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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对话作为形式——心灵与生命、时间的终结与本书的自反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三场被记录下来的对话

"心灵与生命"对话(Mind and Life)1987 年由达赖喇嘛、瓦雷拉与恩格尔发起,此后三十多年每一两年一场:认知科学、物理学、临床心理学的研究者与佛教僧侣坐在达兰萨拉,一次谈一个题——睡眠与死亡、破坏性情绪、量子与中观、慈悲的神经科学。它的规矩很清楚:不辩论输赢,先让每一边把自己讲清楚;产出是可查的——1992 年起的禅修者脑电与 fMRI 研究、2000 年那场之后的"情绪技能训练"课程、正念疗法在临床上的扩散。达赖喇嘛在《一个原子中的宇宙》(2005)里写了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如果科学的分析确定性地证明佛教的某些主张是假的,我们必须接受科学的发现并放弃那些主张。

克里希那穆提与玻姆从 1960 年代谈到 1985 年,《时间的终结》(1985)是最后十三场。玻姆带来隐序(implicate order)——显现的秩序从一个卷入的整体里展开;克里希那穆提带来"思想是有限的、是记忆的反应,思想制造了时间,心理时间是人类最深的问题"。两人一遍遍绕同一个题:人类为什么走错了路,能不能有一种"洞察"(insight)一下改变整个意识的结构。玻姆的《论对话》(1996 年整理)立了一套规矩:不要说服,悬置己见(suspension),让假设浮到表面被看见,二十到四十人围坐,不设议程,目标不是达成一致,是"共享的意义流"(participatory thought)。

唐代三教论衡(第 35 章)是第三种:殿上辩论,三家各出一人,皇帝生日,辩完赏赐。白居易记的那一场里,儒生问和尚"敢问佛何人也",和尚答,道士插话,来回几轮,词锋极利,结束得体。

二 同维较真:三场对话各做对了一件

心灵与生命做对的是外判。它不停在互相理解上——它产出了可查的东西:禅修者的脑电、临床方案、一套被学校用的课程;而且达赖喇嘛那句话是一张脸(一个传统的权威)公开自缚——预先声明什么情况下我改口。这两件加起来就是三判在一场跨基底对话里的最低配置:路径(实验)、规定(教义可修订)、外判(临床效果与几十年后的重复实验)。本书的对话大编要向它学的正是这两件。

玻姆的悬置是敌拓的心理形态:把自己的假设拿出来放在桌上,让它被看见而不立刻辩护——这是"账向要写在规定旁边"在一个房间里的做法。他的隐序是发生学的物理学表述:显现的秩序从卷入的整体里展开——S 从 E 中显露;克里希那穆提"思想制造了心理时间"是一条尖锐的话:一条规定一旦冻成,它就开始生产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三教论衡做对的是一件被低估的事:它把对话做成了制度,固定时间、固定人数、固定场合,一年一次,几百年不断。一场对话若不成为制度,它就依赖于某一个人的兴致;中国把它做成了礼。

三 换维接应:三场对话各塌在哪里

心灵与生命塌在方向的不对称。达赖喇嘛说"科学证否我们,我们改"——好;可没有一条反向的规矩:什么情况下科学要改?佛教一边交出了可驳条款,科学一边没有交。于是移交是单向的:佛教提供假设与修行者,科学提供判决;佛教一方的教义被科学检验,科学一方的根规定(什么算证据、什么算心)从未被对方的量论(现量、比量、圣言量)质问过。三十年下来,产出多在科学那一边——正念被临床化、被课程化、被商品化,佛教那一边得到的是"被证实"这个身份。单向移交的长期结果是被吸收:第 41 章说的"听被收进推",在达兰萨拉每年重演一次。

克里希那穆提与玻姆塌在没有外判,而且塌得很深。他们的对话最大的题是"人类为什么走错了路",判据是"洞察"——一种一下改变意识结构的看见;洞察由谁判?由洞察者。十三场谈下来,克里希那穆提反复问:这有没有发生?玻姆反复答:好像没有。这是难得的诚实——他们把判负照登了——可他们没有别的判法:没有一件可被外面兑现的事,没有预注册的读数,没有第三方。两个极聪明的人在一个闭环里谈了二十年,最后一场的结论是"人类还没有改变"。玻姆的对话规矩也有同一处空:不设议程、不求一致、共享意义流——它取消了结算;一场没有结算的对话,与一场愉快的聊天在形式上分不开。

三教论衡塌在最明显的地方:没有结算,也不可能有。辩完了赏赐,三家回去各干各的,没有一条记录说某一家因此改了什么;它是姿态的制度化,皇帝要的正是姿态——三家并存,天子居中。它证明了一件事:制度化可以保住对话的形式,保不住对话的发生。

四 对方的反问:对本书对话大编的自反审查

这一章要审的是本书自己。三十二章对话,每一章都有"对方的反问"一节,可反问是本书写的——本书替对手说话,说得再强,也是本书挑的最强。这是全书最大的方法论漏洞,玻姆会直接指出来:你没有悬置,你在准备答案;你的对话是独白配了两个声音。

