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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梅洛-庞蒂:不是“我有一个身体”,我就是这个身体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莫里斯·梅洛-庞蒂(1908—1961)

一句话:我们总把身体当成一件我拥有的工具、一台听命令的机器;其实那个正在看、正在走、正在够东西的身体,本身就是“我”,而且它比我聪明。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件事,我是“想明白了”,还是“做熟了”?一个动作——学任何东西,把“听懂”改成“让身体走一遍”。一个提醒——你和一个人之间最早的沟通,不是话,是两个身体之间的呼应。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在敲一个字,忽然忘了某个笔画的顺序。你停下来想,越想越不对;可是你拿起笔,手一动,就写出来了。

你在开车,一辆车突然并线,你的脚已经踩了刹车——踩完之后,心才开始跳。判断和动作之间,那个“我决定”的环节,根本来不及发生。

你回老家,走进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你说不出哪儿是第三个路口、哪儿该拐,可你的腿知道。

你在教孩子系鞋带。你做给他看,一遍,两遍,十遍;你想把它讲清楚,可怎么讲都讲不明白——“然后这个绕过去,不对,是从下面”。最后他学会了,不是因为你讲明白了,是因为他的手终于对了。

还有一个更怪的。一个人截了肢,医生说那条腿已经不在了。可他晚上会觉得那只脚痒,会觉得脚趾能动。这叫幻肢。有的病人还会伸手去接东西,用那只不存在的手。奇怪的是:一个人可以在道理上完全明白那条腿没了,同时他的身体还“不肯”知道。

这些事凑在一起,指着一件我们平时不会想的事:身体,好像不是我用来执行命令的那台机器。 它自己就知道很多事——知道路,知道笔画,知道该踩刹车,知道别人的情绪,甚至知道一条已经不在的腿。更麻烦的是,这些事情你没法靠“更用力地想”来解决。越想笔画顺序,手越写不出来;越盯着自己的脚看,走路越别扭;一个运动员一旦开始在动作中间琢磨动作,他的动作就废了。

从笛卡尔以来,哲学讲人,基本上是讲一个“会思考的心灵”,外加一台“听它指挥的身体机器”。这一章的主角,花了一辈子想把这幅图画换掉。他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我不是“有”一个身体,我“就是”我的身体。

他是萨特(上一章)最亲的战友,后来和萨特闹翻;他和波伏娃是同学;他是二十世纪法国最温和、最不好斗、也最难被口号化的哲学家。他五十三岁那年,一天晚上伏在书桌上写东西,心脏病发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桌上摊着一本笛卡尔。这一章,我们就从他最关心的那件小事开始:一个人是怎么会走路、会认路、会用手的。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一个幸福的童年(1908—1930)

土。 1908 年,梅洛-庞蒂生在法国西部的罗什福尔,海军军官的儿子。他五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在巴黎生活。

这里有一件值得对照的事。上一章说过,萨特三岁前丧父,他把这件事写成“父亲的早死给了我自由”,还写了一部自传专门拆解自己的童年。梅洛-庞蒂正相反:他有一个被他自己称为“无与伦比的幸福”的童年。萨特后来写过一句略带酸意的话,大意是:他从没有从这份童年中痊愈。——这句刻薄话其实说中了一件事:一个人最早在哪种土里长大,会决定他后来看世界的基本色调。 萨特笔下的人际关系是争夺,梅洛-庞蒂笔下的人际关系是交织,这两种底色,在他们各自五岁那年就分了岔。

路。 1926 年,他进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同班有萨特、西蒙娜·韦伊、列维-斯特劳斯(后来的结构人类学家)。他也在索邦见到了来讲学的胡塞尔(第三章)——那是 1929 年的“巴黎讲座”。

形状。 1930 年,他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去外省教中学。

回写。 一个笃定、温和、不急着立旗号的年轻人。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种非此即彼的路数——这既是他的长处,也是他后来在那个人人站队的年代里处境尴尬的原因。

