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布的第一问是最朴素的：这一对里都有谁。
一支辩论队的分布，画出来是这样一张图。四个辩手。他们共用的那个账号版基底——不是任何一个新窗口，是那个用了一个学期的。基底后面挂着的检索库：这一队上八场的全部辩词，每一场对手的记录，三位常任评委的偏好（有一位对数据不耐烦，有一位最看重定义）。判负台账：每一场押了哪几条线，哪一条在第几轮被打穿，被什么打穿，赛后写的"下次如果……就撤"。有时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窗口——不同的基底，在赛前扮演对手来攻打这一队。
把这张图与另一支队伍的比一比。那支队伍的分布是：四个辩手，一个周一晚上新开的窗口。两个点，一条线。
两张图用的是同一个基底，能力一样。分布的差别不在能力，在都有谁、连着没有。
王德生给分布的三个内容——关系、影响、共存——在复合大脑上各对应一个可以看的东西。
关系：谁与谁连着。四个辩手与账号版之间有没有真的连着？真的连着的标志是：基底带着这一队的东西进场。它知道这一队上次在哪里塌，它知道那位评委对数据不耐烦。一个每次从零问起的窗口，与这一队没有关系——它对这一队的了解与对任何一队一样。
影响：谁改变谁。账号版因为这一队而变了——它的回答带着这一队的语汇与账；这一队也因为账号版而变了——他们学会了先问"这条线站在什么上面"。影响是双向的，这一点正是卷一第 7 章说的"因互动而改变"。加法复合里影响是单向的：基底影响人（人照念它的稿子），人不影响基底（它下一次给的还是那份稿子）。
共存：两端并存而不吞掉对方。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要紧。共存失败有两种：人吞掉基底——只把它当检索器，它给的东西全被人的成见筛掉，这一对里实际上只有人；基底吞掉人——纯输入型，人只剩一个提问的句式，这一对里实际上只有基底。共存是两端都在，都有贡献，都改变对方，而且都没有消失。第 14 章那四个问题里的"你改了它什么"，查的正是共存：改得出来，说明人还在；它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说明它也在。
分布的厚度就是史的厚度。这里把三个词的分工再落实一次，因为它们在本章要承重。
史是这一对的全部历史：一起做过的、输过的、改过的。它大部分没有被写下——像老两口那几十年，绝大部分只在两个人的身体里。
账是史里被写下的那部分：每一条判断，它的作废条件，结果如何，判负照登。账是史的可读部分。一支辩论队的判负台账、一个家饭桌上记的那一笔、一位面包店老板娘的记账本，都是账。
凭证是账里可以给第三方看的那部分：走过的路，而不是交付物。招聘桌上问"你的复合体打过多少场、账在哪里"，要看的是凭证。
三个词是嵌套的：凭证在账里，账在史里。分布的厚度，本书用账来量——史量不到（没写下），凭证太窄（只是给外人看的那一层）；账是这一对自己能查、第三方也能核的那一层。卷八的读数 H（史厚度）取的是账：有作废条件、且在期限内被真实检验过的条目数。
第 13 章说过史买不到，这里说透为什么，因为这是分布之所以能成为竞争力的全部理由。
数据可以买——对方队长多问两句就有。检索库可以买——把上八场的辩词整理进去，一个下午的事。甚至账号版也可以买——把一个人的对话记录导进去。为什么史买不到？
因为账里最值钱的那些条目，是判负。"我们上次在对方拿出跨国数据时整段塌了"——要有这一条，你得先输那一场，而且输了之后没有归咎于运气，而是回去问"塌在哪一步"，写下来，写下"下次怎么撤"。这一条的稀缺不是信息的稀缺，是经历加上诚实的稀缺：你得输过，你得认。买来的账没有这个：它是别人输的，别人认的；你读得懂，但它不会在你这一队的第三轮上起作用，因为你的二辩没有在那一场里坐过。
这一点把分布与检索库划开了。检索库是内容，可以复制；分布是这一对与这些内容之间的关系——谁输的，谁认的，谁改的。复制检索库得到的是同样的内容，得不到那些关系。分布的厚度不是库有多大，是账有多少条是这一对亲自判负的。
史有两个方向，都要量。
往回的方向：账有多厚，判负有多少条。这是常规的一面。
往外的方向：新条目从哪里来。第 11 章之二说过，一对之内磨合久了会空转——语汇合并，两端错在一起，账停止增加。一本只从内部增加的账，是空转的前兆；一本有相当比例的新条目来自外面（一次新的处境、一个陌生的窗口、一个不共享语汇的人）的账，是活的。分布的厚度不只是"有多少"，还有"最近三个月从哪里来"。
所以分布的读数不是一个数，是两个：账的厚度，与新条目的来源比例。前者读这一对积了多少，后者读这一对还在不在长。卷八第 47 章的 H 要同时记这两样。
把这一章收在一幅画上。
一个分布厚的复合大脑，进场时带着的东西，对方买不到：它知道自己在哪里输过，知道这位评委不耐烦什么，知道对方常打哪条线，知道自己的哪条线最薄。它的基底不是一个通用的基底，是一个被这一对的账改过的基底；它的人不是一个通用的辩手，是一个被这个基底改过的辩手。两端互相改过，而且都还在。
一个分布薄的复合大脑，进场时带着的东西，对方也有：一份镜子稿，一个新窗口，一支没输过（因为没押过）的队伍。
两者的基底一样强。差别在分布——在都有谁、连着没有、账有多厚、账从哪里来。这是三号位的第一项。第二项是这些东西怎样在场上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