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 6 章 奶奶的那张照片:本雅明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一张照片和八百张照片

我奶奶家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和我爷爷 1958 年在县城照相馆拍的。整个家里,关于他们年轻时候的影像,就这一张。

那张照片有一个性质,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它是一件东西。 它挂在那面墙上,在那个位置,有一个木框,边角有点发黄。你要看它,得站到那面墙跟前。逢年过节亲戚来了,奶奶会指着它讲当年的事——讲的时候大家都站在那儿,看的是同一张。

去年我整理手机,发现我女儿三岁生日那天我拍了八百多张照片。

八百张里,没有一张是“那一张”。

它们在云盘里,在手机里,在我发给家人的群里。我女儿可以随时翻,可以加滤镜,可以剪成短视频配上音乐。任何一张都可以被无限复制,也可以被随手删掉。

这两件事的分别,是这一章的全部内容。

那张 1958 年的照片,它的分量来自它是唯一的、在那个位置的、有历史的。那八百张的分量——如果还有分量的话——来自完全别的地方。

本雅明是二十位里第一个说清这件事的人:技术一变,一样东西“落在哪儿”整个换了位置。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四条路之外,还有一格:管道本身变了,会怎样?

本书总论说二十位分四条路找落点:语言、在世、结构、共同体。本雅明不在这四条里。

他问的不是“落点该放在哪儿”,是“落点是怎么被技术决定的”。

《萌芽》讲过三件:判据、标准、管道。前五章讲的全是判据和标准;本雅明讲的是管道。 一样东西怎么被复制、怎么被传播、被多少人同时看见——这些不是这样东西的“内容”,可它们决定了这样东西是什么。

这一章要问的是:他看见了管道,为什么他自己的东西差点没能通过管道传下来?

因为这一章有一个残酷的事实要先摆出来:他一生穷困,主要著作生前没有出版,1940 年在西法边境自杀,随身的那个手提箱不知所终。 一个讲传播的人,自己差点没传下来。


二之二 为什么他在卷一的最后

卷一前五位按“落点放在哪一层”排:存在、生活形式、框架、判据、共同体。本雅明不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压在最后。

他问的是前一层的事:这些落点要靠什么才能被别人接到?

一个人在书里立了一个落点——海德格尔的在世、波普尔的判据、杜威的共同探究——这个落点要变成别人手上的东西,得经过印刷、发行、翻译、课堂、引用。 这一整套东西,本雅明是二十位里唯一正面研究它的人。

而他研究的结论,正好可以用来读前五位:

海德格尔的东西为什么在法国比在德国传得更开?因为翻译、因为萨特那一代人的转述、因为战后的出版条件。

维特根斯坦的后期为什么要等到 1953 年?因为他不发表,而学生们要等他死后才编。

杜威那所实验学校为什么没有传下来?因为传下来的是一句口号,不是那份记录(第五章八之三节)。

这三件全是管道问题,而不是思想问题。

所以本雅明压在卷一最后,是让他给前五章做一次回看: 落点放在哪一层是一回事,这个落点能不能走到下一个人手上,是另一回事,而后者由管道决定。

《萌芽》讲过一句话,这里正好接上:撬得动撬不动,取决于判据、标准、管道三件。前五章讲的是前两件,本雅明讲第三件。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本雅明(1892—1940)生在柏林一个富裕的犹太商人家庭。童年在柏林西区的公寓里,家里有女仆、有阳台、有电话——他后来写《柏林童年》,写的就是这些东西:电话机、储藏室、驼背小人。

那一刀,一记学术上的失败。

1925 年,他把《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交到法兰克福大学申请教职资格。评审看不懂。 有一位教授的意见大意是:这篇东西像是一堆引文,看不出论证(转述,原始措辞未核)。他撤回了申请。

这一记很要紧:他从此断了学院的路,一辈子靠写书评、译稿、电台节目糊口。 而他后来最重要的工作方式——大量引用、拼贴、不下结论——正是那次被判为“不合格”的方式。

三拍。

第一拍:1927。 他开始写那部关于巴黎拱廊街的书,材料越积越多,最后成了几千张卡片和引文的集合。这部书他写了十三年,到死也没写完。

第二拍:1936。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发表(法文版,有多个稿本)。这是他生前影响最大的一篇,也是本章的核心。

第三拍:1940 年 9 月。 他从法国逃亡,翻过比利牛斯山到西班牙边境小镇波尔特沃。边境当天不放行,他在旅馆里服下过量吗啡去世。 第二天,同行的其他人被放行了。

