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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一锅老卤:怀特海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那锅卤的味道是怎么来的

我们那条街上有家卤味店,开了三十多年。我问过老板,他那锅卤汤的味道是怎么来的。

他说了一段我记到现在的话:"今天这锅,是昨天那锅整个吸进来的,再添今天的料。三十年,一天没断过。"

我又问:那如果哪天断了呢?

他说:"断了就得从头养。养回去要好几年,而且回不到原来那个味。"

(分工说明:第五章讲赫拉克利特时用过同一锅汤,那里判的是"同一性靠没断过火维持";本章用它判的是另一件事——接住与落定。同一件家常事,两次判的不是一回事。)

这两句话把这一章的全部内容说完了。

一锅老卤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串接力:每一天接住前一天的全部,添上今天的一点,然后交给明天。所谓"那锅三十年的卤",其实是这串接力本身。而它一旦中断,那些"已经落定的东西"就没了接手的人。

这一章的主角,用一整套形而上学,把这件事讲成了整个世界的样子。

他是八位里走得最远的一位,也是最少人读完的一位。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四格全有的人,为什么还是落不下去?

前面七位,每一位都缺至少一格:尼采缺落点,弗雷格缺土壤,皮尔士缺日期,詹姆士缺公共的账,胡塞尔缺卡,柏格森缺刀,弗洛伊德缺往前的那一头。

怀特海四格都有。 他有土壤(每件事都在一片被接过来的东西里发生),有分刀(每件事自带那一撮自己定的余地),有站住(做完就落定,成为后面非接不可的材料),甚至有回写(落定的东西必须被后面的事接住)。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这一章要给的答案是:他把这一切写成了宇宙每一刹那都自动办妥的事。 自动办妥的东西,人间用不上。

而这个答案会给预言二带来最大的麻烦——本章末尾要正面处理。


三 那一次错位

错位之前。 怀特海(1861—1947)生在肯特郡,父亲是乡村牧师兼校长。他进剑桥三一学院读数学,此后几十年都是数学家。据他自己说,他这辈子只上过数学课,别的全靠聊天和读书。

1910 至 1913 年,他与罗素合写的《数学原理》出版——那是给数学找逻辑地基的一次大工程,跟第十一到十三章讲的那条线是同一条。

这件事要点明:他不是从哲学走进哲学的,他是从第十一章那个工地上走过来的。

错位那一下,是 1918 年的一封电报。

他的小儿子埃里克,十九岁,在法国的空战中阵亡。

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几乎所有的传记材料都会提到。 本书不打算把一套形而上学还原成一次丧子之痛——那既不敬重也不准确。但有一件可以说的是:他此后写的一切,都带着同一个念头——每一件事做完之后会落定,而且会被后面的事接住。

一个人最怕的,是一件事过去了就什么也不剩。 他那套形而上学,正面回答了这件事:做完的事不会消失,它成为后面所有事必须接住的材料。

错位之后。 他离开剑桥去伦敦,当了十几年教育行政方面的工作,为工人夜校、技术教育奔走。他在这段时间写的教育文章里,反对的是"惰性知识"——学了不用、不进入活动的知识。

1924 年,六十三岁,哈佛请他去教哲学。 他此前从未受过哲学训练。

此后是他最高产的时期:1925 年《科学与近代世界》,1929 年《过程与实在》,1933 年《观念的冒险》。

还有一件必须记的事:他遗命把自己的手稿与书信全部烧毁。

一个讲"落定"的人,没有给自己留下底稿。 这件事我在本章末尾还要回来。


四 他撬的是哪几根

他一次动了三根:柱一、柱二、柱四。

撬柱一(现成):最小的单位不是"东西",是"一件事"。

他说,我们习惯把世界看成一堆东西,东西之间偶尔发生点什么。他反过来:世界是一件件正在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所谓"东西",是一长串事情稳稳地重复出来的样子。

家常话版本:那锅老卤、一段婚姻、一家公司。

没有一个叫"公司"的东西摆在那儿,只有一天天接下去的事:开门、进货、发工资、签合同。停下来,它就不在了。

撬柱二(不变):一切都在做成的过程中。

撬柱四(切得开):一件事切开就没了。 一件事的内容,就是它怎么接住了前面所有的事——把它从那串接力里切出来,它就不是它了。

这一记跟第十五章那个"场"是同一路的,而且他本人对相对论与场论极熟:他的形而上学,很大程度上是把场论那个世界图景推到底的结果。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接住(他有一个专门的词)。

