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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努斯鲍姆:好日子不看有多少钱,看你能做成什么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玛莎·努斯鲍姆(1947— )

一句话:判断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家过得好不好,别只数他手里有多少资源;要看他实际上能做成什么——而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整片土。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他有这样东西,可他用得上吗?一个动作——把“我们给了什么”换成“他因此能做成什么”。一个提醒——情感不是没脑子的东西;它里面有判断,所以它可以对,也可以错。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家庭给两个孩子买了一模一样的书桌、一模一样的台灯、一模一样的辅导书。三年后,一个考得很好,一个几乎没碰过那张桌子。

有人说:这说明资源不重要,重要的是个人努力。也有人说:这说明家里还是给少了。

两种说法都没说到点子上。 真正要问的是:这两个孩子,拿着同一张书桌,实际上能做成的事一样吗? 一个每天六点起床帮着照顾生病的奶奶,一个没有这份活;一个从小被告诉“你不是读书的料”,一个被告诉“你行”;一个的房间在客厅旁边,电视一直开着,一个有一扇门可以关上。同样的一张桌子,落在两片完全不同的土上。 而我们通常只看得见那张桌子,因为只有它能被拍照、被列进清单。

再看一个更硬的例子。同样一笔钱,发给一个健全的人和一个坐轮椅的人。对前者,它是一个月的生活;对后者,它可能光是出门这件事就要用掉一大半。说“我们给了一样多”,在这里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真正的平等要问的是下一层:这笔钱在他手里,能换出什么。

还有一个更大的:一个国家的人均收入涨了三倍,可这个国家的女性识字率没怎么动,孕产妇死亡率没怎么降,很多人仍然不能自己决定嫁给谁。用人均收入来说这个国家“变好了三倍”,哪里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钱是手段,而这些人手里的钱,换不出他们最缺的那几样东西。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有两个人一起处理这件事,而且做了几十年。一个是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一个是哲学家努斯鲍姆。他们提出的那套东西后来被叫作能力进路,核心只有一句:

别问他有什么,问他能做成什么。

这句话听上去平淡,可它后来改变了联合国衡量一个国家发展水平的方式,也进了几十个国家的政策文件、法院判决和残障立法。本书四十个人里,她大概是把哲学落到具体政策上落得最扎实的一位。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那套东西从表格里拆回来,还原成几件你明天就能用的事。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从演员到古典学(1947—1975)

土。 1947 年,努斯鲍姆生在纽约,在费城郊区一个富裕的白人新教家庭长大。父亲是成功的律师,也是一个态度明确的种族隔离支持者。

她后来讲过这件事,态度很硬:她从小生活在一个“优雅的、有教养的、同时把一部分人排除在外的世界”里,而且那个世界不觉得自己在排除谁。她说,她此后一生对“谁被算作一个完整的人”这件事的敏感,来自她对父亲那个世界的反感。

路。 她一开始想当演员,在纽约大学学戏剧,也真的演过几年。二十岁出头,她转向古典学——她想弄清楚那些希腊悲剧到底在说什么。

同一时期她做了一件让家里极不愉快的事:她和一位犹太人结婚,并且皈依了犹太教。父亲拒绝参加婚礼。她后来说,这件事让她第一次明白,所谓“教养”是可以和极深的排斥并存的。

形状。 1975 年,哈佛的古典哲学博士。

回写。 戏剧那几年留下了一样东西,后来成了她的标志:她相信文学能做哲学做不到的事。 一场论证告诉你一个道理;一部悲剧让你在三个小时里替另一个人活一遍。

第二轮:脆弱(1975—1986)

土。 七十年代末的哈佛,她是哲学系少有的女性。她后来讲过一件事:系里有教员明确表示不欢迎女性;她曾被拒绝进入某个只对男性开放的学术场合。1982 年,哈佛没有给她终身教职。这些事她讲得很平静,可她后来关于“谁被排除在外”的全部工作,和这几年脱不开关系。

路。 她在做一件当时没人做的事:把古希腊悲剧和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放在一起读。

她要处理的问题是一个很古老、也很扎心的问题:一个人的好生活,在多大程度上不由他自己做主?

