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
一句话:那个清醒的、说了算的“我”,不是本来就有的;它是后来长出来的,而且管的地方比你以为的小得多。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个反应这么大,他让我想起了谁?一个动作——口误、忘事、做梦之后,多问一句“如果这不是偶然呢”。一个提醒——知道了为什么,不等于就能改。
你下定决心今晚十一点睡觉。十一点到了,你的手自己拿起了手机。一点半,你一边刷一边骂自己。
你明明不讨厌那位同事,可他一开口,你就一肚子火。你说不清为什么。
你答应了朋友周末聚会,心里其实不想去。到了周六,你“不小心”把时间记成了周日。
重要的面试,你准备了一个星期,出门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
这些事单看都很小,可它们合起来指向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问题:我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在做主?
我们平时默认的答案是:当然是“我”——那个醒着的、会想事情、会做决定的我。我想举手,手就举起来;我决定去,腿就迈出去。“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
上一章结尾,尼采已经在这个答案上敲了一锤:他说,“我”不是铁板一块,是一群互相较劲的冲动。但他只是敲了敲,没有进去看。
进去看的人,是维也纳的一位神经科医生。他花了四十多年,一间屋一间屋地查,最后交出一句话:自我,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 他还不客气地把这件事排进了人类挨过的三记耳光里:第一记是哥白尼打的——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第二记是达尔文打的——人是从动物里来的;第三记,他说,是我打的——人连自己心里的事,都只知道一小部分。
这一章讲这第三记耳光:它是怎么打出来的,哪些地方打得准,哪些地方打歪了。
土。 1856 年,弗洛伊德生在摩拉维亚的小镇弗莱堡(今天属于捷克),父亲雅各布是个不太成功的犹太羊毛商。这个家的家谱有点绕:父亲四十岁,母亲阿玛莉才二十岁,是续弦;父亲前一段婚姻留下的两个儿子,年纪和他母亲差不多,其中一个的儿子——也就是弗洛伊德的侄子——比他这个叔叔还大一岁。一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就得琢磨:这些人到底谁是谁的什么人?母亲对这个头生子寄予厚望,叫他“我金子般的西吉”。他四岁那年,生意失败的一家人搬到了维也纳。
维也纳给了他第二层土:一座表面优雅、骨子里反犹的城市。他十来岁时,父亲给他讲过一件事:年轻时有一回走在街上,一个基督徒一巴掌把他的新皮帽打进泥里,喊道:“犹太人,滚下人行道!”“那你怎么办了?”“我走下去,把帽子捡了起来。”弗洛伊德后来写道,他对父亲失望极了,心里想的是迦太基名将汉尼拔——他父亲可是让儿子在祭坛前发誓要向罗马人报仇的。
路。 他一路是第一名,十七岁进维也纳大学学医,却迟迟不肯毕业——他迷上了实验室。在生理学家布吕克手下,他解剖过四百来条鳗鱼,只为找到雄鳗的睾丸;又花了几年研究鱼和螯虾的神经细胞。布吕克这一派的信条很硬:生命体里除了物理和化学的力,什么也没有。这个信条,弗洛伊德带了一辈子。
1882 年,他爱上了玛莎·伯奈斯,订了婚。实验室养不活一个家,他只好离开,去维也纳总医院当临床医生。他急着成名,1884 年一头扎进一种新药的研究,写论文热情推荐,还拿给朋友戒吗啡用——那种药叫可卡因。结果朋友染上了新的瘾,眼科麻醉的发现权又被同事拿走了。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太想赢而看走眼。不是最后一次。
