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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科学的自我理解(二)——雅努斯、实验的生命、说谎的定律与被做成的事实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1962 年以后科学史与科学社会学替科学重写了自传

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第 7 章已经用 123 原理读过:常规科学、反常、危机、革命、新范式。拉卡托斯 1970 年的研究纲领:一个硬核被保护带围着,反例打在保护带上;纲领是"进步的"还是"退化的",看它能不能预言新事实。费耶阿本德《反对方法》(1975):怎么都行;科学是传统之一,与神话的距离比科学哲学承认的近;伽利略靠修辞与宣传赢的。奎因 1951 年《经验论的两个教条》拆了分析与综合的界,1969 年《自然化的认识论》说认识论应当成为心理学的一章——哲学并入科学。塞拉斯 1962 年《哲学与人的科学图像》:显明图像(人是有意向的行动者)与科学图像(人是粒子的系统),哲学的任务是把两幅图像"立体地"合成一幅——两只眼睛看成一个像。哈金《表征与干预》(1983):实验有自己的生命,不是理论的仆人;"如果你能喷它们,它们就是实在的"——电子的实在由干预证明,不由理论证明;他后来的"推理风格"(1982、1992)接了克龙比的六种:公设演绎、实验、假设模型、分类、统计、历史—发生——每一种风格造出自己的对象与真假标准。卡特赖特《物理定律如何说谎》(1983):基本定律不描述任何真实的情形,它们说谎;描述实情的是现象学定律与模型。拉图尔《科学在行动》(1987)第一章画了一个双面的雅努斯:一面是"已成的科学",说事实就是事实;一面是"在做的科学",说事实是做出来的——两张脸同时说话。夏平与谢弗《利维坦与空气泵》(1985):波义耳的"事实"是靠皇家学会的目击者做成的——空气泵的实验要有绅士在场作证,事实是社会地生产的;霍布斯反对,因为一个漏气的泵证明不了任何东西;"知识问题的解决就是社会秩序问题的解决"。达斯顿与加利森《客观性》(2007):客观性这条规定在两百年里改写了三次——"忠于自然"(十八世纪,画理想型)、"机械客观性"(十九世纪,照相不动手)、"训练的判断"(二十世纪,专家读图)——每一种都配着一种认识主体。范弗拉森《科学图像》(1980):科学的目的是经验适当,不是真理;《经验的立场》(2002):经验主义是一种立场,不是一条学说;宗教也是一种立场。

二 同维较真:命题一在科学上的证明,他们已经做完了

拉图尔的雅努斯是事后与事中的两张脸:已成的科学是发现学,在做的科学是发生学,他把第 1 章画成了一个双面神。哈金"实验有自己的生命"是科学等于路径的最好证词:路径不听命于规定,路径自己走;"能喷它们就是实在的"是路径的实在论——东西的实在由干预证明,不由描述证明。卡特赖特"定律说谎"是规定不描述、规定安排显露:基本定律不是对世界的摹写,它们把显露安排成可以处理的样子;她替"哲学规定 S 的显露"写了物理学版本。夏平与谢弗是 D×E→S 的史学实证:一件"事实"在皇家学会的土壤里、经绅士目击的路径,被冻成了事实;他们看见了事实的账向。达斯顿与加利森写的是科学自己的转测史:客观性这条最根本的规定,改写了三次,每一次都冻自新的路径(照相术)与新的土壤(专家共同体)——规定有账向,他们一页页记了。拉卡托斯的"进步"是移交的第二步:一条规定通过之后要交出可跑的形式,交不出新预言的纲领是候补席上的规定。塞拉斯的立体视觉是第 32 章的视差:两幅不重合的图像长出深度。范弗拉森的"立场"是主维之别:经验主义是以什么为业,不是一条关于世界的断言;哈金的推理风格是路径的种类,每一种有自己的真假标准,而第六种——历史—发生——是科学的历史学家自己认出的发生学风格。

三 换维接应:土壤在他们那里是社会,社会无脸,而且不等秋天

库恩把判决交给共同体:共同体是敌拓的社会形态,不是判决本身,而且共同体会一起漏掉占位者。拉卡托斯用路径的新奇判规定的死活——一条规定可以真而暂时不生新预言,被判为退化——这是把移交的第二步误当成了规定的判决。费耶阿本德没有判决:怎么都行,三判一起塌。奎因是替代:哲学并入科学,规定的判决交给了路径。塞拉斯的两幅图像都是图像——看;合成图像的是哲学家,他站在两只眼睛后面,是残留的第一者。哈金的实在论只有路径:为什么能喷就算实在?那是一条规定,他没有给它账向。卡特赖特说定律说谎,没有说为什么说谎——因为它们冻自有限的路径;她描述了规定的病,没有查账。拉图尔的事实是做出来的,可他的判决是联盟:谁的盟友多谁赢——争位被社会学化,没有秋天。夏平与谢弗的土壤是社会秩序:判决等于稳定——无脸,而且把判决换成了"谁在场作证"。达斯顿与加利森只描述,不判:三种客观性哪一种更对,他们不说。范弗拉森的立场是选的——彭加勒的约定换到了知识论。

四 对方的反问

拉图尔会问:事实是做出来的,我早说了——你的发生学就是我的科学在行动。可我从不说"判决在外",因为外面没有人:只有更多的行动者、更多的联盟。你的"土壤那边"是谁?说不出名字的,就是没有。