第二轮:去鲁汶查手稿的第一个外国人(1930—1945)

土。 三十年代,他一边教书一边读:格式塔心理学(研究知觉的整体性),儿童心理学,神经病学的病例——尤其是脑伤病人的报告。他和当时法国大部分哲学家不一样:他真的去读科学文献,而且读得很细。

1938 年他写完了第一本书的初稿。第三章讲过那个故事:胡塞尔 1938 年去世,四万页速记手稿被一位比利时修士冒险救到了鲁汶。1939 年春天,梅洛-庞蒂成了第一个从国外专程去鲁汶查阅这批手稿的学者。他在那里读到了胡塞尔晚年那些没有发表的东西——关于身体、关于别人、关于“生活世界”。他后来说,正是那些手稿让他明白:现象学不该停在“意识”上。

然后是战争。他在步兵部队服役,法国迅速战败。占领期间他在巴黎教书,参加了萨特他们那个小小的抵抗团体。

路。 1942 年,《行为的结构》。1945 年,《知觉现象学》——他的代表作,六百多页。这本书的序言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他问“什么是现象学”,然后答:这是一门关于本质的学问,可它又把一切本质放回存在里;它不指望从别处理解人和世界,只从他们的“事实性”出发。说白了就是:别从概念出发,从你实际活着的那个样子出发。

形状。 战后,他和萨特、波伏娃一起创办《现代》杂志,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实际上是那本杂志政治文章的主要执笔人。

回写。 他很快成了学院里被认可的人:里昂大学教授,索邦的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教授,1952 年当选法兰西公学院教授——那一年他四十四岁,是这个机构历史上最年轻的哲学教授之一,坐的正是柏格森(第五章)当年那把椅子。

第三轮:和萨特的分手(1945—1955)

土。 冷战。所有人都被要求站队。

路。 起初,他比萨特更左。1947 年他写了一本书,替当时苏联的做法做了一种复杂的辩护——大意是:在历史里,你没法保持清白,暴力已经在那里了,问题只是哪一种暴力指向一个更好的未来。他后来为此后悔。

1950 年朝鲜战争爆发,他的看法变了。1953 年,他辞去了《现代》杂志的职务。1955 年他出版《辩证法的历险》,其中一章直接批评萨特,标题很刻薄,讲的是那种“把自己完全交给一个党、然后用意志代替判断”的立场。波伏娃写了一篇长文回击他。

两个老朋友的分歧,说到底是这一编的核心问题:当历史逼你站队的时候,一个知识分子该怎么办? 萨特的答案是:必须选,而且必须投入,弄脏手也要选。梅洛-庞蒂的答案是:可以选,但不能把判断力交出去;一旦你为了阵营的需要开始为明知不对的事辩护,你就不是在参与历史,你是在停止思考。

形状。 一个不再被任何阵营视为自己人的人。

回写。 五十年代的巴黎,声音最大的是萨特;梅洛-庞蒂的书被认为“难”、“不够战斗”。他的影响是慢热的。

第四轮:没写完的那本书(1955—1961,以及之后)

土。 在法兰西公学院,他讲课的题目越来越怪:自然,动物行为,儿童的语言,塞尚,索绪尔的语言学。

路。 他晚年在动一件大工程:他觉得《知觉现象学》有一个毛病——它还是从“意识”出发的,还留着“主体面对世界”的影子,虽然他把“主体”换成了身体。他想把这个底子整个换掉。

形状。 1961 年 5 月 3 日晚上,他在书桌前写作,心脏病发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桌上摊着笛卡尔的《屈光学》——那正是他要拆的那幅图画的源头。他五十三岁。

那本没写完的书,1964 年由学生整理出版,叫《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书里最难的一个想法是:我之所以能看见东西,恰恰因为我自己也是可见的——我是这个世界的一块,而不是站在世界外面的一双眼睛。里面有一个他新造的、只留下一堆笔记的词:肉——不是指血肉,而是指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共同的那个“质地”:我的身体是可见的世界的一部分,我在看世界的时候,也是世界在看它自己的一部分。

