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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等糖化开:柏格森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学骑车那件事

我教女儿骑自行车,教了两个下午。

第一个下午,我把要领讲得清清楚楚:眼睛看前面,别看轮子;身子要松;快倒的时候把龙头往倒的那边扭。她全听懂了,复述得一字不差。然后她摔了十几次。

第二个下午的某一刻,她忽然就会了。从那以后再没摔过。

我问她刚才是怎么弄明白的。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会了。"

这件事有三个地方值得记。

第一,要领是对的,而且必须讲。 不讲,她摔得更多。

第二,光讲没用。 要领讲完,那一段该摔的还是要摔。

第三,最要紧的一条——她会了之后,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会的。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为第三件事争一个位置。 他说:有些东西是真的、是最要紧的,可它只能被过掉,不能被说清。

而他最后欠下的那一件,恰恰是第一件:那几句要领。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一个切不开的东西,怎么传给下一个人?

第二十二章讲胡塞尔,他把"怎么看"做成了工序,欠的是一张卡。这一章的柏格森更彻底:他连工序都不愿意给,因为他认为一给工序,那个东西就被切碎了。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个立场本身的代价。

我要事先说明我的态度:我认为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 本书不打算用"说不清就是不存在"这种廉价的办法打发他——那是第十一章欧拉那一节已经挡掉的(手感是真知识,只是写不下来)。

但真的东西如果交不出去,它就只能随人走。而他自己的下场,就是这句话最完整的证明。


三 那一次错位

错位之前。 柏格森(1859—1941)是巴黎人,父亲是波兰裔的音乐家。他中学时数学极好,得过全国性的竞赛大奖,解答还被刊登出来。

按当时的路子,他应该去读数学。他选了哲学,老师们为此惋惜。

错位那一下,发生在他做博士研究的时候,而且是一次极具体的发现。

他本来是从斯宾塞那一路的进化论出发的,想做一个科学派的哲学家。写着写着,他撞上了一件事:

力学公式里的那个 t,其实什么也没干。

你把 t 换一个值,方程照样成立;把它取负,方程也照样成立。在那套写法里,时间只是一个参数,它不参与任何事情。

可他知道,在真实的事情里,时间是干活的:糖要等它化开,伤要等它长好,一个人要等他想通。

这一惊,逼出了他一辈子的题目。

错位之后。 1889 年《时间与自由意志》,1896 年《材料与记忆》,1900 年《笑》,1907 年《创造进化论》。

他红到什么程度? 1913 年他到纽约讲学,据当时的报道,听众之多造成了街道的拥堵——这件事常被说成"百老汇的第一次交通堵塞"(说法见于当时与后来的记述,细节存疑)。那是哲学家最像明星的年代。

1927 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而转折点在 1922 年。


四 他撬的是哪几根

撬柱四(切得开):时间不能切成格子。

这是他的主战场。他说,我们习惯把时间想成一条可以切成一段一段的线,那是因为我们把时间摆成了空间。真正活着的那一段,是化在一起、互相渗透、只能被过掉的。

家常话版本:等糖化开。 你想喝糖水,就得等糖化开。这个"等"不是算出来的,是必须实实在在过掉的——时间在这儿不是一个参数,是你非熬不可的东西。

这个例子是他自己举的,而且是全书最好的例子之一。

撬柱二(不变):真正的新东西只在时间里长出来。

他说的"创造进化",要点不是生物学上的机制,而是一个更一般的主张:如果时间不干活,新东西就不可能出现——那样一切都只是已有东西的重新排列。

他还有一句很硬的话,大意是:时间是发明,否则它什么都不是(《创造进化论》,意译)。

这句话跟本书的立场几乎完全一致。 八位里,他是主张"新东西是真的长出来的"最坚决的一位。


五 他的两把好刀

尽管他不愿意下刀,他实际上给了两把很好用的,本书要把它们挑出来。

第一把:电影式的机制。

他指出,我们理解运动的方式,就像电影:把连续的动作切成一格一格静止的画,再用一个抽象的时间把它们串起来。

家常话版本:翻页小人书。 一页一页都是死的,快速翻起来,小人就跑起来了。可你把书停下来,翻遍每一格——"动"在哪一格里?一格也没有。

他用这个说法批评的是整个智力的运作方式:智力是为做事长出来的本事,做事就要切,所以智力天生把一切切成静止的块。

这一刀切得极准,而且它有一个直接的用处:它让人看见"切"这件事本身是有代价的。 本书前面十几章一直在赞成下刀(判据、公差、条款),这一章必须老实地记下这一刀的账:每一次切,都会丢掉一些东西。