他随身带着一个手提箱,据同行者说他说过那里面的手稿比他的命重要。箱子里的东西下落不明。

站住。 他的著作大部分是身后出版的——阿多诺、汉娜·阿伦特、朔勒姆这些朋友一点点整理、编辑、介绍出来。《拱廊街计划》的德文版 1982 年才出,那时他死了四十二年。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一生在讲复制、传播、大众——可他自己的落点完全靠几个朋友的私人努力才保住。 这件事第八节还要正面处理。


三之二 那部没写完的书:一种写法,还是一种失败

《拱廊街计划》要单独说一节,因为它既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也是本书判他“站住”那一格最弱的主要证据。

这部书的材料是这样的: 他在巴黎国家图书馆抄了十三年,抄下来的是十九世纪巴黎的各种东西——拱廊街的建筑说明、百货公司的广告、妓女的记载、煤气灯的普及、世界博览会的报道、时装的变化、波德莱尔的诗句、马克思的段落、傅立叶的设想。几千条引文,按三十六个字母卷宗归类:A 是拱廊街,B 是时装,C 是古代巴黎,K 是梦之城与梦之屋……

他自己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我什么也不用说,只需要展示(意译)。

这句话是本章的一个核心。

从一个角度看,它是最高级的诚实: 不用作者的解释盖住材料,让那个时代的碎片自己并排躺在那儿,读者在它们之间看出关系。这正是他说的“辩证意象”——两个相隔很远的东西并置,忽然擦出一个认识。

从另一个角度看,它是“交不出去”的极致。

因为它把最要紧的那一步——为什么把这两条放在一起——留在了作者的脑子里。 而作者死了。

后来编者们做了什么? 他们把卷宗按字母排印出来,加上编号系统(每条引文有一个代码,如 A1,1)。这个编号系统不是本雅明做的,是编者为了让这堆东西可以被引用而造的。

这件事本身就是本书要讲的那件事的一个活例:一堆没有落点的材料,要靠后人给它造一套编号,才能进入可以被引用、被讨论的公共空间。

而那套编号做的正是本书第三句的活:给每一条一个可以被指认的位置。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在技术条件上:一件东西的意义,取决于它怎么被复制、怎么被接收。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的核心说法,用大白话是这样的。

从前,一件艺术品是独一无二的。 一幅画就在那个教堂的那面墙上,你要看它,得走到那儿去。它有一个“此时此地”——一个不能被搬走的位置,一段从它被画出来到今天的历史。

他用一个词来说这种东西:灵光(Aura,也译“光晕”“气息”)。他给过一个很美的描述,大意是:灵光就是远的东西的一次显现,无论它多近(意译)。

而摄影和电影出现之后,复制变成了大批量的、机械的。 一张照片可以印一万份,一部电影在一千家影院同时放。“此时此地”没有了——没有哪一份是“原本”。

他说:灵光衰落了。

关键在于他怎么看这件事。 他不像同时代很多人那样哀叹——他说,灵光衰落同时意味着一样东西被解放了:艺术品从“仪式”里被拿出来,进入了“政治”。

从前一幅圣像的意义在于它被供奉;现在一张照片的意义在于它被几百万人看见、被用来做什么。

用我奶奶那张照片说: 它有灵光——在那面墙上、有那个木框、指着它讲当年的事。我女儿那八百张没有灵光——可它们能做另一件事:发出去、被看见、被剪成短视频、被用来说事。

这就是他的落点:不在作品本身,在它被复制和接收的那套条件里。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灵光及其衰落。 上一节讲了。

第二件:展示价值压过了膜拜价值。

从前一件东西的价值在于它被供着(哪怕没人看见——教堂顶上的雕像,没人看得到它的脸);现在的价值在于它被展示、被看见的次数。

家常话:从前做一件家具,好不好在于用着结实;现在很多东西的好坏,在于拍出来好不好看。 展示压过了使用——这跟他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三件:震惊经验。

电影是一格一格切换的,走在大街上是一个刺激接一个刺激。现代人的知觉是被打断的、被撞击的——他说这是一种新的经验方式,人得靠一种“分心的”状态才能接住它。

家常话:你看电影的时候不会盯着一帧不放,你是被一连串画面推着走;刷短视频更是这样。 这不是不专心,这是一种新的接收方式。

第四件:讲故事的人在消失。

他有一篇《讲故事的人》(1936),说从前的经验是可以被讲出来、被传下去的——一个老工匠讲他走过的路,听的人接住,再讲给别人。而信息时代不一样:信息要求的是新、快、当场可验证,讲完就过期了。

