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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 一场顶住战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在卷六与卷七之间

写在前面:为什么这一章是对话

全书写到这里,还剩最后一卷。按本来的安排,卷七直接给做法。

可有一件事必须先办。

第二十七章第七节,我给自己写死过一条预言:对本书最有力的批评,会落在"土壤"那一格上——"你把发生讲成了一套手续,你根本没进到事情里去。"

写完三十二章之后,我更确信那条预言是对的。而一本讲"要给自己留可被推翻的地方"的书,如果不肯把最有力的反对写出来,那它自己就没做到它要求别人做的事。

所以这一章把它写出来。

对话的另一方是真人。 她是一位做临床心理咨询的人,从业二十年,读完了全书的初稿。我把她称作 L——按本书纪律,不用真名。

下面这场对话经过整理:删去了寒暄与重复,合并了两次见面,但没有一处是我替她想出来的。她顶住的那两个地方,是我当场答不上来的。

这一章不是给本书作总结,它是本书的一处伤口。 我把它原样留在这儿。


第一轮 她的五十分钟

L: 我先不谈你的书。我先讲我每天在做的事,你听完再说这套东西装不装得下。

一个人坐在我对面,五十分钟。这五十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前十分钟他讲一件跟上周一样的事,第十五分钟他说了一句跟前面没关系的话,然后他自己停了三秒。那三秒里我什么也没做,我就等着。第十八分钟他说了另一件事,跟刚才那句其实是同一件。到第四十分钟,他忽然哭了,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这五十分钟,没有一样东西能进你那三件。

我没有判据。我不知道什么条件下算我做得不对——我只知道有时候等三秒是对的,有时候等三秒会把人推开,而这两次的分别我说不出来。

我没有落点。我写病历,可病历上写的是诊断和主诉,那五十分钟里真正发生的事,一个字也写不下。

我没有回写。下一次他来,我不会翻上次的记录再来安排,我得重新在场一次。

你的书从头到尾在说"留不住的东西等于没有"。可我这一行,留不住恰恰是它的样子。

我: 我先接你最后那句,因为它关系到我要不要辩护。

那五十分钟不在我这本书的题目里。

第三十一章第六节我划过一条界线:判据只在交接的地方才需要。 一个人自己走一段路、自己想通一件事、自己在那五十分钟里在场——这些不需要判据,我也没资格说话。

L: 那你这本书凭什么写了整整一章弗洛伊德、一章柏格森、一章胡塞尔?

这三位讲的全是那五十分钟里的东西。 你批评弗洛伊德刀只朝后,批评柏格森交不出去,批评胡塞尔账记在看的人心里——你批评的正是我这一行赖以存在的那一部分。

你不能一边说"那不在我的题目里",一边把我们这一行的三位祖师爷挨个打一遍。

我: ……这一句我接不住。

L: 我知道你接不住,所以我从这儿开场。

我: 那我只能往后退一步,讲这本书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

我写这本书的起点,不是"发生是什么"这个问题。起点是一件很具体的事:我看见太多对的东西没人接。

一条被踩出来的路被围起来种草;一个人在公司里做的小工具随他离职消失;维柯写完那本书等了两百年;孟德尔等了三十四年。我这本书是从"没人接"这个经验里长出来的。

所以它天然只看得见后半程。

L: 后半程。

我: 一件事出来之后怎么留下来——这是后半程。而那件事最初怎么在一个人手上长出来——那是前半程,我这本书几乎没有贡献。

结算一: 这本书的土壤不是"发生",是"没人接"。一本从被埋的经验里长出来的书,天然只看得见交接那一段。 它不是选择不谈前半程,是它的出身让它看不见前半程。


第二轮 你凭什么切在那儿

L: 那我就顺着"后半程"往下问。

你凭什么以为可以把它切在那儿?

