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PDF 全本专著栏目

第二十五章 福柯:疯子、犯人、“人”,都有出生日期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米歇尔·福柯(1926—1984)

一句话:我们以为“正常”和“不正常”是天生的两类人;他去翻档案,发现这条线是被一件一件具体的事——一次收容,一份表格,一张课程表——在某个年代里画出来的。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条线是谁在什么时候画的?画之前的人怎么活?一个动作——留意你身上那些不用人监督、你也会自己做到的事。一个提醒——权力最厉害的时候不是压着你,是替你把“正常”定下来。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孩子上课坐不住,动来动去。二十年前,老师说他“调皮”;今天,他可能会被建议去做一个评估,拿到一个诊断。同一个孩子,同样的行为,落进两套不同的框里,接下来的人生完全不同。

办公室装了考勤系统,能看到每个人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屏幕上开着什么。刚开始大家不舒服。三个月后,没有人再提它了——而且大家自己就把行为调整好了,根本不需要有人来查。

你发了一条动态,发之前改了三遍。你在想: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用力?那样会不会显得矫情?没有任何人在审查你。是你自己在审。

一个人失业在家半年,和谁也不联系。他说,他觉得自己“不正常”。可是,“一个成年人必须有一份工作,否则就不正常”——这条规矩是哪一年生效的?在很多人类社会里,它并不成立。

这几件事的共同点是:有一些东西,我们觉得是天经地义的(正常、健康、守规矩、一个人该是什么样),而它们其实是有出生日期的。 而且更麻烦的是:定这些东西的力量,不像一个压在你头上的人,它更像空气——你看不见它,因为你就是在它里面长成的。

二十世纪有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去档案馆里,把这些东西的出生日期找出来。 疯癫是什么时候变成一种病的?监狱是什么时候变成惩罚的主要办法的?“性”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人的身份、而不只是他做过的事?

他叫福柯。他是二十世纪下半叶被引用最多的人文学者,也是最难被归类的一个:他不认为自己是哲学家,也不认为自己是历史学家。他说自己在“为现在写一部历史”。这句话是这一章的钥匙:他翻旧档案,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让今天这些看上去天经地义的东西,显得陌生一点。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外科医生的儿子(1926—1955)

土。 1926 年,福柯生在法国普瓦捷。父亲是外科医生,祖父也是,家里理所当然地期望他继承衣钵。他不肯。这份对抗留下了两样东西:一辈子对医学、对医院、对身体的兴趣;和一辈子对“被安排好的人生”的敌意。

1940 年,德军占领法国。他十四岁。他后来说,他这一代人的童年记忆不是家庭生活,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摧毁的世界”。

路。 1946 年,他考进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这是本书里第五次出现这所学校(萨特、波伏娃、梅洛-庞蒂、德里达都在这儿)。他在那里过得很苦:有过自杀的尝试,被家里送去看过精神科医生。当时的法国,同性恋在社会上是不能公开的事,他是一个孤僻、暴烈、极聪明的学生。

他后来研究疯癫,不是一件抽象的学术题目。 他自己在那个系统的边上待过。这一点不是八卦,它解释了他的语气:他写这些书的时候,不是一个学者在研究一个题目,是一个人在追问那套差点把他归类掉的东西。

他跟着梅洛-庞蒂(第十七章)听过课,也读过大量心理学和精神病学,还拿了心理学的文凭,在一所精神病院里做过观察工作——站在医生那一边看病人。他说,那段经历让他极不舒服。

形状。 1955 到 1960 年,他去了瑞典、波兰、德国,在法国文化机构工作。这段国外的日子很要紧:离开法国,他才看清法国。在瑞典,他见到了一个高度组织、样样有安排、什么都为你考虑好的社会;他后来说,正是那几年让他开始琢磨一种“温和的、以照顾为名的”权力。

第二轮:三本关于“知识”的书(1961—1969)

土。 六十年代的法国。萨特那一套(第十五章)仍然是主流,但年轻一代开始烦了:结构主义起来了,它关心的不是“我选择”,是那些人身上“说话的结构”。

路。 1961 年,他的博士论文出版:《古典时代疯狂史》。1963 年,《临床医学的诞生》。1966 年,《词与物》——这本难读的大书出人意料地成了畅销书,据说在巴黎“像面包一样卖”。他从此成名。那几年他常被归进“结构主义”那一拨人里(和列维-斯特劳斯、拉康、阿尔都塞并排),他自己一直否认。

这三本书做的是同一件事:去翻档案,看一样今天被当成自然的东西,当初是怎样被造出来的。

形状。 一套他后来叫作“知识考古学”的做法:不问“谁说的对”,问“在那个年代,什么样的话才有可能被说出来、被当成一句正经话?”