每一件事的内容,就是它怎么吸收了前面所有事。

家常话版本:今天这锅卤的味道,是把昨天那锅整个吸进来再添新料。

小到一个念头也一样:你此刻的心情,吸着早上被人插队那一下、吸着昨晚没睡好。 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接过来的。

第二件:落定。

一件事在发生的时候还在挑、还在合、还没定;做完之后,它不再变了,变成一件硬邦邦的既成事实——从此谁往下走都得把它算进去。

家常话版本: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

从那一刻起,它不再是你的心情,而是摆在桌上的一件材料——对方要处理它,你自己也要。你能做的只是接着往下走,不是把它取消。

这一件是他给本书最重要的贡献。 前面十几章一直在说"沉积",而他把沉积写成了一条形而上学原理:凡发生过的,都成为后面必须接的材料。

第三件:那一撮自己定的。

一件事接下前面的九成九,同时自带一点点没被定死的余地。新东西就从这一撮里出来。

家常话版本:那个发送键。 你今天的处境是一连串事推到这儿的,家世、行业、昨天那封邮件,一样也由不得你;可这封回信按不按发送,还是你按的。

他不肯二选一: 全是被决定的,那新东西无从出现;全是自由的,那世界会散架。他说每一件事都是两头。

第四件:可以被拿来用的式样。

蓝、三角、某一种忧伤的调子——这些不在哪儿,可它们随时能被一件件事采用。

家常话版本:菜谱不是菜。 菜谱哪儿也不在,可谁都能照着做出一锅来,而且每一锅都不一样。


五之二 他讲教育的那几句

在讲他那套形而上学之前,先记他最接地气的一件东西,因为它跟本书主张几乎是同一句话。

他在伦敦管教育行政的那十几年里,写过一批关于教育的文章。 其中最有名的一个说法,是他反对"惰性知识"——学了不用、不进入活动、只是被存放在脑子里的知识。

他的意思大意是:一件知识如果不被用、不被检验、不进入你手上正在做的事,它就是死的,而且这种死知识比不知道更坏,因为它占着位置、让人以为自己懂了。

这几句话今天听起来像老生常谈,可它跟他那套形而上学是同一件事。

在他那儿,"落定"的意思就是成为后面事情必须接住的材料。 一件落定了却没有被任何后面的事接住的东西——那正是惰性知识。

用本书的四个字说:惰性知识就是站住了却没有回写的东西。

这个对照给本书一个很实在的用法:

判断一件知识是不是活的,不看它有多正确,看它有没有被下一件事接住。

一条写在制度里、却从来没有被任何一次决定援引过的规定;一份存在共享盘里、三年没人打开的方案;一套学了却从来没用来做过任何判断的理论——按这个标准,它们都是死的。

而这一条反过来也成立:一件看起来很粗糙的东西,只要它天天在被下一件事接住,它就是活的。

第一章那条草地上的路就是这样:它比设计图上那条主路粗糙得多,可它每天被几百个人接着走。


六 他体系里那个"账房"

还有一件必须讲,因为它是他最容易被误会、也最关系到本书主张的一格。

他的体系里有一头,通常被译作上帝。 本书要把它讲成它实际的样子。

它不发号施令、不下命令、不替谁安排结局。 它干两件事:一边备着所有还没被用过的式样;一边把已经发生过的,一件不落地收下来、存住。

家常话版本:一家老店的账房。

不指挥后厨怎么做菜,但每一笔都记着,也存着所有还没试过的方子。

他为什么需要这一头? 因为他有一个很实在的问题要解决:事情一落定就过去了,那它凭什么还算数?

如果一件事做完就消失,那"落定成为后面的材料"就是一句空话——材料得存在某处。 他的答案是:有一处把它收下了。

本书要在这里说清自己的态度。

这一头在他的体系里是必要的,而且它的形状正是本书说的那本账。

可它有一个致命的性质:它自动记账。 不需要有人去记,不需要日期,不需要谁负责,不需要任何手续。

而这恰恰是本书跟他分道的地方。


七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全有。 每件事都长在前面所有事的沉积上,没有哪一件从零开始。

分刀:有。 那一撮自决,加上可被采用的式样。

站住:有,而且是八位里讲得最硬的一位。 落定就是站住的形而上学版本。

回写:有。 落定的东西必须被后面的事接住,并规定它。

四格齐全。这是八位里唯一的一份。

那么问题在哪儿?

