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纽尔·列维纳斯(1906—1995)
一句话:哲学两千年问的是“什么是存在”“我怎么认识世界”;可在这些问题之前,还有一件更早的事——另一个人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还没等我决定,我已经被要求了。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面前这个人,我是在“归类”他,还是在“看见”他?一个动作——听一个人说话时,忍住那句“我懂,我也有过”。一个提醒——负责这件事,不一定是你先答应的;有时候你只是在场,它就落到了你头上。
地铁口有个乞讨的人。你走过去了。走出十几米,你心里有一下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那么重,就是一下。你没有欠他什么。可那一下是从哪儿来的?
医院走廊里,一个陌生人在哭。你什么也做不了,也没有义务做什么。可你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你和一个人吵架,吵得很凶。忽然他抬起头,你看见他的脸——那一秒,那些准备好的话说不出来了。
你看一条新闻,遥远的地方死了很多人,一个数字。你划过去了。然后你看见一张照片:一个孩子的脸。你停下了。同一件事,数字挡不住你,一张脸挡住了你。三千人和一个孩子,哪个更该让你停下来?按道理是前者。可实际停住你的是后者。
这几件事都很小,小到我们平时不会去想。可它们指着一个奇怪的事实:在我决定要不要管之前,好像已经有什么落到我头上了。
我们通常这样解释道德:人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利益;然后大家发现互相残杀不划算,于是约定一些规则;或者,人有同情心,看见别人受苦会难受,所以会帮忙。两种解释都从“我”出发:从我的利益,或者从我的感受。而那个“我”,被当成了一件现成的东西。
有一个人说,两种解释都晚了一步。他说:在“我”成为一个会算计、会同情的我之前,我已经被另一个人叫住了。 道德不是我后来加上的一层东西,道德是我这个人被造出来的那个开头。
他叫列维纳斯。他在纳粹的战俘营里关了五年,出来时,立陶宛老家的父母、兄弟,几乎全部死在大屠杀里。他的书献给六百万被害者。扉页上还有一行字,是用希伯来文写的,纪念他被害的父母、兄弟和岳父母。他一辈子只讲一件事:另一个人。这一章就跟着他,从最简单的一件事说起:为什么一张脸能挡住你,而一个数字不能。
土。 1906 年,列维纳斯生在立陶宛的考纳斯,一个说俄语和意第绪语的犹太家庭,父亲开书店。
有两样东西进了他的土。一样是俄国文学:他从小读普希金、莱蒙托夫,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一辈子引用最多的一句话出自《卡拉马佐夫兄弟》,大意是:我们每个人对所有人、对一切事都有罪责,而我比所有人更有罪责。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整套哲学的核心。
另一样是犹太传统:他家里并不算特别虔诚,但他从小学希伯来文,读《圣经》。这一层土在他年轻时几乎不起作用,要到中年以后才回来。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一家人逃到乌克兰,他在那里经历了俄国革命。
路。 1923 年,他十七岁,去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学哲学。1928 到 1929 年,他去德国弗莱堡,听胡塞尔(第三章)的最后一门课,也听了海德格尔(第十章)的课。他后来说,当时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哲学的现场。1929 年,他在达沃斯亲眼看了海德格尔和卡西尔那场著名的辩论,和一群年轻人一起站在海德格尔那一边。
形状。 1930 年,他的博士论文《胡塞尔现象学中的直观理论》出版——这是把现象学介绍到法国的第一批著作之一。萨特(第十五章)读的就是这本书;第十五章讲过那个咖啡馆里的故事,萨特听说德国有一种可以直接谈论一杯鸡尾酒的哲学,激动得脸色发白——他随后读的入门书,就是列维纳斯的。
回写。 一个把德国现象学带进法国的年轻立陶宛犹太人。
土。 他 1930 年加入法国籍。1939 年应征入伍,做俄语和德语翻译。1940 年被俘。
这里有一个决定他后半生的事实:因为他穿的是法国军装,他被当作战俘关押,而不是作为犹太人被送进灭绝营。 他在德国汉诺威附近的一个战俘劳动营里待了五年,和其他犹太战俘编在一个单独的队里,每天去森林里砍树。