前半程和后半程,在我这儿不是两段。一个人在那五十分钟里往前走了一点,这件事本身既是他自己的经历,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接。 我不是先看见他变了、然后再把这个变化交给谁——我看见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交接了。

我: 我把那条界线说得更准一点:交接不是指把一个成品递给谁,是指"接的人能不能回来问你"。

第三十一章末尾那个洞就是这件事,我承认它划不清。但它的意思是:能回来问你的,要求可以低一些;不能回来问你的——三年后的陌生人、只看到成品的人——要求就得高。

你和你的来访者,是能回来问的。 他下周还来,他可以问你上次为什么等那三秒。所以你们之间不需要判据。

L: 那我们这一行的督导制度,你怎么解释?

我: ……你说。

L: 督导,就是我把我的个案讲给一位更有经验的人听,让他看我哪里做错了。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做了一百年,全世界都有。

我: 这不正是交接吗?你把你那五十分钟交给督导。

L: 交是交了,可交过去的不是你说的那些东西。

我不会跟督导说"来访者在第十五分钟说了 X"。我说的是:"我在第十五分钟走神了。" 或者:"我当时很想说话,我忍住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说话。"

督导也不会跟我说"你应该这样做"。他说的是:"你刚才讲到那儿的时候,声音变了一下,你注意到了吗?"

我们交接的既不是结论,也不是判据。

我: 我先不问是什么,我先不服一件事。

你说"督导不会跟你说应该怎么做",这句话我不信。 一个做了三十年的人看着一个做了五年的人,他心里一定有判断——他一定知道你哪一步做错了。他只是不说。

L: 他确实知道,他也确实不说。可他不说这件事,不是修养,是规矩。

我: 那就是一条判据。"不直接给结论"——这就是一条判据。

L: 你又把它掰回你那边去了。

"不直接给结论"是一条关于怎么说话的规矩,它不判任何东西。 它不告诉我我做得对不对,它只规定督导不许告诉我。

我: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L: 多数时候我不知道。

我: 二十年,你一次也没有过"我这一次做对了"的确认?

L: 有。可确认来得非常晚,而且常常来自一个跟那一次无关的场合。

三年后他来复诊,顺口说一句"那年你没打断我,我一直记得"。这就是确认。 而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没打断他这件事被他记住了。

我: 那按我的说法,这就是回写——结果回到了你身上,改写了你下一次的做法。

L: 可它隔了三年,而且是撞上的。

你那本书里的回写,是有人负责、有日期、写在册子上的。我这个回写,靠的是他三年后恰好说了那一句。 他要是没说,这一次就永远沉下去了。

我: ……所以你这一行里,回写是随机发生的。

L: 对。而且我们都知道它是随机的,所以我们才要督导。

我: 停一下。你刚才说了一句要紧的:你们要督导,是因为回写是随机的。

那么督导这件事的作用,就不是"教你怎么做",是"把那个随机的回写变成定期的"。

L: ……

我: 每两周一次,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人,你把这半个月里最没把握的那几次讲一遍。它不保证你做对,但它保证你不会一年都在同一个地方错而没有人看见。

L: 你这么一说,我这二十年花在督导上的钱,忽然显得没那么冤了。

我: 那我再问那一句:交接的到底是什么?

L: 是注意力往哪儿放。我: 那是什么?

L: 是注意力往哪儿放。

我: 等等。

L: 我不松口。你这本书里讲的那位老质检员,他那张卡上写"看哪儿、什么样算不对"——第一半是注意力,第二半才是判据。 而你整本书写的全是第二半。

我: 你说得对,而且我得往回改一句。

我在第三十一章说"落点是一件别人能拿走的东西"。这句话太窄了。

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交接必须先说清楚交接的是什么东西。 而交接物至少有三类,我的书只处理了其中一类。

结算二: 交接的不一定是结论,也不一定是判据。督导交接的是注意力的方向。 而"交接必须有判据"这条要求,只对其中一类交接物成立。


第三轮 三类交接物

我: 顺着"交接物"往下。我现在数出三类。

第一类:结论。 这件事我们定成这样了。最容易交,也最没用——因为它不带来路,接的人只能整块相信或整块推翻。

第二类:判据。 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这是我整本书在讲的。

L: 让我先猜。第三类是"经验"吧。 你们这些写方法论的人,最后总要留一格给"说不清的经验"。

我: 不是。"经验"这个词恰恰是我最不想用的。

第二十六章我整章在批一种句式——把一件事的结果,归给某样东西的一种性质。 "这孩子就是聪明"是一种,"这靠的是经验"是同一种。 它听起来谦虚,实际上把追问关掉了。