问题不在缺哪一格,在于这四件全部是自动的。

谁判定它落定了? 没有人——它自己落定。

记在哪儿? 那个账房——它自己记。

下一个人凭什么必须接? 因为形而上学如此——不是因为有人要求他接。

这就是本书对他的全部判断:他给了发生的形而上学,没给发生的工序。


八 他缺的那一件:三张纸

他的缺口一句话:宇宙自动办妥的事,人间用不上。

家常话版本:一场没写纪要的会。

三个小时的会,散场时人人都觉得"这事定了"。没人写纪要。下周同一件事从头再吵一遍。

在宇宙层面,这场会当然落定了——它发生过,它进了那本总账,它成为后面所有事的材料。可在人间,它什么也没落下。

本书要给他补的,是三张纸。

第一张:来源清单。 开工前写清楚:这次接住的是哪几件已经落定的东西。——这是"接住"的人间版本。

第二张:定稿。 散会前写明:结论、时间、谁负责。——这是"落定"的人间版本。有日期、有名字。

第三张:接口。 下次开工第一句话:我接的是哪一条。——这是"被承接"的人间版本。

三张纸下来,他那套宇宙自动完成的事,就成了三件要有人做、有日期、有名字的事。

而这三件,第十七章那些工程师早就在做了。

这一节是本书全部主张的合龙处,我要把它说死:

怀特海写出了那套东西的形而上学,工程师们做出了那套东西的工序,而两边在整个二十世纪都没有接上头。

一边是《过程与实在》——极全、极难读、极少有人读完;一边是标准件、公差、纪要、事故报告、版本记录——天天在用、没有人把它当哲学。

本书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两边接上。


九 后来谁批了他,各自敲在哪一格

艾耶尔(《语言、真理与逻辑》,1936)。 敲在站住那一格:这类形而上学的命题既不可验证,也不是同义反复,按他那把尺子就是无意义的。

这一记今天多数人认为过于粗暴(那把尺子后来自己也出了问题)。但它指出的那一点对本书有用:他那套东西没有一处可验收的落点。

蒯因(《论何物存在》,1948)。 敲在分刀那一格:你承认什么存在,就得让它能进量化、能被清点。说不清有几样、谁是谁,这套区分就用不上。

舍伯恩(1960 年代的文章,主张"没有上帝的怀特海")。 这一记来自门下,敲在回写那一格:把那个自动记账的一头去掉,看这套体系还剩什么。

这一记对本书最有价值,因为它等于是在做一次拆卸实验:拆掉自动账房之后,"谁来记账"这个问题才第一次暴露出来。

三家合起来,把他推向同一个问题:把宇宙自动办的事,改成人间有人做、能清点的事。


九之二 他跟皮尔士:两个画出了箭头的人

八位里,只有两位真正画出了回写那根箭头:皮尔士(记号的第三头)和怀特海(落定被后面接住)。

把这两位放在一起,能看清那根箭头到底缺什么。

皮尔士那根箭头的形状: 一个记号在接到它的人身上变成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又成为下一个记号——一路传下去,没有尽头。

怀特海那根箭头的形状: 一件事做完落定,成为后面所有事必须接住的材料——每一刹那都在发生。

两根箭头的共同点,也是它们共同的毛病:都是自动的。

皮尔士那根不需要有人去记:记号自己传。

怀特海那根不需要有人判定:事情自己落定。

而本书要的那根箭头,跟这两根差的正是"有人"这两个字。

一份会议纪要不会自己写出来。 得有人动笔、有人确认、有人存到一个下次找得到的地方。

一条检查单不会自己多出一条。 得有人调查、有人写、有人批准、有人发下去。

两位都看见了那根箭头的形状,没有一位看见它需要有人推。

为什么? 我的判断是:因为他们都是在写"世界是什么样的",不是在写"人该怎么办"。

而这正是本书跟他们的分工:他们把那个形状讲对了,本书要说的是那个形状需要有人去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书要花整整两卷去讲数学、科学和技术(卷三、卷四):因为"有人去做"这件事,唯一做成了的地方在那里。


