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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那个还没被改判的“我”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一、回头看这一百三十年

四十个人走完了。回头看,这条路的形状其实很清楚。

第一编(1900—1914):地基松了。 七个人各拆了一样东西。尼采拆价值,弗洛伊德拆清醒的我,胡塞尔拆现成的事实,弗雷格拆“意思就是脑子里的念头”,柏格森拆时间,詹姆斯拆真理,杜威拆知识。那时候他们互不相识,各干各的;今天回头看,他们在同一年前后,从七个方向凿同一堵墙。

第二编(1910—1950):语言、存在与机器。 墙塌了以后,人们开始检查手里的工具。罗素拆句子,维特根斯坦发现意思在用法里,海德格尔说人早已在世界里忙着,怀特海说世界是一场一场的事,本雅明问复制之后原作少了什么,波普尔立下判错条款,图灵造出了那台机器。这一编里,地基塌了两次:哥德尔证明了有些真话证明不了,图灵证明了有些事情算不出来。

第三编(1940—1965):废墟上的人。 那件事发生之后,问题变了:如果这种事是人做出来的,那么“人”这个词还剩下什么意思?萨特、波伏娃、梅洛-庞蒂、列维纳斯四个人接力,把“我”的起点从心里挪到了世界里、挪到了身体上、挪到了“我和另一个人之间”。阿伦特和阿多诺处理的是另一半:一群人怎样一起活,以及它怎样出错。伽达默尔、蒯因、乔姆斯基处理的是第三半:我们凭什么说自己懂了、知道了。

第四编(1962—1989):拆房子的人,盖房子的人。 这一编把那个动作用在了最后几样东西上:科学(库恩),“正常”(福柯),意思本身(德里达),同一(德勒兹),应得(罗尔斯),理性(哈贝马斯),哲学自己的角色(罗蒂),道德语言(麦金太尔)。

第五编(1984—今天):人的边界。 最后八个人,处理的都是很贴身的事:同一个我(帕菲特),痛该怎么算(辛格),性别(巴特勒),一个人实际能做成什么(努斯鲍姆),心里那个小人(丹尼特),为什么这一切有感觉(查默斯),事实是怎么被造出来的(拉图尔),以及——没有人逼你,你为什么这么累(韩炳哲)。

一百三十年,一件事:把“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一样一样改判成“后来长出来的”。

二、剩下的那一样

这个动作做到最后,剩下了最后一样。

那个正在想问题的“我”。

它被拆过很多次了。弗洛伊德说它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萨特说它是被做出来的;梅洛-庞蒂说它就是那具身体;列维纳斯说它起于另一个人的呼唤;帕菲特说它根本不是一样额外的东西,只是一串连着的事实的名字;巴特勒说它是几十年重复出来的。

可是请注意:这些人拆的,都是“我是什么”。 没有一个人需要拆掉那件更基本的事——那个正在读、正在想、正在判断的位置,始终是人占着的。

不管一个哲学家多激进地拆解“自我”,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是一个人在写那本书,是另一个人在读它,是他们两个在为那些话负责。

而这件事,现在第一次成了一个问题。

三、把四十把尺,用在同一样东西上

这本书一路攒下了一套工具。现在把它们一起用在同一样东西上:那些会说话的机器。

不是为了判断它“有没有意识”——那个问题在第三十八章已经交代过,我们手里的证据全部来自它说的话,而话恰恰是最容易被造出来的东西。这里要做的是另一件事:用这本书的尺,量一量它和人之间的差别到底在哪儿。

用第九章的尺(维特根斯坦): 意思在用法里,而用法长在共同的活法上。它有几乎所有人类的用法;可它不吃饭,不疼,不守诺,不会死。 它的每一个词都用得极准,因为它见过千百万次这个词出现在什么地方;可它没有一次是在“痛”的时候学会“痛”这个词的。

用第十四章的尺(图灵): 他问“你分辨得出吗”。今天答案是:常常分辨不出。可这本书要补一句:分辨不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另外两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它说错了谁来发现,出了事账记在谁头上。

用第十三章的尺(波普尔): 一个说法要敢说“什么情况下算我错”。它生成的每一句话都通顺、自信、像有道理;可它不会因为收到一封“罗素的信”而惊愕。 惊愕、认账、推倒重来——这一步目前还得有人站在外面替它做。

