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说过一句话，本章把它展开成一卷的收束：账本记什么，产品就长成什么。
这不是一句劝告，是一条机制。一个产品每天要做几十个小决定——这一版把闸门放松一点还是收紧一点，这一屏多给一点还是少给一点，这条提醒推还是不推。做决定的人不是坏人，他们看的是数；哪个数被当成目标，每一次决定都会往那个数好看的方向偏一点。一年三百次小决定，产品就长成了那个数的形状。
所以一间包房最重要的设计不是界面，是账本。界面可以改，账本改起来要动整个组织。
第二十四章列过三组，这里补全，并说明每一组给谁看。
第一组，出处。 每一件材料被调用过几次，归谁名下，来自哪一层库。这一组给公众看——账本开着那一条，它让任何一件作品可以被追到材料的来处。
第二组，发生。 认领数，可查的改做法数，回访数，纹理判负数。这一组给经营者看——它是这间包房真正的产量。四个数的定义要写死，而且不许在季度之间改口径：认领必须是人手写的，改做法必须一周内可查，回访必须无提醒，纹理判负必须由敌意审查判。口径一松，这四个数当季就会变好，而它们量的东西一点没变。
第三组，健康。 一批作品的承重句重合度（同基底预警），未过真跑的在手作品比例（配速），三级源的库存与掺入比例，老手的回来率。这一组给做长期决定的人看——它不是产量，是体温。第二十五章说老手不回来是最早出现、最晚被发现的信号，它在这一组里。
生成件数、活跃时长、满意度，三个数不是不能看，是不能作为目标。
它们的用处是查异常。生成数暴涨而认领数不动，说明有人在刷，或者机器在替人做。活跃时长很长而回访率很低，说明用的人在这里待得久却不想再来——那通常是他在被机器牵着走，不是在做作品。满意度很高而改做法数很低，说明这间包房让人舒服，没有让人不一样——柜台判据，第一章那条。
三个数作为异常检测的输入很有用，作为目标一定出事。区别在于：查异常是看它们和第二组的关系，作目标是看它们自己。
账本的真假不在有没有记，在口径。三条纪律。
定义先写死，再开始记。 四个发生数的操作定义在开始记之前写清，写进作品卡的承重条款。之后要改，须作为一次重造来处理，并在账本上标出口径变更的日期——变更前后的数不许直接比较。
不许自证。 量一件事的人不能是做这件事的人。认领由用的人自己写，但纹理判负由敌意审查判，换手评分由另一方评。第二十一章那条铁律——出题的人不判卷——在账本上同样成立。
零如实记。 一门课的传导率是四成就写四成；一个月没有人过界就记零。零结果纪律在这里有一个补充：记零的同时记窗口——是"一个月内未观察到"，不是"没有"。一本不敢记零的账本，它记的所有非零也不可信。
第三十五章说账本记事不记人，这里说清它为什么在经营上也成立，不只在道义上。
一间包房若开始记用的人想过什么——提问、答复、过程——它就有了一份很值钱的资产，而值钱的资产迟早会被用：做推荐，做画像，做广告，或者卖掉。用的人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在包房里说话会留一手；留一手的人交不出真的 E，交不出真的 E 就没有真的作品。
所以不记内容不是牺牲，是这门生意的前提：这间包房卖的东西需要人交出自己真实的处境，而人只在不被记录的时候交得出。
可以记的是动作的次数和材料的来处——那些不需要知道内容。一个人这个月认领了三件、改了两次做法，这三个数不需要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三种人，各有各的理由，都不是坏人。
增长的人：他要一个能涨的数。发生那四个数涨得太慢，他会提议把活跃时长或生成数放进主表——只是"作为参考"。半年后它成了主目标。
销售的人：他要一个能讲的数。"我们的用户做出了十万件作品"比"我们的用户改了八千次做法"好讲。于是生成数上了首页。
执行的人：他要一个能做到的指标。认领率考核下来了，最容易的做法是把认领这一格做得更好填——给候选、给模板、给提示。三个月后认领率很好看，认领这件事不见了。