他后来写过一件小事,是他全部著作里最动人的一段。他说,他们这一队人,在看守和当地人眼里已经不算人了:人们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越过他们,他们说的话不被当成话。只有一样东西例外:营地里有一条流浪狗,他们管它叫博比。 每天他们收工回来,那条狗会跑过来,跳跃着,欢快地叫。他说:对这条狗来说,我们毫无疑问是人。 他给了它一个称号:纳粹德国最后的康德主义者。他还补了一句,说这条狗没有足够的脑子把它的行为普遍化成一条准则——可它做的,正是那件事。
他妻子和女儿藏在法国的一座修道院里,活了下来。立陶宛的家人全部遇难。
路。 在营地里,他偷偷记笔记。战后出版的第一本小书《从存在到存在者》,底稿就是在那里写的。
形状。 1947 到 1948 年,两本薄薄的小书。里面出现了一个他后来反复用的怪词,中文译作“有”——他用它指一种最底层的、无名的、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像失眠的深夜,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可那个“什么也没有”本身在嗡嗡作响,压在你身上,你无处可逃。他说,这才是纯粹的“存在”的味道——不是海德格尔说的那种让人肃然起敬的东西,而是一种没有出口的窒息。一个人要从这团东西里脱身,靠的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
回写。 没有人注意这两本小书。
土。 战后,他没有进大学。他当了一所犹太师范学校的校长,管理一所培养地中海沿岸犹太社区教师的学校,一当就是近二十年。他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先读几个钟头的《塔木德》,再去上班;写哲学,是在这之后挤出来的时间里做的。
教他《塔木德》的是一位神秘的人物,据说曾在立陶宛的经学院受过最严格的训练,战后在巴黎以“舒沙尼先生”为名出现,衣衫褴褛,行踪不定,学问惊人。列维纳斯后来说,是这个人教会了他怎样读一个文本。《塔木德》的读法本身也进了他的哲学:那不是一本给出结论的书,而是历代拉比一层一层的争论,谁也不许把话说死。他后来写哲学的方式,就是这么写的。
路。 二十年里,他一边当校长,一边写。他和一小群人定期聚会读经;他在犹太知识分子的年会上讲《塔木德》,那些讲稿后来也出成了书。
形状。 1961 年,五十五岁,他出版了《总体与无限》,并以此拿到了国家博士学位。这本书让他第一次被法国哲学界认真对待。同年,他终于当上了大学教授。
回写。 这本书出版时,法国哲学界正被结构主义和后来的后结构主义占满。他的书讲“别人的脸”“责任”“无限”——听上去像上个世纪的东西。可有几个年轻人读了,其中一个叫德里达(第二十六章)。
土。 1964 年,德里达写了一篇长文,既高度评价他,又提出了一连串尖锐的反驳。这篇文章的意外后果是:它让整个法国哲学界知道了列维纳斯。
路。 他继续写。1974 年,《别于存在或超越本质》——比第一本更难,也更彻底。第一本书里,那张脸还是在“我”面前显现的;第二本书里,他要说的是:在“我”还没有立起来之前,那份被叫住就已经发生了——他用了一个很身体的词来说这件事,叫“为他人”,像替别人挨了一下。他后来去了巴黎第十大学、索邦教书,一直教到退休。
形状。 晚年他成了国际知名的思想家。1982 年,黎巴嫩的萨布拉和夏蒂拉难民营发生屠杀,一个电台节目里有人问他:你说“别人”,那么对以色列人来说,巴勒斯坦人是不是“别人”?这是一个把他的哲学直接顶到墙上的问题。他的回答含糊、迂回,被许多人认为是他一生中最站不住的时刻。这件事至今是讨论他时绕不开的一笔,第五节还要再算一次。
1995 年 12 月,他去世,八十九岁。德里达在葬礼上致悼词,题目只有三个字:告别。
回写。 他的回写有一个很特别的去向:不是在哲学系,而是在那些每天要面对具体的人的行当里。 护理学,医学伦理,社会工作,特殊教育,心理治疗,难民救助——这些领域今天大量引用他。原因不难理解:一个每天面对病床上那张脸的人,比一个读哲学的人更容易懂他在说什么。
前面十九章数过各种回写。列维纳斯这一种是迟到型:一个人的东西,要等到世界出现了某种处境,才忽然被听见。他写了四十年,讲的是一件在二十世纪中叶显得不合时宜的事;而在今天这个到处是抽象的数字、看不见具体的脸的时代,他忽然成了最被需要的人之一。
老看法。 认识别人,和认识别的东西是一回事:观察,归类,判断。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属于哪一类?对我有用还是有害?
