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保罗·萨特(1905—1980)
一句话:没有一份“人该是什么样”的图纸事先画好;人先被扔进世界里活着,然后靠一件一件做过的事,把自己做成了某种人。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说“我没得选”的时候,我到底是没得选,还是不愿意承担那个选择的代价?一个动作——把“我是一个……的人”改成“我上个月做了哪几件事”。一个提醒——你不用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负责,但你要为你怎么对待它负责。
“我这人就是不擅长拒绝别人。”
“我脾气就这样,改不了。”
“我也没办法啊,房贷、孩子、爸妈,我能怎么选?”
这些话,我们每天都在说,说的时候一脸诚恳。它们的语法都一样:把一件正在做的事,说成一个已经定死的事实——我不是“正在选择不拒绝”,我是“天生不会拒绝”。
有个人专门盯着这类句子。他说,这里面有一个微妙的骗局:你把自己说成了一样东西。 桌子是一样东西,它没得选,它就是桌子。可你不是。你说“我就是这样的人”的时候,你其实正在做一件事——你正在选择继续这样,同时把这个选择藏到“本性”后面去,好让自己不用承担它。
他给这个动作起了个名字,叫自欺。
再想一个更难受的场景。有一位年轻人,1940 年代的法国:父亲跟母亲闹翻了,还有点通敌倾向,哥哥死在德国人手里;他一个人和母亲住,母亲全靠他。现在他要做决定:是去英国参加自由法国的部队为哥哥报仇、为国家打仗,还是留下来照顾母亲。去,母亲无依无靠;留,他眼睁睁看着国家沦陷。他去请教了一位哲学家。
那位哲学家的回答是:你是自由的,你选吧。
这听上去像是耍赖。可他接着说了一句更狠的:你来找我,你其实已经选了——你选了来问我,而不是去问一位神父,或者一位共产党员;你大概知道我会说什么。没有任何一套道德学说、任何一条戒律、任何一个权威,能替你做这个决定。
说这些话的人是萨特。二战后的十来年里,他是全世界最有名的知识分子;巴黎的咖啡馆里坐满了模仿他的年轻人;他写小说、剧本、哲学、政论,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1964 年他拒绝了诺贝尔文学奖;1980 年他的葬礼上,巴黎街头走了五万人。
土。 1905 年,萨特生在巴黎。他一岁多,海军军官的父亲病死了。他后来在自传里写了一句极冷的话,大意是:父亲的早死是我一生中的大事——它给了我自由。没有父亲压在头上,也就没有一份“儿子该长成什么样”的现成图纸。
母亲带着他回了娘家,外祖父是位德语教授,也是史怀哲的伯父。他在外祖父那间堆满书的屋子里长大,是个被宠坏的、早慧的、有点表演型的孩子。他一只眼睛斜视,个子很矮,长大后自认为丑;他说自己很早就明白,要让人喜欢,只能靠说话。他后来说,童年那些年,他是在扮演一个“天才儿童”给大人看。他晚年写的自传就叫《词语》,讲的正是一个孩子怎样被书和大人的期待造成了一个“作家”。
路。 他考进巴黎高等师范学院。1928 年,教师资格考试他落榜了——这在当时是件大事。第二年重考,他考了第一名。第二名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女生,叫西蒙娜·德·波伏娃(下一章)。两个人从此在一起,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同住,各自有别的恋人,但彼此坦白——他们管这个叫“必然的爱情”和“偶然的爱情”。这段关系维持了五十一年,直到他去世;两人葬在巴黎同一座墓里。
形状。 一个准备去中学教哲学的年轻人。
回写。 没有父亲的那份自由,成了他后来整套哲学的种子:没有人给你图纸。
土。 他在法国外省的中学教哲学。1933 到 1934 年,他拿到一笔资助去柏林待了一年——那正是希特勒上台的那一年。他去那里不是为了看政治,是为了读胡塞尔(第三章)。
据说这条路的起点是一次咖啡馆里的谈话:一位朋友从德国回来,跟他和波伏娃讲德国的新哲学,指着桌上的一杯鸡尾酒说:你看,这种哲学可以让你直接谈论这杯酒,而且那就是哲学。萨特听得脸色发白,激动得说不出话。
路。 从德国回来,他把现象学的办法用在了他真正关心的东西上:恶心,注视,害羞,想象,情绪。他早期写过一篇短文《自我的超越性》,意思是:胡塞尔留在括号外面的那个“我”,其实不住在意识里面——“我”是意识在世界上遇到的一个对象,和桌子一样,是被造出来的。第三章说过,这正是胡塞尔停下的地方,学生替他往前走了一步。
形状。 1938 年,小说《恶心》。主角是个在外省小城写历史的人,有一天忽然对一切东西——一块石头,公园里的树根,自己的手——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恶心:那些东西就在那儿,多余,粘稠,没有任何理由。这本书让他出了名。