L: 那你说是什么。

我: 第三类:注意力的方向。 看哪儿。这一类是你逼出来的,我原来没有。第三类:注意力的方向。 看哪儿。这一类是你逼出来的,我原来没有。

L: 第三类你写不下来。

我: 我不服这一句。老质检员那张卡的前半句就是写下来的:看哪儿。

L: 他那个"看哪儿"是一个位置——焊缝、边角、某一处色差。位置可以写。

我这儿的"看哪儿"不是位置。 是"他刚才那句话跟三分钟前那句是同一件事",是"他讲到他妈的时候呼吸变了"。这些是关系,而且是只在那一次里成立的关系。 下一个来访者身上,同一个位置什么也没有。

我: 那我讲它的来路,讲讲这类东西在别的行当里是怎么被写下来的。

我亲戚那本机务检查单,第三十章讲过的那本。上面每一条后面都有一次事。

那本册子刚开始也不是"看哪儿",是"上次谁在这儿栽了"。 一条一条攒,攒到几十条之后,新来的人照着看,看的正是前人栽过的那些地方。

换句话说:注意力的方向是可以被攒出来的,攒的办法是记下每一次"栽在哪儿"。

而你刚才讲督导的时候,说的正是这件事——督导说"你声音变了一下",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次记录:在这个位置上,有东西。

L: 那我问一句你可能答不上来的。

照你这么说,我攒二十年,也该攒出一本册子。可我这一行有一样东西,攒多少年都写不下来。

我: 哪一样。

L: 那三秒。

我等了三秒,这三秒是对的。你要我写下来,我只能写"有时候要等"。可"有时候"这三个字,等于没写。

而问题不在"等"这个动作,在"多久"。 等三秒和等十秒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你的所有判据都能告诉我"看哪儿",没有一条能告诉我"看多久"。

我: ……

L: 你这次停了大概五秒。

我: 因为你说的这件事,我的书里确实没有。

让我把它说准:本书所有的判据,都是空间性的。

公差是一个范围——在里面还是在外面。科赫那四条是一组条件——满足还是不满足。极限那个定义是一个界——从第几步起都比它小。这些全是"在不在里面"。

而"多久"是时间性的,它问的不是在不在里面,是够没够。

结算三: 能写下来的是"看哪儿",写不下来的是"看多久"。本书的判据能处理分界,处理不了长度。

这一条书里没有。是这场对话里长出来的。


(这里我们停了一会儿。她去续水,我在纸上把"空间性/时间性"这两个词写下来,写完觉得不对劲——一个讲发生的人,到第三十二章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工具都在处理空间。)


第四轮 你们那一行怎么处理"多久"## 第四轮 你们那一行怎么处理"多久"

我: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说"多久"写不下来,可你们这一行运转了一百年,总得有个办法。

L: 有。而且现在想想,办法挺笨的。

我们这一行到处是时数。

要做咨询师,先得接受多少小时的个人体验;要能独立执业,先得积累多少小时的个案;要拿某个方向的资格,先得有多少小时的督导。

全是小时。

我: 这就是办法。

L: 这算什么办法?时数跟能力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做满五百小时,可能还是不会做。

我: 可你们这一行为什么不废掉它?