形状。 一个受过最硬的科学训练、又极度渴望出人头地的年轻神经科医生。
回写。 这一轮落回土里的有两样:一样是布吕克的信条——心里的事,也要像物理那样讲“力”、讲“能量”、讲因果;另一样是那顶泥里的帽子——他这辈子绝不做那个走下人行道的人。
土。 1885 年,他拿到一笔奖学金,去巴黎跟神经病学大师沙可学了四个多月。沙可正在研究癔症:病人瘫了、瞎了、抽搐,身上却查不出任何损伤。更怪的是,瘫痪的范围不按神经的走向来,而是按普通人心目中“一条胳膊”的样子来——好像生病的不是神经,而是“胳膊”这个念头。沙可还能用催眠把症状造出来、再拿掉。弗洛伊德看呆了:念头能让人瘫痪。 而病人自己,对这个念头一无所知。
回到维也纳,他结了婚,开了私人诊所。第二层土来自一位年长的同行布洛伊尔。布洛伊尔治过一位年轻女病人,后来的病历里叫她“安娜·O”。她有一堆古怪的症状,可只要在半催眠状态下把某个症状第一次出现时的情景连同当时的情绪一起讲出来,那个症状就消失了。她自己给这个办法起了名字,叫“谈话疗法”,开玩笑时叫“扫烟囱”。(后来的史料表明,她当时并没有真正被治好,多年以后才康复,成了德国有名的社会工作者。病历写得比实际漂亮——这一点要记着。)
路。 弗洛伊德照着做,边做边改。先用催眠,发现很多人催不进去;改成用手按着病人的额头,要他说出冒出来的念头;最后干脆什么都不用,只立一条规矩:躺下,放松,脑子里冒出什么就说什么,不许挑,不许因为“这太荒唐”“这太难为情”“这没关系”就略过去。这就是自由联想。病人躺在长椅上,他坐在病人看不见的地方。那张躺椅,后来成了一个世纪的象征。
路上有过一次大拐弯。他起初相信,病人讲出来的童年性侵害都是真事,癔症就是这么来的。1897 年,他在给朋友弗里斯的信里承认:我不再相信我的这套理论了——不可能有那么多作恶的父亲。他转而认为,其中许多是孩子的幻想和愿望。这个拐弯至今有争议:批评者说,他因此把一些真实的伤害也当成了幻想。
1896 年,父亲去世。他说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大的丧失”。此后他开始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分析自己。材料是他自己的梦,唯一的听众是远在柏林的弗里斯。
形状。 1899 年 11 月,《梦的解析》出版,出版商把扉页上的年份印成了 1900。弗洛伊德对它期望极高,他曾半开玩笑地对弗里斯说,将来那栋他解开第一个梦的房子上,会不会挂一块大理石牌子:“1895 年 7 月 24 日,梦的秘密在此向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博士显露。”
回写。 印了六百本,卖了八年才卖完。
土。 维也纳贝格巷 19 号,他在这里住了四十七年。1902 年起,每周三晚上,几个年轻医生来他家候诊室里抽着雪茄讨论,这就是后来的维也纳精神分析学会。追随者渐渐从各国赶来:阿德勒、费伦齐、琼斯,还有苏黎世的荣格——1907 年两人头一回见面,据说一口气谈了十三个小时。弗洛伊德一度把这个比他小十九岁、不是犹太人的瑞士人看作“王储”。1909 年,他受邀去美国克拉克大学演讲,这是学院世界第一次正式给他发请柬。
路。 他一本接一本地写:讲口误和忘事的《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讲童年的《性学三论》,讲笑话的书,还有一个个后来成为经典也成为靶子的病例——朵拉、小汉斯、鼠人、狼人。同时他做了另一件事:把一门学说变成一个组织。1910 年成立国际精神分析协会;后来还立下规矩,要当分析师,先得自己被分析过;谁的理论偏离了核心——阿德勒在 1911 年,荣格在 1913 年——谁就得走。1912 年,他身边甚至成立了一个由几位亲信组成的秘密委员会,每人得到一枚戒指,任务是守护学说的纯正。