柏拉图那一派的答案是:真正的好,应该是不受运气影响的——所以要把好生活建立在理性、德性、不依赖外物的东西上。因为凡是你会失去的,都会成为你的软肋。

她说,希腊悲剧给出的是另一个答案,而且它更诚实(她细读的那几部里,最要紧的是《安提戈涅》和《赫库巴》):恰恰是那些会让你受伤的东西——朋友,爱,孩子,一座你爱的城——构成了一个人的好生活;而它们全都是可以被夺走的。 一个把自己修炼到刀枪不入的人,确实不会受伤;可他也不再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而那正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形状。 1986 年,《善的脆弱性》。

书里有一段常被引用的东西,讲的是希腊人的一个观念:一个人的好生活像一株植物——它要长得好,需要阳光、水、土,需要没有人来踩它。而这些统统不在它自己的掌握之中。 亚里士多德承认这一点,柏拉图想绕过它。她站在亚里士多德那一边,而且说得更直白:想让人的好不受运气影响,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不再在乎任何会失去的东西——而那样的人,已经不是我们说的“过得好”的那种人了。

回写。 这本书让她成名,也定下了她一生的立场:人的好,是脆弱的;而一个好的社会,要做的正是替人挡住一部分运气。

第三轮:去看真实的世界(1986—2000)

土。 1986 年起,她开始为联合国下属的一个研究机构工作,在那里遇到了阿马蒂亚·森。她此后多次去印度做实地调查,一去就是几十年——这是她一生的转折。

她在那里看到的东西,和哈佛的研讨室完全不同:一些妇女不被允许单独出门;一些人有土地却不能决定怎么用;一些女孩被送进学校,可她们回家后仍然要在天黑前做完所有家务,于是从没做过作业。

路。 她和森一起,把那套“能力进路”做出来。森提供了经济学的框架和大量实证;她提供了哲学的底子,以及那份把它写成一张具体清单的坚持——这一点森不同意,两人为此争论了很多年(第三节会说)。

形状。 1990 年代起一系列著作,其中 2000 年的《女性与人类发展》是她把这套东西用在具体处境上的代表作。书里有大量她亲自记录的个案:某个妇女合作社里的人怎样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收入,一个女人在获得一点点经济独立之后,说话的方式怎样变了。她坚持在最抽象的理论旁边摆上具体的人,这是她的风格,也是她的方法。

回写。 联合国的“人类发展指数”——用预期寿命、教育、收入三项来衡量一个国家,而不只用人均收入——它的思想来源正是这一支。今天你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排名,家谱查得到这里。

第四轮:情感,和公共生活(2000—今天)

土。 她 1995 年起在芝加哥大学,同时在法学院、神学院、哲学系任教。她的写作速度惊人:至今出了二十几本书,主题从愤怒到动物,从高等教育到老年,从恐惧到嫉妒。她还和女儿一起做过关于动物的工作——她晚年那本讨论动物正义的书,是女儿去世后完成的,题献给她。

路。 她后半生最要紧的工作是关于情感的。

老看法是:情感是理性的反面,是一股盲目的力,判断要靠理性、不能靠感情。她说:不对。情感里有判断。 你为什么会悲伤?因为你判断你失去了一样对你极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会愤怒?因为你判断有人不正当地伤害了你或你在乎的人。所以情感可以是对的,也可以是错的——一个因为误会而愤怒的人,他的愤怒是错的,而错在那个判断上。

由此她做了两件事。一是研究那些公共的情感:一个社会靠什么把人联结起来?她说,光靠制度不够,还需要人对彼此有真实的感情,而这需要被有意培养(靠文学,靠公共仪式,靠教育)。二是研究那些有毒的情感:她写过关于恐惧的书,说恐惧是最古老也最容易被政治利用的情感——因为一个害怕的人,会自愿把判断权交出去。

形状。 2016 年《愤怒与宽恕》里有她最有争议的一个主张:愤怒里有一种错误的东西——它默认“让伤害我的人也受苦,就能弥补我的损失”,而这是一笔算不平的账。她主张一种她叫作“转化的愤怒”:承认自己被不正当地伤害了,然后把全部力气转向“从现在起怎么办”。