家常话:爷爷讲的那件事,讲了二十年,每次讲都有新的味道;而昨天刷到的那条消息,今天就没人提了。

这一件跟本书关系最深,因为它讲的正是“传下去”这件事怎么坏掉的。


五之二 那八百张照片,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奶奶那张和我女儿那八百张,第四节讲灵光。这里再推一层,因为再往下那一层,是本雅明的视野之外。

去年我做了一件事:从那八百张里挑了六张,印出来,装了相框。

挑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挑不动。 八百张里有很多张几乎一模一样——同一个表情连拍了十二张,我看了半天看不出分别。最后我是随便挑的。

而奶奶那张照片,从来不需要挑。 那天他们去照相馆,付钱,坐好,照相师喊一声,按一下。就那一张。

本雅明会说:这就是灵光的消失——独一无二没有了。对。

可这里还有一层:不是“独一无二”消失了,是“选择”这件事被搬了家。

从前选择在拍之前——去不去照相馆、穿什么、怎么坐,全想好了才按那一下。现在选择在拍之后——先拍八百张,事后再挑。 而事后挑八百张,人挑不动,于是实际上是相册软件替我挑的(它会标“精选”“回忆”)。

这一层才是今天真正要紧的:不是灵光没了,是决定权从拍的人那儿挪到了别处。 挪给了谁?挪给了一套我没参与过设计的排序规则。

用本书的三句查它:那套“精选”是按什么标准排的?什么条件下会变?谁改的?记在哪儿?——三句全空,而且我连问的地方都没有。

本雅明看见了复制技术取消了原作;他没看见的是,复制之后必然要有一套选择机制,而那套机制才是新的落点。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极厚,而且是二十位里最特别的一种——他的土壤是物件。

拱廊街、煤气灯、万国博览会、玩具、邮票、明信片、拆迁中的巷子。他从这些东西里读一个时代,方式跟考古学家读陶片一样。 别人的土壤是“生活形式”“在世”“实践”,他的土壤是一堆具体的破烂。

分刀:极多,而且多数是意象式的,不是定义式的。 灵光、震惊、辩证意象、历史的天使——这些不是概念,是画面。 这一点后面第七节要处理:意象做刀,锋利,可难以被别人重复使用。

站住:这一格是他最弱的,而且弱得刺眼。

他的著作没有一本是按“可交付”的方式写的。《拱廊街计划》是几千条引文加评注,按字母编的卷宗——他明确说过他想做一部“只由引文构成”的作品(大意)。这是一种极端的写法:作者退到后面,让材料自己说话。

按本书的标准,这几乎是“交不出去”的极端: 别人拿不走一件可以直接用的东西,只能各自从那堆材料里读出自己的东西——而事实也正是这样:此后八十年,每一派都能从本雅明那里找到自己要的本雅明。

回写:他看见了,而且看见的方式是二十位里唯一的——他看见的是“回写的条件”。

他不问“一个结论怎么被修订”,他问:在一个东西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时代,什么东西还能被传下去?

《讲故事的人》就是这一问的答案:从前经验靠讲述传,现在信息把讲述挤掉了。 这是本书关心的“管道”问题的最早也最深的一次讨论。

可他自己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一句也没有写。 他讲的是管道的性质,不是管道里该走什么手续。


六之二 “讲故事的人”:本书最该接的那一篇

第五节列了四件,这里把第四件单拎出来,因为它是本雅明留给本书最直接的一份遗产。

《讲故事的人》(1936)写的是俄国作家列斯科夫,可他真正在写的是一种经验传递方式的消失。

他的对照是这样的:

故事来自两种人——出过远门的水手,和守在本地一辈子的农夫。故事是被讲的,讲的时候带着讲的人的痕迹,像陶罐上带着陶工手的痕迹(这个比喻是他的,我按大意转述)。故事不解释,它把事情摆出来,听的人各自接。 而且故事可以被讲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越讲越厚。

信息不一样。信息要求当场可验证、要求新,而且它讲完就完了——昨天的新闻今天没有价值。信息把解释一起给你,不给你接的余地。

他说,小说的兴起和信息的泛滥,一起把讲故事的人挤走了。

本书要接的是这一篇,而不是那篇讲复制的,理由是:这一篇讲的正是“纵向的管道”怎么坏掉的。

故事是纵向的:爷爷讲给爸爸,爸爸讲给我。它自带修订——每讲一遍都在微调,而调的痕迹留在下一遍里。

信息是横向的:同时到达几百万人,然后过期。它不修订,它被替换。

而本书要的那第三句(记在哪儿),恰恰是纵向的。

他看见了纵向传递的消失,也惋惜它。可他没有问的是:有没有别的纵向方式?