他怎么翻。 列维纳斯说,有一样东西,是你没法这样处理的:别人的脸。
他说的“脸”,不是五官——不是高鼻梁、双眼皮,也不是长相好不好;一张再普通的脸,甚至一张被毁了容的脸,照样是脸。他说的是:一个人作为他自己,正面朝向你的那一下。 它有几个特点。
第一,它总是超出你对它的所有描述。 你可以把一个人的年龄、职业、性格、简历、体检指标全部列出来——全部列完,他仍然剩下一大块不在那张表上;而且他随时可以说出一句你完全没料到的话。上一章阿多诺说“概念抓不全那样东西”;列维纳斯说,在人的脸上,这份“抓不全”变成了一个要求。
第二,它是赤裸的、无防备的。 脸没有铠甲。你能看见一个人脸上的疲惫、衰老、害怕。正因为它这么容易被伤害,它才有力量。想一想你最近一次真正看清一个人的脸是什么时候——多半是他生病、疲惫、或者刚哭过的时候。人平时是有妆的,不只是化妆品:表情,客套,职业的口气,都是妆。脸露出来的时刻不多。
第三,它在说话之前就说了一句话。 他有一个著名的说法:脸的第一句话是“你不可杀我”。这不是一条写在石头上的诫命,而是那张脸本身的意思:一个赤裸的、能被我伤害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恰恰在“我完全可以伤害他”这一刻,一个“不可以”出现了。他说得更极端一些:那张脸是全世界最没有防备的东西,同时也是唯一能挡住一只举起来的手的东西——它的力量,恰恰来自它的无力。
打个比方。 屏幕上的一个数字:某地遇难三千人。你划过去了。然后你看见一张照片,一个孩子趴在沙滩上。你停住了。中间发生的事情,就是“脸”。新闻行业早就摸到了这条规律,只是没给它起名字:要让人真的动一下,就得给出一个名字、一张照片、一段具体的经历。 它不是信息量变大了——照片给的信息比数字少得多。是那个“不能被归进数字里”的东西出现了。
再看一个反面的例子。为什么所有要把人当成材料处理的系统,第一步几乎都是遮住脸:编号,代号,制服,隔栏,术语。列维纳斯说的正是这个:要让一件事做得下去,得先让那张脸消失。
反过来也成立:凡是要唤起人的地方,用的都是脸。募捐的海报上是一个孩子的脸,而不是受灾人数;一场审判里,最难的一刻常常是加害者被要求看着受害者。这不是煽情的技巧,这是那一层比道理更早的东西还在起作用。
别误会。 第一,“脸”不是长相,盲人也遇得到脸——他说,一个人的声音、姿态、他的裸露和无防备,都是脸。第二,这不是心理学:他说的不是“看见脸我会心软”,而是一件比心软更早的事——我的心软或者不心软,都是对它的回应。第三,这不是要人时刻感动。他要说的只是一件极朴素的事:在一切计算之前,有一样东西已经把你拉进来了。第四,他也承认人可以对这份要求置之不理——事实上人每天都在这么做。他要说的只是:置之不理也是一种回应,而它是有重量的;那个在地铁口走过去之后心里的那一下,就是这个重量。
老看法。 哲学的顺序是:先弄清楚世界是什么(本体论),再弄清楚我怎么认识它(知识论),最后才轮到“人该怎么做”(伦理学)。伦理学排在第三。
他怎么翻。 列维纳斯说,顺序反了。伦理是第一哲学。
他这么说的理由很硬。他说,西方哲学两千年干的是同一件事:把“别的”变成“我的”。 认识一样东西,就是把它归到我已有的概念下面;陌生的东西一旦被我理解了,它就不再陌生——它变成了我的世界的一部分。他管这套叫“同一”对“他者”的吞并。这套办法对付石头、对付自然规律,非常成功。可当它被用到人身上,就出事了:别人被理解成“像我一样的人”“某一类人”,于是他作为他自己的那一部分,被吃掉了。
他说,这不是一个技术上的疏忽,它有后果。当一套思想认为一切都能被理解、被归类、被纳入一个总体的时候,那些进不了总体的人,就成了多余的。他和上一章的阿伦特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头:她说“多余的人”,他说“被吞并的他者”。
所以他要把顺序颠倒过来:在我去认识世界之前,我已经被另一个人叫住了。 那份被叫住,不是我选的,也不是我同意的——它比我的任何选择都早。他有一个刺耳的说法:我是人质。 意思是:我对别人的责任,不是我签字接受的合同,它是我作为一个“我”被造出来的方式。
打个比方。 你被叫去医院,一个你并不熟的远亲昏迷了,没有别人在。你没有答应过任何事,法律上也没有义务。可你就是走不开。那份走不开,就是他说的东西。 它不是你选的,它落到了你头上,因为在场的是你。