回写。 1968 年五月风暴。他当时在突尼斯教书,亲眼看到当地学生的抗议和镇压。他后来说,那件事改变了他:他开始觉得,光研究“知识”不够,还得研究力量。

第三轮:权力(1970—1976)

土。 1970 年,他当选法兰西公学院教授,自己定了一个教席名字:“思想体系史”。同时他成了一个行动者:1971 年,他和几个人成立了“监狱信息小组”——不是替犯人说话,而是想办法让犯人自己说话:发问卷,收集他们写的东西,公开出来。他说过一句很要紧的话,可以当这个小组的宗旨:知识分子的角色,不是替那些没有声音的人说话——他们有自己的声音;要做的是把那些挡住他们声音的东西挪开。 这句话和上上章乔姆斯基说的“知识分子的责任”正好是两种路数:一个要自己站出来揭穿谎言,一个要让别人自己开口。

路。 1975 年,《规训与惩罚》。这本书从一段极其血腥的公开处决写起,然后跳到八十年后一份枯燥的少年犯监狱作息时间表——一个刑场,一张时间表,中间发生了什么?

1976 年,《性经验史》第一卷。他在里面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意外的说法:我们总说性被压抑了;可你看这一百多年的实际情况——关于性,人们说得空前地多:医生说,教士说,教育家说,心理学家说,杂志说。这不是压抑,这是一台不停地让人说出来的机器。

形状。 一个提出了“权力不只是压制,它还生产”的人;也是一个从书房走到监狱门口、又走回书房的人。

回写。 七十年代起,他成了全球性的学术明星,在美国尤其受欢迎。加州的伯克利,成了他每年要去的地方。

第四轮:转向自己(1976—1984)

土。 《性经验史》第一卷出版后,他停了八年。很多人以为他写不下去了。实际上他在重新想一件事。

路。 他去读古希腊和罗马的文献,读那些讲“一个人该怎样照料自己”的东西:饮食,睡眠,欲望,写日记,和朋友通信。

他发现了一个他前半生忽略的东西。前半生他写的是:人是怎样被各种系统造成某种样子的。晚年他要问:一个人能不能自己造自己? 他把古人那套做法叫自我的技术——不是“做你自己”那种口号,而是一套具体的、日复一日的练习:怎么吃,怎么睡,怎么对待自己的欲望,怎么记录自己的一天。他说,古希腊人关心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该怎样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件值得过的东西”。他有一个说法: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件作品来做。 这句话很容易被读成一句时髦话,可他的意思很实在——作品是要一天一天动手做的,不是想出来的。

他晚年常提一个词:说真话——指古希腊那种当面说出逆耳真话的做法,说的人要为此冒风险。

形状。 1984 年 6 月,他去世,五十七岁,死于艾滋病并发症。那是这种病刚刚被人知道的年代,围绕他的死有很多不体面的议论。《性经验史》的第二、三卷在他去世前几周出版;第四卷的手稿,按他的遗嘱本不该出版,2018 年还是出版了。

回写。 他的回写是本书里最广、也最乱的一次:历史学,社会学,教育学,护理学,犯罪学,性别研究,殖民研究,管理学,都在用他。他的几个词——话语、规训、全景敞视、生命权力、知识/权力——成了全世界人文社科的通用词汇。

与此同时,他被两边同时攻击:一边说他解构一切、不给任何积极的东西;一边说他的史料有硬伤。两条批评都有道理,后面第五节要算。

前面二十四章数过各种回写。福柯这一种可以叫工具箱型:他自己说过,他希望他的书像一个工具箱——谁需要,谁就打开拿一把用,去撬开自己面前那扇门;用坏了扔掉也没关系。 这件事真的发生了,而且规模超出了他的想象。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疯癫、医院、“人”——都有出生日期

老看法。 疯子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我们不懂,用铁链锁着;后来医学进步了,我们认出那是一种病,于是有了人道的治疗。这是一个关于进步的故事。