形状。 精神分析不再是一个人的想法,它成了一个有总部、有分会、有期刊、有入门手续的国际团体,和一套正在流进日常语言的词汇。
回写。 请把这一轮和上一章对着看。尼采不管回写,回写的笔落到了别人手里。弗洛伊德正相反,他把回写的笔攥得死死的。代价是:一门自称科学的学问,长出了教会的样子——有正统,有异端,有开除。
土。 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的三个儿子都上了前线。战后,诊室里来了另一种病人:从战壕里回来的士兵,夜夜梦回炮火,一遍遍重新经历最恐怖的那一刻。这和他的理论对不上——他说过梦是愿望的满足,可谁会“愿望”这个?1920 年,他最疼爱的女儿索菲死于流感;三年后,索菲的小儿子也死了,据身边的人说,那是人们唯一一次见他流泪。也是在 1923 年,他被查出口腔癌。此后十六年,他挨了三十多次手术,嘴里戴着一副被他叫作“怪物”的假体,说话、吃饭都疼。他一天二十支雪茄的习惯,到死没有戒掉。
路。 六十多岁的他开始大修自己的理论。他承认,人心里除了求生、求爱、求快乐的力,还有一股往回拉、往无机状态拉的力,他叫它死亡驱力。他重画了心灵的地图:不再只分“意识”和“无意识”,而是分成本我、自我、超我三个角色。然后他把目光从诊室移向了整个文明:宗教是什么,战争从哪里来,人为什么在文明里总是不快活。
形状。 晚年的弗洛伊德,是一个悲观的、谈论文明的弗洛伊德:《一个幻觉的未来》《文明及其不满》。1933 年,纳粹在柏林焚烧他的书。据他的学生记述,他的评论是:我们进步多了——搁在中世纪,他们烧的是我本人,如今烧烧我的书就满意了。他没有料到后面的事:他留在维也纳的四个妹妹,后来全都死在集中营里。
1938 年德国吞并奥地利,女儿安娜被盖世太保带走审问了一整天。在几位外国朋友的奔走下,八十二岁的他带着家人流亡伦敦。1939 年 9 月,癌症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他对自己的医生说:你答应过,到了那个时候不会丢下我;现在只剩折磨,没有意义了。医生给他注射了吗啡。9 月 23 日,他去世。
回写。 他死的时候,“潜意识”“压抑”“口误”“自恋”“投射”“升华”“恋母”已经是街上的人都会用的词。诗人奥登在悼念他时说,弗洛伊德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种“气候”。一个人的形状落回土里,能落到人人都踩在上面而不自知,一百三十年里没有几个。
老看法。 心里的事,就是我知道的那些事。我想什么,我感觉什么,我自己最清楚;我不知道的,就不算是“我心里的”。从笛卡尔以来,“心灵”和“意识”差不多是同一个词。
他怎么翻。 弗洛伊德说:意识只是心灵里很小的一块,大部分的心理活动,是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的。而且关键不在“不知道”,在“不让知道”。有些念头、愿望、记忆,因为太疼、太羞、太吓人,被一股力量挡在了门外,他管这股力量叫压抑。被挡住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一直在使劲,换一副面孔挤进来:变成一个口误,一次“忘了”,一个怪梦,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严重时变成症状。
他晚年还在讲一个年轻时亲眼见过的催眠实验。医生把自己的伞放在墙角,催眠了一位病人,对他说:“我现在出去。等我再进来的时候,你要撑开我的伞,举到我头上。”病人醒了,什么也不记得。医生再进门,他果然走过去,撑开伞,举到医生头上。医生问:你这是干什么?病人很窘,随口给了一个理由:“我只是想,外面在下雨,您出门之前,可以先在屋里把伞撑开。”——请注意这件事里最吓人的部分: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原因,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不知道。他当场编了一个理由,并且自己信了。