回写。 她得过几十个荣誉学位,得过京都奖、博古睿奖、霍尔堡奖——几乎是当代在世哲学家里得奖最多的一位。

前面三十五章数过各种回写。努斯鲍姆这一种可以叫进了表格型:一套哲学主张,最后变成了国际组织的一张统计表、几个国家的法律条文和无数份项目评估的格式。代价是:进了表格的东西,会被填表的人用成另一个样子。 这一点第五节要专门算一笔账。

三、她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能力进路——别问他有什么,问他能做成什么

老看法。 衡量一个人、一个国家过得怎么样,看资源:收入,财产,福利支出,公共设施的数量。

她怎么翻。 她说,资源是手段,不是目的;而同样的手段,在不同的人手里能变出的东西差别极大。

她给了三层区分,这是这一章最有用的一件工具。

第一层:资源。 你有什么——钱,书桌,自行车,一条修好的路。

第二层:能力。 你实际上能做成什么——你能不能真的走出去,能不能真的读完那本书,能不能真的决定嫁给谁。这一层取决于三样东西凑齐:你自己的状况(身体,识字,技能),外部的安排(法律,交通,安全),和别人怎么对待你(家里允不允许,社会容不容得下)。

第三层:实现。 你实际上做了什么。

她的关键主张是:一个好社会该负责的,是第二层,不是第三层。 一个人有能力去读书而选择不读,和一个人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是两回事;前者是自由,后者是不公。 这条区分看着简单,可它一下子解开了一个老结:怎样既帮人,又不替他做主。 所以政策的目标是把人送到那个岔路口,让他有得选,而不是替他选。

她还举了一个极清楚的对比(这个对比来自森):一个因为斋戒而饿着的人,和一个因为没饭吃而饿着的人。 两个人的胃里一样空,可他们的处境根本不同——前者有吃的能力而选择不吃;后者没有。

打个比方。 一座新修的图书馆。宣传上说“我们为所有市民提供了平等的阅读机会”。用她的三层问一遍:它开门的时间,是不是正好是上班的时间?残障者进得去吗?没有身份证的人能借书吗?一个每天做四小时家务的人,有没有那几个小时? 一座图书馆是资源;“我实际上能读到书”才是能力。

别误会。 第一,她不否认资源重要——没有资源什么能力也长不出来;她说的是资源只是第一步。第二,这也不是“机会均等”的老说法:机会均等只要求门开着;能力进路要求的是,那个人实际上进得去。

第二件:那张清单,和一场三十年的争论

老看法。 如果要衡量“能做成什么”,标准从哪儿来?一种答案是:问人们自己想要什么。

她怎么翻。 她说这个答案有一个致命的毛病,而且她在印度亲眼看到了:一个人的“想要”,本身是被处境塑造过的。

她记录过一些妇女:她们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对家暴、对没有受教育的机会,表示“还可以”“本来就这样”“比很多人强”。她们的满意度调查得分不低。 如果你只看那份问卷,你会得出一个结论:这里没什么问题。 她说,这不是因为她们愚蠢或者说谎,是因为一个人长期在一种处境里,会把它内化成“本来就该这样”——她用的词是适应性偏好。第十六章的波伏娃说过同一件事:一个人不可能选择她想象不到的东西。

所以她坚持要一张清单:一份不依赖于当事人此刻怎么说的、关于“一个像人一样的生活至少需要什么”的清单。她列了十项(这里用大白话):

一、活到一个正常的寿命。二、身体健康,有饭吃,有住处。三、身体的完整:能自由移动,不被暴力侵犯,能在生育这件事上做主。四、能用自己的感官、想象和思考——这需要教育,也需要表达和信仰的自由。五、有感情:能爱人,能被爱,能哀悼;这要求一个人成长的环境不至于被恐惧和虐待毁掉。六、能对“什么是好生活”形成自己的看法,并按它安排自己的人生。七、能和别人一起生活:被当作一个有尊严的人对待,不因为种族、性别、出身而被贬低。八、能和自然界、和别的物种相处。九、能玩,能笑,能享受。十、能对自己的环境有一份掌控:政治上能参与,物质上能有财产、能找工作。

她的要求很硬:这十项每一项都有一条底线,低于它,就不能算一个像人一样的生活;而且它们之间不能互相换算——不能用多给一点钱,来换掉身体不被侵犯这一条。这一点是她和功利主义最大的分歧:在一本只算总量的账上,任何一项都可以被别的项补上。

