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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搬家之后:马克思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新小区那条近道

前几年我们搬了家。新小区的正门离地铁远,绕过去要多走七八分钟。

搬去半年后,绿化带边上出现了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跟第一章那条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我看见了后面的事。

那条路走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摔过。后来业主群里有人提了,吵了一阵:有人说破坏绿化,有人说物业该修条路。吵了大概两个月,物业在那儿铺了一条石板小径,还装了一盏灯。

再后来的事更有意思。 有了那条正式的小路和那盏灯,晚上走那边的人多了,原来靠近正门那家小超市生意淡了,路口那家反倒热闹起来。又过了一年,新开的两家店都开在了小路这一头。

这件事有两头:

第一头:人的活动改变了环境——从踩出土路,到修成石板路和灯。

第二头:改过的环境反过来改变了人——大家的走法变了,作息变了,连买东西的地方都变了。

而最要紧的是:这两头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不是先后两件事。

这一章的主角,在 1845 年用一句话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而且比那八位早了整整一代人。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他为什么不在那八人名单里?

这个问题必须正面回答,否则单列这一章就没有意义。

按本书的四个字,他比那八位任何一位都更完整——下一节会摆出来。按时间,他也比他们早。

那么本书为什么把他放在卷六,而不是放进卷五?

我的回答有两层,这一章要把两层都讲清楚:

第一层:他那一撬落在了别处。 不是落在"知识怎么发生"这条线上,是落在制度与运动上。

第二层,也是更要紧的一层:正因为他落在了别处,他成了本书命题一最有力的一个证人——因为同一把刀,落点不同,命运完全不同。


三 那一句话

1845 年,他写下了一组关于费尔巴哈的笔记,一共十一条,篇幅极短。这组笔记他生前没有发表;1888 年,恩格斯把它整理后作为附录发表。

两件事先记下来:一,它写于 1845 年;二,它等了四十三年才见天日。 后一件跟本书的主题直接有关,第七节要回来。

那组笔记里,本书要用的是第三条。

它处理的是一个当时很流行的说法:人是环境和教育的产物,所以要改变人,就得改变环境。

他指出这个说法里有一个麻烦:如果人完全是环境的产物,那么改变环境的那个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按这个说法,改造者自己也是被环境决定的,于是社会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人凌驾在社会之上,负责改造另一部分人。

他的解法,用大白话说是一句:改变环境的活动,跟人自己的改变,是同一件事。

这一句就是回写。

而第十一条(哲学家们只是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它)更有名,可本书要用的是第三条。 因为第十一条是一句宣言,第三条是一个机制。


四 为什么说那一句就是回写

这一节把它摆进本书的四个字里,一格一格对。

土壤: 人所在的环境——生产的方式、分工、日常的处境。这一格他挖得极深,而且是往结构上挖,不是往心理上挖。

分刀: 改变环境的活动。动手干的那一下,切出了新的分别。 那条土路的第一脚、业主群里第一个提出来的人,都是这一刀。

站住: 新的做法、新的关系被确立下来,成为硬材料。那条石板路和那盏灯,就是落定。

回写: 这套新东西反过来改写了人自己。大家的走法变了、作息变了、连商铺的位置都变了——下一轮从这儿起步。

四格齐全,而且没有一格是自动的。

这是他跟怀特海最关键的分别(第二十五章)。

怀特海说:接住、落定、被承接,宇宙每一刹那都自动完成。

马克思说:这几件事要有人干,而且干的人自己会在干的过程中被改变。

一个是自动的,一个是有承担者的。

八位里没有一位把这根箭头说得这么干脆。 皮尔士画出了箭头(解释项),可他的箭头也是自动的——记号自己一路传下去。只有这一句,明确地把"谁在做"和"做的人自己也在变"写在了一起。