打个比方。 后人爱用冰山来比:水面上一小角,水面下一大块。这个比方弗洛伊德自己没用过。他用的比方是房子:无意识是一间挤满了人的大前厅,隔壁是一间小客厅,意识就坐在客厅里;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槛上,站着一个看门人,他挨个打量前厅里的念头,看不顺眼的就不放行。换成今天的话:你的手机同时开着几十个后台程序,你一个也没看见,可它们在耗电,在发热,在抢内存——屏幕上卡了一下,就是它们露出的马脚。
如果被挡在门外的东西会变成症状,治病的办法也就清楚了:让它从正门进来。弗洛伊德早年有一句话:癔症病人的病,主要病在回忆上。有一段带着强烈情绪的经历,当时没能哭出来、喊出来、说出来,它就卡在那里,改用身体说话。把它连同当时的情绪一起,用语言重新说一遍,症状就松了。这就是为什么“说出来”本身就能让人好受一些:话语不只是在描述心里的事,话语本身就是心里的一件事。当然,他后来发现说一次远远不够,得一遍一遍地说,他管那个漫长的过程叫“修通”。
别误会。 第一,无意识不是一间装满脏东西的地下室,它就是心灵平常的工作方式,你系鞋带、认人脸、说母语,用的都不是意识。第二,弗洛伊德不喜欢“潜意识”“下意识”这类说法,他坚持用“无意识”——那不是一个“位置靠下”的地方,而是一种“进不来”的状态。第三,今天的认知科学完全承认大量心理过程是无意识的,但多数研究者并不接受他那幅“一群被压抑的愿望在地下造反”的图画。前半句他赢了,后半句还在吵。
老看法。 梦是大脑的胡言乱语,口误是舌头打了个滑,忘事就是忘事。它们是噪音,不值得研究。
他怎么翻。 弗洛伊德把这些“噪音”当成了正经的信号。他的口误例子里有一个很有名:奥地利下议院议长在开幕时庄严宣布——“我宣布,会议闭幕!”满堂哄笑。弗洛伊德说,这不是舌头的事:这位议长预料这届会议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心里巴不得它已经结束了。
梦也一样。睡着以后,看门人打起了瞌睡,被挡在外面的愿望趁机溜进来。可看门人只是打盹,并没有下班,所以愿望得化了装才进得来。化装的手法主要有两种:凝缩——好几个人、好几件事压成一个形象,梦里的那个人长着甲的脸、穿着乙的衣服、说着丙的话;移置——真正要紧的东西被挪到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上,整场梦声势浩大,要害却藏在角落里的一只手套上。所以他说,梦有两层:你记得的那层是“显梦”,化装之前的那层是“隐梦”;而解梦,是通往无意识的一条康庄大道。
打个比方。 梦像一篇为了过审而改过的稿子:敏感词换成了谐音,关键的一句挪到了脚注,三个人物合并成了一个。你读到的是过审版,弗洛伊德想还原的是作者的原稿。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解梦词典。“梦见蛇代表什么、梦见掉牙代表什么”,恰恰是他反对的路子。同一个画面,在不同人那里意思完全不同,钥匙只能来自做梦的人自己的联想:这个画面让你想起了什么?昨天发生了什么?第二,坊间流传他说过“有时候雪茄就只是雪茄”,这句话查无实据;不过意思没错——不是什么都非得有深意。第三,他那句“梦都是愿望的满足”,后来被他自己碰了壁:战场归来的士兵夜夜梦见炮火,那算什么愿望?他不得不为此修改理论。今天的睡眠科学对梦的功能另有一套说法,“梦有意义”这一条,比“梦是愿望”这一条活得久。
老看法。 人心里有一个“我”,它想清楚了,就去做。做错了,是“我”没想清楚,或者意志不够坚强。
他怎么翻。 1923 年,弗洛伊德把“我”拆成了三位。