那场争论。 森不肯列这张清单。他的理由是:清单该由每个社会的人自己通过公共讨论去定;一个哲学家替所有人列一张,本身就带着她那片土的印子。 努斯鲍姆的反驳是:如果不列,那些处在最糟处境里的人,就永远没有一个可以用来对抗自己那套“本来就该这样”的东西。 两个人为此争了三十年,谁也没说服谁,而且一直合作。

打个比方。 一份体检的最低标准。你可以说“每个人对健康的理解不一样,应该尊重个体差异”——这话没错;可如果不定几条底线(比如血压不能高过多少),那些最需要被发现的人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努斯鲍姆要的就是这样一份底线。森担心的是:这份底线是谁定的。 两人的担心都成立。

别误会。 她自己一直强调那张清单是开放的、可修改的、要通过公共讨论去落实的;她也明说:它是一份宪法层面的底线,不是一份“人该怎么活”的处方——它规定的是能力,不是实现。

第三件:情感里有判断

老看法。 理智和感情是两回事:判断靠理智,感情只是加在上面的颜色。

她怎么翻。 她说:一个情感总是关于什么的,而且总是包含一个判断。

她讲过她自己的一件事。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在外地,赶不回去。她写下了那几天的感受,然后用它做了一个分析:她的悲伤里包含着几个判断——母亲对我极重要;我永远地失去了她;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如果去掉这几个判断,那份悲伤就不存在了。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悲伤有轻重: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难过,和为母亲的死难过,差别在于那个判断的内容,而不在于生理反应的强度。

由此有两个后果。

第一,情感可以被评价。 一份愤怒可以是对的(如果那个伤害是真的、是不正当的),也可以是错的(如果那是误会,或者你把别人当成了出气筒)。所以讲道理对情感是有用的——你改变了那个判断,情感会跟着变。这一点对教育、对治疗、对自我调节都极要紧。

第二,情感是道德的一部分,不是它的干扰。 一个看见别人受苦而无动于衷的人,不是“更理性”,是他做了一个判断:那件事跟我无关。 第十九章阿多诺说过同一件事:冷漠是被教出来的一种能力。

她因此特别看重文学。她说,一部小说能做到论证做不到的事:它让你在几百页里,带着一个人的处境走一遍,于是你没法再把他当成一个类别。她甚至主张,法官、政策制定者应该读小说——因为他们的工作要求他们想象那些他们从没活过的处境。第三十一章罗蒂说过完全一样的话,两个立场差别很大的人,在这一条上完全一致。

打个比方。 一个孩子怕黑。你可以说“别怕,没什么好怕的”——没用,因为你没动那个判断。有用的做法是去动它:陪他把每个角落看一遍,让他知道那个影子是什么。情感不听命令,但它听道理——只要你讲的是它真正依靠的那个判断。

别误会。 第一,她不是说情感就是判断、可以被论证取消。情感有身体的一面,有长年积下来的一面,改起来极慢(第十七章讲过:长进身体的东西,要用和当初长它一样的办法)。第二,她也不主张事事诉诸感情——她一生在做的是相反的事:把情感拉进可以被讨论的范围里。

第四件:为什么要读人文学科

这是她影响最广的一部分,也是最实用的一部分。

老看法。 教育的目的是培养有用的人才;文史哲不产生经济效益,该压缩。

她怎么翻。 她写过一本很薄、也很急的小书,标题直接就是一句警告:为了利润而改造教育,正在悄悄地毁掉民主所需要的那些能力。

她说,一个能自治的社会,要求公民具备三样东西,而这三样都只能靠人文教育来长:

第一,对自己所属传统的批判能力。 能追问一条规矩是哪儿来的、凭什么——这正是这本书四十章都在做的事。

第二,把自己看成世界公民的能力。 能认出那些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也是人。

第三,也是她最看重的:叙事的想象力。 能设想一下,做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这项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它是被故事、戏剧、文学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她举过一个很具体的例子:一个从没读过任何关于贫困的小说、也从没和穷人打过交道的官员,在批一份救助方案时,脑子里出现的只能是数字。他不是冷酷,他是没有素材。