五 他这一撬,落到了哪儿

这是本章的骨头。

同一把刀,落点不同,命运完全不同。 本书在第八、九章讲过维柯和哈曼——他们的落点是空的,于是等了一两百年。马克思的落点不是空的,而且不是书。

他的落点是组织、政党、运动、制度。

这个落点带来了两件事,两件都得说。

第一件:这一撬真的落下去了,而且落得极重。

维柯等了两百年,孟德尔等了三十四年,皮尔士等了一百年。而马克思那套东西,在他去世后几十年里,改变了世界大约一半地方的制度安排。

按本书的尺子,这是全书所有案例里落点最硬的一次。

第二件:而这个落点的代价,同样极重。

二十世纪那些以他的名义建立的制度,造成了大量的苦难——这是历史事实,本书不绕开,也不打算在这里展开评判。

本书只做一件与自己主题有关的事:指出落点与代价之间的那个关系。

一个落在书里的撬动,错了的代价是一本书没人看。

一个落在制度里的撬动,错了的代价是很多人的生活。

这不是说落在制度里就错。 这是说:落点越硬,纠错的要求就越高。

而这里恰好碰上了本书最关心的那一件:回写的第二半。

第十六章讲科赫法则时,本书给出了回写的完整样子:用出来 → 卡住 → 改判据 → 记下为什么改。

一个制度性的落点,最要紧的正是后两步。 出了事,能不能改;改了,有没有记下为什么改。

而二十世纪的经验说明:落点越硬,后两步越难。 因为改动一个制度的成本,远远高于改动一本书。

这一条对本书是一个很不舒服的发现:本书一直在鼓吹"要有落点",可这一章说明,落点本身是有重量的,而且重量越大越难改。

第十七章那排键盘字母已经提示过这件事(回写会把坏的选择也固定住)。这一章是同一条规律的严重版本。


六 三种落点,三种命运

把本书处理过的落点归一次类,这一节是全书的一张小总表。

第一种:没有落点。

样本: 维柯、哈曼、司各脱、孟德尔、伽罗瓦(一度)。

命运: 延迟几十年到两百年,或者被整块搬走。

代价: 主要落在行当上(第八章第九之二节)——重复劳动、弯路不留。

第二种:落在书里。

样本: 那八位。

命运: 被读、被引用、被各自取走一半;影响巨大,但没有办法判定哪一种用法是误用。

代价: 第二十八章那四条,尤其是第四条。

第三种:落在制度里。

样本: 马克思;也包括第十七章那些工程标准(螺纹、米制、时区)。

命运: 改变现实,而且改得很快。

代价: 纠错困难;错了的代价由很多人承担。

三种并排看,有一件事值得说透:本书一直在说"要有落点",可它一直没有说清楚"落到哪儿"。

而这一章给出的答案是:落点的硬度,要跟纠错的能力匹配。

一个落点如果比它的纠错机制硬,它就会变成新的柱子。

第十七章那些工程标准之所以是好样本,不只是因为它们落得硬,更因为它们同时有修订程序、有事故调查、有新旧对照表。 落得硬,也改得动。

这句话是本书对"落点"这件事最成熟的一句,而它要到这一章才说得出来。


六之二 第四种落点:落在工具里

第六节列了三种落点。写完之后我意识到漏了一种,而且它可能是今天最要紧的一种。这一节补上。

第四种:落在工具里。

样本: 弗雷格那套记号(第十九章)、布尔那套代数(第十三章)、复式记账、检查单、版本控制。

它的特点是:使用者不必同意提出者的任何主张,就可以使用它。

这一条是它跟前三种最大的分别。

弗雷格是这件事最好的例子。 他那套哲学立场(意思是天上现成的)今天几乎没有人持有;他那套工具无人不用(第十九章末尾那一节)。

一个人的立场和他的工具,可以走向完全不同的命运。

那么工具这种落点有什么代价?

代价一:它会把提出者的问题意识甩掉。 用他那套记号的人,不必知道他当初是为了解决"算术凭什么一定对"。工具活了,问题死了。

代价二:它会沉默地传播一套假定。 一件工具的形状,规定了能用它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用表格的人,会不自觉地按表格的格子去想事情。

这一条今天极其要紧: 今天大量的思考是在工具里进行的——文档的模板、看板的列、评分表的维度、模型的接口。这些工具没有主张任何哲学立场,可它们实际上规定了什么算一件事、什么算一个结果。

用本书的话说:工具是最隐蔽的一种落点,因为它不需要任何人同意它。

而这也意味着:今天最要紧的一种"查出身",是查工具的出身——这张表格是谁设计的?为什么是这几栏?漏掉的那些去哪儿了?