第二把:笑。

1900 年他写了一本讲笑的小书,结论用大白话说是:人笑的,是活人身上冒出来的那点机器味儿。

家常话版本:开会时有人把稿子念成机器人腔,全场憋着笑。 笑的不是这个人,是那股僵劲。

这一刀是他所有工作里最可操作的一件,因为它给出了一个判据式的东西:凡是该随机应变的地方出现了机械的重复,就会引人发笑。 这条可以拿去用,而且可以被反例检验。

有意思的是:他一生最接近"可交付"的一件东西,是一本讲笑的小书。


五之二 记忆不是抽屉里的照片

他还有一件东西,是这一章必须补的,因为它是他四格里最漂亮的一处,也最能说明他为什么难以被接住。

1896 年那本《材料与记忆》里,他处理了一个当时的热门问题:记忆存在哪儿?

当时主流的看法是:记忆像照片一样存在大脑的某些部位里,损坏了那一块,相应的记忆就没了。

他反对这种看法,理由是当时的一些临床材料(比如失语症的表现并不像"某块存储被删掉")。

他给的图景是另一种:过去整个跟着你走,一点没少;身体像一个筛子,只让眼下用得上的那一点挤进当下。

不是脑子在找东西,是筛子在挡东西。

家常话版本:推开老房子的门,一股潮味——整段童年一下子全回来了。

它并不是先存在某个抽屉里等你去翻。它一直在,只是刚才没被放进来。

这个说法今天在细节上早已被神经科学修正了很多(记忆的机制远比"存储"或"筛选"复杂),本书不作科学上的判断。

但本书要指出这个图景的两个性质。

第一,它是真正的发生学图景。 记忆不是一件被取出来的现成东西,它是这一次被召唤出来的样子——而这一次的处境,决定了它以什么样子回来。同一件往事,在不同的年纪想起来,确实不是同一件。

第二,它同样交不出去。 你没有办法用这个图景做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它不能被测,不能被用来判断某个人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能被用来设计任何训练。

这两条合起来,就是柏格森的全部形状:他的每一个图景都对得惊人,也都用不上。

而这正是本书对他最要紧的一句评价:一个图景如果不能带来任何一件可做的事,它的命运只能是被引用,不能被使用。

引用和使用的分别在哪儿?引用是把它当作一句话搬走;使用是照着它去动手,动完之后能看出对不对。

他留下的是大量可以被引用的东西,几乎没有可以被使用的东西。


五之三 他跟胡塞尔:同一个题目,两种做法

这两位是同一年生的(都是 1859 年),处理的是同一个大题目——时间与经验——而做法正好相反。本书要把这一对说清楚,因为它是全书最有教益的一组对照。

同一个题目:人实际经历的时间,跟钟表上的时间不是一回事。

柏格森的做法:守住那一整段,拒绝切。 他说绵延是化在一起的,一切就没了。

胡塞尔的做法:把那一整段的结构画出来。 刚过去的还挂着、马上要来的已备好、三样合成一个当下(第二十二章第五节)。

请注意胡塞尔做了什么:他没有把那一段切成格子,他给出了那一段内部的构造。

这是"切"的两种完全不同的做法,而柏格森把它们当成了一件事。

第一种切:把连续的东西剁成一块一块静止的(电影胶片)。 这一种柏格森的批评完全正确——剁完之后,那个"动"确实没了。

第二种切:在不打断那一段的前提下,指出它内部有哪些位置。 这一种不但没有毁掉那一段,反而让它第一次能被谈论。

第十一章那条极限定义,正是第二种。 它没有取消"越来越接近"这个过程,它给了一条"从哪一步起都比这更近"的说法。

柏格森之所以收起刀,是因为他把第二种误当成了第一种。 这是本书对他最实在的一处技术性批评。

而两人的下场也印证了这个分别: 胡塞尔留下了一套可教的工序(虽然缺卡,第二十二章),柏格森连工序都没有留下。

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值得一记:他们都在同一个十年里被同一种东西击中。

柏格森 1922 年败在爱因斯坦面前;胡塞尔 1930 年代被从大学里赶出去。一个输给了新的判据,一个输给了权力。 而两次,都是他们手上那套"只能自己去做"的东西救不了他们。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八位里最厚。 绵延、记忆、生命冲动,全在这一格。他把"还没分家的那一团"讲活了,讲得比任何人都活。