三种人改的都不是账本的形式，是口径。所以第四节那三条纪律里，第一条最要紧：定义写死，改定义算重造，而且要在账本上留痕。
同一套账，三种机构记法略有不同。
一间包房（企业）：三组栏目全记。考核只用第二组，第三组进季度复盘，第一组对外公开。
一所学校：第二组按课记，不上报；上报的另用一个不会被优化的数——比如有多少门课办成了剧场、有多少老师下过场。第三十一章说过：读数留在课里，上报的另算。
一个人：火种册就是他的账本。他自己的三组是——出处（我这件作品的材料从哪来）、发生（我认领了几件、改了几次、回来过几次）、健康（我最近的作品是不是越来越像、我有多久没碰过陌生材料了）。一个人不需要上报，但他需要看得见自己的第三组——没有人提醒的时候，人最容易走进自己的茧。
主体性经济卖什么，到这里可以合成一句：它卖一段路，和走这段路时的四件在场——陌生材料、被接住、过闸、记账；它不卖作品，因为作品作为物已经归零。
它的账本记两样：材料的来处，和人的动作。不记内容，不记身份。
它的价格挂在在场上，不挂在产量上，也不挂在结果上。
它的护城河是三样慢东西：三级源的库存，失败模式册的厚度，和一批下过场的人。三样都不能买，只能一天一天攒。
卷六的四章各答一问：为什么必须换一套价值理论（第三十二章），怎么收钱（第三十三章），门和场子怎么分（第三十四章），凭据和账怎么立（第三十五、三十六章）。四问合起来是一门生意的骨架；这门生意今天还很小，但它是归零之后唯一没有归零的那一门。
一间新开的包房，第一天该记什么？不必上来就记三组，第一页只记四样，而且必须手工可核。
谁交出了自己的一样东西——第一格，日期加一句话的摘要（摘要由本人写，不是系统提取）。
他做出来的那件东西过没过删一方——第二格，过或不过，谁判的。
他写的两行——第三格，认领是或不是，改做法一句。
一周后那一句做了没有——第四格，做了、没做、或者还没到时间。
四格一行，一个人一件作品一行。一百件作品之后，这张表就能算出 τ，而且算法透明到任何人可以自己数一遍。
第一天就上系统、上自动统计，通常会跳过一件事：让开这间包房的人自己看见每一行。前一百行是要一行一行看的——看的人会在这一百行里发现自己的闸门哪里松、供材哪里同基底、哪一类人卡在哪一格。这些发现不会从任何一张自动生成的图表里长出来。
一本账用久了，口径一定要改一次两次——窗口从一周改成两周，认领从口头改成手写，纹理审查从自审改成换手。改是正常的，怎么记有讲究。
改之前公告：写明改什么、为什么、从哪一天起。
改之后留双轨：新老两套口径并行记一段时间，通常一个季度。并行期的数据是唯一能把新老两条曲线接起来的东西；没有并行期，改口径等于把历史清零。
历史不追溯：老数据不按新口径重算。重算出来的历史是一份没有发生过的历史，看着连续，实际上是虚构的。
变更留痕：在账本上永久标出变更日，任何跨越这一天的比较都要带一句"口径于某日变更"。
四条合起来，账本才经得起三年之后有人回头问"你们这个数一直是这样算的吗"。一个答不出这个问题的账本，它的长期趋势不必看。
承重句 账本记什么，产品就长成什么：三组栏目——出处给公众、发生给经营、健康给长期；生成数、活跃时长、满意度只能用于查异常，不能作目标；口径三纪律是定义先写死、不许自证、零如实记；账本记事不记人，因为人只在不被记录的时候交得出真实的处境。
分离线 相对以参与度与满意度为核心指标的产品度量体系：他们量的是用户在产品里的行为，本书量的是用户在产品之外的动作——改做法发生在包房之外，回访发生在无人提醒时。分离处在"量的事在产品里还是产品外"。可反驳处：若产品内行为指标能稳定预测产品外的动作，两套度量等价，本章第三节撤回。
作废条件 若口径写死的机构与口径可随时调整的机构，其发生四数在两年内的走势没有差别，第四节第一条纪律作废；若记录内容的包房与不记录内容的包房，其用户交出的 E 的真实度无差别，第五节撤回。
留下的一件东西 一个习惯：看任何一个组织，先问它最看重的那个数是什么。那个数就是它一年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