这一问,就是尼采那把刀(第十八章)架在今天最该架的地方。


七 那四十三年

回到第三节记下的第二件事:那组笔记写于 1845 年,1888 年才发表。

四十三年。

这件事本身就是本书主题的一个实例,而且是最讽刺的一个:全书讲得最清楚的那一句回写,自己在抽屉里躺了四十三年。

它跟维柯、孟德尔的情况不同:不是没人接,是作者自己没有拿出来。他当时正在转向别的工作,这组笔记是给自己看的。

但结果是一样的:在那四十三年里,没有任何人能接住那一句。

而这四十三年恰好是本书卷三卷四那一整段——非欧几何、熵、周期表、标准螺纹、米制、电报,全部发生在这个区间里。

如果那一句在 1845 年就被读到,会不会有人把它跟同一时期工程界正在做的事接上?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我也不打算假装能回答。 本书只指出一个事实:那一句和那些工程实践,在同一个几十年里各自发生,而且没有接上头。

这跟第二十章末尾说的那件事是同一件:管道不通的时候,互补的两半不会自己合上。


八 顶住战

反驳一:你把马克思读成一个"方法论上的先行者",只取他那一句,把他整个思想体系撇开不谈。这是一种阉割式的读法。

这条反驳我必须正面接下,因为它说的是实情。

我让一步:本书确实只取了他一句话,而且是从一组笔记里取的。他的主要工作(对一种经济形态的分析、对历史的整体看法、对未来的判断)本书一概没有处理。

理由不是它们不重要,是本书没有能力处理它们,而且它们不在本书的题目里。

但我要说明这种取法的边界,免得被误会:

本书不主张"马克思真正的贡献是方法论"。 那是另一种偷换。

本书主张的是一件窄得多的事:那一句话,在本书关心的那个问题上(新东西怎么发生、怎么留下来),是十九世纪最清楚的一次表述。

取一句话来用,跟评价一个人的全部工作,是两件事。 本书对别的人物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对那八位,我给了整整一章;对他,我给了一章却只用了一句。这个不对称,我承认。

反驳二:你说"落点越硬越难改",然后用二十世纪的事作为代价的例子。可你又说不展开评判——这是拿一件极重的事当论据,却不负责把它说清楚。

这条反驳更硬,我要诚实回答。

我让一步:这是本书的一处不得已,而且我知道它不干净。

我的处理原则是这样的: 本书是一本讲"新东西怎么发生、怎么留下来"的书。二十世纪那段历史,涉及政治、经济、国际关系、具体国家的具体情况——它远远超出了本书的题目和我的能力。

如果我在这里展开,我会做两件更坏的事: 要么把一段极复杂的历史简化成我这套四个字的注脚(这正是第二十六章批评的那种句式);要么借一件沉重的事给自己的论点加分量(这正是第十四章批评的那种"借词壮胆")。

所以我选择把它点到为止,并且在这里说明为什么点到为止。

我唯一敢下的判断,是一句很窄的:一个越硬的落点,越需要与之匹配的纠错机制。 这句话是从本书自己的材料(工程标准、科赫法则、事故调查)里长出来的,不是从那段历史里推出来的。

结算一句新话: 落点不是越硬越好。落点的硬度必须跟纠错的能力匹配——匹配不上的时候,一个撬动会变成一根新的、更难撬的柱子。


九 这一章留给今天的一件事

这一节给一个可以直接用的东西。

在动手之前,先问一句:这件事我打算落在哪儿?

三个选项,各有各的账:

落在一份文档里。 便宜、好改,代价是很可能没人接(第二十八章后果一)。

落在一个人的习惯里。 见效快,代价是随人走(后果三)。

落在一套制度里。 最硬,代价是改起来极难。

而无论选哪一种,都要同时回答第二问:它错了的时候,怎么改?