用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九章的尺(蒯因、克里普克): 意思是在一起做事里被钉住的,名字是靠一条一手一手传下来的链子指住东西的。它有最完整的指针,却没有一次是靠一起做事钉住的;它有海量的用法,却没有被接在任何一条链子上——它不曾从谁手里接过这个词,也没有人会因为它用错而找它。

用第十七章的尺(梅洛-庞蒂): 有些路只能靠身体一遍遍走通,不能靠讲解走通。它没有身体,也没有往返。

用第二十六章、第三十章的尺(德里达、哈贝马斯): 一句认真的话默认答应了四件事,其中一条是“这是我相信的”。它的句子背后没有一个“相信它的人”,也没有一个可以被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的人。

用第三十二章的尺(麦金太尔): 每一项实践都有一份只有做好它本身才尝得到的内在好处。它可以交出成品,可它尝不到那份好处,也因此长不出那份好处所要求的品性——耐心,诚实,服从标准,肯认错。

七把尺,量出来的是同一件事:

它有路,没有土。

它有几乎所有人走过的路——那些路被写成了文字,它全部见过。它没有的是那片土:一个身体,一屋子用了十年的东西,一群认识它的人,一段别人也记得的历史,一笔要由它来还的账。

四、真正的问题不在它那里

可是,如果这本书到此为止,那它就还是一本关于机器的书。它不是。

真正的问题不在它那里,在我们这里。

把上面那七把尺倒过来,一条一条量我们自己:

当成品可以被生成的时候,一个人还愿不愿意自己走那一遍? 第十七章说过,有些东西只能靠往返练出来;第三十二章说过,一个人如果从没尝过一项实践的内在好处,他也长不出那项实践要求的品性。而现在,跳过那一遍的诱惑,第一次变得如此之大,而且如此便宜。

当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的时候,“公众的意见”这四个字还指着什么? 第十八章那张既联结又区隔的桌子,被抽走了;第三十章那个公共领域,从“公众变成观众”,又变成了“每个人各自一间屋子”。

当机会由一套没人看得见的规则分配时,公平还检验得了吗? 第二十八章那道无知之幕,前提是规则能被摆到桌面上。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也许就是守住这个前提。

当一套“你该长成什么样”的标准,可以按每个人的弱点单独生成、每天重复几百次的时候,一个人还有多少“重复得不一样”的余地? 第三十五章那条判据——要靠不停重复才维持得住的,就不是天然的——今天第一次显出了它的全部分量。

而最贴身的那一个:没有人逼你,你为什么这么累? 第四十章给出的诊断是:规训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我们自己压榨自己,而且以为那是自由。

这五个问题,是这本书真正的落点。它们没有一个是关于机器的,它们全都是关于人的。

五、这本书能给的东西

那么,读完这四十个人,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第一,一个动作。 遇到任何一样被说成“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多问一句:它是哪一年、被谁、在什么处境下长出来的? 这个动作不会给你答案,可它会让你从“接受”变成“判断”。

第二,一套可以现场查的尺。 前言里列过那九问,这里只重复最要紧的三条:

这三条不需要任何理论背景。而且它们对这本书自己同样成立。

第三,一条分界线。 这是这本书最想留下的东西:

判错条款不在语言里,在承担里。

一句话敢说“我在这里会错”,是因为说话的人要为错误付代价。这条线今天特别要紧,因为语言可以被批量生产,而承担不行。所以判断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说法、任何一份成品,最后都落到同一个问题上:谁在承担?

第四,一条给自己的提醒。 这本书讲了四十个拆东西的人,可它一路在拦一件事:说一样东西是长出来的,不等于说它是假的,也不等于说它可以被随意重造。 一条被踩了三十年的路,改起来要用和当初踩它一样的办法:次数,时间,和一双外面的眼睛。

六、最后一句

一百三十年前,一个几乎没有读者的人在都灵写下:我不是人,我是炸药。

一百三十年后,那些炸药炸出来的空地上,站着的是我们。

我们手里有比任何一代人都多的工具,也有比任何一代人都多的东西可以被直接给我们——答案,选项,成品,甚至一套关于我们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方案。

而这本书从头到尾只在说一件事:

那些只能自己走一遍才算数的东西,还是只能自己走一遍。

一个想法,你得自己被它顶一下,它才进得来。

一样手艺,你得自己走通那一千遍,它才长在你身上。

一个判断,你得自己承担它错了的后果,它才算你的判断。

一段关系,你得自己在场,它才是一段关系。

这些事,一百三十年没有变,再过一百三十年大概也不会变。

不同的只是:从前你没有别的选择,现在你有了。

所以,走一遍,那才算数。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