他还留下一篇短文《眼与心》,写画家。他说,画家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了世界。他最爱讲塞尚:那个在普罗旺斯对着一座山画了几十年的人,反复要画的不是“一座山的样子”,是山向一个人显现出来的那个过程本身。他写过一篇《塞尚的疑惑》:塞尚每画一幅都极慢,一个苹果画上百次,因为他要画的不是已经被我们认出来的那个苹果,而是它刚刚向眼睛显出来、还没有被命名的那一刻。

回写。 他死后的二十年,法国被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占满了,“身体”“知觉”被认为是过时的话题。然后,慢慢地,他回来了——不是在哲学系,是在别的地方:认知科学里那一整支讲“具身认知”的人(智能不是脑子里的符号运算,是身体和环境一起干出来的),神经科学里讲镜像神经元的人,研究运动技能、康复、舞蹈、设计的人,还有机器人学家——那些造行走机器人、发现“让它学会走路比让它下棋难得多”的人。

前面十六章数过各种回写。梅洛-庞蒂这一种是慢热型:他不响,不带旗号,也没有可以喊的口号;可是六十年后,凡是有人认真研究“人是怎么会走路、会认脸、会用手”的地方,都会撞见他。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身体不是我的工具,身体就是我

老看法。 笛卡尔那幅图:一边是会思考的心灵,一边是一台由零件组成的身体机器。心灵下命令,身体执行。我“有”一个身体,就像我有一辆车。

他怎么翻。 梅洛-庞蒂说,你去看一看身体实际上是怎么回事,这幅图马上就垮。

第一,我的身体永远跟着我。 我可以走开、离开任何一样东西,唯独离不开我的身体。它不是我面前的一个对象,它是我看一切对象所站的那个位置。

第二,我不用“找”我的手。 你要挠后背,不需要先定位“我的手在哪儿、后背在哪儿”,然后计算路径。手直接就去了。他说,我对自己身体的知道,是一种不需要通过观察的知道——他给它起了个名字:身体图式。你闭着眼也知道自己胳膊现在什么姿势;你穿过一道窄门会自动侧身,你没量过门,也没量过自己。他还指出一件更怪的事:身体的这份知道,是没有距离的。桌子在我三米外,我的手在“零米”处——我不是通过看见它、找到它,才用上它的。所以身体不是我众多对象里离我最近的那一个,它根本不在“对象”这一栏里。

第三,工具会长进身体里。 这是他最漂亮的一个例子:一个盲人用手杖。开始的时候,手杖是一件外物,他要靠手上的压力去“推断”前面有什么。用熟以后,手杖不再是被感知的对象了——它成了他感知的器官,他的触觉延伸到了杖尖。 同样,一个熟练的司机知道自己的车能不能过那个窄口,他不是在心里量尺寸;车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位打字熟练的人,手指知道字母在哪儿,可你让他在纸上默画键盘,他画不出来。他还举过一个女人戴着插羽毛的帽子进门的例子:她根本不用低头量,也不会把羽毛撞折——那顶帽子已经算进了她的身体范围里。

打个比方。 戴眼镜。刚戴上的时候,镜片是你视野里的一样东西,你老想去扶它;戴熟了,你就不再“看见”镜片了——你透过它看世界。凡是用熟了的东西,都从“被看的”变成了“用来看的”。

别误会。 这不是说身体是一种神秘的东西。他读了大量神经病学的病例,包括脑伤病人——有些病人能在医生要求下抬手臂做“指出你的鼻子”这类抽象动作,却做不出来;另一些病人相反:他们能在实际生活中熟练地掏出手绢擦鼻子,却在医生说“请指一下你的鼻子”时做不到。同一个动作,在“做事”的场合是通的,在“抽象指令”的场合是断的。他研究得最细的那位病人,能熟练地做全套木工活、擦鼻子、取火柴,却做不出任何“没有目的”的动作——医生让他把手臂举到某个角度,他做不到,除非给他一个真实的任务。 这说明身体的能耐不是一套被心灵调用的动作库,它自己就是一层懂得。