本我:一团只认“现在就要”的冲动,不讲道理,不管后果,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矛盾。婴儿一出生,就只有它。
自我:是从本我里长出来的。孩子一次次撞上现实——饿了奶不是马上到,火是烫的,哭不是每次都管用——本我靠外的那一层慢慢学会了等待、绕路、算计,这一层就是自我。弗洛伊德打过一个比方:自我像骑手,本我像马。力气全在马身上;骑手的本事,是借马的力气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可很多时候,骑手为了不被甩下来,只好让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然后假装那正是自己要去的方向。
超我:也是长出来的,来得更晚。孩子把父母的要求、禁令、眼神,一口一口吞进了心里,从此不用大人在场,心里自己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应该”“你不许”“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就是良心,也是自我理想。它可以比真实的父母严厉得多。
于是,自我成了一个可怜的中层:它同时伺候三个主子——外面的现实,下面的本我,上面的超我。三个主子的要求常常打架。它应付不过来的时候,会使出各种花招,后来由他的女儿安娜整理成一张清单,叫防御机制。这张清单里的每一样,你都认识:否认——“我没事,我一点都不在乎”;投射——明明是我看他不顺眼,我却觉得是他处处针对我;合理化——买了超出预算的东西,然后一条一条论证它“其实很划算”,和那个撑伞的人一模一样;反向——越是心里在意,嘴上越是刻薄;升华——把一肚子火气跑成了一场马拉松,把一段失恋写成了一本小说。弗洛伊德认为,文明里最好的东西,很多是升华出来的。
顺带一提,他专门写过一本书研究笑话。笑话是一种人人都批准的走私:平时不许说的攻击、不敬、荤话,裹上一层巧妙的包装,就堂而皇之地过了关,大家还一起笑。谐音梗之所以招人又爱又恨,就因为那层包装薄得恰到好处。
上一章讲过,尼采说“内疚”是被关进笼子的本能掉过头来咬自己。弗洛伊德晚年在《文明及其不满》里,几乎是用医生的语言把这句话重说了一遍:文明不许我们把攻击性朝外使,它就被收回来交给超我,由超我朝着自我使——文明程度越高,人的负罪感越重。我们用一部分幸福,换了一部分安全。
打个比方。 一家三个人的小公司:一个只会喊“我现在就要”的孩子,一个手里永远拿着规章制度的教导主任,还有一个两头受气、四处灭火的经理。你以为你是董事长,其实你多半是那位经理。
别误会。 这三位不是住在脑子里的三个小人,也不对应大脑的三个部位。它们是三种功能、三股力。弗洛伊德给治疗定的目标也不是“消灭本我”,而是一句很朴素的话:本我在哪里,自我就应当到哪里——像荷兰人围海造田,一块一块,把海变成能种地的陆地。
老看法。 小时候的事,长大就忘了,忘了就没影响了。
他怎么翻。 弗洛伊德说,恰恰相反,头几年发生的事,是此后一切的模子。孩子最早爱的人、最早恨的人、最早怕的人,都在家里那个小小的三角里:父亲,母亲,我。在那里形成的爱的方式、争的方式、怕的方式,会被原封不动地带进后来的每一段关系。他用希腊悲剧里那位杀父娶母而不自知的国王,给这个三角起了名字:俄狄浦斯情结。
在诊室里,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模子是怎么运转的:病人会莫名其妙地爱上他、恨他、怕他、讨好他、考验他——可他只是坐在躺椅后面听而已。他明白过来,病人对着的不是他,是早年的某个人;旧关系的整套戏码,被原样搬到了眼前这个新人身上。他管这个叫移情。移情不只发生在诊室里。你对新上司没来由的畏惧,对某位老师没来由的崇拜,对伴侣某句话没来由的暴怒,都可能是一出旧戏在借新演员上演。人会一遍遍地重演自己最想摆脱的那种局面,他管这个叫强迫性重复:没有被想起来的东西,就会被做出来。