她的警告很具体:一个只教技能的教育体系,会培养出极其能干、同时对别人的处境毫无想象力的人。 而那样的人一旦掌握了权力和工具,就会做出那些“每一步都合规、合起来极其残忍”的事。第十八章阿伦特那句“平庸的恶”,在这里有了教育上的对应。

打个比方。 一份完全按指标设计的课程表:每一门课都能说出它将来能换来什么。学生毕业时能力极强,简历漂亮。几年后你会发现一件事:他们做任何决定时,都不会想到那些不在表格上的人。 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训练过他们去想象。

别误会。 她不是反对职业教育和技术训练——她明说那些是必需的。她反对的是把教育整个变成一条只算产出的流水线。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把“我给了什么”换成“他能做成什么”。 这是这一章最实用的一句。给孩子报了班,给团队配了工具,给某个群体发了补贴——都问一句:他实际上用得上吗? 用她那三层查:资源在不在(有没有给);能力在不在(他的状况、外部的安排、别人怎么对他,这三样凑齐没有);至于他实际上做不做,那是他的自由。很多“我们已经提供了”,卡在第二层。

场景二:三样东西凑齐了没有。 一件事推不动的时候,按这三样查一遍:他自己缺什么(技能?体力?信息?),外部缺什么(时间?规则?工具?),别人那一头缺什么(有没有人拦着他?有没有人在等着看他笑话?)。多数“他就是不上进”的判断,查完这三样之后会变。

场景三:小心“他说他挺满意的”。 适应性偏好是这一章最该记住的一个词。一个人长期在某种处境里,会把它说成“还可以”“本来就这样”。这不代表他真的满意,也不代表你该替他做主。 中间那条路是:让他先见到别的可能——见过别的活法的人,才说得出自己想要什么。

场景四:给自己列一份十项清单。 她那十项,可以当成一份个人的年度体检:过去一年,我的身体、我的安全、我的思考和表达、我的感情、我能不能对自己的生活做主、我有没有被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人对待、我有没有玩过笑过。逐项打分。分最低的那一两项,才是明年该动的地方——而不是那个你一直在加码的地方。

场景五:情感不听命令,但听道理。 你或者你身边的人陷在一种情绪里出不来的时候,别说“别想了”“想开点”。去找那个判断:你觉得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你觉得是谁、以什么方式伤害了你?这件事你真的无能为力吗? 改变那个判断,情绪才会动。这是这一章给日常最有用的一条。

场景六:那种算不平的账。 一件事让你愤怒了很久。她的提醒是:愤怒里常常藏着一个算不平的账——“让他也难受,我的损失就补回来了”。 事实上补不回来。她的办法不是叫你原谅,是把力气挪个方向:承认这件事是不正当的,然后全部力气放在“从现在起怎么办”上。 这一条极难做,可它是唯一有出口的方向。

场景七:给孩子读小说。 这是她和罗蒂共同的主张,也是最容易执行的一条。想让一个孩子有同情心,讲十遍道理不如让他跟着一个人走三百页。 对大人同样成立:一个做决定的人,如果从不读那些让他不舒服的故事,他会越来越只看得见表格。

场景八:查一查你的课程表。 给自己,或者给孩子:这一年学的东西里,有几样是“为了换来什么”,有几样是“为了想象别人是什么样”?**前一类当然必需。可如果后一类是零,那是一个值得警觉的信号。

场景九:只看最低的那一项。 上面那份个人清单还有一个更快的用法:不看总分,只看最低的那一项。 她那十项之间不能互相换算——你在“财产”那一项上多考二十分,补不上“身体完整”或者“有感情”那一项上的缺口。生活也是这样:多数人过得不好,不是因为总分低,是因为某一项掉到了底线以下,而他一直在加码另一项。**

五、SDE 量一量:她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她做成的:把“土”做成了一张可以填的表

努斯鲍姆改判的是“过得好”这个标准。在她之前,衡量一个人、一个国家的好坏,主流办法是数资源(收入,财产,福利支出)。她说:那只是手段,而同样的手段落在不同的土上,长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她干的事在本书里独一无二:她是唯一一位把“土”做成了可以填表、可以立法、可以在国际组织里逐项核对的东西的人。

