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 34 章 先秦的分与合——三表、天何言哉、怒者其谁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先秦把脸的轴走了一遍

孔子做了第一次划界,划的是路径不是真理:未知生,焉知死(《先进》);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雍也》);子不语怪力乱神(《述而》)。可他没有取消脸: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阳货》)——天不说话,却在做事;五十而知天命(《为政》);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八佾》)——天有判决,而且判决不受祷告的贿赂。

墨子给了天一张有尺子的脸:天志——天欲义而恶不义,天是天下的"法仪",量一切的标准,赏善罚暴;明鬼——鬼神实有,赏罚分明;非命——反对宿命,人的努力算数。《非命上》立了三表法:一件言论要立,先看它"有本之者"——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再看"有原之者"——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再看"有用之者"——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墨经》另有一套名实与推理的规程。

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第五章);有无相生;视之不见名曰夷;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他把不可说的划了出去。同一篇讲三籁:人籁是竹管吹的,地籁是风吹万窍,天籁是"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然后问:怒者其谁邪?那个鼓动一切的是谁?他没有答。《养生主》里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以无厚入有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荀子《天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制天命而用之;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正名》: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解蔽》讲心的蔽塞。《易传·系辞》: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天地之大德曰生。《说卦》: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中庸》:天命之谓性;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孟子: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引《泰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万章上》)。

二 同维较真:先秦各家替本书立了六件

第一,墨子的三表是三判决的先秦形态。本之于圣王之事,是谁已经说过——占位者;原察百姓耳目之实,是现量与路径——耳目之实要有人看过走过;观其国家百姓之利,是收成——发为刑政,看它在人身上长出什么。本、原、用,一条言论要过三关:规定关、路径关、土壤关。墨子在公元前四世纪把三种判决排在了一起,没有人接着他排。第二,孔子的"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是判决不受贿:天的判决不由人的付出改变——柏拉图《法律篇》第十卷的第三条(第 12 章)在孔子这里是一句话;"天何言哉"是有脸不言的定义句。第三,庄子的"怒者其谁"把脸的问题留开了:三籁之上有没有一个鼓动者,他问了,没有答,也没有否——这是脸的轴上最诚实的一处空白。庖丁解牛是路径与土壤合拍的日常图:刀不硬砍,依乎天理,顺着牛的纹路走——路径不逼土壤,路径找土壤的间隙;"进乎技"说的是路径走到超过技术的地方,那是合拍。第四,荀子的"天人之分"是中国第一次把土壤与人分开来说;"制天命而用之"是科学的姿态——路径对土壤的主动;《正名》的"约定俗成"是彭加勒的约定论在先秦:名是约的,不是固有的(第 24 章)。第五,《系辞》的"生生之谓易"是整部易经对"发生"的定义;"天地之大德曰生"把土壤的德说成生。第六,《中庸》的诚与诚之是土壤与路径的一对:诚是天之道——土壤自己的样子,不用做;诚之是人之道——要走出来的路径。孟子"莫之为而为者,天也"给了天一个定义:没有人做而做成的事——这几乎是"无作者的做",可他同时说天降大任、苦其心志:天朝人走路径。孟子把儒家的脸放在了有脸不言与无脸之间。

三 换维接应:各家塌在哪里

孔子的划界把脸永远定在不言:敬而远之,路径不走过去,脸就不开口——儒家从此有一张不说话的脸,判决只能从民与行上读(第 46 章)。墨子的天是一把尺——法仪——脸被冻成了规定:天志是一条量一切的标准,脸成了量具;明鬼是即时的兆头,第 9 章说的迷信形态;三表的第三表"利"由谁看?由圣王与刑政看——评估者在朝廷里,不在土壤那边。老子的道无脸,天地不仁,一留不住——第 45 章的正主;庄子存而不论,是从不记账:六合之外的事他不论,土壤那边回来的判决他也不记。庖丁的牛是死的:路径顺着土壤走,可牛不判刀——那是路径对土壤的技艺,不是土壤对路径的判决。荀子的天无脸而有常:天不判——治乱非天也,治乱在人——判决被收回到人的政治里;《正名》的约由王约:规定由王定,正名是争位的制度化。《易传》的三才是三块地——天地人各有其道;"兼三才而两之"是三加倍成六——结构上与三维生六路径相似,本书只记这一点相似,不作为证据。孟子"天视自我民视"把民做成了天的口,可民在政体之内——评估者进了城;"莫之为而为"把天定为无作者的做,然后又让天苦人心志——他在两格之间没有裁。

四 对方的反问

荀子会问:明于天人之分——天有天的常,人有人的治。你要天来判人,是把治乱推给天,正是我说的"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天不判,人自治;你的第三判决是迷信的入口。