第二件:知觉不是拍照,是身体和世界的一问一答

老看法。 感觉是被动的:光打到视网膜上,产生一堆刺激;然后心灵对这堆刺激加工、推理,得出“这是一张桌子”。看,等于接收加计算。

他怎么翻。 他说,根本不存在那个“一堆刺激”的阶段。你从来没有先看见一团色块、再推理出一张桌子;你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一张桌子、一个人、一条路。

而且看这件事,是身体做的:你的眼睛在动,头在转,你会走近两步、眯起眼、换个角度。他说,知觉不是接收,是一场问答:身体不断地向世界发问(我往左边挪一点会怎样?),世界不断地回答(形状变了,光变了)。看得清楚,就是身体找到了那个“最好的把握”的位置——就像你调焦距,不是算出来的,是身体自己找到的。他自己举过看一幅画的例子:站得太近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站得太远细节全没了;你会不由自主地前后挪动,直到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不是你算出来的,是你的身体替你找到的。

他特别爱讲两件事。

一是恒常。你把一扇门推开,门在你视网膜上的形状从长方形变成了平行四边形,可你一秒钟也没觉得门“变形了”。一个人走远,他在你眼里变小,可你从不觉得他缩了。老看法说:那是心灵在做修正计算。他说:不,你从来没看见过那个“变形的门”——身体直接就把它接住了。

二是知觉总是带着含义的。你看见一把椅子,同时就看见了“可以坐”;看见一个把手,同时看见了“可以拉”;看见一杯滚烫的水,你的手先躲了一下。物在向身体显现的时候,同时显现的是它对我的身体意味着什么。

打个比方。 学骑车。没有人是靠“听懂力学原理”学会骑车的,也没有人是靠“记住每一步”学会的。你是在一次次歪倒、一次次调整中,让身体自己找到那个平衡点的。找到之后,你说不出它是什么——可你一辈子不会忘。梅洛-庞蒂说,我们和整个世界的关系,基本上都是“骑车”这一类的,只是我们平时注意不到。

别误会。 他不是在贬低思考和科学。他的说法是:科学讲的那个世界(波长、分子、神经冲动)是从这个知觉世界里长出来的第二层,而不是它的“真相”。第十一章怀特海说“把抽象当成了具体”,第三章胡塞尔说“理念的外衣盖住了生活世界”,这是同一件事的第三次出现,只是这一次落在了身体上。

第三件:别人不是我的对手,我们的身体先在一起

老看法。 上一章萨特的说法:我看你,把你变成一个对象;你看我,把我变成一个对象。人和人之间是一场目光的争夺。更老的说法是:我只能直接知道自己的心,别人的心只能靠推论——他皱眉,所以他可能在疼。

他怎么翻。 梅洛-庞蒂说:在推论之前,身体早就懂了。

他举了一个后来极有名的例子:一个只有十五个月大的婴儿——还不会说话,也从来没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嘴——你逗着玩,把他的一根手指放进嘴里假装要咬。他会笑,然后张开嘴,也做出要咬你的样子。请注意这件事有多奇怪: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嘴长什么样,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嘴和你的嘴是“同一样东西”?梅洛-庞蒂说,因为在他那里,根本没有“我的身体”和“你的身体”这两个分开的对象;他直接在你的嘴上认出了一个“可以咬”的意图。

他管这叫身体间性:在“我”和“你”被分成两个主体之前,有一层更早的东西——两个身体之间的呼应、模仿、共鸣。你看见别人打哈欠,你也想打;别人磕到了,你会“哎哟”一声,好像疼在自己身上;你和一个人说话,两个人的姿势会不知不觉地对齐。这些都不是推论。

