的悬空——判断的形式仍在完整执行,判断者与被判断物两端同时脱落,而后果照常生效。考试仍在排名次,名次仍在决定升学,可是名次量到的那个量已经不决定胜负了。一个仍在精确运转、数字仍然准确的量具,可以完全量不到正在发生的事。
悬空有一个最要命的性质:它自我稳定,不自我暴露。旧登记簿不报错——每一格都填得满、核得对;用它的人也没有动机去报错——学校要排名,家长要指标,节目要收视。于是一个不再决定胜负的量被越来越精确地量着,被越来越隆重地加冕着,而真正决定胜负的东西没有任何制度在记。
这就是"要让位"里那个"要"字的来源。第一个理由说最强大脑不再有名次可排,那是描述;第二个理由说继续排下去会造成悬空,那是规范。不是最强大脑不能继续办下去,是继续办下去,它加冕的是一个不再决定胜负的量。
悬空不是无害的。继续加冕一个非核心量,有三种看得见的代价。
第一,它把学习引向错的地方。一个家长逼孩子每天背两百个单词,因为登记簿上记的是单词量;隔壁孩子每天和他的基底一起改一篇作文——第一版错在哪,为什么错,改了什么——账上记着。前者在往地板上堆东西,后者在长一个复合体。登记簿只看得见前者,于是家长以为自己赢了。
第二,它把名誉发给错的人。最强大脑的冠军被加冕,而那个磨合出一个最强复合大脑的人什么也没有得到——没有一档节目为他办,没有一栏成绩单为他记,没有一份招聘表问他"你的复合体打过多少场"。名誉沿着旧登记簿流,价值沿着新登记簿流,两条河不在一起。
第三,它藏起了新的不平等。旧的不平等是谁有更好的老师、更多的书;新的不平等是谁有磨合的时间、谁有人带着他记第一本账。旧登记簿量不到后者,于是后者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扩大。一个社会可以一边用最公平的考试排名次,一边让真正决定胜负的东西按最不公平的方式分配。
三种代价共同的形状是:量具准确,量错对象。这比量具不准更难纠正——不准的量具会被换掉,准确的量具会被信任。
必须补一句,否则第二个理由会被读成"个人不重要了"。
结算面迁到复合体之间,个人没有被抛弃——个人是复合体的一端,而且是三个构成位的占有者(卷四)。变化是:个人之间的差异不再直接决定名次,它通过复合体决定。一个人仍然可以比另一个人强,但这种强要经过他这一对才能兑现;不经过,它只是地板上的一块高地,登记簿量得到,胜负量不到。
这正是第 2 章那两句话之间的位置:个人的思想主体性仍然存在(它是复合体的一端),它产生的竞争力不再是核心(它要经过复合体才兑现)。第二个理由说清了"不再核心"是怎么发生的;第 7 章说清为什么它是革命而不是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