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位朋友在一家工厂做安全,他跟我讲过他们出事之后第一步怎么做。
车间出了一起伤人的事,几个人在场,各说各的。他到现场,第一句话不是"谁的责任",是:"责任待会儿再说。你先讲讲,当时你看见的是什么。"
他说这句话是老师傅教他的,理由很实在:一旦先定责任,所有人都会开始讲对自己有利的版本,而且他们自己都不觉得是在编——人真的会那样记忆。 先把责任放一边,让每个人把"我当时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手里在做什么"讲一遍,事情反而清楚得快。
他还有一个做法:每个人讲的时候不许别人插话,也不许纠正。 讲完了再对。往往一对就出来了:甲说他看见挡板是开的,乙说他听见报警响了一声,丙说他当时正好在换手套——三段合起来,事情的形状就出来了,而且每一段都可以被追问。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做的就是这件事,而且他把它做成了一门手艺。
他的口号是:回到事情本身。
把"怎么看"做成一门可教的手艺之后,为什么这门手艺还是传不下去?
第二十三章要讲柏格森,他的问题是"说不清,只能你自己去体会"。胡塞尔正相反:他偏要把这件事做成可以一步步做的工序。
而他的下场同样是:账记在看的人心里,没有留下卡。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中间差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按常理,一门做成了工序的手艺,本该是可以传的。
错位之前。 胡塞尔(1859—1938)生在摩拉维亚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他先学数学,在维也纳跟随魏尔施特拉斯——第十一章那位把极限定义做到彻底的人。他的博士工作是变分法。
一步不许含糊的手艺,他是从那里学来的,一辈子没丢。
后来他听了布伦塔诺的课,转向哲学。1891 年出版第一本书《算术哲学》,试图从心理活动来说明数的概念是怎么来的。
错位那一下:他被弗雷格批评了。
弗雷格在 1894 年写了一篇书评,指他这本书是心理主义——把逻辑的东西讲成了心理的东西(第十九章讲过弗雷格对这件事的态度有多硬)。
他没有回嘴。
他用了将近十年,写出了《逻辑研究》(第一卷 1900,第二卷 1901)。第一卷整卷是对心理主义的系统批驳——也就是说,他亲手把自己那本书的立场拆了。
这一件事在本书里值得单独记:八位里,他是唯一一位公开地、系统地推翻自己旧立场的人。
而他推翻的方式,恰恰符合本书的标准:不是换了个态度,是给出了一整套新的做法。
错位之后。 他在哥廷根、后来在弗莱堡任教,学生众多(海德格尔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位)。他一生留下四万多页速记手稿,自己一辈子也没整理完。 他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大意是:他是一个永远的初学者(意译)。
1933 年之后,因为犹太出身,他被剥夺了在大学的资格,包括被禁止使用大学图书馆。接任他讲席的海德格尔当时担任校长,两人彻底决裂。
他 1938 年去世。此后,一位比利时青年神父范布雷达设法把他的四万多页速记手稿运到鲁汶保存,才有了今天的胡塞尔文库。
——这最后一件事,是本书全部主张的一个活标本:一位把"怎么看"做成手艺的人,他的手艺差点因为没有落处而全部消失,靠的是一次近乎偶然的抢救。
撬柱三(中立的眼睛):没有不站位置的看。
这是他最要紧的一撬,而且撬法跟普罗泰戈拉完全不同(第六章)。
普罗泰戈拉说的是"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这条容易被自我反驳论证顶回去。胡塞尔说的是一件结构性的事:任何东西都是从某一面、在某个背景里显给你的。
家常话版本:影视城里那条老街。 正面是铺子、招牌、门板,你一眼认定这是条街。绕到后面一看,全是木架子。