答分三步,登两条。第一步:本书立的三条对话纪律(最强形式、结算不是判对错、反问不许省)是防这一条的,但防不住根本——替对手写的反问,天花板是本书自己的理解力。第二步:三处本书自认接近真被驳倒的地方——第 15 章阿奎那"神学凭什么算数"(答案是记账的学不能演绎,等于承认存在学单独不生产)、第 22 章黑格尔的坏无限(承认在无脸的两格里他说对了)、第 33 章雷根斯堡(命题二被逼改口)——这三处改了本书自己的正文,不是装饰。一场对话的真假,看它有没有改变发起者;这三处是本书能出示的证据。第三步:真正的补救不在书内,在书外——这本书写完之后交给持这些立场的人去驳,尤其是托马斯主义者、黑格尔研究者、天台学者、弥曼差的传人;书内的对话是预演,书外的才是真跑。登两条:其一,本书的对话大编在方法上只能算预注册,不算真跑——它列出了每一家的反问与本书的答,这些答是否站得住,要外面的人判;其二,本书没有做心灵与生命做到的那件事:本书没有交出反向的可驳条款——本书要求每一家说出它在什么情况下改口,本书自己的"什么情况下改口"散在各章的照登里,没有汇总成一张表。附录 C 要做的正是这张表,做出来之前,本书在这一点上不如达兰萨拉。

五 结算

一场对话的判据不是双方是否互相理解,是三样东西:有没有反问(对方能不能顶到发起者身上)、有没有结算(走没走出开场没有的一句)、有没有外判(这一轮之后有没有什么在外面被兑现或落空)。心灵与生命有外判而移交单向,克里希那穆提与玻姆有诚实的判负而没有外判,三教论衡有制度而没有结算。本书的对话大编三样里有前两样,第三样在书外。

五之二 对话章体自己的可驳条款

本书的对话章体(八节)是一条规定,按本书自己的要求,它也要交出改变条件(第 48 章)。这一节交。

它的账向。 八节冻自三处:玻姆的悬置(第二、三节的"同维较真、换维接应")、心灵与生命的外判(第七节"它留给本书什么"与第五节的结算)、以及 SDE 碰撞工序的敌拓(第六节分离线)。它不是从"对话理论"里推出来的,是从三场实存的对话里冻出来的——这是它的来处,也是它的限度。

它的势能。 八节里有两节本书自己不确定:第七节"它留给本书什么"容易变成客气话——三十二章里有几章的第七节确实偏薄;第八节的日常案例在史料密集的章里(如第 14、16 章)显得勉强。这两节是这条规定尚未耗尽的部分。

它的改变条件,三条。 1. 若有一章连续做不出第五节的结算而第六节的分离线照样清楚,说明"结算"这一节可能是多余的——章体要减一节。 2. 若第四节(对方的反问)被证明系统性地偏弱——即外部的同行提出的反问在本书三十二章里一条都没有被预见到——说明替对方写反问的做法不成立,章体要改为"只列反问位置,留白待外人填"。 3. 若某个传统的材料按八节走会失真(例如公案、诗、律法问答这类本身就不是命题式的文本),章体要为该类材料另立一版。

照登。 第三条已经部分触发:第 36 章写禅、第 43 章写阿克奈炉的时候,八节的命题式框架确实把材料压扁了——一则公案被写成了"起手维/塌维",那不是公案的运作方式。本书没有为这类材料另立章体,而是让它们迁就了框架。这是一次未改口的判负,记入附录 C 的续表。

六 分离线

与心灵与生命分在单向移交。与玻姆的对话规矩分在取消结算。与克里希那穆提分在洞察自判。与三教论衡分在姿态的制度化。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达赖喇嘛的自缚句:进第 47 章,与申 18:22、立约自缚并排——一个传统公开写下自己的可驳条款。悬置:进第 4 章敌拓节,作为账向在一个房间里的做法。单向移交的后果:进第 11 章,作为移交的一条警告——只有一边交出可驳条款的移交,长期结果是被吸收。隐序:进第 5 章,与土壤并排。玻姆—克里希那穆提的"这有没有发生":进第 9 章,作为判负照登在对话里的样本。三教论衡:第 35 章已用;此处补"制度保得住形式,保不住发生"。

八 日常案例:夫妻的每周会议

一对夫妻听了课,决定每周日晚开半小时会。第一个月很好:两个人都说了心里话,都觉得被理解了。第三个月开始变味——每次都说同样的话,说完各自去洗碗;到第半年,他们还在开会,已经没有人记得上周说了什么。

缺的正是三样。反问:两个人都只说自己的委屈,没有人把对方最不想听的那句话说出来。结算:每次会没有一句"那这周我们改什么",说完就散。外判:没有人在下周日回来看上周说好的那件事做没做。有了这三样,半小时的会才是会;没有这三样,它只是两个人轮流的独白,形式完好,发生为零。

玻姆说对话不要有议程,不要求一致——对一个二十人的研讨圈也许对;对这对夫妻不对:他们需要的正是一条记录、一次结算、一个下周日。达兰萨拉的那些人比他们做得好的一点是:他们让研究者真的去测了,而且预先说好测出什么就认。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