分刀:几乎收起来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能力问题——他怕一切就没了。

站住:有,但交不出去。 他的东西可以被感受,不能被接手。

回写:没有。

摆完之后,他的形状跟第五章那位相差二十四个世纪的人几乎一样。

第五章末尾我预告过:赫拉克利特和柏格森,土壤都最厚,刀都最少,都是"你自己去体会"。 这里把那一节补完。

相同的三件: 土壤最厚;都不下刀(一个没有刀法,一个主动不用);都交不出去。

不同的一件,而且这一件很要紧:柏格森有管道。 他有讲席、有学生、有翻译、有国际声誉。按本书的三件算,他比赫拉克利特多了一件。

结果好了一点吗?好了一点点:他红得更快,也塌得更快。

管道让他的说法传得更广,可传得广的东西只要一被顶住,塌得也快——因为没有判据,被顶住之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退守。


七 1922 年那一场

这是本章的关键一节。

1922 年 4 月,爱因斯坦到巴黎,在法国哲学学会有一场会面,柏格森在场并作了发言。

关于这场会面的细节,后世叙述颇多,而且各家的重点不同。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是:爱因斯坦在回应中表达了一个意思,大意是哲学家的时间与物理学家的时间不是一回事(这句话的具体措辞各版本有出入,我取其大意,原文未逐一核)。

柏格森随后写了《绵延与同时性》(1922),试图处理相对论中的时间问题。这本书在物理学界被认为存在对相对论的误解,此后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权威大幅下降。

本书关心的不是谁对谁错的技术细节,而是这场交锋的形状。

爱因斯坦手上有一件柏格森没有的东西:一套对钟的程序。

"两件事同时发生"是什么意思?在相对论里,这不是一个体会问题,是一个操作问题:你怎么把两地的钟对准?用什么信号?信号跑多快?把这套程序写清楚之后,"同时"就成了一件可以判的事。

而第十七章讲过,这套对钟的程序,在物理学里是革命,在电报局和铁路上已经是日常。

所以这一场的实质是:一个手上有判据的人,碰上了一个主张"这件事不能被判据处理"的人。

而胜负不取决于谁的洞见更深。 它取决于:有判据的那一方能把话说到可以被检查的程度,另一方不能。

这是本书所有章节里,命题一最赤裸的一次现身。

我要在这里替柏格森说一句:他那个题目——"活着的时间跟钟表的时间不是一回事"——本身没有被驳倒,今天也没有。 被驳倒的是他关于相对论的技术处理。可在公共记忆里,这两件事合成了一件:他输了。

一个没有判据的人,连"我输在哪一段"都无法界定。 这是本章最沉的一句。


八 他缺的那一件:二十个停点

他的缺口一句话:切不开,也就交不出去。

家常话版本:老师傅的手感。

老师傅一摸就知道这批料行不行。你问他凭什么,他说不上来。于是厂里只能师带徒,一次带一个。师傅一走,手艺跟着走。

那么,有没有第三条路?

本书主张有,而且它不是"把绵延切碎",是另一件事:不描述整段体验,只记下"什么时候不对了"。

师傅不必讲清手感,只要在徒弟做岔的那一下喊一声"停"。

然后把每一次喊停的条件记下来:料多厚、火多久、声音什么样、手感哪里不对。记满二十个停点,手艺就开始能传了。

这就是本书给他的补件:判点。 不切段,只记分界。

为什么这个办法他没有走?