那一下的感觉,他有个说法叫"落空";而如果绕过去果然有个后院,那叫"兑现"。看,就是一路兑现和落空。
这个说法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没有取消"整只杯子"。 你永远只看见杯子的一面,可你看见的确实是整只杯子——背面是被一起意指着的,只是还没兑现。
撬柱二(不变):本质是要做出来的,不是摆着等你看的。
他有一套找"本质"的办法,叫自由变更:拿一个具体的东西,在想象里一样样改,改到哪一步它就不是它了,那一步就是它非有不可的。
家常话版本: 一把椅子,换成三条腿?还是椅子。塑料的?还是。去掉靠背?成了凳子,勉强还算坐的东西。把坐面去掉——不管怎么补,它都不再是椅子。
这套办法的性质要看清:本质不是被"看见"的,是被一刀刀试出来的。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分刀那一格最可教的一次示范。
他给的东西,形式上最像"工序",这一节逐件列,每件配一句日常话。
工序一:先把"它到底存不存在"放进括号。
他不是怀疑世界,他只是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专心描述它怎么显给你。
家常话版本:就是我朋友那句"责任待会儿再说,你先讲讲当时看见的是什么"。
工序二:心里的活动总是关于某个东西的。
没有空的怕,只有怕着什么;没有单纯的等,总在等谁。
这一条打掉了"里面一个心、外面一个世界、中间隔一层"的老图景——心从来就是伸出去的。
工序三:看清一样东西是从哪一面显出来的,以及什么被一起意指了。
这就是上一节那条假街。
工序四:自由变更。 改到变味为止。
还有第五件,本书特别看重:内时间。
他指出,"现在"不是一个点:刚过去的还挂着,马上要来的已经备好,三样合成一个当下。
家常话版本:听人说一句长话。 听到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刻,前面几个字并没有消失——它们还挂在那儿,你才听懂了整句。
这一件跟柏格森是同一个题目(下一章),可他多做了一步:柏格森说这团东西切不得,他把这团东西的结构画了出来。
这一节单独提出来,因为它是他离"落点"最近的一次。
他晚年花了大量精力处理一个问题:别人。
如果一切都是从我这一面显出来的,那别人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别人不是我心里的一幅画,而是另一个也在看的人。 正因为他在那边看,这张桌子才不只是"我的"。
家常话版本:两个人一起抬一张桌子。 你从没进过他的脑子,可你毫不犹豫地当他看见的是同一张桌子、掂出的是同一个分量——不然这桌子根本抬不起来。
由此他给出了一个很硬的说法:客观性是在好几双眼睛之间长出来的。
这一句离本书的主张只差一步。 本书说:落点要能被别人核对;他说:客观性正是可被别人核对这件事。
那差的一步是什么?
差在:他把这件事讲成了意识之间的关系,没有讲成一件要做的事。
两个人抬桌子,靠的不只是"我设想他也在看",还靠他们喊号子、互相看一眼、一个说"往左"。这些是动作、是记录、是约定,而不只是意识的构造。
他停在了那个构造上,没有往动作和记录上走。 这就是他跟第十七章那些工程师的分界线:工程师们把"我们看的是同一样东西"做成了量规和标准件,他把它做成了一套对意识的分析。
他晚年那本《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1936 年发表了一部分),处理的是一个比他早年更大的题目,本书要单独讲,因为它离本书主张最近。
他的意思是:科学那一层,是从我们过日子的这个世界里量出来的;可后来它反过来说,只有我这一层是真的。
他用伽利略作为这件事的转折点。第四章讲过伽利略那一步:主张自然这本书是用数学写的,于是可测的成了真的,不可测的成了心里的。
胡塞尔说:这一步是一次发现,同时是一次掩盖。 他的原话大意是:伽利略既是发现的天才,也是掩盖的天才(意译)。
家常话版本:体检报告与身体。