他怎么翻。 福柯去翻档案,讲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故事。

他说,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疯癫并不是一件需要被关起来的事。疯人在城里游荡,在文学里出现,在节庆里扮演角色;人们害怕他,也觉得他身上有某种别的东西——他说出的胡话里,有时被认为藏着真相。

到了十七世纪中期,欧洲出现了一件后来被叫作“大禁闭”的事:巴黎、以及其他城市,开始大规模地把一批人收进同一些机构里。关键在于被关的是哪些人: 不只是疯人,还有乞丐、流浪汉、失业者、游手好闲的人、有性病的人、不守规矩的儿子。他们被关在一起的理由,不是“他们病了”,是“他们不干活”。 那些机构不是医院,是收容所,核心的要求之一是劳动。

要到十八世纪末,一批改革者才把铁链解开,把疯人从别的被收容者中间分出来,交给医生。人们通常把这一步讲成解放。福柯说,它当然是进步;但同时发生了另一件事:疯癫从此被定义成了一种病,一种要由专家来判断、来治疗、来说话的东西;而疯人自己的话,从此彻底不算数了。 他有一句概括:从此,理性和疯癫之间不再有对话,只剩下关于疯癫的独白。

同样的路数,他用在了医院和医学上:现代的“医生的目光”不是自古就有的,它是十八世纪末在医院这个新场所里长出来的一种看法——把活人的身体当成一套可以被读出病变的东西。

而在《词与物》里,他把这一招用到了最惊人的地方:“人”这个概念本身。 他说,我们今天所说的“人”——那个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被研究的对象、既是生物又是历史的“人”——是十八世纪末才出现的一个格局。他那句最著名也最被误读的话就出在这里:“人”是一个晚近的发明,而且可能像海边沙地上的一张脸一样被抹去。 他不是在预言人类灭亡,他说的是一套看待人的框架可能会过去。

打个比方。 今天的“注意力缺陷”“社恐”“拖延症”这些词。它们各自有真实的痛苦在里面,这一点不能否认。可它们同时也是一套框:一样行为落进这个框里,就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诊断、被干预的东西”;落不进去,就只是“性格”。福柯要问的从来不是“这个框对不对”,而是:这个框是什么时候造的?它让哪些东西第一次被看见了,又让哪些东西从此没法被这样看了?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精神疾病不存在、病人不该被治疗。他也不是主张回到铁链或者放任不管。第二,他的史料被专业历史学家挑出过不少硬伤——“大禁闭”的规模和统一性被他讲得过于整齐,十七世纪各国的情况差别很大。这些批评是成立的;但他提的那个问题活了下来。

第二件:权力不是压着你,是造着你

老看法。 权力是某个人、某个机构手里握着的一样东西:国王,政府,老板。它的运作方式是禁止:不许做这个,否则罚你。

他怎么翻。 福柯说,这套图画是从君主制来的,它已经老了。今天真正在起作用的权力,有几个完全不同的特点。

第一,它不在某个人手里,它在关系里。 权力不是一件可以被占有的东西,它是无数关系的效果:医生和病人,老师和学生,考核表和被考核的人。他有一个说法:权力无处不在,不是因为它笼罩一切,而是因为它来自每一处。

第二,它主要不是禁止,是生产。 它生产知识(档案、统计、诊断、评估),生产行为(守时、坐姿、效率),生产身份(正常人,问题少年,优质客户,老赖)。他说得很干脆:如果权力只会说不,人们不会服从它;它之所以被接受,是因为它做事——它生产东西,它带来快感,它造出知识。

第三,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 这一条常被忽略。他明说过:抵抗不在权力之外,它和权力是一起出现的。

第四,权力和知识是一回事的两面。 他造了那个著名的连写:知识/权力。不是说“知识被权力利用”,而是说:一套确定“什么算真、谁有资格说、用什么办法判定”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运作;反过来,任何一种权力要运转,都得靠一套知识——考试,档案,统计,诊断。

打个比方。 一份绩效考核表。没有人拿枪逼你,它只是一张表。可这张表定义了什么算“干得好”;于是所有人开始为这张表工作,把精力从表上没有的那些事挪开。三年后,整个团队的行为、习惯、甚至“什么才是有价值的工作”这件事本身,都被这张表重新造过了一遍。没有人下过命令,可它比命令有效得多。