同一时期他还写了两本关于“想象”的小书。他关心的问题一直很具体:一个人在想象一个不在场的人时,心里发生了什么?他的回答是,想象不是在脑子里放一张照片,而是把那个人当成“不在这儿”来对待——意识有一种本事,可以对着眼前的现实说“不”。这个“说不”的本事,就是他后来讲自由的底子。
回写。 一个把哲学写成小说的人,读者从此不只是哲学系的人。
土。 1939 年他应征入伍,当气象兵。1940 年 6 月被德军俘虏,在战俘营待了九个月。他后来说,战俘营是他人生的转折点:那是他第一次过集体生活,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和一群人一起挨饿、一起挨冻、一起想办法。他在那里给难友们讲课、写剧本、排戏。
1940 年圣诞节,他在战俘营里写了一部戏,是给难友们演的,取材于圣诞故事,可每一句台词都在说占领和抵抗——德国看守就坐在台下。他后来说,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戏剧能干什么:对着一群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的处境里,说一件大家都懂、又都不能明说的事。
1941 年,他假称眼疾获释,回到被占领的巴黎,参加了一个很小的抵抗组织,后来主要为地下报刊写东西。
路。 占领期间,他写出了那本七百多页的大书。他后来有一句关于那几年的名言:我们从没有像在德国占领时期那样自由过。意思是:每一天,每一句话,你都必须选——说,还是不说;帮,还是不帮;告发,还是不告发。极端的处境不给人选择的余地,反而把选择这件事赤裸裸地摆了出来。
形状。 1943 年,《存在与虚无》。1944 年巴黎解放。1945 年 10 月,他做了一场公开演讲《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会场挤爆了,有人晕倒,椅子被挤坏。也是那一年,他和波伏娃、梅洛-庞蒂(第十七章)一起办了杂志《现代》。他的剧本一部接一部:《苍蝇》《禁闭》《脏手》。他自己说,写戏是因为剧场里坐着的人,比读哲学书的人多得多——一个主张要落地,得先有人听得懂。
存在主义成了一种时尚:黑毛衣,圣日耳曼德佩区的咖啡馆,地下室的爵士乐。他对此又受用又厌烦。
回写。 一个哲学词汇——“存在先于本质”——第一次变成了街上年轻人的口头禅。
土。 冷战。他的后半生,几乎全部花在政治上。
路。 五十年代,他一度成了法国共产党的同路人,为此和两位老朋友决裂:加缪,还有梅洛-庞蒂。1956 年苏联出兵匈牙利,他公开谴责。1968 年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他再次谴责。
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他坚决支持阿尔及利亚独立,为此收到无数恐吓,他的公寓两次被炸。据说有人要求戴高乐把他抓起来,戴高乐说了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人不能逮捕伏尔泰。
1964 年,他拒绝领取诺贝尔文学奖。理由是:一个作家不该让自己变成一个机构;他一贯拒绝一切官方荣誉。他还提到另一层理由:在当时东西方对立的局面下,这个奖在客观上会被读成一次站队。
1968 年五月风暴,六十三岁的他站到了学生一边,爬上汽车顶给学生演讲。七十年代,他和罗素(第八章)一起组织了审判越战罪行的民间法庭;他还上街卖过被查禁的左派报纸。
他的写作方式和他的政治一样激烈: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靠咖啡、香烟、酒和大量的兴奋剂顶着。波伏娃劝过很多次,没有用。他写了一部十卷本的福楼拜研究,没写完。
形状。 1973 年,他几乎完全失明,从此不能再写作。他晚年常说,失明之后,他“不再有能力干那件唯一让他活着的事”。
1980 年 4 月,他去世,七十五岁。葬礼那天,五万人自发跟在灵车后面走过巴黎街头,没有组织,也没有官方仪式。
回写。 他死后,风向变了。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崛起,“主体”成了被拆解的对象,“自由选择”被认为太天真;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法国的大学里提萨特是件不太体面的事。他在中国的命运则不同:八十年代,“存在先于本质”“他人即地狱”“自由选择”传遍了大学校园,成了整整一代人的口头语。
前面十四章数过各种回写。萨特这一次是过度曝光型:一个人的思想被接得太广、太快、太热,稀释成了几句口号,口号比思想跑得远,最后人们反对的,往往是那几句口号。
这一章的“四件”里,最后一件留给加缪——两个人常被捆在一起,其实分歧很深,而那场分歧本身就是这一编最要紧的事情之一。
老看法。 每样东西都有一个“本质”,规定了它是什么、该干什么。人也有:人性,天性,或者一份上帝画好的图纸。所以才有“做人该怎样怎样”。