报告上每一个数,都是从你身上量出来的——没有你的身体,就没有那张报告。可看完报告之后,人往往开始照着数字活:这个指标高了要紧张,那个正常就放心,反倒不认自己身上真实的感觉了。
量出来的那一层,回过头来盖住了被量的那一层。
这个说法极硬,而且今天比他那时候更硬。 今天我们身边全是这种事:绩效分盖住了工作本身,评分盖住了一家店的味道,各种指标盖住了它们本来要衡量的东西。
而本书要在这里加一句他没说的话,因为这一句关系到本书跟他的分别。
被量的那一层之所以会被盖住,不是因为量本身有罪,是因为量的过程没有被记下来。
一张体检报告如果同时写着:这个指标是怎么量的、参考范围是按哪一年哪一群人定的、什么情况下这个范围不适用——那么它就不会盖住你的身体,它会变成一个可以跟你的感觉对话的东西。
盖住人的,从来不是数字,是"来路不明的数字"。
这就是本书跟胡塞尔的分别:他要回到被盖住的那一层去(回到生活世界),本书要的是把盖上去的那一层的来路写清楚。
两条路不冲突,但第二条更可操作——因为第一条要求每个人自己去"回到",而第二条只要求有人把来路记下来。
这一节是本书对"没有交付形式"这件事最直接的一个证据。
胡塞尔有学生,而且是极优秀的一批。 可他去世之后,现象学立刻分成了好几支:海德格尔那一支、萨特那一支、梅洛-庞蒂那一支,还有别的。而且每一支都认为自己才接住了那件要紧的东西,别人误解了老师。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常见的解释是:他的思想太深,不同的人各取一面。本书要给另一个解释,而且我认为更实在:因为他没有留下可以比较的东西。
对照第十七章:一套标准件的图纸传下去,不会出现"各人理解的版本"。 因为图纸上有尺寸,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拿卡尺量,不合就是不合。
一门手艺如果有可比较的产物,分歧就会集中到具体的地方;如果没有,分歧就会变成关于"谁真正懂得老师"的争论。
而胡塞尔那套东西的产物是什么? 是描述。而两个人的描述,没有办法直接比较。
我要特别指出一件事:这跟"他的东西不严格"完全无关。 他是八位里最讲严格的一位之一。问题不在严格,在于产物不可比较。
这就把第十一章那个老问题又带了回来:手感与判据。
一位老师傅的手感极准,两位老师傅的手感也许同样准,可当他们判断不一致时,没有办法定谁对。 于是这一行只能靠辈分、靠资历、靠权威。
胡塞尔那一门,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处境。
而他本人的态度加重了这件事:他不断重写,不断推翻自己,自称永远的初学者。 这是极高的学术品格,可它带来一个后果:连他自己都没有给出一个"定稿",学生自然各执一段。
土壤:厚,而且晚年越挖越深。 意向性、内时间、生活世界——尤其最后这一件,他晚年在《欧洲科学的危机》(1936)里处理:科学那层是从我们过日子的世界里量出来的,后来却反过来冒充唯一真实。
家常话版本:体检报告与身体。 报告上的每个数都是从你身上量出来的,可看完报告,人往往开始照着数字活,反倒不认自己身上的感觉了。
分刀:最细。 加括号、看侧面、自由变更、把"现在"拆开——每一步都能教、能重做。八位里刀法最细的就是他。
站住:有结构,但不出让。 被看见这件事第一次有了结构,可这结构记在"看的人"心里。
回写:几乎没有。 每一次看结束之后,没有一张卡落下来。
他的缺口一句话:看得再细,看完之后那一次的看,没有地方留下来。
家常话版本:老质检员的眼力。
一位老质检员,一眼能看出这批货不对,而且说得出为什么,还带得了徒弟。他一退休,厂里立刻退回原点。
他的眼力从来没有变成厂里的东西,只在他自己那儿。
这就是胡塞尔的处境,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四万多页手稿,他自己一辈子没整理完,死后差点全部散失。
这个缺口有三个后果。
后果一,他的学派立刻分家。 现象学在他之后分成了好几支,各走各的,而且彼此认为对方误解了老师。一门没有交付形式的手艺,传下去的必然是各人自己理解的版本。
对照第十七章:一套标准件的图纸传下去,不会有"各人理解的版本"。