别误会。 这不是道德说教,不是要你做圣人。他说的是一个描述: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被结构起来的;哪怕你转身走掉,你也是在回应它——你没法对它没有反应,你只能选择怎么反应。
老看法。 道德的黄金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怎样对我,我怎样对你。公平就是对等。
他怎么翻。 他说,真正的伦理关系是不对称的。
这话听着刺耳。他的意思是:我对别人的责任,和别人对我的责任,不是一笔可以对冲的账。 我可以要求自己对他负责;我不能反过来要求他也得同样地对我负责——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他引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句话:我比所有人更有罪责。他说,这个“更”字,是伦理的开始;一旦我开始算“我付出了这么多,他才付出那么点”,那就已经不是伦理了,是交易。
他还有一个更狠的说法:这份责任是无限的——你做得再多,也不会有“我已经尽完义务了”的那一刻。你可能觉得这不公平;他说,正是这份做不完,才说明它不是一笔账。
那第三个人呢? 这是他理论里最要紧的一个转折,也常被漏掉。他说,如果世上只有我和你,那么伦理很简单:我无条件地对你负责。可是世上还有第三个人,还有第四个、第五个。当另一个人出现,问题就来了:我该先帮谁?他们之间的争执怎么办? 这时候,就必须比较,必须衡量,必须有规则、法庭、制度、国家。他说,正义、法律、政治,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它们是必要的,没有它们,光有“我对你的责任”,没法处理一个有很多人的世界。
但他加了一句关键的:制度是从伦理长出来的,所以制度必须时时回头,被那张脸检查。 一套制度如果忘了它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它就会开始碾压具体的人,而且会碾得非常有效率。
打个比方。 急诊室。一个医生面对一个病人,可以不惜一切。可急诊室里同时躺着八个人,他只能分诊:谁先,谁后,按什么标准。这套分诊制度是必须的,它就是“第三个人”逼出来的。可是好的急诊科都知道一件事:再好的分诊标准,也得留一个口子,让医生在看到某张脸时可以说一句“这个不对,得先看她”。 制度和那张脸,缺一不可。
别误会。 他不是反对公平和制度。他是给制度找了一个根:制度不是从合同来的,是从责任来的;所以当制度和那张脸冲突的时候,要被重新审视的是制度。
老看法。 语言是用来传递内容的:我把我心里的意思编码成话,你收到以后解码。要紧的是内容说得准不准。
他怎么翻。 他把语言分成两层。一层是说出的:内容,命题,可以被记录、被引用、被检验的那些话。另一层是正在说:我开口对着你说话这件事本身——我把自己暴露给你,等着你的回应,我在你面前担着风险。
他说,第二层比第一层早,也比第一层重要。人最先说的不是“什么”,是“我在这儿,我对着你”。 一句“你好”几乎没有任何内容,可它做的是全部的事。一个人生病时,别人说“我在这儿”——这句话的内容是零,作用是全部。
这也解释了他自己的文风:他的书极难读,句子一层一层地绕,常常刚说完就把自己说的收回来。这不是故弄玄虚——照他的想法,任何“说出的话”一落地就成了一个可以被归类、被拥有的东西,于是又变成了“同一”吞并“他者”的那一套;所以他要不停地把刚说出的话再撬开一次。
打个比方。 一个人跟你讲他刚经历的难事。你有两种听法。一种是听内容:他说了什么,我该给什么建议,这件事该怎么归类。另一种是听“正在说”:这个人此刻在对我说话,他把自己交出来了一点,他在等一个回应。第二种听法里,你甚至不需要说什么,点头、看着他、不打断,就已经回应了。多数人不会安慰人,不是因为不会说话,是因为只听见了第一层。
别误会。 他不是说内容不重要。他是说,如果只剩下内容——只剩下信息、观点、立场、可以被转发的句子——那么人和人之间那一层就没了。这一条在今天格外扎手:我们每天接收的“说出的话”是历史上最多的,而“对着你说的那一下”,可能是最少的。