他怎么翻。 萨特举了一把裁纸刀的例子。一把裁纸刀是怎么来的?先有一个工匠,他脑子里先有“裁纸刀是什么、用来干什么”这个概念,然后照着做出来。所以对裁纸刀来说,本质先于存在——它是什么,在它存在之前就定好了。
几百年来,人被当成了上帝手里的裁纸刀:上帝心里先有“人”的概念,然后造人。后来上帝退场了(第一章),可这个结构被留了下来——只是把“上帝的概念”换成了“人性”“人的本质”“人天生如何”。
萨特说,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至少有一样东西,是存在先于本质的:那就是人。人先在世上出现、活着、冒出来,然后才把自己定义成什么。一开始,人什么也不是;他只是后来成为的那个样子,而且是靠他自己的行动成为的。
他的推论听起来很硬:人就是他一件一件做过的事的总和,没有别的。 你不能说“我本来有写小说的才华,只是没机会”;在他看来,一个作家就是写了作品的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潜在的作家”。他知道这话残酷,他说:这正是存在主义让人受不了的地方——它不给失败者留任何安慰。他还有一个更狠的说法:一个懦夫,不是因为长着一颗懦弱的心脏;他是靠自己一件件懦弱的行为,把自己造成了懦夫——所以他随时可以不再是。这句话的两头都要听:它取消了安慰,也取消了判决。
打个比方。 简历和人。简历上写“性格坚韧、有责任心”,这是本质的说法;下面列的“某年某月做成了什么事”,是存在的说法。萨特说,只有后面那一栏是真的,前面那句是从后面那栏里总结出来的一个标签——而且常常是一张欠条。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说人一出生是一张白纸。他明明白白讲过“处境”:你的身体,你的出身,你的时代,你的语言,都是给定的。他说的是,这些给定的东西不能替你决定你怎么对待它们。 第二,这也不是心灵鸡汤式的“你可以成为任何人”。恰恰相反,他的重点是负担:既然没有图纸,你就得自己承担全部后果。
老看法。 自由是好事,是一种权利,是可以争取、也可以放弃的东西。
他怎么翻。 他说了一句很怪的话:人是被判处自由的。 “判处”——像判刑一样。为什么?因为你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世上的(他管这个叫“被抛”,这个词是从海德格尔那里来的,第十章),可你一旦在这儿,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你的选择,你没法不选。不选,也是一种选。
由此来的是三种情绪,他写得极细。
焦虑。 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东西,是发现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你担保。他举了一个例子:站在悬崖边,你怕的是掉下去,那是恐惧;而当你意识到“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自己跳下去”的时候——那是焦虑。焦虑就是自由在你自己身上被感觉到的样子。
被遗弃。 上帝不在了,于是没有一张现成的价值表。他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被允许。他说,这正是存在主义的起点,而且是一个可怕的起点:人没有借口,也没有依靠;在价值的世界里,我们孤零零的,没有辩解的余地。
绝望。 这不是心情灰暗,是一条行动的纪律:只指望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东西。 别人会不会响应你,历史会不会往你希望的方向走,这些都不在你手里;你能做的只是做你该做的那份,然后不指望额外的保证。
那么,“我真的没得选”的时候怎么办?他举过那个著名的例子:一个人被绑着,拿枪指着他。他会说,你仍然有选择——招供还是不招供,虽然代价大到普通人承受不了。这个说法在很多人看来太过分了,第五节我们会算这笔账。不过他要抵抗的,是另一个更常见的东西——那就是自欺。
打个比方。 商场里的自动扶梯坏了,成了台阶。人还是会不自觉地等一等,好像它会动。人对“有人替我决定”这件事,有一种很深的依赖。萨特说的就是:那个扶梯从来就没通电。
别误会。 “被判处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说的自由是选择的自由,不是得到的自由:残疾人不能选择跑起来,但他可以选择怎么对待自己的残疾——把它当成屈辱,当成难堪,当成一件要绕过去的事,还是当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萨特的自由,全在这一层上。
这是《存在与虚无》里写得最精彩的部分,也是最贴身的部分。
老看法。 说谎,是明知真相而告诉别人假话。人可以骗别人,可总不能骗自己吧?——我要骗自己,我自己不就知道了吗?