前面三十五章反复讲土:处境(海德格尔),身体(梅洛-庞蒂),共同的活法(维特根斯坦),传统(伽达默尔),信念之网(蒯因),共同体(麦金太尔),一张考核表(福柯)。这些都对,可没有一样能被填进表格。 努斯鲍姆做的正是这件事:她把“一个人脚下的土够不够支撑他活成一个人”,拆成了十项,每一项有底线,每一项可以被查。

而且她那三层——资源/能力/实现——正好是本书那把尺的一个操作版本:

而她的核心主张翻成本书的话就是:一个社会该负责的是土和路的可能,不是替人走那条路。 这一条极准,而且解决了一个老麻烦:怎样既帮人又不替他做主。

第二样,适应性偏好这个概念,本书要直接收进工具箱。它和第十六章波伏娃那条(一个人不可能选择她想象不到的东西)、第十九章阿多诺那条(这份“正合我意”是谁替你设计的)、第二十五章福柯那条(这条“正常”的线是谁画的)是同一族。努斯鲍姆给了它最实用的一个形式:一个人说“我挺满意的”,这句话本身也是那片土长出来的,所以它不能被当成最后的证据。

这条在今天格外扎手。当一套系统按“你最可能点开什么”来安排你看到什么的时候,它塑造的恰恰是你的偏好;而如果我们用“用户满意度”来验收它,那就是用它自己的产物来给它打分。

这一条可以立刻用在一件很日常的事上:问一个人“你满意吗”,和问他“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得到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信息。 前一个问题只能量出他对现状的适应程度;后一个才量得出他的处境。

第三样,情感里有判断,补上了本书一块长期的空白。全书讲了很多“脑子里想的”和“手上碰的”,讲“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时,多数是讲关系(列维纳斯的脸,阿伦特的桌子)。努斯鲍姆是唯一一位把情感本身讲成可以被讨论、被评价、被教育的人。 这一条让第三块地第一次变得可以动手:你没法命令一个人不难过,可你可以去动那个判断。

停下的第一处:那张清单是谁列的

森的批评,本书认为成立,而且它正是本书一路在问的那个问题:这份“什么算好”的清单是谁开的?

第二十八章给罗尔斯补过同一问:无知之幕挡住了“我是谁”,可没挡住那张“基本善”的清单是谁写的。努斯鲍姆这张十项清单,也带着她那片土的印子——它的语言、它的排序、它对“自主”和“个人选择”的重视,都很像一个自由主义传统里的人会写的东西。

这不等于那张清单是错的。 事实上它极其有用,而且她自己留了修改的口子。可它需要配一道手续,而本书前面攒下的正好能用:

一张清单如果过不了这三条,它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替你做主”——而那恰恰是她最反对的。

停下的第二处:清单进了表格,就会被表格改造

这是本书要给她记的最要紧的一处,而且它是她那套东西的成功带来的。

一套哲学主张一旦进了国际组织的指标体系、进了项目评估表,会发生一件必然的事:能被量的那几项,会挤掉量不到的那几项。

看她那十项:寿命、健康、教育、财产、就业——这几项好量,而且已经进了各种指数。可另外几项呢?“能对什么是好生活形成自己的看法”,“能爱人、能哀悼”,“能玩,能笑”,“被当作一个有尊严的人对待”——这些几乎无法量化,于是在实际操作中被悄悄放到了一边。

第十九章阿多诺那问在这里回来了:你这套说法把什么漏在了外面? 而这一次,漏掉它的不是她的理论,是那张把她的理论装进去的表格。

SDE 的接法是第三十二章麦金太尔那条:制度撑着实践,也随时可能把实践的内在好处挤掉。 所以用这套指标的人,需要一条纪律:每次汇报量化的那几项时,专门留一段讲量不到的那几项——讲具体的人,讲具体的事。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让那几项消失。

停下的第三处:文学很好用,可它也可以反着用

“用文学培养想象力”——这条她和罗蒂都主张,本书也赞同。可第三十一章给罗蒂记过一处,这里原样适用:描述是双刃的。

同样是让你跟着一个人走三百页,它可以扩大“我们”,也可以制造“他们”。历史上最有效的仇恨宣传,从来不是抽象的仇恨言论,是一个关于“他们中的某个人做了什么”的具体故事。

所以“多读文学”这条建议要加一个条件:读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你原本不会选的、和你立场相反的。一个只读让自己更确信的故事的人,读得越多,“我们”越窄。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任何一张“什么算好”的清单,都要配三问——回写通不通,漏掉了谁,这一致是说出来的还是压出来的。

