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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医学——诊断标准、诊疗链与身体那边的判决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题面

三合一在一门具体学科里长什么样,医学看得最清楚,因为它每天都在同一个病人身上把三维一起跑,而且它的判决延迟短到人能亲眼看见。这一章把医学按三个学读一遍,把它的三场大争吵按三判决排开,并兑现第 24 章欠下的一句:土壤在医学里有脸,脸是病人。

二 承重

靠命题一与命题三承重,是卷九的领域章。往前接第 9 章(三判决)、第 11 章(移交四步)、第 47 章(脸);第 24 章康吉莱姆那一节在这里收口。

三 三维在诊室里

规定:什么算病。 诊断标准是医学的哲学维——ICD 与 DSM 的条目、某某学会的指南、一个数值高于多少算高血压。这条规定不描述身体,它安排身体怎样显露:同一个 135/85,在 2017 年之前显露为"正常高值",之后显露为"高血压一级"(美国心脏病学会与心脏协会 2017 年把线从 140/90 下调到 130/80)。一夜之间多出几千万病人,没有一个人的血管在那一夜变了。

规定的每一次改写都是一次转测(第 4 章):新线冻自新的路径(SPRINT 等试验的读数)与新的土壤(老龄化、药物可及性、支付制度),冻成之后,此前的路径全部按新线重算。要看一条医学规定活不活,就看它交不交得出改写条件——好的指南会写明证据等级与复审周期,那是亚稳的规定(第 48 章);写着"金标准"而不写复审周期的,是冻死的稳定。

路径:一次诊疗就是一条 D2 链。 猜想(可能是甲)、执行(做这个检查)、评估(结果)、反馈(不像甲)、修正(换成乙)、迭代(再查)、分化(分出几种可能)、聚合(合并为一个诊断)、升维(这是一个此前没见过的组合)。差异之链的九步,在一次门诊里可以走完前六步。诊断性治疗(先按最可能的病治,看反应)是把治疗当路径用:这是医学里最典型的真跑——预注册(两周内该有什么变化)、停止规则(没变化就换方向)、判负照登(病历上记"某某治疗无效")。

土壤:这个病人的身体与生活。 谁在照顾他、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他能不能按时吃药、他家楼下有没有药店。这一维在病历上最常是空的,而它决定了一半的结果。

四 论证:土壤有脸,脸是病人

康吉莱姆《正常与病理》(1943)立了两句(第 24 章):没有一件事实本身是正常的或病理的,正常是生命自己立的规范;病人先于医生——是病人的痛苦把医生叫来的,不是实验室的数值。

第二句是本书要兑现的那一句。土壤朝主体做出分别、开口说话、试他——四类原型(第 44 章)在医学里全有:拣选,病不挑人挑你(你没有求它);试验,一场大病确实是被试;改口,同一个身体这一年能跑十公里,明年不能,它换了条件;自缚,身体是可记账的——它的反应有规律,吃药有时程,戒烟三年风险回落多少有数。四类齐了,所以医学里的土壤是有脸的,而这张脸就是病人本身:病人是他自己身体的脸,痛是那片土壤开的口。

这一句有三个实际后果。

其一,判决的方向。 一次治疗好不好,不是指南说的,也不是化验单说的,是那个身体那边回来的:症状、功能、能不能上四楼、夜里醒几次。化验单是路径的读数,它进入判断,但它不是判决——把化验单当判决,是拿路径的读数替代外判。

其二,延迟。 三天、三周、三年,不同的病有不同的回来时间;催不了。医学里最常见的错误之一是把外判的期限压到路径的期限上——两周没好就换药,换到第五种,每一种都没走完它该走的时程。

其三,脸会说话,所以要问。 无脸的土壤只能读(第 45 章),有脸的可以问。问诊不是采集数据的手段,是听那张脸说话;病人说"这个疼和上次不一样",那是土壤在做分别,不是主诉的噪音。

五 三场争吵按三判决排开

循证医学(1996 年起)。 它做对的是给路径立了判决:随机对照试验、系统综述、证据等级——真跑被制度化,这是二十世纪医学最大的成就之一。它越位的地方在于把路径的判决抬成唯一判决:没有随机对照试验支持的都不算。于是两件事被挤掉——规定(什么算终点、什么算获益:全因死亡率、生活质量、还是某个替代指标)与土壤(这个病人愿不愿意、撑不撑得住)。这是第 10 章的第一型。

叙事医学(2001 年起)。 它做对的是把土壤请回诊室:病人的故事、疾病在一个人生活里的位置。它容易越位的地方在于把土壤的读法用来判路径:一个方案"不尊重病人的叙事"不能证明它无效。这是第三型的温和形态。