他怎么翻。 萨特说,人恰恰非常擅长骗自己,而且用的是一套固定的手法:在“我是一样东西”和“我是自由的”这两者之间,来回切换,哪个方便就用哪个。
他举了两个后来极有名的例子。
一个是咖啡馆的侍者。你注意过那种侍者吗:动作有点太快,鞠躬有点太深,端盘子的姿势有点太讲究,像在演一个侍者。萨特说,他是在演。他把自己当成一样东西——“我是侍者”,就像墨水瓶是墨水瓶。可他不是;他是一个自由的人,此刻选择了做这份工作,明天早上可以不来。他之所以要演得那么像,正是为了把这个自由藏起来。
另一个是第一次约会的女人。对方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握是有含义的:接受,就等于往前走了一步;抽回来,就打破了此刻的暧昧。她怎么办?她把手留在那儿——同时,让那只手变成一件东西:一件不温不热、不迎不拒的、跟她无关的东西。她一边谈着精神、艺术、人生,一边让那只手“自己”待在那儿。萨特说:她的手既在那儿,又不在那儿;她正在自欺。
自欺的两种方向,他都点了名。一种是把自己变成东西:“我就是这种人”“我控制不了”“我们家都这样”。另一种是把自己说成纯粹的自由:“刚才那个不是真正的我”“我那时候年轻”——把做过的事推给一个“不是我”的人。前一种否认自由,后一种否认既成事实;两种都是逃。
打个比方。 一个抽了二十年烟的人说:“我戒不掉。”准确的说法是:“我每天都在重新选择继续抽。”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可后一句让人难受得多——难受的地方,正是萨特要你站住的地方。
别误会。 萨特不是在骂人。他自己承认,自欺是人的一种基本处境,谁也免不了;他要做的不是让你从此不再自欺,而是让你在说“我没办法”的时候,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他人即地狱”这句话,是本书里被误解得最厉害的一句。它出自剧本《禁闭》:三个死人被关进一间没有镜子、没有窗户、灯永远亮着的屋子,等着受刑的刑具;等到最后他们发现,没有刑具——他们互相就是对方的刑具。 结尾那句台词是:不需要烤架,他人就是地狱。
萨特后来专门解释过:这句话不是说“和别人相处很痛苦”。它说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对自己的判断,用的是别人的眼光。 一个人如果和别人的关系是扭曲的,那么他看自己的那面镜子就是扭曲的;他会活在别人的目光里,一辈子出不来。这才是地狱。
这里连着他一个重要的分析:注视。他举了一个场景:你趴在门上,从钥匙孔往里偷看。这一刻,你完全沉浸在你看的东西里,你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人”。忽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看你。就在这一秒,你整个人变了:你成了一个“被人看见的、趴在钥匙孔上的人”,羞耻感一下子涌上来。萨特说:在别人的注视下,我变成了一个对象。 他把这叫作人和人之间一场永远的争夺:我要保住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主体,而对方的目光把我变成一样东西。
请记住这个分析,因为下面的两章,是专门来反驳它的。
加缪的分手。 加缪(1913—1960)比萨特小八岁,法属阿尔及利亚的穷孩子,父亲在他一岁时死于马恩河战役,母亲是文盲,做清洁工。他得过肺结核,当过足球守门员,二战期间主编地下报纸《战斗报》。两人 1943 年在巴黎认识,一度是最好的朋友。
加缪的关键词是荒谬。他说,荒谬不在世界里,也不在人心里,它在两者的关系里:人不停地要求意义,而世界沉默不答。 他的形象是西西弗——被罚永远把石头推上山,石头永远滚下来。他的结论出人意料:我们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为什么?因为在石头滚下去、他走下山去重新推的那一段路上,他比石头高——他知道自己的处境,而且不接受任何虚假的安慰。加缪要的是:不自杀,不寄望于来世,就在没有意义的世界里活下去,而且把它活好。
分手发生在 1952 年。加缪出了《反抗者》,书里批评了革命的暴力和为了未来牺牲现在的逻辑。萨特的杂志登了一篇长篇恶评,加缪回信,萨特亲自写了一封公开信回击,极刻薄。两人从此绝交,到 1960 年加缪车祸身亡都没有和解。