这两问合起来,是本书能给出的最实用的一件东西,而且它是从马克思那一句加上第十七章那些工程标准里一起长出来的。

这两问在日常里长这样:

"我们这次定的这条规矩,写在哪儿?"(落点)

"什么情况下我们会重新讨论它?"(纠错)

第二问不问清楚,第一问就是在造柱子。


九之二 把八位与他放在同一张表上

卷六到这里结束,这一节把全卷收成一张表,也是卷五卷六的总账。

九个人,一人一行,四列:他撬开了什么、他的落点在哪儿、落点的硬度、后来怎么了。

撬开了什么落点在哪儿硬度后来
尼采价值是被造的无(留给未来的哲学家)—刀被接走,正事没人接
弗雷格意思要放在公共处一套记号硬(工具)立场被弃,工具通用
皮尔士一切可错、外展、三头记号长远的共同体软(无日期)被拆成零件分给各行当
詹姆士真理是被兑现的个人的经验软(在私人处)招人喜欢,也招人骂
胡塞尔显露有结构看的人的心里软(不出让)学派立刻分家
柏格森时间在干活无(你自己去直觉)—红极一时,急速退潮
弗洛伊德人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诊室里的领悟软(不可复核)常识化,学派靠开除维持
怀特海事情先于东西宇宙自动记账—极全,极少人读完
马克思人改环境、环境改人组织与制度极硬改变了世界,纠错极难

这张表要看的是第三列。

九个人里,落点够硬的只有两位:弗雷格(工具)和马克思(制度)。

而这两位恰好是九位里"后来"那一列最不一样的两位——一位的工具被全世界用着而立场被弃,一位改变了世界而代价极重。

其余七位的落点,要么没有,要么软。

这张表是本书命题一最集中的一次呈现:撬开了什么,不决定后来怎么了;落点在哪儿、有多硬,才决定。

而它同时也提醒一件事:硬不是好,软不是坏。 硬有硬的代价(第六节),软有软的代价(第二十八章那四条)。要紧的是硬度跟纠错能力对不对得上。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新小区那条路。

第一头:人踩出了路,人吵了一架,物业修了石板和灯。

第二头:路和灯修好之后,走法变了、作息变了、连店开在哪儿都变了。

两头是同一件事。 这就是 1845 年那一句话的全部意思,而且它比那八位任何一位说得都干脆。

而那条石板路今天还在。 如果哪天它不合适了——比如那边要施工、或者出口改了——业主群里会有人提,物业会来处理,这件事有地方可以被重新讨论。

这最后一句,才是那条路跟第一章那条草地上的土路真正的分别。 不是它铺了石板,是它进了一本可以被翻开的册子。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落点的硬度要跟纠错能力匹配"。这句话是本书最成熟的一句,可它也是最空的一句——因为我说不出怎么衡量匹配。

一个制度有多硬?它的纠错能力有多强?这两样都没有单位。 而按第十四章我给自己立的规矩,我不能给它们编一个分数。

所以这句话目前只能当成一个提醒,不能当成一个判据。 这是本书离"可操作"最远的一处主张,我把它照实记在这里。

第二个洞。 这一章我处理马克思的方式,是取一句、避其余。而"取其一半"正是本书在第九章批评洪堡的接受史时用过的说法——被接走的总是能装进现有行当的那一半。

我对马克思做的,正是这件事。

我把这个自我指认写在这儿,不是为了显得诚实,是因为它说明了一件真事:本书自己也在执行那个机制。 我能接走的,只是能装进我这套四个字的那一部分。

这也意味着:本书对那八位的读法,同样是"取其一半"。 这一条适用于全书,读者应当据此打折。


(第二十九章完,卷六完)


卷六读数登记

预言一(三件与埋没) ——本卷新增两个案例:

案例判据标准管道结果与预言
马克思 1845 那组笔记有(那一句给出了机制)有(写得极清楚)无(作者自己没拿出来)延迟 43 年合
马克思的主要工作有有有(组织、运动、制度)落点极硬,改动极难新类型

要照实登记的一处: 第二行是预言一的第四个漏洞。预言一只处理"被埋没/不被埋没",它没有为"落点过硬、纠错困难"这种状态留位置。

四个漏洞累计: 洪堡(被接走一半)、微积分(三件不全却管用)、达尔文(被接受但被改装)、马克思主要工作(落点过硬)。

结语必须一并处理这四处,而且要按第十六章第十之二节给自己立的规矩来改:说清新版什么条件下不成立、不许改成只有我自己能判、把每一处为什么改写清楚。

预言二 ——卷五已结清,本卷不计入。

登记人:本书作者。登记日:卷六完稿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