后果二,他一辈子在重写。 他不断回到同一些问题,写了又改。这当然有他追求彻底的原因,但也有一个结构上的原因:没有可交付的成品,就没有"这一件做完了"的时刻。
后果三,他的东西极难被外行使用。 现象学的做法其实非常实用——第一节那位安全员的做法,骨子里就是它。可绝大多数用它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用它,因为它没有被写成一张能拿走的卡。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1927)。 敲在土壤那一格:没有一个先站在世界外面的纯粹意识;人总已经在世界里忙着、用着、操心着。你那个先验自我,是从土里被拔出来的。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1945)。 也敲在土壤那一格,但更具体:还原最大的教训,是还原永远做不彻底(意译)。身体是括不起来的——你没法把自己放进括号。
德里达(《声音与现象》,1967)。 敲在回写那一格:"当下的自身在场"并不纯,它总已被差异和延迟穿过。
三家话不同,说的是同一件事:看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不下来的座位。
而本书要补上第四记,也是这本书的那一记:账必须记到世界里去。
前三记都在告诉他"你下不来",本书要说的是另一半:既然下不来,那就把你在哪儿、怎么看的、看出了什么,一条条写在纸上,交给下一个人。
反驳一:你要他给出"一张卡",可现象学的对象恰恰是那些无法被卡片化的东西。一套描述工序如果能被压缩成一页纸,它描述的就不是经验,是经验的骨架。
这条反驳是本书对他全部批评的正面对手,必须认真答。
我让一步:一张卡装不下一次完整的描述,这是真的。
但我要把"卡"这个词说准一点,因为这里有一个误会。
本书要的卡,不是描述的压缩版,是那一次描述里最要紧的那一刀。
那位老质检员的卡上,不必写他看一批货时心里经过的全部过程;只要写"看哪儿、什么样算不对、我见过哪几种情形"。
这三样不是他经验的替代品,是他经验的接口。
接口不等于全部。 一个接口的作用是让下一个人能接上来,然后他去长自己的那一整套经验——而不是让他不必经历。
这一条跟第二十三章给柏格森的限制是同一条:判据不能代替"做完那一段"。
反驳二:你说他的学派"立刻分家"是因为没有可比较的产物。可任何一个有分量的思想都会分家——柏拉图之后分家,康德之后分家,这是思想的常态,不是缺陷。
这条反驳在事实上完全成立。
我让一步:分家本身不是问题,而且往往是活力的标志。
但我要区分两种分家。
第一种:因为材料不同、问题不同而分。 后人拿着同一套工具去做不同的事,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摆在一起比。数学史上的分家多是这一种。
第二种:因为"老师真正的意思是什么"而分。 争的不是事情,是解释权。
两种分家的分别,正在于有没有可比较的产物。
而胡塞尔之后那次分家,明显是第二种——争论的核心长期是"什么才是真正的现象学"。
这不是价值判断,这是一个可以被查的事实:去看那几支之间争的是什么。
结算一句新话: 他缺的不是严格,是可比较的产物。一门手艺只要它的产物能被摆在一起比,分歧就会落到具体的地方;比不了,分歧就只能落到"谁真正懂得老师"上。
误读一:悬置就是怀疑世界。
不对。他从没说世界是假的,他只说这个问题先搁一边。就像事故调查里"责任待会儿再说"——不是说责任不重要,是说先说会妨碍看清楚。
误读二:现象学就是内省、就是谈感受。
不对,而且这个误读最伤他。他要的是可复做的描述工序,不是自己咂摸感觉。 自由变更那套办法是笨办法:一样样改,改到变味——这跟"体会"是两回事。
误读三:本质直观靠天赋。
同上。改到变味为止,是任何人都能照着做的。 它慢、它笨,但它不神秘。
他会提醒一件事:模型给的每一个结论,都是从某一面、在某个背景下显出来的。
没有不站位置的输出。一个模型的回答,带着它的训练材料、它的评分标准、它被问的方式。"中立的回答"这个说法,在他那儿是不成立的。