由此,他和萨特分了岔。在萨特那里,别人首先是把我变成对象的目光;在梅洛-庞蒂这里,别人首先是和我一起做事的另一具身体:一起抬桌子时手上互相调整的力,一起走路时自动对齐的步子,一场对话里你接我的话、我接你的话——他说,那时候不是“两个人在交换想法”,而是两个人一起被卷进了一个共同的过程里,话是从两个人中间长出来的。

打个比方。 双人舞,或者两个人抬一张沙发上楼。谁也没有在心里算对方会怎么动;你们是靠手上、身上传来的力,不断互相校正。事后要是问“刚才是谁决定往左转的”,答不上来——那个动作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别误会。 他不是说人和人之间没有冲突、没有目光的压迫。萨特讲的那种事当然存在。他的意思是次序:争夺是后来的,共鸣是更早的;如果共鸣不在先,连争夺都不可能发生——你得先能认出那是一个“和我一样的身体”,才谈得上被他的目光刺伤。

顺着这条线,他还讲了一件对教育很要紧的事:语言最早也是身体的事。 孩子学一个词,不是先听懂定义再去用;他是在一个具体的场面里,跟着大人的语气、手势、表情,一起把那个词“做”了出来。他说,话说出来的时候,意思不是先在脑子里成形、再被翻译成声音的——说话本身就是意思成形的过程。一个人一边说一边才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这是常态,不是毛病。写作也是:很多东西是写出来才知道的。

第四件:含混,不是缺点

老看法。 一个好的理论,要清楚,要分明:要么是主观的,要么是客观的;要么是自由的,要么是被决定的;要么是身体,要么是心灵。含含糊糊,说明你还没想清楚。

他怎么翻。 他说,有些事情本身就是含混的,硬要把它切成两半,切出来的两半都是假的。

他常用的一个例子是两只手互相摸。你用右手摸左手:这时右手是“在摸的”,左手是“被摸的”。现在把注意力一转,左手也在摸右手。可你没法同时完整地体验两边——它们像一个总在翻面的东西。他说,人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既是看的人,又是被看的东西;既是主体,又是世界的一部分。 这不是一个有待澄清的混乱,这是人的真实样子。

同样的含混还有一处,对这一编很要紧:人既在历史里面,又要判断历史。 你没法跳出自己的时代,站到一个中立的位置上评判它——你的判断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可你也不能因此就不判断了。他和萨特那场分手,争的正是这一点:萨特认为既然逃不出历史,就该彻底投进去,站队,弄脏手也认了;梅洛-庞蒂认为,正因为逃不出,才更要保住那一点点回头看自己的能力。

自由也一样。上一章萨特说人是绝对自由的,处境只是障碍。梅洛-庞蒂说:如果自由是绝对的,那它就等于没有——如果我在任何处境里都同样自由,那“自由”这个词就不指任何东西了。真实的情况是:我的处境给了我一片有倾斜度的地面,有些方向省力,有些方向费劲;我确实能走,但不是凭空走。他有一句很好的话,大意是:我们被卷入这个世界,正是这份卷入,使我们能够行动。

打个比方。 河里的一条船。你说它是被水推着走的,不对;你说它完全自己决定去哪儿,也不对。它是靠着水的力才走得动,同时靠舵决定方向——离开水,舵一点用也没有。

别误会。 “含混”不等于模糊其词。他的文字其实非常精确,他只是拒绝在事情本身不是二选一的地方,硬给你一个二选一。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听懂了”和“做熟了”是两件事。 你看完一个视频,觉得自己学会了;真上手,全不是那么回事。梅洛-庞蒂会说:你只是在“脑子里想的”那一层通了,而这件事要在身体那一层通。所以学任何手上的东西——做饭、开车、乐器、运动、写代码、讲课——不要问“我理解了吗”,要问“我走过几遍了”。理解可以一次完成,身体只认次数。