场景一:忍住那句“我懂,我也有过”。 一个人跟你讲他的难处,我们最本能的反应是:“我懂,我也经历过。”这句话是好意,可它做的是一件列维纳斯最警惕的事——把他的事情归进我的经验里,于是它不再是他的了。 试着换成:“后来呢?”“那时候你是怎么过的?”把话头还给他。这一个小动作,是这一章最容易做、也最管用的一件。顺带说一句:这不是要你冷淡。讲自己的经历也可以,但次序要对——先让他把话说完,再说你的;而不是用你的经验把他的打断。
场景二:在数字里找一张脸。 你要做一个决定,牵扯到很多人:裁员名单,分班方案,一次调价,一个新规定。做之前,找一个具体的人——不是“用户画像”,是一个你知道名字的人——想一想这件事落到他身上是什么样。这不是要你心软到做不成事;制度还是要按制度来。可是一个从没在脑子里出现过任何一张脸的决定,几乎一定会伤到人。
场景三:别把人归类归得太快。 “他就是那种人。”“这种客户我见多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归类是必须的,没有归类我们一天也活不下去。要留意的只是一点:归完类之后,还留不留一个口子,让他说一句你没料到的话。 一个人如果在你眼里已经完全等于他的标签,那你实际上已经不再和他说话了。
场景四:看一眼那个不在场的人。 开会讨论一件事,桌边坐着的都是决定的人,而承受结果的人往往不在场:被这条规定管住的用户,被这次调整影响的一线员工,被这个方案安排的孩子。会上有一个很简单的做法:留一把空椅子,指定一个人替那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这不是形式主义,这是把那张脸请进屋。
场景五:“我在这儿”。 有人遭遇了很难的事,你不知道说什么——多数人因此什么也没说,或者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列维纳斯这一章告诉你,你其实不需要说“什么”。一句“我在”,一次不问原因的探望,一顿饭,一个电话,坐在旁边不说话——这些的内容都是零,作用是全部。
场景六:给要管很多人的人。 一个班主任,一个科室主任,一个部门负责人。你必须有规则,必须一视同仁,必须按流程——这是“第三个人”逼出来的,是对的。同时给自己留一条:每个月至少有一次,把规则放一放,去看一个具体的人。 不是破坏规则,是去检查这套规则有没有正在碾压什么。他说制度要被那张脸时时检查——这就是检查的办法。
场景七:那条叫博比的狗。 这是这一章最该记住的画面。在一个所有人都已经不把你当人的地方,一条狗的欢迎,让一群人重新成了人。这件事反过来用:你每天见到的那些人——保安,保洁,外卖员,客服,值夜班的护士——你有没有看他们的脸? 一句真正看着人说的“谢谢”,和头也不抬的一句“谢谢”,是两件事。这不需要任何成本,可它是这一章讲的那件事最日常的形式。
场景八:给用系统办事的人。 如果你的工作是在一套系统里处理人——审批,核验,派单,评分,回复工单——那么每天有一个动作值得留着:每天至少把一件事从系统里捞出来,用人的方式处理一次。 打个电话而不是发模板,看一眼那份材料背后的具体情况。系统需要效率,这没错;可一套完全不经过任何一张脸的流程,伤起人来不需要任何人有恶意。
本书一路数下来的“免检通过”名单:尼采的冲动,弗洛伊德的本我,胡塞尔的先验自我,弗雷格的第三领域,柏格森的生命冲力,罗素的感觉材料,怀特海的原始感受。到萨特(第十五章),“我”终于被请进了世界里;到梅洛-庞蒂(第十七章),“我”落到了身体上。
列维纳斯做的是最后一刀,也是最狠的一刀:他把“我”的起点挪到了我之外。
他的说法是:不是我先存在,然后遇见别人,然后决定要不要对他负责;而是我被另一个人叫住的那一下,才有了“我”。一个“我”之所以是我,不是因为我有内核、有意识、有身体,而是因为有一件事落到了我头上,而且不能转给别人。
用本书的话说:他把“我”也改判成了长出来的,而且长出它的那块土,不在我里面,在我和另一个人之间。 第二章说过人脚下有三块地,其中一块是“我、你、他”;列维纳斯说,这块地不是三块地里的一块,它是另外两块地的地基。
顺着这条线,他还纠正了本编前面几章的一处偏差。萨特(第十五章)说人和人是目光的争夺;梅洛-庞蒂(第十七章)说在目光之前身体已经在呼应了;列维纳斯再补一层:在呼应之前,还有一个不能被我消化的要求。 萨特的别人是对手,梅洛-庞蒂的别人是伙伴,列维纳斯的别人是债主——而且这笔债不是我借的。