十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他在讲神学。

不准确。他那一头不发号施令,只是可能性的库房加一本总账。它更像账房,不像君主。

误读二:过程哲学就是"万物皆流"。

不对,而且这个误读把他最要紧的一半丢了。他的要点在落定:流完必须硬下来,成为后面的材料。只讲流不讲落定的读法,等于把他读成了第五章那位。

误读三:这套东西太玄,没法用。

不对。接住—落定—承接,落到人间就是来源清单、纪要定稿、下次报接口。 玄的是他的表述,不是他的骨架。

这一条是本书对他最想说的:他的骨架极其朴素,朴素到可以印在一张纸上;是他的写法把人挡在了外面。


十之二 他那套语汇为什么难读

这一节处理一件实际的事:《过程与实在》是公认难读的书之一,而本书主张他的骨架极朴素。这两件事怎么并存?

我的判断是:难在他必须同时做两件互相拉扯的事。

第一件:他要用现成的语言,讲一套反对"现成"的东西。

我们的语言天生是名词式的:主语加谓语,东西加性质(第三章讲过亚里士多德那套分类的底模)。而他要说的是"没有东西,只有事情"。

用一套名词式的语言去说"名词是派生的",必然别扭。 他的办法是造一批新词,而新词一多,门槛就高。

第二件:他要让这套东西自洽到底。

一套形而上学不能有例外——只要有一处要靠常识来补,整套就塌了。 所以他必须把每一个概念都用别的概念定义清楚,结果就是一张极密的网。

这两件加起来,产生了一个本书要记的现象:可交付性与彻底性是互相拉扯的。

越彻底的东西,越难交出去。 因为彻底意味着不留常识的入口,而常识恰恰是别人上手的地方。

对照第十七章那些工程标准:它们一点也不彻底。 一个螺纹标准不解释为什么是这个角度,不处理任何形而上学问题,它只管好不好用。 正因为不彻底,它可以印在一张纸上交给任何人。

这个拉扯对本书自己也成立,而且我必须承认:本书选的是可交付那一侧。

四个字、几条判据、几张清单——这套东西不彻底。 它有很多地方经不起追问(每章末尾那两个洞就是证据)。

我选它,不是因为它更真,是因为它能被拿走。 而怀特海那套更真的东西,一百年来极少有人拿得走。

这个选择的代价,我记在这里:本书用彻底性换了可交付性,而这笔交易本身是可以被质疑的。


十之三 顶住战

反驳一:你要把他那套东西"落到三张纸上",这是把一套形而上学降格成办公流程。他要回答的是"世界是什么样的",不是"会议怎么开"。

这条反驳直指本书对他全部处理方式的正当性。

我让一步:他的题目确实不是人间的工序,本书把他拉到这个题目上,是我的选择,不是他的欠账。

但我要说明为什么这个拉扯不是无理取闹。

因为他自己在讲教育的那些文章里,已经把同一件事拉到人间了(第五之二节:惰性知识)。一件知识如果不被接住、不进入活动,它就是死的——这是他自己的判断,不是我强加的。

而"怎么才算被接住"这一问,他在形而上学里回答了(自动落定),在人间没有回答。

本书要的只是这一问的人间版本。

反驳二:他遗命烧掉手稿这件事,你用了三次当反讽。可这可能正是他那套东西的实践——他认为落定的是已完成的作品,不是那个人的过程。

这一条我在第十二节第二个洞里已经自己提出来了,这里要把它当成真正的反驳来处理。

我让一步:如果那是有意的,那它就不是反讽,是一次立场的贯彻。

而这会正面顶到本书的主张上:本书要求"记下来路、记下为什么改",他的做法正好相反。

我的回答只能是一个区分,而且我对它没有十足把握:

该被留下的不是全部过程,是那些"为什么改"的节点。

一份写了十七稿的手稿,十七稿都留下来没有意义;但"第九稿为什么推翻了第八稿"这一句,值得留。

这个区分如果成立,他烧掉手稿与本书的要求就不冲突——他烧的是过程稿,本书要的是改动的理由。

但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认为后者不必留。 从他那套"落定的是已完成的事情"的立场看,很可能他连理由也认为不必留。