精神病学的诊断标准之争。 DSM 把规定写得像发现——好像那些病早就在那里等着被分类;2013 年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院公开说这些诊断"缺乏效度",转而推自己的研究框架。这是路径撞碎了一条自以为先天的规定——第 4 章的转测被当场揭穿。可接下来的一步值得注意:用生物标记物重立分类,是用路径去立规定;路径能提供材料,立规定仍要走敌拓(谁已经说过、分在哪里、从什么冻的)。

三场争吵按第 9 章排开就各归其位:路径的主张要真跑;规定的主张要敌拓——谁定的这条线、分在哪里、从什么账冻的;土壤的主张要交给身体那边,并等它回来。

六 移交在病历上:四行账

第 11 章的四行账在医学里有现成的载体——病历。

路径读数:做了什么检查、用了什么药、剂量、时程、反应。病历这一栏做得最好。规定账向:按哪版指南、为什么这一条适用于这个病人、偏离指南时写明理由——这一栏多数病历只写结论不写账向。外判形式:说好两周后看什么(哪个症状、哪个指标、什么幅度算有效),谁来判(病人的感受还是数值),多久回来。外判结果:到期对,有效则规定升为亚稳(继续,三个月后复审),无效则回炉,判负照登进下一轮。

四行齐了,一次诊疗就是一次完整的发生,而且可追溯。第三行是绝大多数病历缺的那一行——"下次来看什么"没有事先写死,于是复诊变成重新开始,上一次的路径白走。

六之二 脸说错的时候:C-26 的一个处理草案

第八节的第一笔欠账是:脸会说话不等于脸说的都对,而外判要求判决从那边来——两者打架。这一节给一个草案,不是答案。

先把打架的地方说准。病人是他自己身体的脸,但病人不是他自己身体的路径专家。 他说"这个疼和上次不一样",这是分别,几乎不会错——那是土壤在开口;他说"所以我需要换一种抗生素",这是路径的主张,他很可能错。同一个人,两句话,两类主张,两种判决。

由此得到草案的第一条:分类,而不是分权。 不是"病人说了算还是医生说了算",是:分别归病人(什么和什么不一样、什么最难受、什么算好转),路径归医生(走哪几步),规定两边一起定(什么算这次治疗的成功)。多数医患冲突不是权力冲突,是这三样搅在一起。

第二条:优先级由脸定,可行性由路径定。 老太太说膝盖比血压更难受,这条优先级医生不该改;但"先治膝盖"这条路径走不走得通,是医生的判断。优先级与可行性对不上时,要说的是"你要的这件事,现在这条路走不通,能走通的是这条",而不是"你的感受不对"。

第三条:外判仍在外。 无论谁说了算,最后判的是三个月后这个人怎么样——不是她当时满意不满意(那是詹姆斯的果子,判决留在主体手里,第 9 章),也不是化验单(那是路径读数)。把"病人的判断"与"病人身上的结果"分开,这一整节的打架就解开了大半:本书要的外判从来是后者,不是前者。

草案照登:它没有处理最难的一格——病人的分别与结果系统性冲突的情形(要止痛而止痛缩短寿命)。那一格需要的是一条关于"谁有权替这片土壤定优先级"的规定,而这条规定不在医学里,在别处。

七 日常案例:一个好医生是在病人身上合拍的人

老太太七十八岁,高血压、膝关节痛、睡不好。

只有规定的医生:三条指南各开一种药,五种药下去,血压达标,人站不起来。他判对了每一个数值,没有判这个人。只有路径的医生:不停换药试,每次两周,试到第七种,老太太自己放弃了治疗。他走了路径,没有停止规则,也没有问过身体那边什么时候回话。只有土壤的医生:拉着手说您别着急,慢慢来——他接住了人,没有给出任何可走的下一步。

合拍的医生做四件事。他先问哪一样最难受——让病人这张脸先开口,由她定优先级(这是规定:什么算好转,由她参与定)。然后走一条路径:先处理睡眠,两周,说好两周后看夜里醒几次。他告诉她什么情况下要提前来(作废条件)。两周后对账:醒的次数从五次到两次,规定升为亚稳——继续,一个月后复审,复审要看血压有没有被睡眠带动。膝关节暂时不动,写在病历上"本轮不处理,理由:优先级由患者定"。

这就是四行账在一个诊室里的样子。它不需要新技术,只需要把"下次看什么"事先写下来。

八 可驳与欠账

可驳:若某个领域的医学实践证明,把外判完全交给数值(而非病人那边)长期结果更好,第四节要改写;若病人的优先级与客观预后系统性冲突(病人要止痛而止痛缩短寿命),"脸是病人"这条要补一条冲突处理规则——本书没有写这条规则。

欠账三笔。其一,"脸是病人"与"病人可能判断错误"之间的关系没有处理:脸会说话不等于脸说的都对,而本书的外判要求"判决从那边来",两者在这里打架。其二,家属、医保、医院管理三方也在这片土壤里,各自也在做分别,多脸的土壤怎样记账,本书没有写。其三,四行账没有在真实病历系统上试过(第 11 章同一笔欠账)。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