别误会。 这不是说“一切都是权力”“世上没有真理”。福柯自己说过,他不是在否认真理,他是在研究“真理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谁有资格判定、按什么程序、在什么机构里。这一条和上一章库恩的“范式”是邻居——库恩问科学共同体,福柯问整个社会。

第三件:规训——从砍头到时间表

这是他最著名、也最好懂的一本书。

老看法。 从血腥的公开处决,到今天的监狱和缓刑,这是文明的进步:我们变得更人道了。

他怎么翻。 他说,变的主要不是残忍程度,是技术——惩罚的对象从身体转向了别的东西,方式从“一次性的展示”转向了“持续的塑造”。

旧的办法是让所有人围观一次极端的痛苦,目的是展示君主的力量。新的办法完全不同,它的要点是规训:

一,划分空间。 每个人有固定的位置:教室里的座位,工厂里的工位,病房里的床号,营房里的铺位。位置固定,人就可以被随时找到、随时对照。

二,安排时间。 作息表,课程表,工序,节拍。他引用的第一批时间表来自修道院和军队,后来是学校和工厂。

三,训练动作。 怎么站,怎么握笔,怎么持枪,怎么写字。他找到了十八世纪教小学生写字的规定,细到手指和身体的角度。

四,考试。 他认为这是规训的核心装置,因为它同时做两件事:它把每个人变成一个可以被记录、被比较、被排序的“案例”;同时它让被考的人接受这套标准是天经地义的。 现代社会里的考试无处不在:学校的考试,体检,评估,年度考核,信用评分。

然后是那个最有名的意象:全景敞视。这是十八世纪一位思想家设计的监狱:中央一座塔,四周一圈单间,每间的人都被塔上的光照着,而塔里是暗的——囚犯永远不知道此刻有没有人在看。 结果是:他必须假设自己一直在被看,于是他自己管住自己。 福柯说,这套装置的天才之处在于,它让权力变得自动、省事、不需要任何人真的在场。

他的落点是:现代社会到处是这种结构。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难道监狱像工厂、像学校、像兵营、像医院,而这些又都像监狱,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打个比方。 装了摄像头的开放式办公室;后台记录着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的系统;家长群里公开的排名;社交平台上永远可能被截图的发言。没有人时刻在看你,可你必须假设有。于是最省事的做法,就是自己先把自己管住。 这就是全景敞视在今天的形状,而且它比那座塔厉害得多——那座塔至少你看得见。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学校和医院等于监狱。他是说这些机构用了同一类技术。第二,规训不只是压迫:它也确实造出了能力——一个被训练过的乐手、外科医生、飞行员,他们的本事正是这套东西给的。这一点他自己说得很清楚:规训既是压制,也是生产。 那个既能干又焦虑的现代人,是同一套东西的两面。

第四件:生命权力,和“性”这件事的真相

老看法。 现代社会解放了性:从维多利亚时代的压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开放。

他怎么翻。 他说,这个“压抑—解放”的故事本身就是那台机器的一部分。

看事实:从十八世纪起,关于性的话不是变少了,是爆炸式地变多了——教会的告解要求你说出每一个念头,医学开始分类,教育学开始操心孩子的手,统计学开始记录出生率,精神病学造出了一整套名目。这不是沉默,这是一台不停地让人把最私密的东西说出来的机器。

更要紧的一步:他说,正是在这个过程里,“性”从“一个人做过的事”变成了“一个人是什么”。 从前,某种行为是一次过错;十九世纪以后,做这件事的人被归成了一个种类,有了名称、病史、童年、人格。一件事变成了一种身份。 而一旦你被给了一种身份,你就可以被研究、被治疗、被统计——当然,你也可以用这个身份来反抗、来组织、来要求权利。他指出:解放运动用的,常常正是那台机器造出来的那套词汇。

再往上一层,是他后来最有影响的一个概念:生命权力。他说,古代君主的权力是“让你死或者让你活着”——他的终极手段是杀。现代权力反过来:它的对象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出生率,死亡率,健康,寿命,卫生,营养,人口。它不太关心某一个人的死活,它管理的是“人口”这个整体的生命。疫苗,普查,公共卫生,保险精算,都是它。

