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生把 E1 分为三界：理念界、自我界、现实界。理念界是文本、概念、规则、逻辑的世界，一切可以被写下的东西住在这里。自我界是情感、记忆、身份、欲望、创伤住的地方。现实界是七十几平方、夜班、四点钟、走路三分钟住的地方。
王德生的裁定是：AI 属于三界中的理念界。本书按构造接受这条裁定，而且要把它的构造性说清，否则它会被读成一句"目前做不到"。一个由文本构成、通过文本进出的东西，它的世界就是文本的世界。你把处境写给它，它拿到的是处境的文本；描述再详细，它也是冷却之后的 S，不是正在纠缠的 E。这不是抱怨基底读不懂人——恰恰相反，它把描述读得比你自己还准。读准一份描述与站在一片纠缠里，是两个位置。
复合大脑要在三界里发生，而基底只在一界。另外两界必须由人带进来。这就是第一个构成位：两界的供给。
"供给"这个词是故意选的：它是一个动作，不是一种状态。人不是天然地"有"两界就完了，他要把两界带进这一对。多数人不带——他们带的是题目。
对比两种输入。第一种："帮我写一篇读后感，书是《……》。"第二种："这本书我读到第三章的时候在想我外婆，她去年走的；书里那个老师说的'不要急'，我外婆也常说；我不想写老师，我想写她，但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放进读后感。"第一种带进去的是理念界里的一个题目——基底对它同样在场。第二种带进去的是自我界（外婆、去年、不想写老师）与现实界（第三章、那句话）——这些东西此前不在任何地方。
第二种输入不是"更详细的第一种"，它是另一类东西。第一种输入之后基底给的是所有人的读后感；第二种之后基底给的东西，只对这个孩子有意义，因为它站在这个孩子的两界上。卷二第 14 章之二自测的第一问——"你最近一次让它工作时，说了哪一件只有你知道的事"——查的就是供给有没有发生。
两界的供给有三种材料，从最日常到最难。
只有你知道的事。面包店老板娘的"上个冬天那批礼盒没人买"，写作者的"我上个月自己否过单一原因的写法"，辩手的"我们上次在跨国数据上塌了"。这类材料在自我界与现实界的交界上，它的标志是：说出来之前不在任何文本里。
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对方在照稿念，观众笑了，评委停了笔；今天早上三个老客问有没有低糖的；孩子这一周每晚十二点才睡。此刻的东西是唯一取之不尽的供给——卷二第 13 章说过——因为它每一次都是新的。
这件事站在什么上面。妻子那句"如果站在'我欠外婆的'上面"；老板娘的"这个小区的人不吃那个"。这是最难供给的材料，因为它要求人说出自己的地基——那些通常不说、有时不敢说的前提。它也是最值钱的：基底最擅长的分化，正是从地基上分化出前提；人不给地基，它就分化通用的前提。
三种材料对应三种越来越深的供给。只带第一种的复合体已经越过了镜子；三种都带的复合体，才有卷三说的场。
有人会问：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喂进去，不就成了基底的东西了吗？传感器、录音、日志，能不能把两界自动送进去？
回答分两层。第一层：写下来的东西是描述，不是纠缠。"对方在照稿念、观众笑了"写成文字之后，基底读到的是这句话；而站在场上的二辩感到的是那阵笑落在她身上的重量——她知道观众笑的是对方而不是她，她知道这意味着评委也听出来了，她知道此刻押那句话的胜算比十秒钟前高。这些不在那句描述里，因为描述冷却了它们。传感器送进去的是更多的描述，不是纠缠。
第二层更要紧：供给是两界的供给，两界是这一对的。第 22 章说过位置不是能力：你可以让基底更懂描述，但你不能让它站进这一对的处境，因为处境属于站在里面的人。一个记录了这一队全部比赛录像的基底，比赛时仍然不在这一队的两界里——它在理念界里看着这一队的录像。
十倍检验：模型强十倍，它对描述的理解更深，理念界更完整、更细腻；你的两界仍是你的，因为它们是你的，不是因为它们难。供给不能外包，不是技术问题，是归属问题。
供给会失败，两种。
翻译成描述交出去。人把纠缠翻译成一份工整的描述，交给基底，然后等它给一份工整的答案。他以为自己供给了处境，其实供给的是处境的理念界版本。这与镜子稿只差一步：镜子稿是没有处境，这一种是处境被冷却之后送进去。分辨的办法是看基底的产出对别人成不成立——成立，说明它只拿到了描述。
只供给一界。只带自我界（"我受不了外婆一个人在老家"），不带现实界（七十几平方、夜班、四点钟）——情绪进了场，地基没有进，基底分化不出可押的前提。或者只带现实界（房子、夜班、中考），不带自我界（"我欠她的"）——数据进了场，那个真正在起作用的前提藏着。两界都要带，第 13 章之二那个家是在孩子带了现实界（从哪一天不对劲）、妻子带了自我界（站在什么上面）之后才越过镜子的。
最后要写一笔，因为卷六讲健康时要用：两界的供给里有身体。
妻子的睡眠是现实界的一部分；老板娘每天站十个小时的腿是现实界的一部分；一个辩手在第三轮时心跳加快、手心出汗，是现实界正在纠缠自我界。这些不是"信息"，它们是这个人此刻的存在，基底对它们只有描述。两界的供给，最深的一层是把身体带进来——不是身体的数据，是身体正在发生的事。这一层在健康那块土壤上最要紧，也最难；第 38 章讲"我的健康"时会回到这里。
第一个构成位说的是：复合大脑要在三界里发生，基底只在理念界，自我界与现实界必须由人带进来；供给是一个动作，有三种材料（只有你知道的事、此刻正在发生的事、这件事站在什么上面）；它不能外包，因为描述不是纠缠，而两界是这一对的；它经得起十倍检验，因为它是归属不是能力。
站在纠缠里的那个人必须会带——不带，他就只能把纠缠翻译成描述交出去，再把描述换回一张镜子稿。这正是饭桌上、赛场上、教室里每天在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