打个比方。 童年像浇地基时没抹平的水泥。上面盖了二十层楼,装修得漂漂亮亮,可每逢下雨,水还是从同一个角落渗出来。
别误会。 第一,俄狄浦斯情结是弗洛伊德最有名、也是今天最少有人照单全收的理论:“每个男孩都想杀父娶母”,当成字面的普遍规律,站不住。他关于女孩的那一套说法,后来遭到了最猛烈的批评,第十六章波伏娃会当面跟他算这笔账。第二,活下来的是那个更朴素的内核:早年的关系会变成模板,模板会自动套用到后来的人身上。后来的依恋研究,用观察和实验把这一条做实了。第三,“童年决定一切”不是他的意思,更不是你的判决书。模子会自动套用,可一旦你看见它在套用,它就不再是全自动的了。
场景一:他让我想起了谁。 你对某个人的反应大得不成比例——新来的领导只说了一句“这个再改改”,你一晚上没睡好;伴侣一句无心的话,你炸了。先别急着分析对方。问自己一句弗洛伊德式的问题:这个人,这个口气,这个场面,让我想起了谁?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你是在用十岁时对付父亲的办法对付一位四十岁的领导。把旧人和新人分开,眼前这个人才第一次有机会被你看见。
场景二:如果这不是偶然呢。 你第三次“忘了”回某个人的消息;你总是在某一类会议上迟到;你把一个很熟的名字叫错了。不用大惊小怪,也不用每次都深挖,只要轻轻问一句:如果这不是偶然,它是想替我说什么?也许是“我不想去”,也许是“我生他的气,可我不敢说”。注意一条纪律:这个问题只问自己,不要拿去审判别人。“你口误了,可见你的真实想法是……”——这是把一件体察自己的工具,改装成了攻击别人的武器。
场景三:认一认自己的花招。 找一件你最近反复向别人解释的事——为什么买了它,为什么没去,为什么拖着。解释得越周全,越值得停下来问:我是先有了理由才这么做的,还是做了以后才去找的理由?每个人都是那个撑伞的人,而且越聪明的人,理由编得越圆。承认这一点不丢人,不承认的时候才麻烦。
场景四:心里那个声音,是谁的声音。 如果你心里住着一位特别苛刻的考官——做到九十分骂你为什么不是一百,做到一百分说这有什么了不起——试着听一听他的口音。那句“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原话是谁说的?父亲,母亲,某位老师,还是一整个“别人家的孩子”的合唱?超我是吞进去的,吞进去的东西可以重新咀嚼:这句话当年在那个处境下也许有它的道理,今天,它还该用这个音量对我说话吗?
场景五:给家长——症状是一句还不会说的话。 孩子忽然尿床,忽然肚子疼不肯上学,忽然开始咬指甲、撒谎、打人。先别急着纠正这个行为。在弗洛伊德看来,症状是一种妥协:有一句话孩子说不出口,它就换了一个说得出口的样子出来了。盯着症状打,它会换一个地方再冒出来。不妨先问:最近家里变了什么?他在替哪件事说话?
上一章,尼采把“价值”从“本来就有”改判成了“长出来的”。弗洛伊德对“我”做了同一件事。在他之前,“我”是哲学的起点——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一切从这个清醒的“我”出发。弗洛伊德说:不对,这个“我”是后来才有的。一开始只有一团冲动;是一次次撞上现实,才从里面分化出一个会等、会绕、会算的自我;再后来,父母和社会的声音被吞进去,才有了超我。
用土、路、形状来说:他给“我”找到了土——家,头几年,那个小小的三角;找到了路——压抑、认同、重复,一步一步;也说清了形状——那个自以为是主人的、清醒的我。更难得的是,他在一个人身上看见了回写:外面的规矩落回心里,变成了心里的地;童年的关系落回去,变成了后来所有关系的地。尼采看见的是两千年尺度上的回写,弗洛伊德把它搬到了一个人的头五年里。三样里面,他的“土”最厚——“过去不是档案,是地基”,这句话到今天都没有被推翻。
弗洛伊德的土很厚,可是只有一块:家里那几个人。他的劲很足,可是只有一两股:性的力,后来加上死亡的力。工作、贫穷、战争、阶层、语言、时代、手里的工具——这些东西在他那里,要么不出现,要么被翻译回家里那出戏:你恨老板,是因为恨父亲;你闹革命,是因为恨父亲;你信上帝,是因为需要一个父亲。