这带来一个很沉的后果,他只点到为止:当一套权力的正当性建立在“保卫生命、保卫人口的健康”上时,它也就有了一套用“为了大家的健康”来清除某一部分人的语言。 二十世纪最大的几场灾难里,都有这套语言。

打个比方。 今天的健康管理:体检套餐,运动手环,血糖监测,孩子的生长曲线,城市的空气指数。没有人强迫你,可你自己会焦虑:我的睡眠分数太低。这就是生命权力最日常的样子——它的力量不在于禁止你,而在于它让你自己盯着自己的身体。

别误会。 他不是反对公共卫生,也不是说疫苗和体检是坏事。他要说的是:一套以“为了你好”“为了大家的健康”为名的力量,比一套以“不许”为名的力量,更难被看见、也更难被质疑。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这条线是哪年画的。 每次听到“这本来就不正常”“正常人都不会这样”,问一句:这条线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画的? 不是为了推翻它——很多线是必要的;是为了知道它是一条线,而不是一道天然的悬崖。这个动作对养孩子尤其有用:你正在拿哪一年的标准衡量他?

场景二:数一数你身上的“不用人管也会做到”的事。 列五条:发朋友圈之前先自己审一遍;开会不敢第一个说话;周末也要看一眼工作消息;孩子的成绩排名一出来就心跳。这些没有一条是有人逼你的。这就是规训的成果,也是它最有效的证明。 认出来不等于要推翻,可你至少知道了哪些是你选的,哪些是被装进去的。

场景三:看一张表,怎样造出一群人。 你所在的地方有一张什么表——KPI,评分,排行榜,成长档案?拿出来看三件事:它把什么算成了成绩;它把什么漏在了外面;三年下来,人们的行为被它改成了什么样。这一条和第十九章阿多诺那一问是同一件事:你这套东西把什么漏在了外面。 区别在于福柯多问了一句:它还顺手造出了什么样的人?

场景四:先假设有人在看,然后问“那又怎样”。 今天所有人都活在“可能被截图”的状态里。彻底躲开不现实。有用的做法是把它变成一个明确的选择:哪些事我愿意在被人看见的前提下做,哪些事我坚决要留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把后一类明确地保下来——不发的日记,不拍照的一顿饭,没有记录的一次散步。人需要一块不被记录的地。

场景五:小心那句“为了你好”。 这是这一章最实用的一条。凡是以“为了你好”“为了大家的健康”“为了孩子的未来”为名的安排,最难被质疑,因为质疑它的人显得自私或者不负责。福柯不是让你反对这类安排,是让你多问一句:这件事,谁在替谁决定?被安排的人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场景六:给做管理和做教育的人。 规训会造出能力,这一点不必否认:作息、纪律、反复训练,是一个人学会任何硬本事的必经之路。要留意的是边界:这套东西管到哪里为止?一个规矩如果同时在管他的能力和他的人格、他的兴趣、他的私人时间,那它已经越界了。判据很土:这套安排是在让他变强,还是在让他变得容易管理? 两者常常一起出现,但它们不是一回事。

场景七:把“我是什么”换回“我做了什么”。 他讲的那件事——一件行为怎样变成一种身份——今天到处都是:“我是一个拖延症患者”“我就是社恐”“我是个 i 人”。这些标签有它们的用处,可它们也会把一个人钉在原地。第十五章萨特那条也在这里:别发本质,只谈做过的事。 一个人“今天这件事拖了三天”和“我是个拖延症患者”,是两句完全不同的话,后一句会自我实现。

场景八:照料自己的那一套。 他晚年那条线,是这一章唯一的正面出口,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不是喊一句“做自己”,是一套具体的、每天要做的练习——怎么吃,怎么睡,怎么安排一天,怎么记下点什么,怎么对待自己的欲望和脾气。他说古人关心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怎样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件值得过的东西”。这句话可以直接抄下来用。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本书那个动作,被他做成了一门手艺

本书从第一章起,讲的是同一个动作:把“本来就有”的东西改判成“后来长出来的”。福柯是把这个动作做得最系统、也最狠的一个人:他不是论证“某样东西是长出来的”,他是去档案馆里,把它长出来的那些年月、那些表格、那些具体的机构翻出来给你看。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补上了前面二十四章都缺的一块。