我的判断是:因为他把"切"理解成了一件事——把连续的东西分成静止的块。而记停点是另一件事:它不把那一段体验切碎,它只在那一段上标记几个可以被别人认出的位置。

一条河你不必把它切成段,但你可以在岸边立几块牌子。

而这恰恰是第十一章那条极限定义干的事:它没有取消"越来越接近"这个过程,它只是给出了一种"从哪一步起都比这更近"的说法。 过程还在,判据也有了。

柏格森那个时代已经有这套办法了,就在他隔壁的数学系里。他没有借过来。


九 后来谁批了他,各自敲在哪一格

罗素(《柏格森哲学》,1912)。 敲在分刀那一格:直觉不能被别人复核;他对数学连续与芝诺的处理站不住。

这一记的语气很不客气,而且有些地方是外行式的误读。 但它指出的那一点是真的:没有可交付的判据,绵延就只能被感受,不能被接手。

爱因斯坦(1922)。 敲在站住那一格:站住要靠一套谁都能照做的程序(对钟),不能靠体会。

巴什拉(《持续的辩证法》,1936)。 敲在分刀那一格,而且是从内部:时间不是一条不可切的流,它恰恰由断裂与瞬间构成——要接着往下做,必须允许下刀。

三家一起向他讨同一样东西:一把交得出去的刀。


九之二 顶住战

反驳一:你给他配"停点",说这不是切碎绵延。可任何一个停点都是在那一段连续的东西上切一刀。你只是把切碎说成了标记,实质没有分别。

这条反驳是本章最要紧的一条,因为它直指本书给他的那个补件是不是真的成立。

我让一步:标记确实是一种切,我不打算用换个词来掩盖这件事。

但我要指出两者一个可以被检验的分别:切碎之后,原来那一段还在不在。

把电影切成一格一格:那个"动"没了——你翻遍每一格都找不到它。

在河边立几块牌子:那条河还在流——牌子没有拦住任何一滴水。

判断的办法:去掉那些标记之后,那件事还能不能照常发生?

能,那就是标记;不能,那就是切碎。

那位师傅的"停"不拦住任何一段加工——它只在做岔的那一下响一声,而加工过程本身一秒也没有被拆开。

这个检验办法本身也可能有漏洞(比如一个人如果只盯着那二十个停点,他的注意力就被那些点占满了,整段的感觉反而没了)。这一条我承认,而且它正是反驳一最有力的地方。

反驳二:他的东西之所以传不下去,主要原因是二十世纪哲学的风向变了,不是他缺判据。把学术风向的变化归给他个人的方法缺陷,是本书这套四个字的过度使用。

这条反驳提醒了一件重要的事:本书有把一切都归给"四个字"的危险。

我让一步:风向确实变了,而且变得很快。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后,欧洲哲学的重心转向了别处,这跟他个人做了什么关系不大。

但我要给出一个可以对照的反例:同一场风向里,胡塞尔那一支活下来了,而且长成了好几支。

两人同年生、题目相近、都不算"分析哲学"那一路。分别在于:胡塞尔留下了一套可教的工序(哪怕缺卡),柏格森留下的是图景。

风向是共同的,结果不同——那么不同的原因就不能全归给风向。

结算一句新话: 风向决定一个思想传得快不快,判据决定它被顶住之后还剩下什么。 柏格森输给爱因斯坦之后什么也没剩下,正是因为他没有可以退守的那一格。


十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他反科学。

不对。他反的是拿钟表的时间冒充全部时间,不是反对量。他自己的起点就是科学(他从斯宾塞那一路来),而且他一辈子在读生物学。

误读二:直觉是灵光一闪。

不对。他说的是肯花时间贴着一个东西,直到它的节奏成了你的节奏。这跟"忽然想到"是两回事,倒更像学骑车的那两个下午。

误读三:绵延就是主观感受、就是心情。

不对,而且这个误读最伤他。他讲的是事情本身的走法——糖化开需要时间,这不是我的心情,这是那杯水的事。


十一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说的那一句:模型再快,也代替不了必须被过掉的那一段。

学会一件事要的时间,不能被加速成一个参数。一个孩子学骑车那两个下午,一个新人上手那半年,一段关系建立信任的那几年——这些不是效率问题,这是必须熬过去的东西。

这一条在今天格外要紧,因为今天最强的一种诱惑,正是"把过程折算成结果"。 摘要代替读完,答案代替想通,模板代替练过。他会指着这些说:你拿到的是那本翻页小人书的每一格,不是那个"动"。

而他仍然欠的那半句:那么,哪些段是必须熬的、哪些可以省?