用 SDE 的尺来量,一个人脚下的土至少有三大块:脑子里想的那块——观念、规则、制度;手上碰的那块——身体、器具、城市、钱;心里的“我、你、他”那块——记忆、身份、爱恨。弗洛伊德把第三块挖得极深,却差不多把另外两块都并了进来。他最早的一批学生,几乎每人都是因为想添一块土而被赶走的:阿德勒要添“权力和自卑”,荣格要添“一个民族千百年的共同积淀”。后来的人接着添:有人添上“文化”,有人添上“语言”,到了德勒兹(第二十七章)干脆说——无意识不是一座只演家庭戏的剧场,它是一间接通了整个社会的工厂。
还有一样东西,他和尼采一样让它免检通过了。尼采把视角的出发点交给了“身体里的那团冲动”;弗洛伊德给这团冲动起了名字,画了地图,叫它本我。可是冲动本身从哪儿来?他的回答是:生物学给的,生下来就有。自我是长出来的,超我是长出来的,唯独最底下的那一位,仍然是“本来就有”。
弗洛伊德的路,方向几乎总是朝后的:从今天的症状,回到昨天的创伤;从成年的怪癖,回到童年的三角。解释,就是往回找。这条路能回答“为什么会这样”,却不太回答“接下来能怎样”。
这就碰上了那个最有名的难处:病人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在用对付父亲的办法对付所有上司!”——然后,下一次见到上司,照旧。知道了为什么,不等于就能改。 精神分析为此耗掉的时间,常常以年计。
SDE 对这件事有一个很简单的说法。“知道”,是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走通了一轮;“改”,却要在“手上做的”和“心里的我你他”另外两块地上,各自再走通一轮——这三块地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快慢,脑子里那条路通了,并不会自动把另外两条也接通。“明白了一堆道理,仍然过不好”,不是你笨,也不是道理假,是三块地只通了一块。所以后来有效的疗法,几乎都在弗洛伊德的“谈”之外加了“做”:先去做一件小事,让手上那块地先通一次,再回过头来带动心里那一块。
弗洛伊德从“清醒的我”手里,拿走了一样东西:对自己的解释权。你以为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说了不算,那只是撑伞人的说辞。这一刀下得漂亮。可是,拿走的解释权交给了谁?交给了坐在躺椅后面的分析师。
麻烦在于,这份解释几乎不会错。病人说“对,就是这样”,解释被证实了;病人说“不,根本不是”,那叫“阻抗”,说明戳到了痛处,解释更被证实了。几十年后,同样出身维也纳的波普尔(第十三章)正是拿这一点开刀:一个怎么都不会错的理论,不是太强,而是什么也没说。
在 SDE 里,这叫只夺了命名权、没立判错条款。给一个人的内心重新起名字,是很大的权力——“你这是恋父”“你这是投射”“你这是阻抗”——这个权力必须配一条规矩:说清楚在什么情况下,这个解释算是错的。 不然,被解释的人只是换了一个主人。而弗洛伊德把回写攥得太紧、把不同意见一个个请出门的做法,让这条规矩在他的团体里更难长出来。
第一处,土。一个人的土不止一块,而且几块土之间会互相点火、互相浇灭。家里那出戏是真的,可它不是唯一的戏;把一切都翻译回家里,和把一切都翻译成钱、翻译成权力一样,是只用一块地解释三块地的事。至于最底下的那团“冲动”,SDE 也不让它免检:想要什么、朝哪里使劲,同样是在土里、沿着路长出来的——婴儿要的先是奶瓶,然后是吃饱,然后是安稳,然后是被爱,一层一层往上长,不是一生下来就装好了一份完整的欲望清单。
第二处,路。过去是土,不是判决书;土是可以改良的。改良的办法不是把旧土一锹一锹全挖出来看——那是考古;而是在旧土上,让新的一轮完整地走通一次,再走通一次。每走通一次,就有一层新土落回去。新土够厚了,旧的模子自然就不再是唯一的模子。