前面讲土,讲的是处境、身体、传统、共同的活法、信念之网、科学共同体。这些都对,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软”的。 福柯的土是硬的:一张时间表,一份表格,一间有固定床位的病房,一次考试,一份档案。 他证明的是:土不只是氛围和观念,土是具体的安排;而安排是人在某一年、为了某件事、造出来的。

这一步一走,本书那条脊梁就有了一种新的用法。说“X 是长出来的”,光这么说是一句哲学;而一旦你能指出它是哪一年、在哪个机构里、用什么表格长出来的,这句话就成了一件可以动手的事——因为凡是被造出来的,就可以被重新造。

第二样,他给“回写”这一维添了最狠的一个版本。第十六章讲波伏娃的时候,本书写过一个四步的循环:一套安排把人放在某个位置上;位置把人造成某种样子;这个样子被当成证据,说明他们本来就适合那个位置;安排因此加固。福柯做的是同一件事,但他多走了一步——他指出,最彻底的回写,是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那支笔。 全景敞视里的囚犯自己管住自己;今天的人自己审自己的朋友圈,自己盯自己的睡眠分数。权力不再需要在场,因为它已经长进了人自己的动作里。

第三样,“知识/权力”这个连写,和本书一直在追的一个问题接上了。第三章以来,本书一路在问:是谁在安排世界向我显现的次序?福柯给了这个问题一个更硬的版本:任何一套“什么算真、谁有资格说、用什么程序判定”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分配。 这不是说真理不存在,而是说:真理有它的生产车间,而车间是可以被参观的。

停下的第一处:只有诊断,没有方子

这是对他最常见、也最站得住的批评。

他能极精确地告诉你:这套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它在你身上做了什么。可他几乎从不说:那该怎么办? 他明确拒绝给出方案,理由是:任何方案都会变成新的规训。这份警惕有道理——历史上打着解放旗号建起来的新牢笼不少。可拒绝到底,就留下一个空。

上一编阿多诺(第十九章)留下的是同一个空,本书当时的评语是:只有判错条款、没有判对条款的思想,走到头只能是瘫痪。 这里要补一句更具体的:福柯自己晚年其实动了这个口子——“自我的技术”和“说真话”,是他给出的、少有的正面东西。可惜他去世太早,这条线只开了个头。

用第七章那三问来量:有没有长出新东西?有没有多出一条新路?走通的时候人是亮的还是灭的?他对第一问和第三问极其敏锐,第二问要到最后几年才开始碰。

停下的第二处:权力无处不在,那还怎么分好坏

如果权力在一切关系里——医生和病人,老师和学生,父母和孩子——那么哪一种是该反对的,哪一种是必要的? 他的框架不太给得出答案,因为他刻意拒绝一套规范性的标准。

这带来一个实际的麻烦:他的语言可以被用来质疑任何一种安排——包括那些确实在救人的安排。一个反对疫苗的人、一个反对一切考试的人、一个不肯接受任何管理的人,都可以从他的工具箱里取一把刀。他本人未必同意,可这确实是这套工具的一个结构性风险。

哈贝马斯(第三十章)当年就是这么批评他的:你把一切都说成权力,那你自己写书、说话、被人信服,凭的又是什么?这一击很重,而且福柯没有正面回答过。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给这套工具配一把尺。既然“权力在关系里”,那就别问“有没有权力”(永远有),要问这一处的权力安排有没有过关,问三条:

三条都过得去的安排,就是必要的安排;三条都过不去,那就是该撬的那扇门。这份尺不来自福柯,可它正是他那个工具箱缺的那一格。

停下的第三处:史实上的硬伤

这一条必须照直写。专业历史学家对他的批评集中在几处:“大禁闭”被讲得过于整齐、规模被夸大;文艺复兴时期疯人的处境被描绘得过于田园;一些关键的年代和数字经不起核对。晚年他自己也承认,他写的东西“一半是虚构”——他的意思是:他写的不是一部标准的编年史,而是为了让现在显得陌生而写的一段历史。

这个辩护有它的道理,可它也有代价:如果史料可以为了效果而被安排,那么读者凭什么信你说的那个年代? 本书的立场是:他的具体史实要打折扣,他问的问题不打折扣。 就像上一章的库恩——具体答案被推翻了,问题留了下来。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诊断之后要给方子,哪怕是小的、局部的、可以撤回的方子。“自我的技术”那条线值得接着走。