他们分歧的核心,是一个直到今天还在争的问题: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可以付出多大的代价? 萨特认为,站在历史之外讲道德是奢侈的,某些时候必须弄脏手(他有一部剧就叫《脏手》);加缪认为,任何目标都不能为杀人辩护,一旦接受了“必要的牺牲”这个逻辑,就再也停不下来。
后来的历史对谁更有利,读者可以自己判断。这里只记一件事:加缪在阿尔及利亚问题上,因为顾及在那里生活的母亲和平民,拒绝支持无差别的暴力,因此两头不讨好,被左派骂作懦夫。他说过一句常被简化的话,大意是:如果要在正义和母亲之间选,他选母亲。
场景一:把“我是”换成“我做了”。 拿一张纸,写下三句你常说的“我是一个……的人”:我是一个内向的人,我是一个不会理财的人,我是一个脾气急的人。然后在每一句下面,写三件上个月你实际做过的事。你会看到两件事:一,有些标签在事实面前站不住;二,站得住的那些,也不是“天性”,是你重复做出来的。标签是总结,不是判决。
场景二:听见自己说“我没办法”。 这句话一天要说好几遍。下次说出口的时候,在心里把它翻译一遍:“我不选那条路,因为代价我不愿意付。”翻译完了,你完全可以维持原来的决定——萨特不是要你辞职、离婚、和全世界作对。他只要你别把“我不愿意付这个代价”说成“我没得选”。这两句话的差别,是你后半生的自我感觉。
场景三:侍者时刻。 你有没有在什么场合,觉得自己在“演”——演一个尽职的员工,演一个称职的妈妈,演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演本身不是坏事,社会角色人人都要担。要警觉的是另一件事:演久了,你会开始相信那就是你,然后用“我这个位置只能这样”来搪塞掉所有本来可以不一样的时刻。 每隔一阵问一次:这套动作里,哪一个是我真的认领的,哪一个只是戏服上的扣子?
场景四:别人的眼光,和那面镜子。 “他人即地狱”的正确用法不是远离人群,是检查镜子。问自己:我判断自己过得好不好,用的是谁的眼光?如果那面镜子来自一群只看得见收入、职级、房子的人,那你会一辈子在那面镜子里丑陋。换镜子不是逃避评价,是认真挑选你把评价权交给了谁。
场景五:“来问我”这件事本身。 记住那个年轻人的故事。下次你去找人拿主意——选工作,要不要分手,孩子要不要转学——先问自己:我为什么找的是这个人?多半是因为你隐隐知道他会说什么。这不丢人;这说明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方向。把它认出来,你就不用假装是别人替你决定的。
场景六:西西弗的那段下山路。 有些事你明知道没有尽头:每天的家务,慢性病的护理,一份短期看不到成果的工作,照顾一位不会好起来的老人。加缪的提醒不是“找到意义”,是:看清楚它就是这样,然后不骗自己,也不放弃这一天。 那段下山的路是属于你的——把它走出自己的走法:路上听点什么,看看树,或者只是允许自己休息一会儿。
场景七:给家长——别给孩子发本质。 “你就是粗心”“你这孩子就是坐不住”“我们家没有学数学的脑子”。这类话说一遍是评价,说一百遍就成了图纸:孩子照着它长,还会拿它当挡箭牌——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换一种说法不难:把“你是什么人”换成“这件事你这次是怎么做的、下次怎么改”。萨特这一章对家长唯一的用处,就是这一句:别发本质,只谈做过的事。
本书的脊梁是一句话:一百三十年,哲学家们把“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一样一样改判成“后来长出来的”。萨特把这个动作直接用在了“人”身上,而且说成了一句口号:存在先于本质。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的“路”最满,而且是本书目前为止最激烈的一次:人就是他做过的事的总和。 你的形状,不是事先规定好的,是你走出来的。第七章杜威说“知道是做出来的”,萨特说“人是做出来的”——是同一个动作,用在了不同的对象上。
他还完成了一件第一编欠下的事。第三章里,胡塞尔把整个世界放进了括号,唯独把那个“纯粹的我”留在了括号外面。萨特早年那篇小文章,把这最后一位也请了进来:“我”不住在意识里面,它是意识在世界上遇到的一个对象。也就是说,连“我”也是长出来的。 一路数下来的“免检通过”名单,到他这里被削掉了最硬的一个。