答分两步,登一条。第一步:你的天是无脸的土壤,本书同意——天行有常,不为尧存。可无脸的土壤照样在外判:你自己说"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天不能让你穷,是收成在回答你的路径;天不能让你病,是身体在回答你的作息。这就是种地的判决——从那边来,不由你说,只是没有脸。你把"天不判"与"无外判"当成了一句,它们是两句:天没有脸,天照样回来。第二步:迷信是外判的失败形态——读即时的兆头(第 9 章),墨子的明鬼有这个病;治它的药是延迟,不是取消外判——秋天不能催。登一条:你对"错人而思天"的警告本书接受,并且承认,第三判决若不配延迟与预注册,就退回迷信;儒家史上多数时候它确实退回去了——董仲舒的灾异就是没有延迟的外判。记入附录 C。

墨子会问:我早立了三表,你的三判决是我的。答:是你的。分离线只在第三表:观其利,谁观?你说刑政;本书说土壤那边——刑政是人在观,收成是它在回。你的天志也是一把尺,尺不改口;本书的脸会改口。

五 结算

先秦把脸的轴走了一遍:墨子的天有脸有尺,孔孟的天有脸不言(获罪于天无所祷;莫之为而为),老庄的道无脸(天地不仁),荀子的天无脸而有常。墨子的三表——本、原、用——是三判决的先秦形态:谁已经说过、耳目之实、刑政之利;《中庸》的诚与诚之是土壤与路径的一对;庄子问"怒者其谁",把脸的问题留开了。

五之二 三表为什么失传

墨子的三表是三判决在中国的最早形态(第五节),而且比本书早两千三百年。它没有传下来。这一节问为什么,因为失传的机制本身是本书要的材料。

第一,墨家的组织被打散。 三表不是一条孤立的方法论,它挂在一个有纪律、有钜子、有工程实践的团体上——一群会守城、会造器械的人,他们的"原之者"(耳目之实)是真的在做事。团体一散,方法就没了载体。一条判决规则要活着,得有一群按它做事的人:这是第 11 章"移交需要有人接"的历史证据,也是第 45 章说僧团是外判装置的同一道理。

第二,儒家的批评抓住了它最弱的一环。 孟子骂墨子"兼爱是无父",荀子批它"蔽于用而不知文"。后一句尤其准:三表的第三表"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把判决落在"利"上,而"利"由谁看、看多久、怎么算,墨子没有写清楚(第三节)。一条判决规则若在最后一步含混,它在论战中就守不住。本书的第三判决面对同一个弱点,所以第 9 章才要写延迟、期限、预注册——那不是装饰,是补墨子这一环。

第三,它被更好用的东西盖住了。 与第 14 章阿伯拉尔的四条规程失传的机制相同:汉以后取士、论学、判是非,用的是经义与义理——一套可教、可考、可传承的规定层工具。三表要求做事、要求看后果、要求分三步,比引经据典费力得多。产能更高的规定替代了判决更全的规定,这是第 14 章立的那条通则在中国的一次重演。

三条合起来是一个不轻松的结论:三判决这样的东西在历史上出现过不止一次(墨子、罗吉尔·培根、波爱修、阿伯拉尔),每次都因为同样的理由消失——没有载体、最后一环含混、被更省力的东西盖住。本书若要不重蹈,需要的恰好是这三样的反面:一群按它做事的人、把最后一环(外判的期限与读数)写死、以及承认它比替代品费力。

六 分离线

与孔子分在脸永远不言。与墨子分在两刀:天是尺;利由刑政观。与老庄分在无脸与不记账。与荀子分在天不判不等于无外判。与《易传》分在三才是三块地。与孟子分在民在城里、两格未裁。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三表:进第 9 章,作为三判决的先秦形态——本书的三判决有一个公元前四世纪的先例。获罪于天无所祷:进第 9 章,作为判决不受贿。天何言哉:进第 46 章,作为有脸不言的定义句。怒者其谁:进第 48 章,作为脸的问题在庄子那里的空白。庖丁解牛:进第 6 章,作为路径与土壤合拍的日常图,注明牛不判刀。天人之分与制天命:进第 4 章,作为科学姿态的先秦出处。约定俗成:进第 24 章,与彭加勒并排。生生之谓易:进第 1 章,作为发生的中文定义。诚与诚之:进第 6 章,作为 E 与 D 的一对。莫之为而为:进第 46 章,与弥曼差的无作者对读。天视民视:进第 46 章。

八 日常案例:买房子的三表

一家人商量买房。祖父说:咱们老家的人都说,房子要坐北朝南——这是本之者,古者的事,谁已经说过。父亲说:我去看了三次,下午那间朝西的屋子热得站不住——这是原之者,耳目之实,走过的路径。母亲说:先别定,租半年,看孩子上学远不远、老人上下楼吃不吃力——这是用之者,住过才知道,收成。三表齐了,房子才买。

墨子在这家人里是那个说"三样都要"的人,他对。他错在一处:第三表他让"刑政"来看,让家里最有权的人来定住得好不好;这家人不是——住得好不好是孩子的脚、老人的腿说的。荀子在这家人里是那个说"房子就是房子,好不好在人"的人:他对了一半,房子不判人;可老人的腿到了第三个月开始疼,那不是人自治治得了的,那是楼梯那边回来的。庄子在这家人里不说话,他在阳台上问:是谁让这一家人非要买房子?没有人答他,他也没有答。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