第二处:不问“有没有权力”,问“这一处的安排过不过关”——回写通不通,判错条款在不在,漏掉了谁。

第三处:拿他当一把撬棍,不当一部史书。

最后说今天。福柯 1975 年写的那座塔,今天成了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全景敞视还需要一座塔、一个位置、一个可能在看的人;今天的版本不需要:记录是自动的,永久的,可搜索的,而且是你自己交上去的。 更深一层的变化是:那座塔只是看着你;今天的系统还替你推荐、替你排序、替你把选项准备好。第十五章末尾说过:图纸没有回来,但有人替你把选项排好了。这一章可以把话说得更准:一套定义“什么算正常”的安排,现在不但看着你,还在替你造一个你会乐意成为的自己。 而按福柯自己的说法,最要紧的问题不是“怎样躲开它”——躲不开;而是:在这样的处境里,一个人能不能,还有没有办法,自己造自己。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土是硬的:时间表、表格、床位、考试、档案权力无处不在,于是分不出哪一种该反对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去档案里找出生日期:疯癫、医院、监狱、“性”、“人”史实有硬伤;他自己说“一半是虚构”
形状(显露了什么)知识/权力:一套判定真假的安排本身就是力量的分配只有诊断,没有方子;正面那条线开得太晚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最狠的一种: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那支笔工具箱谁都能取用,包括他未必同意的人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哈贝马斯(第三十章):你把一切说成权力,那你自己凭什么说话?这是对他最硬的一击。

“一件事怎样变成一种身份”——巴特勒(第三十五章)直接接的是这一条,并把它推到了性别上。

“事实是被造出来的”——拉图尔(第三十九章)走进实验室,看一个科学事实具体是怎样被制造的。

“规训造出了能力,也造出了焦虑”——韩炳哲(第四十章)会说:今天连规训都不需要了,我们自己压榨自己。

“看不见的劳动”“归零的活”——波伏娃(第十六章)那条线和他这条线在护理、照料、家务的研究里汇合了。

“自我的技术”——今天关于习惯、日记、自我管理的那一大批东西,和他晚年这条线看上去像,实际上常常相反:他要的是让生活成为一件值得过的东西,而不是让自己变成一台产出更高的机器。

在中国,八十年代末以后他被大量翻译,“话语”“规训”成了通用词;而他那套追问“这条线是谁画的”的手艺,被用在了教育、医疗、城市治理的研究里。

下一章的主角,和他是同一所学校出来的,同一个年代在巴黎成名,也是二十世纪被引用最多的人之一。他要拆的东西比福柯更根本:不是某一条线,是“意思能不能被钉住”这件事本身。

本章白话小词典

考古学 他早期的做法:不问谁说得对,问在那个年代什么样的话才可能被说出来、被当成一句正经话。

谱系学 他后期的做法(这个词从尼采那里来,见第一章):追一样东西是怎样在具体的斗争和利害里长成今天这样的。

大禁闭 十七世纪起把疯人、乞丐、流浪汉、失业者一起收容起来的那件事。理由不是“他们病了”,是“他们不干活”。

知识/权力 不是“知识被权力利用”,而是:一套判定“什么算真、谁有资格说”的安排,本身就是权力的运作。

话语 一个年代里那一整套“可以被说出来、被当成正经话”的东西,连同说它的规矩和说它的人。

规训 通过划分空间、安排时间、训练动作、反复考试,把人一点点造成某种样子的技术。它既压制,也造出能力。

考试 规训的核心装置:把每个人变成可记录、可比较、可排序的案例,同时让他接受这套标准。

全景敞视 中央一座塔,四周一圈单间;被看的人永远不知道此刻有没有人在看,于是自己管住自己。

生命权力 现代权力管的是“活着”本身:出生率、健康、寿命、卫生、人口。它不说“不许”,它说“为了你好”。

压抑假说 “性被压抑了、我们正在解放它”这个故事。他说这个故事本身就是那台机器的一部分——一百多年来,人们关于性说得空前地多。

从行为到身份 一件事(做过什么)被转成了一种人(是什么)。有了身份就能被研究、被治疗,也能被用来组织和反抗。

自我的技术 古人那套照料自己的具体做法:饮食、作息、写日记、对待欲望。他晚年唯一的正面出口。

说真话 当面说出逆耳的真话,并为此冒风险。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