答分两步,登一条。第一步:名字有。波义耳的空气泵漏气——霍布斯抓住的正是这一点——漏气的泵是土壤那边的判决,你自己把它叫作"非人的行动者";你有土壤的判决,可你把它压平成了联盟里的一员:空气被"招募"进网络。分离线就在这里:盟友可以被招募,判决者不能——空气不是被说服进来的,它漏了。第二步:回来的事有名字,回来的那一方可以没有名字——退烧、收成、漏气都有名字,谁让它漏的可以不知道;本书第 25 章已经说过,谁回来了是一条规定,归敌拓。登一条:你说得对,本书说不出土壤那边的名字而不动用一条规定;账本的第三行是一个形式,不是一个名字。记入附录 C。

哈金会问:实验有自己的生命,路径不需要你的规定,更不需要土壤。答:路径不需要规定起步?你的电子要先有"什么算一个电子"才能被喷;实验有自己的生命,是因为规定管不住它,不是因为它没有规定。至于土壤:你的实验在什么实验室、什么经费、什么共同体里走——夏平与谢弗替本书答了。

五 结算

拉图尔的雅努斯是事后与事中的两张脸;哈金说实验有自己的生命——科学是路径的最好证词;卡特赖特说定律说谎——规定不描述,规定安排显露;达斯顿—加利森把"客观性"的三次改写写成了科学自己的转测史;夏平—谢弗看见了事实在目击者的土壤里冻成。科学的史学与社会学已经做完了命题一在科学上的证明,只是它们没有第三种判决:土壤在它们那里是社会,社会是无脸的,而且不等秋天。

五之二 为什么这一支停在"社会"

这一支把土壤读成社会,而且只读到社会。这不是疏忽,是他们的研究策略的必然结果,值得说清楚,因为本书从他们那里拿走了大量材料。

他们的方法要求对称。 布鲁尔的强纲领立了一条:解释一个信念为什么被接受,不能因为它"真"就用一套解释、"假"就用另一套——对称原则。这条原则极大地推进了科学史:它逼人去看实验室里实际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事后按"真理胜出"重写(第 1 章的发现学史学)。本书的第 31 章几乎全部材料都受惠于它。

对称原则的代价。 一旦不许用"它是真的"来解释它被接受,那么剩下可用的解释就只有人与人之间的事:利益、说服、联盟、权威、资源。世界那一边被方法论地排除了——不是他们认为世界不存在,是他们的方法不让世界进入解释。于是漏气的空气泵在他们笔下成了"一个被争论的对象",而不是"一次回来的判决"(第四节对拉图尔的答复)。

本书要的那一步。 本书接受对称原则的前半——不能因为"它真"就免除对过程的追查;不接受后半——不能因此把外判从解释里删掉。可操作的分界很简单:解释一条规定为什么被接受,用社会的材料;判断它现在算不算数,要看它在外面兑没兑现。 前者是账向(第 4 章),后者是外判(第 9 章);这一支把两件事合成了一件,于是账向成了全部——与十九世纪那一代犯的是同一个错(第 23 章第五之二节),只是材料更细。

这也是本书对这一支最大的一句欠:他们证明了事实是做成的,这一点本书全盘接受,而且是命题一在科学上最硬的证据。 本书只加一句:做成的东西,仍然会在外面裂开——空气泵会漏气,墙会渗水,人会不来。

六 分离线

与库恩分在共同体不是判决。与拉卡托斯分在把移交当判决。与费耶阿本德分在三判全塌。与奎因分在替代。与塞拉斯分在合成者是第一者。与哈金分在实在论无账向。与卡特赖特分在说谎无来历。与拉图尔分在盟友与判决者。与夏平—谢弗分在判决不等于稳定。与达斯顿—加利森分在描述不判。与范弗拉森分在立场是选的。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雅努斯:进第 1 章,作为事后与事中的图像。"实验有自己的生命":进第 4 章,作为科学是路径的证词。"定律说谎":进第 4 章,作为规定安排显露的物理学版本。《利维坦与空气泵》:进第 6 章,作为 D×E→S 的史学实证;漏气的泵:进第 9 章,作为无脸外判在实验室里的形态。《客观性》:进第 4 章,作为科学自己的转测史。拉卡托斯的进步:进第 11 章,作为移交第二步的名字。立体视觉:进第 32 章视差节。推理风格与第六种:进第 3 章,作为路径的种类;历史—发生风格是本书的科学史自证。立场:进第 4 章,作为主维在知识论里的名字。

八 日常案例:装修队的两张脸

装修队来了。工头对客户说:墙就是墙,承重墙不能动——已成的科学,事实就是事实。工人拆开一看,墙里面是空心砖、旧电线、一根不该在那里的水管——在做的科学,事实是做出来的:这堵墙是二十年前另一个工头做的。拉图尔的雅努斯站在客厅里。

哈金是那个说"别看图纸,敲一敲"的工人:敲出来是空的就是空的,图纸怎么画都不算——实验有自己的生命。卡特赖特是那张图纸:图纸从不描述这堵墙的实情,它说谎,可没有它没人能开工。夏平与谢弗是验收那天:客户、物业、邻居都在场,签了字,这堵墙"合格"了——事实由目击者做成。可半年后墙渗水了。渗水不是谁的盟友,不是被谁招募进来的;它是那根水管那边回来的判决,它不在验收单上,它等了半年。拉图尔说外面没有人,只有更多的行动者;客户说:那你告诉我,是谁让它渗的?工头说不出名字;可墙湿了,这一行账他得记。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