他的“自欺”,是本书至今最有用的一件工具。用大白话说,自欺就是:把正在走的路,说成已经长定的形状。 第一章里尼采说“价值有出生证”,萨特说的是一个人身上每天都在发生的同一件事——你把自己刚做的选择,追认成“我天生就是这样”,于是既做了它,又不用负责。
加缪那一头也值得记。他的“荒谬”不是说世界没意义,而是说意义不在世界那一头等着被发现;人要意义,世界不给——要么自欺,要么绝望,要么第三条:看清了,还是去活。这一条和 SDE 的说法对得上:意义不是被发现的,是发生出来的。
萨特的自由,是一种“每一刻都从零开始”的自由:处境是给定的,可我怎么对待它,完全在我。这里有一个洞:处境不只是我要对付的外部条件,它还在塑造那个正在对付它的人。
一个从小挨打的人,他“选择怎么对待自己的愤怒”的那个能力本身,就是在挨打中长出来的。一个人的语言、直觉、什么算“可想象的选项”,都是土给的。萨特的处境,是路边的风景和障碍;SDE 的土,是路本身长出来的地方。
这也是那个“被绑着的人仍然有选择”为什么让人不服的原因。逻辑上他没错——那个人确实可以不招。可这句话把三块地的账混成了一笔。用第二章那三块地来算: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选项确实是敞开的,两条路都在;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两条路的代价差着一条命;在“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招与不招还牵着别人的性命。把第一块地上的敞开,当成三块地的结论,就是把自由说得太轻,也把承担说得太轻。
有意思的是,萨特自己后来改了。晚年他写福楼拜,用了十卷的篇幅去追问:一个人的童年、家庭、阶级、时代,是怎么把他造成那样一个人的?那部书的副标题可以当成他自己的悔词:一个人是被他所处的一切造出来的,可他又不只是那些东西的总和。 他晚年有一句更松动的话,大意是:要紧的不是别人把你变成了什么,而是你拿他们把你变成的那个东西,做了什么。这句话比他年轻时的口号站得住得多。
他的人际关系模型,底色是斗争:我看你,把你变成东西;你看我,把我变成东西。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尝试——我想让对方自由地选择把自己交给我,可我一旦占有他,他就不自由了。
这个模型对某些场面极其精准:被打量,被评价,被当成工具的时候。可它漏掉了大量别的场面。一个婴儿被抱起来;两个人一起抬一张桌子,手上的力互相调整;一群人在一场事故现场自动分工。这些时候,别人的在场不是把我变成了东西,而是两个人一起变成了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下面两章就是来补这一块的。梅洛-庞蒂(第十七章)会说:在别人的目光把我变成对象之前,我们的身体早已在一起了。列维纳斯(第二十章)会说得更狠:你把别人的脸当成对象的时候,恰恰是你没看见那张脸;那张脸首先是一个要求,先于我的自由。
SDE 在这里的说法是第二章讲过的:“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地,它是三个人起步的。 萨特把“我”从括号外面请进了世界里,可他那个世界里,别人主要还是我的对手。
“人是被判处自由的”这句话里,有一个被忽略的问题:一个人的选择,落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萨特很少谈这个。他谈的几乎总是选择的那一刻——赤裸裸的、没有借口的那一秒。可一个选择做出来,它会落回土里:改变你和别人的关系,改变别人可用的选项,改变你自己下一次能想到的东西。一个人长年做某种选择,他的“可想象的选项”会变窄——这正是我们说“他变了”时的意思。
他的政治生涯是这一点最好的注脚。他一次次选边,每次都以“我必须选”为由;可他很少回头算一笔账:上一次那样选,落下去以后长出了什么。第十三章那句问句在这里正好用得上:什么情况下,你这个立场算错?——这个问题,萨特几乎没有对自己的政治立场问过。加缪问了,代价是被整个巴黎左翼围攻。
第一处:选择不是每一刻从零开始的。土会塑造选项,也会塑造那个选的人。所以真正的自由是可以经营的——经营的办法不是憋着劲去“做选择”,是去动那块土:换环境,换来往的人,换手边的工具。
第二处:人和人不只是互相注视,更多时候是一起做一件事。“我、你、他”是一块地,不是一个战场。
第三处:选择要配回写。每一个重大的选择,事后都该问:它落回去以后,长出了什么?我下一次还能想到哪些选项?