场景二:把工具用到“看不见”为止。 一件工具没用熟之前,它占着你的注意力;用熟了,它从你的视野里消失,你的能力从杖尖开始。所以别频繁换工具:换一个笔记软件、换一套流程、换一种记账方法,每换一次,你都得重新把注意力花在工具本身上。一件用到看不见的旧工具,胜过三件用不熟的新工具。这一条对孩子也成立:一个孩子把一样乐器、一项运动、一门手艺练到“不用想”的程度,他得到的不只是那门手艺,还有一次“身体能学会一样难事”的亲身证据。这份证据,往后一辈子都能取用。

场景三:抬沙发比讲道理管用。 想和一个人拉近关系——一个别扭的孩子,一个新同事,一位很久没说话的亲人——别一上来就“我们谈谈”。一起做一件需要两个身体配合的事:搬东西,做饭,走一段路,打一场球。身体之间的呼应比话早,也比话诚实。很多说不出口的事,是在并排走路的时候说出来的,不是面对面坐着的时候。

场景四:别人的“哎哟”。 下次你看见有人磕到、有人被烫到,你自己也“哎哟”了一声——那一声不是礼貌,那是身体之间那层更早的东西在动。它是共情的地基。养孩子的时候值得记住一条:孩子不是先学会“别人也会疼”这个道理,才开始心软的;他是先有那声“哎哟”,道理是后来给它命名的。 所以要养的不是道理,是那声“哎哟”别被压掉。

场景五:把画家的眼睛借来用一次。 找一样你天天看、从没“看见”过的东西:你家窗外那棵树,一只用了十年的杯子。花三分钟,不评价,不命名,只看它的形、它的光、它和旁边东西的关系。他说画家把身体借给了世界。这三分钟不会提高你的效率,但它会让你想起:你活着的那个世界,比你平时“处理”的那个世界厚得多。我们每天看见的绝大多数东西,其实都只是被“认出来了”——那是一把椅子,那是一棵树,认出来了就翻页了。看,和认出来,是两件事。

场景六:给康复和照顾人的人。 一个中风后重新学走路的人,一个手术后重新学用手的人,最难的不是懂得动作要领,是让身体重新认回那些动作。所以次数比讲解重要,真实场景比抽象指令重要——他从“请你抬起手臂”做不到,可从“把杯子递给我”常常就做到了。那两类脑伤病人的例子,在这里是一条能救急的实用建议。

场景七:一边说,一边才想清楚。 有些事你一个人想,想三天也理不清;找个人说十分钟,忽然就清楚了。这不是因为对方多聪明,是因为“说”本身就是把想法成形的过程。所以别等“想清楚了再说”——那一刻常常不会到来。对写东西的人同样:先写一段坏的,再改;空白的纸上想不出好句子。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把“土”落到了肉身上,还补上了萨特缺的那一块

梅洛-庞蒂改判的是“身体”。在他之前,身体要么是心灵的工具(笛卡尔),要么是一个生理学对象(科学),要么是处境里的一项条件(萨特)。他说:身体就是我在世界里的那个位置本身;一切显现,都是从这个位置显现的。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的是一件本书前面十六章都没有真正干成的事:把土落到了肉身上。 第十章海德格尔说人早已在世界里忙着——可他那个“忙着”的人,几乎没有手,没有眼睛,不会累。梅洛-庞蒂把手和眼睛还了回来。

他还补上了两个具体的缺口。

第一个是上一章萨特留下的。 萨特说人与人是目光的争夺;梅洛-庞蒂说,在目光把我变成对象之前,两个身体早就在呼应了。本书第二章讲过“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不是一个人的地;他给出了这块地最早的证据——那个十五个月大的、会张嘴回咬的婴儿。共鸣在先,争夺在后。

第二个是第九章维特根斯坦留下的。 维特根斯坦说,意思在用法里,用法长在“生活形式”上,而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不许问它怎么来。梅洛-庞蒂等于回答了半个:生活形式的底层,是身体和世界长年的一问一答;那些“不用解释、大家就是这么做”的东西,是在身体上练出来的。