L: ……因为废不掉。

我: 我说说我看见的。

时数是一条判据,只不过它判的不是对错,是够没够。

它说的是:你得先把那个长度过掉。

而这一条恰恰只能是时数,不能是别的——因为如果它可以被别的方式替代,那就意味着那个长度可以被省掉,而你们这一行的全部经验都说它不能被省。

L: ……你把我们这条最被人嘲笑的规矩,说成了唯一说得通的规矩。

我: 不是我说通的,是你刚才那句"废不掉"。一条谁都觉得笨、却谁也不敢废的规矩,通常说明它挡着一件真的东西。

结算四: 判据有两类。一类是分界式的:什么时候停、在不在范围内。另一类是门槛式的:够没够、过没过那个长度。

本书只写了第一类。 而柏格森一辈子在争的那件事——有些东西必须被过掉——恰恰只能由第二类来守。


第五轮 门槛式判据正在变成灾难

我: 那好办。我在卷七加一节,把判据分成两类,把你说的门槛式补进去——

L: 别。

我: 为什么?

L: 因为我们这一行的时数,现在正在变成一场灾难。

我: 说。

L: 时数被拿去做考核了。

有些机构按小时数发证,于是有人开始凑小时。有人一天排八个个案,有人把督导做成走过场,有人做假记录。而最坏的一种是:人开始为了时数而在场,不是为了那个人在场。

我: 你这不是在反对门槛式判据,你是在反对它被滥用。这两件事——

L: 我不接受这个分法。

我: ……

L: 你整本书里都在说"判据会被改坏",你有整整一节讲它(第十六章那个"判据被改坏的三种办法")。可你讲的三种,全是判据本身被改坏。

我说的这一种不一样:判据一个字没改,坏的是读它的人。

同一条"五百小时",一个机构拿它当门槛,一个机构拿它当指标。字一样,后果相反。

我: 我还是想把这两件分开。一条规矩被滥用,跟这条规矩本身不成立,不是一回事。 交通规则也天天被人钻空子,你不会因此说不该有交通规则。

L: 交通规则被钻空子的时候,路上还是会出车祸,钻的人自己会撞。

我这儿不会。 一个凑够五百小时的人,拿到证,正常执业,他不会当场出事。 他的来访者可能会在三年后更差一点,而没有任何人会把这件事跟那五百小时联系起来。

我: 你是说后果不显形。

L: 后果不显形,而且不显形这件事本身也不会被记下来。

我: ……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它比你前面那句更狠。

L: 狠在哪儿?

我: 狠在它把我整本书的适用范围又削掉一块。

我在第三十二章末尾说过一句——"在一个记录会伤害到某些人的地方,判点不会被触发,而且不会被触发这件事本身,也不会被记下来。" 我当时以为那说的是有人故意不记。

你这一句说的是另一种:没有人故意,只是那件事根本不会显形。

L: 对。而且我们这一行大部分的坏,都是这一种。

我: 那我问它站在什么上面。一条判据要成立,它底下得有什么?我: 那我问它站在什么上面。一条判据要成立,它底下得有什么?

L: 得有人真的想把这件事做好。

我: 太软了。这句话不能用来判任何事。

L: 那我说具体的。得有人在看,而且看的人不靠这个数吃饭。

督导为什么管用?因为督导不从我的时数里得好处。他没有理由帮我凑数。

而那些发证的机构,它的收入就来自发证,它看时数的眼睛跟督导看我的眼睛,不是同一双。

我: 那再往回追一步:它是怎么一步步变坏的?

L: 我看着它变的。

一开始时数是一个师徒之间的约定——师父说你还差得远,再跟半年。没有数字,就是"还不够"。

后来要发资格,就得有个说法,于是把"还不够"折成了小时。

再后来要规模化,一个师父带不了那么多人,于是小时成了唯一能核的东西。

最后,小时成了产品——有人卖小时。

我: 每一步都合理。

L: 每一步都合理,走完就变了味。

结算五: 一条判据成不成立,不只看它写得对不对,还看读它的人靠不靠它吃饭。

这一条把本书第三十一章那个建议翻了过来。 我在那里说"判点不要跟考核挂钩",把它当成一条实施上的注意事项;而按这场对话,它根本不是注意事项——它是判据能否成立的前提。


第六轮 那第四件是什么

我: 顺着"读它的人"往下,我得动我自己的东西了。

我这本书讲三件:判据、标准、管道。我一直把这三件讲成"做一件事的人能做的三件"。

可你刚才那一记指出:三件里至少有一件,根本不在做事的人手上。

判据我可以自己写。标准我可以自己做一张卡。可"读它的人靠不靠它吃饭",我一点也管不着。

L: 所以你那三件是残的。

我: 我承认它是残的,但我要收窄地承认,不能全盘缴械。

三件仍然是做事的人能做的全部。 而你指出的那一件——读的人是谁——它不是第四件补件,它是三件能不能成立的条件。

L: 分别在哪儿?