这里可以把本编四个人排成一排看,很清楚:萨特说“我选择”,波伏娃说“我的选项是被造出来的”,梅洛-庞蒂说“在我选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在动了”,列维纳斯说“在这一切之前,我已经被叫住了”。四个人一层一层往前挪,把那个“我”的起点,从最里面挪到了最外面。 这一编的名字叫“废墟上的人”——四个人合起来回答的正是那个问题:一个人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还给了本书一样具体的工具:“归类之后留一个口子”这个动作。 上一章阿多诺说,每一次归类都有剩下的,别让剩下的变成不存在;列维纳斯说,在人身上,那个剩下的部分会看着你。两句话合起来,是本书对一切分类、指标、画像、标签的统一态度:要用,因为不用活不下去;同时留口子,因为漏掉的那部分是活的。在人身上,这个口子有一个具体的名字:让他有机会说一句你没料到的话。 一次面谈里最要紧的,往往不是你问出的那些问题,是他主动说出的那一句。
他的责任是无限的、不对称的、做不完的。这份严格有它的道理——一旦开始算账,伦理就变成了交易。可它有两个实际的后果,他都没有正面处理。
第一,它可能压垮人。 护理人员、社工、医生、照顾失能老人的家属,最容易出的问题就是耗竭:一个人把“做不完”当成自己的失职,撑到自己塌掉。今天这个现象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列维纳斯的语言在这里帮不上忙,甚至可能添乱。
第二,它无法分配。 他自己意识到了,所以引入了“第三个人”:有了很多人,就必须比较、必须有制度。可他从“无限的责任”跳到“正义与制度”的那一步,只是一笔带过——从“我欠你一切”到“我们怎样公平地分配有限的资源”,中间是一道深沟,他没有搭桥。 下一编的罗尔斯(第二十八章)花了一辈子搭的就是这座桥,而且用的是完全相反的办法:先假装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然后定规则。两条路的差别可以这样记:列维纳斯从这一张脸出发,罗尔斯从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我出发。前者给制度一个根,后者给制度一套规格;缺了前者,制度会冷;缺了后者,责任无法分配。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责任要有量纲。 一份无限的、没有边界的责任,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会变成两种东西之一:圣人,或者垮掉的人。可操作的做法是分层——这件事我必须做,那件事我做一点,还有一些事我得说“这不该由我一个人扛”。承认自己有限,不是逃避责任,是让责任能持续。
他说脸超出一切描述。可他没有充分处理一件事:我看到的那张脸,本身也是被安排过的。
上一章阿多诺讲的那套机制,今天每天都在决定我会看到谁的脸:哪一场灾难的照片被推到我面前,哪一场没有;哪一个群体天天有脸,哪一个群体只剩下数字。前一章的机制和这一章的“脸”合起来,是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有人在替你决定你会遇到谁的脸。
而且脸也可以被伪造。一段合成的视频,一个生成的面孔,一个模仿亲人声音的电话——它们借用的正是那份“看见脸就不忍”的反应。他没有遇到这个问题,可他的理论恰恰解释了为什么这种伪造特别有效:它攻击的是人身上最早、最不设防的那一层。
第二节最后说过的那件事,必须在这里再记一次。1982 年那场访谈里,他被问到:巴勒斯坦人是不是“别人”?他的回答含糊,绕开了。
这不是要给一个思想家的政治立场下判决,而是要记一条对读者更有用的东西:一套讲“无条件对别人负责”的理论,最难的时刻不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是面对一个和自己这一方有冲突的人。 而这恰恰是这套理论最该发力的地方。本书前面说过好几次同一件事:看得清一套结构的人,不等于自己就站在了那套结构外面(第十六章);越深的思想越要留一个口子,让人走进来说“这里错了”(第十章)。这一章是第三次。
第一处:责任要有量纲,要能分层,要能持续。无限的责任,落到有限的人身上,需要一份可操作的分配。
第二处:既要守住那张脸,也要问一句是谁把这张脸推到我面前的、又挡住了哪些脸。