第三样,是他对本书那条脊梁的一次补充。前面十六章一直在说:把“本来就有”的东西改判成“长出来的”。梅洛-庞蒂加了一句限制:有些东西确实是长出来的,可它长成之后,就再也不经过“我”了。 你的母语、你的走路姿势、你系鞋带的手法,都是练出来的,可现在它们比“你”还靠得住。所以“长出来的”不等于“可以随便改的”——长进身体的东西,改起来要用和当初长它一样的办法:次数,时间,和一双外面的眼睛。

还有一样,是本书要拿来用的。第七章讲杜威时说过一句:“知道了为什么,不等于就能改”,因为三块地各有各的走法。梅洛-庞蒂把第二块地——手上碰的那块——讲透了:那块地上的路,只能靠重复走通,不能靠讲解走通。

这里还有一处值得记一笔。他说“说话本身就是意思成形的过程”——这一条,把本书第四章、第九章那条线又往前推了一步。弗雷格问“意思住在哪儿”,答:在一个公共的地方;维特根斯坦答:在用法里;梅洛-庞蒂再补一句:意思是在说的过程中长出来的,不是先有了再被说出来的。 用土、路、形状的话说:话不是形状的包装纸,说话本身就是一条路,走着走着,形状才显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听懂了做不到”是常态,也是为什么一切真正的学习都要有身体参与。今天这一条越来越要紧:当越来越多的事情可以“说出来就得到”的时候,那些只能走一遍才算数的东西,反而成了最稀缺的。

停下的第一处:身体讲得太顺,冲突讲得太少

他的身体是一具“会协调的身体”:它自动找到最佳视距,自动接住变形的门,自动和别人对齐。这幅图画很美,也很准——对一具健康的、长在一个熟悉的世界里的身体来说。

可是身体也会是另一样东西。一具被规训的身体:站军姿,坐姿端正,不许哭,不许大声笑——上一章波伏娃写的那个“十年里被反复提醒坐好、别弄脏”的女孩,长出来的正是一具被造过的身体。一具被羞辱的身体:在某些场合,你会莫名其妙地不敢抬头、不敢占地方。一具疼痛的身体:慢性疼痛的人和世界的关系,不是“顺手”,是处处顶牛。

他写了身体怎样让世界变得可用,写得很少的是:一个社会怎样改造身体。 这件事,福柯(第二十五章)后来写了一整本书;波伏娃已经写了一部分——她的“变成女人”,说到底就是一具身体被造成某种样子的过程。两个人是同学,也是同事,可这条线他们没有接起来。

停下的第二处:练熟了以后,谁来纠错

他把“身体懂得”讲得极好:用熟了,工具消失,动作变成本能。可是他很少问下一个问题:练错了怎么办?

一个动作练熟了,它就沉到了身体里,不再经过检查——这既是它的好处,也是它的危险。一个人可能把错误的发音练熟了,把有害的姿势练熟了,把一种伤人的说话方式练熟了。越熟,越看不见;越看不见,越改不了。一个熟练工人做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做的那套动作,如果一开始就有一处不对,二十年只会把这个不对焊得更死。这就是为什么运动员和演奏者需要教练:身体没法自己发现自己走偏了,它需要一双外面的眼睛。

用第十三章波普尔那把刀来说:身体上的路,也需要判错条款。 而判错条款没法长在同一具身体里,它得从外面来——一位教练,一面镜子,一段回放,一个愿意说真话的同伴。这一条,梅洛-庞蒂没有给。

停下的第三处:慢,在今天成了一个新问题

他的整套说法有一个前提:身体和世界之间有足够多的往返,练得够久。杖尖长成器官,要几个月;一条巷子长进腿里,要几年。

今天的麻烦是:很多事情不再给你这些往返。 你想知道一座城市,导航直接告诉你怎么走,于是你住了十年也没长出那条巷子;你想学一样东西,一段视频告诉你结论,你的身体一次也没走过。更要紧的是,当一件事可以“说出来就得到”的时候,人会自然而然地跳过那些只能走出来的部分。