第二处:进了表格的东西,要专门给量不到的那几项留一段,否则它们会消失。

第三处:读文学要读那些你原本不会选的。

最后说今天。她那三层——资源、能力、实现——在这个时代有一个新的、很尖锐的用法。

一样能说会写的工具摆在所有人面前,它是资源。可能力呢?同样一样工具,落在不同的人手里,长出来的东西差别极大:一个已经有手艺的人用它,是加倍;一个还没走过那一遍的人用它,是跳过。第十七章说过,有些路只能靠往返走通;第三十二章说过,没尝过内在好处的人长不出那项实践要的品性。

所以这一章给最后一编的那个问题,提供了最准的一副框架:当成品可以被生成的时候,“平等地提供了工具”这句话,正好是那句“我们已经提供了”的最新版本。 真正要问的还是她那一问:他因此能做成什么?还是他因此不再需要走那一遍了?

一张小表

她给了什么她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把土拆成十项,每项有底线、可以被查;适应性偏好那张清单是谁列的:森的批评成立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三层:资源/能力/实现;社会负责土和路的可能,不替人走进了表格之后,量不到的那几项被挤掉
形状(显露了什么)情感里有判断,所以可以被讨论、被评价、被教育愤怒那一条争议大:受害者凭什么被要求“转化”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少有的直接进了国际指标和多国立法的哲学进了表格的东西,会被填表的人用成另一个样子

六、她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森:两人合作几十年,在“要不要列清单”上争了三十年。这场争论本身,是当代政治哲学最有质量的一场。

“能力进路”今天是发展经济学、残障研究、教育政策里的主流框架之一;联合国那套人类发展指标,是它最大的落点。

“适应性偏好”进了女性主义、贫困研究和行为科学;今天关于“用户满意度能不能用来验收一套推荐系统”的讨论,用的是同一个概念。

“情感里有判断”接上了认知心理学里的情绪评价理论,也接上了心理治疗的一整条路线。她和第六章詹姆斯的那场隔空辩论(情绪是身体的还是判断的),今天的答案是:两边各对一半。

“人文教育为什么必需”——这本小书在全世界的大学里被引用了无数次,而它描述的那个趋势并没有被拦住。

她和第三十四章辛格是有意思的一对:两人都要求把道德考虑的范围往外推,可一个靠“算清楚苦乐”,一个靠“列出一个人像人一样生活需要什么”。辛格的账更硬,她的清单更全。两个人也确实在同一件事上交过手:辛格从“会不会受苦”出发讲动物,她后来主张用“能力”的框架讲动物——不只是问它疼不疼,还要问它能不能过上属于它那个物种的生活。

下一章,我们回到一个最老的问题,也是这一编的另一半。有一位美国哲学家,一辈子在拆一样东西:我们心里好像有一个小剧场,有一个观众坐在里面看——他说,没有那个剧场,也没有那个观众。

本章白话小词典

能力进路 别问他有什么,问他实际上能做成什么。

资源/能力/实现 你有什么;你实际上能做成什么;你实际上做了什么。社会该负责第二层。

能力的三样条件 自己的状况,外部的安排,别人怎么对待你。三样凑齐,能力才成立。

适应性偏好 一个人长期在某种处境里,会把它内化成“本来就该这样”,于是他说“挺满意的”。这句话不能被当成最后的证据。

十项核心能力 她列的那份底线清单:寿命、健康、身体完整、感官与思考、感情、实践理性、与人共处、与自然共处、玩、对环境的掌控。每项有底线,彼此不能换算。

善的脆弱性 构成好生活的那些东西(爱,友谊,孩子,一座城),恰恰都是会被夺走的。把自己修炼到刀枪不入,代价是不再有值得在乎的东西。

情感里有判断 一份悲伤里包含着“我失去了一样对我极重要的东西”这个判断。所以情感可以对,也可以错,也可以被教育。

转化的愤怒 承认伤害是不正当的,然后把全部力气转向“从现在起怎么办”。不是:原谅或者忍下。

叙事的想象力 设想做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能力。它不是天生的,是被故事养出来的。本书补一句:要读那些你原本不会选的故事。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