最后说今天。萨特说人没有图纸,所以必须自己选。今天的新情况是:图纸没有回来,但有人替你把选项排好了。 你要看什么、买什么、跟谁说话、下一步做什么,越来越多地由一套系统给你推出三五个候选。自由的形式还在——你确实是在“选”;可选项是别人给的。这是一种新的自欺的温床:我明明是在别人排好的菜单里点菜,却觉得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第三章以来一路问下来的那句话,到这里变成:是谁在决定我能看见哪些选项。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承认“处境”是给定的:身体、出身、时代 | 土只是障碍,不塑造那个选的人;晚年自己改了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最满——人是他做过的事的总和;自欺:把路说成形状 | 每一刻从零开始;选项从哪儿来不问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把“我”也请进了世界:连“我”都是长出来的 | 人与人只剩注视和争夺,看不见一起做事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来问我”本身就是一次选择 | 选择落回去以后长出了什么,几乎不谈;对自己的立场没立判错条款 |
“女人不是天生的,是后来变成的”——波伏娃(下一章)把“存在先于本质”用在了一个萨特没有认真用过的地方,而且用得比他扎实:她给出了那一套“变成”的具体机制。
“在目光之前,身体已经在一起了”——梅洛-庞蒂(第十七章)。他曾是萨特最亲的战友,后来因为苏联问题决裂。
“别人的脸先于我的自由”——列维纳斯(第二十章)。
“不思考的普通人怎么就作了大恶”——阿伦特(第十八章)从另一个方向处理“选择”这件事:她关心的不是一个人的决断,是一群人的世界。
“自由选择”被结构主义整个掀翻:福柯(第二十五章)会说,那个“自由选择的主体”本身就是一个历史的产物。
“为了未来可以付出多大代价”——萨特和加缪的分歧,在罗尔斯(第二十八章)和麦金太尔(第三十二章)那里换了形式接着吵。
“把自己当成一件东西”——今天所有关于“打工人”“工具人”“人力资源”的抱怨,用的都是他的框架;而海德格尔(第十章)的“库存”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
下一章的主角,就是那位在教师资格考试里得了第二名的女生。她比萨特小三岁,写了一本厚厚的书,从生物学、精神分析、历史、文学一路写到日常生活,为的是回答一个问题:女人到底是什么? 她给出的答案,让这本书成了二十世纪影响最大的一本书之一。
存在先于本质 人不是照着一份图纸造出来的;人先活着,然后靠做过的事把自己做成某种人。
被判处自由 你没选择来到世上,可一旦在这儿,你做的每件事都是选择,不选也是选。
处境 给定的那些:身体、出身、时代、语言。它们不能替你决定你怎么对待它们。
焦虑 不是怕某样具体的东西,是发现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你担保。
被遗弃 没有一张现成的价值表可以查。
绝望(作为纪律) 只指望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东西,不指望额外的保证。
介入 萨特对作家的要求:写作是一种行动,作家必须站到自己的时代里去,不能装作旁观。
自由的两层 选择的自由,和得到的自由。萨特说的全在前一层:残疾人不能选择跑起来,但可以选择怎么对待自己的残疾。
自欺 在“我是一样东西”和“我是自由的”之间来回切换,哪个方便用哪个。把正在走的路,说成已经长定的形状。
注视 在别人的目光下,我从一个自由的主体变成了一个被打量的对象。
他人即地狱 不是“和人相处很痛苦”,是“我用别人的眼光判断自己”。镜子歪了,人就活在地狱里。
荒谬(加缪) 不在世界里,也不在人心里,在两者的关系里:人要意义,世界沉默。
西西弗 推石上山、石头永远滚下来的人。看清了,不自欺,也不放弃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