那样的话,这就是本书与他之间一处真正的分歧,而不是他的疏忽。 我把它照实记在这里。


十一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那套东西在今天是最好用的一套。

今天大量的工作是这样的:每一轮都接住前面的,添上一点,然后落定成为下一轮的材料。 一个项目、一次协作、一段对话、一份不断被修改的文档——全是这个形状。

而版本控制系统,几乎是他那套东西的字面实现:每一次提交接住前面的全部,加上这一次的改动,然后落定成为一个谁也改不了的记录,后面的所有工作都从它接着往下走。

他会立刻认出这件事,并且会问那三张纸:来源、定稿、承接。

而他自己那个缺口,在今天反而更容易被看清:

一个团队如果没有这三张纸,它的每一次讨论都只在"宇宙层面"落定了——发生过,但人间没有痕迹。 三个月后没有人说得清当初为什么那么定,于是同一件事再吵一遍。


十二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那锅老卤。

老板那两句话:"今天这锅是昨天那锅整个吸进来的"——这是接住;"断了就得从头养,而且回不到原来那个味"——这是落定与承接。

怀特海把这两句话写成了一整套形而上学,写得极全、极深、极难读。

可他没有做老板做的那件事:老板知道这锅汤要天天有人看着火。

宇宙不会替你看火。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他的骨架极朴素,是写法把人挡在了外面"。这句话我说得太轻松。 他的表述之所以复杂,未必只是文风问题——一个人要把"世界由事情构成"这件事讲到不自相矛盾,可能天然就需要一套复杂的语汇。我把它简化成三张纸,得到的是可操作性,丢掉的是什么,我说不清。 这一笔记在账上。

第二个洞。 他遗命烧掉全部手稿这件事,我在这一章用了两次,都是当作反讽用的。可我没有认真处理它的另一种可能:也许他是有意的。

一个主张"落定的是已完成的事情、而不是那个人"的人,也许真的认为过程稿不该被保存——留下的应该是想清楚之后交出来的东西,而不是想的过程。

如果是这样,那他烧手稿不是疏忽,是他那套东西的一次实践。 而这会直接顶到本书的主张上:本书要求记下来路、记下为什么改;他的做法正好相反。

这个洞我补不上,而且它值得读者认真想一想:过程到底该不该全部留下? 卷七第三十二章我会再碰一次,但我不认为我能给出一个干净的答案。


十三 预言二登记,以及它带来的麻烦

怀特海:四格都不塌。

土壤有、分刀有、站住有、回写有。他是八位里唯一的一位。

那么他的问题怎么记?

按字面,他不塌任何一格,于是他对预言二没有贡献。可这显然不对——他明明落不下去。

这说明预言二的分类本身漏了一种情况:四格齐全,但全部是自动的。

我不修改预言,按导论的规矩照实记:

怀特海一位,构成预言二分类之外的第三类状态(前两类是"某格塌"与"某格强")。 他的问题不在某一格的有无,在于这四格是不是有人在做。

这一条对结语有直接的后果:它说明本书的四个字还缺一个维度——不是"有没有这一格",而是"这一格由谁来做"。

这是本书自己的一个洞,而且是最大的一个,我把它记在这里,第三十二章要正面处理。


卷五读数总登记

预言二(八位的塌维分布):

人物土壤 E分刀 D站住 S回写
尼采强强塌塌
弗雷格塌最强最强塌
皮尔士强强塌(无日期)半塌
詹姆士最强半塌塌(在私人处)半塌
胡塞尔强最细塌(不出让)塌
柏格森最强塌塌(交不出去)塌
弗洛伊德最深塌(砍不空)半塌塌
怀特海有有有有(但全自动)

合计: S 塌 5.5;回写塌 5;E 塌 1;D 塌 2.5。

S + 回写 = 10.5,E + D = 3.5。

预言二成立。

但必须同时记下三条限定,否则这个"成立"是虚的:

一、第十九章那条自我警告部分成立。 回写几乎人人都塌(八位里五塌两半塌),它的区分力弱——真正有区分力的是 S 那一格(五位塌,且塌法各不相同)。

二、有两个反向案例。 弗雷格塌 E 不塌 S,柏格森塌 D。预言二说的是"多于",不是"全部",所以这两例不构成反驳,但它们提醒:塌哪一格跟这个人的行当出身高度相关——数学出身的塌土壤,讲体验的塌刀。这一条是写作过程中长出来的,不在原预言里。

三、怀特海构成分类外的第三类。 见上一节。

登记人:本书作者。登记日:卷五完稿日。


(第二十五章完,卷五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