我: 分别在谁该为它负责。

如果它是第四件补件,那就意味着做事的人有义务去安排"谁来读"——而多数时候他安排不了。

如果它是条件,那意味着:做事的人该做的是把三件做完,同时知道自己的东西在什么样的读法下会失效。

L: 这个分别我认。因为第二种说法至少是他能做的。

我: 而且它能落到一个很具体的动作上。

在你写下一条判据的时候,多写一行:这一条在什么样的读法下会失效。

时数那一条就该写:"本条为门槛,不作为绩效指标;一旦被用于计件或发证收费,本条即失效。"

L: ……这一行要是真写上去,会很难看。

我: 会很难看。可它是那条判据唯一能自己保护自己的办法。

结算六: 四个字里那个"谁",有两个位置,不是一个。第三十二章我只写了"谁在做";这场对话逼出了第二个——"谁在读"。

而一件东西能不能挡住被读坏,取决于它有没有在自己身上写明:在什么样的读法下,我自动失效。


第六轮之余 一行很难看的字

L: 回到我一开始的那五十分钟。照你刚才那条——每一条判据要写明自己什么时候失效——我那五十分钟该怎么写?

我: 我试一句,你砍。

"本次咨询的记录只用于我自己的复看与督导;一旦它被用于评价我的绩效、或被用于向来访者证明什么,本记录即失效。"

L: ……这一行要是真写在病历上,机构不会让我写。

我: 那就写在你自己的那本上。

L: 我自己那本?

我: 你刚才说病历上写不下那五十分钟。那就承认病历不是那本册子,另起一本。

一本只给你自己和督导看的、带日期的、写"这一次我卡在哪儿"的本子。它不必好看,不必给机构看,甚至不必给来访者看。

L: 那它算什么?没人管、没人核、没有制度。

我: 它算第三十一章第七节那第三层——写下来并公开的那个最低限度形态,只不过"公开"在这里收窄成了"对督导公开"。

孟德尔那篇论文当年也没有人管、没有学派。它唯一做对的事是:被印出来了,带着年份。

L: 你这句话把我说服了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 末轮 回望

L: 我们走到哪儿了?

我: 我串一遍。

我们从你那五十分钟出发。 你说那里头没有一样东西能进我这三件,我起初想用一条界线把它挡在题目外面——而你一句"那你凭什么打我们这一行的三位祖师爷",把那条界线打掉了。

第一个结算是关于我自己的: 这本书是从"没人接"的经验里长出来的,所以它天然只看得见后半程。

然后你用督导顶了我第一次。 你说你们交接的既不是结论也不是判据,是注意力的方向。 我承认我那一条写窄了——交接物至少三类。

第三个结算是这场对话里新长出来的: 能写下来的是"看哪儿",写不下来的是"看多久"。我的判据全是空间性的。

然后你给了我一个我没料到的东西: 你们那一行用时数来守那个长度。我因此认出第二类判据——门槛式的,判的是够没够。

接着你第二次顶住我。 你不许我把它轻松地补进书里,因为你们那条门槛正在被读坏。 而你指出的那一处,是我整本书里没有的:判据一个字没改,坏的是读它的人。

最后我们落到:那个"谁"有两个位置——谁在做,谁在读。 而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是让每一条判据在自己身上写明它什么时候失效。

L: 我补一句我这边的。

我进来的时候,想说的是"你这套东西装不下我这一行"。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但也不是被你说服的。