而他会要求的,是把"怎么看出来的"一步步写下来。
这一条今天有一个现成的对应:可解释性。一个系统不但要给结论,还要能说明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而他自己没做到的那件事,今天恰好有了工具:把每一次的描述沉进一本册子。 版本记录、评审意见、修订日志——第十七章讲过,这些是工程界造出来的东西。
胡塞尔缺的那张卡,今天是有纸可写的。
批评完了,这一节要挑出他那套工序里今天可以原样拿去用的一件,因为本书不打算只算亏账。
这一件是"自由变更":改到变味为止。
做法很笨:拿住眼前这一件具体的东西,在想象里一样样改,改到哪一步它就不是它了,那一步就是它非有不可的。
它为什么可以直接用? 因为它满足本书对"可交付"的全部要求:
第一,它可以被写成一句话交给别人。 ——"一样样改,改到变味为止。"
第二,照着做的人能做出可比较的结果。 两个人对同一件东西做自由变更,他们各自找出的"非有不可的那一样"可以摆在一起比。
第三,它能被顶回来。 你说"去掉这一条它就不是它了",别人可以举出一个去掉了这一条却仍然是它的例子。
三条都满足——这在胡塞尔全部工作里是罕见的。
用在日常事情上,它极好用。
这门课去掉什么就不是这门课了? 去掉考试?还是。去掉教材?还是。去掉师生当面的那一段?——到这儿多数人开始犹豫,那说明要害在这儿。
这个岗位去掉哪一项就不是这个岗位了? 去掉写周报?还是。去掉某项技能?还是。去掉对某个结果负责?——要害在这儿。
这家店去掉什么就不是这家店了?
本书要指出一件事:这套办法之所以能被拿走,是因为它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图景。
第二十三章要讲的柏格森,留下的全是图景(绵延、生命冲动、记忆的锥体)——图景只能被引用。 胡塞尔这一件是动作——动作可以被做。
这也是本书给读者的一条挑法:从任何一位思想家那里,先找他给的动作,再找他给的图景。 动作能带走,图景带不走。
结算。 回到那句"责任待会儿再说,你先讲讲当时看见的是什么"。
这句话是现象学最好的普及版:先加括号,再描述,最后才判断。
而我那位朋友比胡塞尔多做了一件事:他们把每个人讲的都记下来,写进报告,报告归档,下一次培训的时候拿出来讲。
多做的这一件,就是那张卡。
胡塞尔把"怎么看"磨到了人类历史上最细的程度;他没有把看完之后那一下记下来。 于是他的四万页手稿,成了本书里最大的一个反讽:一个讲显露的人,自己的东西差点没能被人看见。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反复说"他没有给出可交付的卡",可现象学确实是有传授形式的——它有大量的讲稿、有学生、有一整套术语,今天仍然有人在做。那么它到底算不算被交付了?
我的判断是:它被交付的是一套语言,不是一套工序。 学一门语言的人可以说得很像,却未必能做出同样的活;而一张工序卡的标志是做出来的东西可以被比较。这个区分我自己也不完全有把握,它跟第十一章"手感与判据"那个洞是同一族。
第二个洞。 我把他跟工程师的分界说成"他停在意识的构造上,没往动作和记录上走"。可这里可能有一个时代错置:在他那个年代,"把认识的过程做成记录"这件事,在哲学里是没有先例的。 我用今天的工具去要求他,跟第七章我批评自己的那条是同一个毛病。这一笔记在账上,卷六算总账时要一并处理。
胡塞尔:塌 S(站住——有结构但不出让)与回写。E 不塌(他这一格是八位前列);D 不塌(他刀法最细)。
累计(五位): S 塌 4(尼采、皮尔士、詹姆士、胡塞尔);回写塌 4(尼采、弗雷格、皮尔士半、詹姆士半、胡塞尔);E 塌 1(弗雷格);D 塌 0.5(詹姆士半)。
S+回写=8,E+D=1.5。
到这里可以说一句阶段性的话:五位里有四位塌 S,而且塌的方式各不相同——尼采是没有落点,皮尔士是落点没有日期,詹姆士是落点在私人处,胡塞尔是落点不出让。
四种不同的塌法,指向同一件事:站住这一格,不是"有没有结论"的问题,是"这个结论能不能交给别人"的问题。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