这和第十四章图灵那里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那里说的是:机器有路无土。这里说的是:人也可能变成有路无土——嘴上什么都懂,身体一样也没走过。 梅洛-庞蒂没遇到这个问题,可他的整套说法,正好是诊断它的工具。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身体不只是我用来对付世界的东西,它也是被这个世界造出来的。要同时看两头:身体怎样让世界变得可用,世界怎样把身体造成某种样子。

第二处:身体上的路,也要判错条款,而且这条款必须来自外面。这是一切师徒制、一切教练制存在的理由。

第三处:凡是只能靠往返练出来的东西,就别让别的东西替你走。区分两类事:可以“得到结论”的,和必须“走一遍”的。 前一类尽管借力,后一类借了就等于没做。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把土落到肉身上:身体是我看一切的位置;工具长进身体少谈社会怎样改造身体:规训的、被羞辱的、疼痛的身体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知觉是身体和世界的一问一答;练熟的路沉进身体,靠次数不靠讲解练错了怎么办:身体上的路没有判错条款
形状(显露了什么)身体图式;含混不是缺点;人既是看的人又是被看的东西晚年想换底子,没写完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补上了萨特和维特根斯坦各自留下的一块自己的形状慢热,六十年后在别的学科里回来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社会怎样改造身体”——福柯(第二十五章)把这条线做成了一整本书:学校、军队、监狱里的姿势训练。

“身体间性”“别人先于我”——列维纳斯(第二十章)会走得更远:别人的脸不是和我呼应的另一具身体,它是一个我无法消化的要求。

“意义不在脑子里,在做事里”——罗蒂(第三十一章)会说,梅洛-庞蒂、后期维特根斯坦和杜威,其实是从三条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具身认知”——认知科学里那一支认为“智能离不开身体和环境”的人,家谱直接从他这里开始;机器人学家则用一句话总结了这件事:让机器下赢国际象棋,比让它学会两岁小孩的走路和抓握,要容易得多。

“镜像神经元”——那个十五个月大的婴儿,半个世纪后在猴子的脑电记录里得到了一个物质版本的回应。

“把身体借给世界”——写画家的那篇短文,成了后来艺术理论里被引用最多的文本之一。

下一章,我们离开身体,走进一个更冷的房间。有一位德国犹太女人,1941 年逃到美国;1961 年,她坐在耶路撒冷的法庭上,看着玻璃隔间里那个被指控送走了几百万人的官员,写下了一个让全世界震怒的判断: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不思考。

本章白话小词典

我就是我的身体 身体不是我拥有的工具,它是我看一切东西所站的那个位置。

身体图式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胳膊在什么姿势的那种知道;不需要通过观察的知道。

工具长进身体 用熟的手杖、车、眼镜,会从“被感知的东西”变成“用来感知的器官”。

知觉是问答 看不是被动接收,是身体不断挪动、发问,世界不断回答,直到找到“最好的把握”。

恒常 门开了,你从没看见过“变形的门”;人走远了,你从没觉得他缩小了。身体直接接住了。

身体间性 在“我”和“你”被分成两个主体之前,两个身体之间早已有的呼应和模仿。

含混 有些事本身就不能被切成两半:我既是看的人,又是被看的东西。这不是没想清楚。

肉 他晚年那个没写完的词:看的人和被看的世界共同的那个质地。

塞尚的问题 要画的不是一座山的样子,是山向一个人显现出来的那个过程。

说话即成形 意思不是先在脑子里成形、再被翻译成话;说的过程本身就是意思成形的过程。

具身认知 后来认知科学里的一支:智能不是脑子里的符号运算,是身体和环境一起干出来的。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