第三处,解释权。任何人——分析师、老师、家长、算法——要给你的内心起名字,你都可以请他回答那个问题:什么情况下,你这个说法算错?答不上来的解释,可以听,不可以信。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最厚——家、头几年、那个三角;过去是地基 | 只有这一块土;最底下的“冲动”免检通过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压抑、认同、移情、重复 | 一条回头路:能解释,难改变 |
| 形状(长出了什么) | 本我、自我、超我;一整套进了日常语言的词 | 三位角色被不少人当成了三个小人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个人身上的回写:规矩落回心里,童年落回一生 | 自己学说的回写攥得太紧;解释没有判错条款 |
“我”是长出来的——这一条,后面的人一路接了下去。法国的精神分析家拉康讲过一个“镜像阶段”:六个月到一岁半的婴儿,手脚还不听使唤,有一天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完整的、站得稳稳的形象,高兴得手舞足蹈——“那是我!”拉康说,请注意,这个“我”是从外面的一个像那里借来的;人对“我”的第一次确认,就是一次认错。他还有一句名言:无意识是像语言那样构成的。这等于给弗洛伊德添上了他最缺的那块土——语言,也就是三块地里“脑子里想的”那一块。
“解释不会错”——波普尔拿去,磨成了一把区分科学和非科学的刀(第十三章)。
“解剖即命运”——波伏娃不答应(第十六章)。
“我们的性被压抑了”——福柯反过来问:压抑?这一百年里,我们明明是被鼓励着没完没了地谈论它(第二十五章)。
文明与压抑、娱乐与操控——阿多诺和他的同事们,把弗洛伊德和马克思接到了一起(第十九章)。
家庭剧场——德勒兹把它拆成了工厂(第二十七章)。
没有小人坐在脑子里看戏——丹尼特把这一条推到了底(第三十七章)。
而“压抑”这个词本身,到了最后一章会遇到一位奇怪的送行人。韩炳哲说:弗洛伊德的病人,病在“不许”;今天的我们,病在“我能”。没有人再压抑我们了,是我们自己在压榨自己。
下一章,我们往北走。和弗洛伊德出生的小镇相距不到一百公里,另一个摩拉维亚的犹太孩子,只比他小三岁,也在维也纳听过同一位老师的课。他问了一个比“我是谁”更靠前的问题:在“我”和“世界”分开之前,东西是怎样向我显现的?他叫胡塞尔。
无意识 你不知道、而且不让你知道的那部分心理活动。不是:一个装脏东西的地下室;也不只是“没注意到”。
压抑 把太疼、太羞、太吓人的念头挡在意识门外的那股力。不是:克制。克制是你知道而忍着,压抑是你根本不知道。
自由联想 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许挑、不许略。不是:随便聊天;规矩只有一条,可极难做到。
显梦/隐梦 你记得的那层梦,和化装之前的那层。不是:一本可以查的解梦词典。
凝缩/移置 梦化装的两种手法:几样压成一样;要紧的挪到不起眼处。
本我/自我/超我 “现在就要”的冲动;两头受气的经理;吞进心里的“你应该”。不是:脑子里的三个小人。
防御机制 自我应付不过来时使的花招:否认、投射、合理化、反向、升华……不是:病。人人都用,用得太死才成问题。
移情 把早年对某个人的整套感情,原样搬到眼前的新人身上。不是:只发生在诊室里。
强迫性重复 一遍遍重演自己最想摆脱的局面。没有被想起来的,就会被做出来。
俄狄浦斯情结 孩子在“父—母—我”三角里最早的爱与争。不是:一条今天还被照单全收的定律。
升华 把过不了关的冲动,变成文明认可的创造。
死亡驱力 他晚年加上的一股往回拉、往静止拉的力。争议极大,连他的许多追随者也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