我是被第四轮那个地方转过来的——你把我们那条最被人嘲笑的"五百小时",说成了唯一能守住那个长度的东西。那一下我才意识到,我这二十年一直在用一条判据,只是我从来没把它当成判据。

我不接受的是你那三件的口气。 你写得像是"照着做就行"。而我这一行的实情是:三件全做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三件全没有,那五十分钟里也可能真的有东西长出来。

我: 这一句我得原样留下,不辩护。


附 这场对话是怎么排的

按本书"记下来路"的规矩,这一节交代这一章的编排,因为一场对话如果是编出来的,读者有权知道它按什么编。

先说哪些是真的: L 是真人,她的两次顶撞、督导那套说法、时数那套制度、以及最后那句"三件全做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都是她说的。

再说我做了什么: 我把两次见面合并成一场,删去了寒暄与重复,并且按一条规矩重排了顺序——

那条规矩是:一轮对话必须换维,而且要结算出开场时没有的东西。

具体说,全场六轮,每一轮在我心里的走法是这样的:

轮从哪儿起手走到哪儿结算出什么
一她的处境我的出身这本书只看得见后半程
二那个"后半程"督导交接的是什么交接物至少三类
三"交接物"写得下与写不下的分界能写"看哪儿",写不了"看多久"
四"看多久"时数这条老规矩判据有两类:分界式与门槛式
五门槛式它被谁读读的人靠不靠它吃饭,决定判据成不成立
六"被谁读"那个"谁"的第二个位置判据要写明自己何时失效

每一轮的终点,是下一轮的起手。 第一轮落到"后半程",第二轮就从那儿开问;第三轮落到"看多久",第四轮就从那儿开问。

这不是修辞上的讲究,它是一条很实的要求: 如果下一轮不从上一轮的终点起手,那两轮就是两段并排的问答,不是一场往前走的对话。

而这一章之所以敢这么排,是因为它本来就是那样谈的。 编排做的事不是造出推进,是把已经发生过的推进,从一堆话里认出来、不让它被寒暄埋掉。

最后一件必须交代:全场我认输两次,她认下一处。

这个比数不是我谦虚,是这一章能成立的唯一条件。 一场对话如果一方全程不输,它就不是对话,是讲稿分了两个声音。


写在后面:这一章之后我改了什么、没改什么

按本书的规矩(第十六章):改了要记下为什么改。

改的两处:

一、第三十一章第四节"落点的四种形态"之后,加一句:交接物至少三类(结论、判据、注意力的方向),本书只处理了第二类。

二、第三十一章第九节那条"判点不要跟考核挂钩"的建议,改写其地位:它不是实施细则,是判据成立的前提条件。

没改的三处,理由各不相同:

一、判据分两类(分界式/门槛式)这一条,我没有回头补进卷三卷四。 理由是本书写作的规矩之一是按卷次顺写、不回头大改,修正的痕迹应当被留下(后记第六之二节)。这一条就留在这一章里。

二、"谁在读"这个位置,我没有把第三十二章第七节那张表重做。 同上。那张表现在是不完整的,而这一章说明了它哪里不完整。

三、L 最后那句——"三件全做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我没有反驳,也没有把它收编成本书的一条限制。

它不是我能处理的东西。 它说的是那五十分钟本身,而那正是本书土壤那一格空着的地方(结语第九节)。

这一章也因此成了那条预言的第一个读数:

第二十七章第七节我预言"对本书最有力的批评会落在土壤那一格上"。这场对话里,L 顶住我的两次——督导那一次、时数被读坏那一次——一次落在交接物的分类上(站住),一次落在读的人身上(回写)。

严格说,两次都没有落在土壤那一格。

那么那条预言算不算错了?

我的判断是:不算错,但也不算应验。 她没有从土壤那一格打我,是因为她一开场就从那儿打了,而我第一时间认账了(第一轮末尾那句"这本书天然只看得见后半程")。认账之后,她就没必要在那儿继续打。

这个解释对我有利,所以它不可信。 我把它和这场对话一起放在这里,留给下一位来顶的人。


(插曲完,卷七接着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