第三处:任何一套伦理,都要在“对我们不利的那个人”身上验一次。一套只对陌生人成立、对敌人不成立的伦理,还没有过关。
最后说今天。这一章的问题,在这个时代有一个很具体的形式。我们每天打交道的对象,越来越多是没有脸的:一个客服系统,一份自动生成的通知,一个只出现分数的评估。而且反过来,我们自己在很多场合也没有脸:一个工号,一个账号,一条待处理的工单。列维纳斯那句“伦理是第一哲学”,翻成今天的话大概是:当一套系统可以完全不经过任何一张脸就运转的时候,它能造成的伤害,不需要任何人有恶意。 上一章阿伦特讲过那种局面里的人;这一章讲的是那种局面里缺的东西。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最满——“我”的地基不在我里面,在我和另一个人之间 | 没算“脸也可以被安排、被伪造”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被叫住—回应—成为“我”;说出的话与正在说的那一下 | 从无限责任到具体分配,中间的桥没有搭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脸:一样超出一切描述、赤裸而有力量的东西 | 责任无量纲,落到人身上会压垮人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制度从伦理长出来,所以制度要被那张脸时时检查 | 自己在最难的那道题上绕开了;四十年后才被听见 |
德里达(第二十六章)是他最重要的读者:先写长文反驳他,说“你要谈那个不能被谈论的东西,只能用你正在批判的那套语言”,最后在他的葬礼上致悼词。两个人一辈子互相修改。
“从责任到制度”的那道沟——罗尔斯(第二十八章)从相反的方向搭桥:不是从“我对你的无限责任”出发,而是从“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出发。两种办法可以对着读。
“伦理不能只在有利于我们的时候成立”——这一条会在麦金太尔(第三十二章)、辛格(第三十四章)那里以不同的方式回来。辛格走的路和列维纳斯正好相反:他不要脸,他要算——痛就是痛,不管长在谁身上,也不管你看不看得见那张脸。 两个人合起来,正好是道德哲学的两极:一个说“别算,看着他”,一个说“别只看你看得见的,算清楚”。
“看见具体的人”——在护理、医疗、社会工作、特殊教育这些每天面对一张张脸的行当里,他是被引用最多的哲学家之一。
第三编还剩两章。下一章的主角是一位德国人,海德格尔的学生,活到一百零二岁。他要问的问题看上去不大:两个人、两个时代、两种文化之间,理解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答案会让很多人不舒服:成见不是理解的障碍,成见是理解的入口。
脸 一个人作为他自己正面朝向你的那一下。不是长相。它超出一切描述,赤裸无防备,而且先于任何话说了一句“你不可杀我”。
他者 不能被我归进我的世界、我的概念、我的经验里的那个人。
同一吞并他者 西方哲学的老动作:认识一样东西就是把它变成“我的”。用在人身上就出事。
伦理是第一哲学 在认识世界之前,我已经被另一个人叫住了。伦理不是第三门课,是第一门。
我是人质 对别人的责任不是我签字接受的,它先于我的选择。
不对称 我对你的责任,和你对我的责任,不是一笔可以对冲的账。
无限的责任 没有“我已经尽完义务”的那一刻。本书认为它需要量纲和分层。
第三个人 当世上不止你我两个人,就必须比较、衡量——正义、法律、制度由此长出来,而且必须回头被那张脸检查。
说出的话/正在说的那一下 内容,和“我对着你开口”这件事本身。后者更早,也更重要。
“有” 一种无名的、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像失眠深夜里那团嗡嗡作响的黑暗。人靠另一个人才从里面脱身。
博比 战俘营里那条狗。在所有人都不把他们当人的地方,它每天欢迎他们。“纳粹德国最后的康德主义者。”
面对面 他用来描述伦理关系最基本的场面:不是我谈论他,是我对着他说话。
替代 他晚年那个最难的说法:不是我替别人做事,而是我在自己这里替他站着,像替他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