这一问今天极其实在,而且是可以回答的——用停点的办法回答:把"哪一步跳过去之后会出事"一条条记下来。这恰恰是他不愿意做的那件事。


十一之二 该替他说的一句公道话

批了一整章,这一节要把该给他的还给他。

他看见并且守住的那件事,今天正在被大规模地丢掉,而且丢得比他担心的还快。

那件事是:有些东西必须被过掉,不能被折算。

学会一件事要的那些时间,一段关系建立信任要的那些来回,一个人真正想通一件事之前必须走的那些弯路——这些不是低效,这是事情本身的长度。

而今天最强的一种诱惑,恰恰是把这些长度折算掉: 用摘要代替读完,用答案代替想通,用模板代替练过,用别人的经验代替自己的那几次摔。

每一次折算都是划算的,而且当场就能看见好处。 代价要很久以后才显出来,而且显出来的时候没人会把它算到那次折算头上。

柏格森那一辈子就是在为这件事作证。

而本书前面几卷一直在赞成的"下刀""判据""标准",恰恰是最容易被用来做这种折算的工具。

一条判据立好之后,人会倾向于只对着判据干活;一套标准立好之后,人会倾向于只做标准要求的那部分。这是第十七章那排键盘字母之外,落点的第二种代价。

所以本书要在这一章立一条限制,而且要写死:

判据是用来判"算不算数"的,不是用来代替"做完那一段"的。

一个判据说"跑完五公里算合格",它不能替你跑;一个标准说"这个尺寸算合格",它不能替你做出那个零件;一套教学标准说"学会这几条算达标",它不能替学生摔那几跤。

把判据当成过程的替代品,是本书这套主张最容易被用坏的方式。 而柏格森,是防这一条的最好的一位看守。

这就是他在本书里的位置:他不是一个失败的哲学家,他是本书这套主张的一个必要的反对者。


十二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教女儿骑车那两个下午。

三件事:要领必须讲;讲完还得摔;会了之后说不清。

柏格森一辈子在为第三件辩护,他辩得对,而且辩得比谁都好。可他因此顺带否定了第一件——他不肯给要领。

而一门手艺要传下去,靠的正是那几句要领加上那些"什么时候不对了"的停点。 要领不能代替摔,但没有要领,摔的次数会多到让人放弃。

这就是本书给他的判词:他把"活"救了出来,却把它放在一个交不出去的地方。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给他配了"停点"这个补件,说得很顺。可我没有验证过它在他那个题目上是不是真的可行。 记下二十个"什么时候不对了",真的能传绵延吗?在做菜、骑车这些手艺上大概可以;在他关心的那种东西上(一段生命的展开、一次真正的创造),恐怕未必。 我把这个疑问留着,它也许说明我的补件对某些东西天然够不着。

第二个洞。 我在第七节说,他输给爱因斯坦,输的是"有没有判据"。可我没有处理一个更难的问题:有些事情是不是本来就不该被判据处理?

如果什么都要求可判可核,那么大量真实的东西——一个人的痛苦、一件作品好在哪儿、一种关系的分量——就会因为不合规格而被赶出讨论。这正是他一辈子担心的事,而且这个担心是对的。

本书主张给东西配判据,但本书不主张凡是配不上判据的东西就不算数。 这两句话之间的界线,我到这一章为止还没有划清楚。这是全书最危险的一处含糊,我在卷七第三十一章必须正面面对它。


十三 预言二登记

柏格森:塌 D(分刀——主动不下刀)与 S(站住——交不出去)。E 不塌,且是八位里最强;回写没有,但因为他连站住都没有,回写无从谈起,不重复计。

这是预言二的第二个反向案例:D 塌了。

累计(六位): S 塌 5(尼采、皮尔士、詹姆士、胡塞尔、柏格森);回写塌 4;E 塌 1(弗雷格);D 塌 1.5(詹姆士半、柏格森)。

S+回写=9,E+D=2.5。方向仍与预言二一致。

而 S 这一格现在已经是六位里塌了五位,第十九章那条自我警告可以初步解除:S 确实是特别容易塌的那一格,不只是靠回写撑着。

而且五位的塌法各不相同: 没有落点(尼采)、落点无日期(皮尔士)、落点在私人处(詹姆士)、落点不出让(胡塞尔)、根本不肯要落点(柏格森)。


(第二十三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