有。 那本作业本(第五章那口井)是纵向的;文献学的校勘记是纵向的;工程的修订记录是纵向的。这些都不是故事——它们干巴巴、没有灵光、没有讲故事人手上的痕迹——可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让后来的人接得住。

本雅明在“故事”和“信息”之间做了选择题,而第三个选项(带日期的记录)不在他的选项里。 那个选项不美,可它管用。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方式一:往深处推——但他推的方向跟海德格尔相反。

海德格尔把落点推到存在,推到无人可以插手;本雅明把落点推到技术条件,也推到了无人可以插手。

这一节指认它发生在哪儿:发生在他把技术条件讲成“决定性的”那一处。

在《机械复制时代》里,他的论证形状是:复制技术变了 → 灵光衰落 → 艺术的功能从仪式转向政治。 这一串是单向的:技术在前,意义在后。

这个讲法有极强的解释力,也有一个代价:那套技术条件本身,从哪儿来?

他不问。 照相机、印刷机、电影放映机——在他那儿是时代的既成事实,是那个“此时此地”的条件。谁造的、为什么这么造、什么条件下会变——不在他的题目里。

回到那八百张照片。

本雅明会说:手机摄影取消了照片的灵光——对。

可他不会问的是:为什么我拍了八百张?

因为手机内存便宜、因为连拍是默认功能、因为相册自动备份、因为社交软件鼓励多发。这些不是“技术的本性”,是一连串被人做出来的决定——某个产品经理决定把连拍设为默认,某家公司决定送两百 G 云空间。

用本书的三句查这些决定: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三句全空。

而本雅明那套读法,恰恰会让人不去问这三句——因为它把技术条件讲成了一个时代的整体状况,而不是一堆可以追溯的具体决定。

这就是他那一步的实情:他第一个看见了管道决定落点,然后把管道本身讲成了给定的。

他跟海德格尔的分别值得记一笔:海德格尔把技术讲成存在的遣送(无人),本雅明把技术讲成生产力的发展(也无人,只是换了一套词)。 两位从完全相反的政治立场出发,在“技术条件是给定的”这一点上落到了同一处。


八 顶住战

反驳一:他不是技术决定论者。他在同一篇文章里讲电影可以被法西斯用来把政治审美化,也可以被用来政治化艺术——同一种技术,两种用法。这说明他认为技术条件是可以被争夺的。

这条反驳有文本依据,而且是那篇文章的结尾部分。

我让一步:他确实认为技术条件的政治后果是可以被争夺的。 那篇文章最后那句关于法西斯把政治审美化、共产主义以艺术的政治化回应(大意),正是在说这件事不是注定的。

但这里要说他争夺的是什么。他争夺的是“用技术来做什么”,不是“技术本身怎么被造出来、怎么被改”。

电影已经在那儿了,问题是谁来用、用来做什么——这一层他讲得极好。

而电影为什么是每秒二十四格、为什么有剪辑、为什么影院要坐成那样——这一层不在他的视野里。

这个分别今天极要紧。 今天最要紧的技术条件不是“已经在那儿”的机器,是每天被人修改的规则:推荐算法的权重、内容审核的阈值、一个功能的默认开关。这些是可以被追溯到具体决定的东西。

本雅明教会了我们看“技术条件决定意义”,可他那套读法的粒度太粗——它看得见时代,看不见那个把连拍设为默认的决定。

反驳二:你拿“他自己差点没传下来”来说事,这是拿一个人的不幸当论据。他 1940 年的处境是战争和迫害造成的,跟他的思想没有关系。

这条反驳我必须认真接,因为本书在《萌芽》里立过规矩:不渲染不幸。

我让一步:他的死是战争和迫害造成的,跟他的思想没有因果关系。本书不做那种联系。

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而且它是关于著作的,不是关于人的。

他的东西能传下来,靠的是三样极其偶然的事:

一,朋友。 阿多诺、朔勒姆、阿伦特——阿伦特把他的手稿带过大西洋,阿多诺在法兰克福编他的集子。 没有这三个人里的任何一个,今天可能就没有本雅明。

二,战后德国学界的一次转向。 1960 年代之后他被大量重新发现。

三,那部未完成的《拱廊街计划》的材料居然保住了——他逃亡前把它托付给巴塔耶,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

三样都是偶然。 而本书要指出的,不是“他运气不好”,是:一个花了一辈子研究“东西怎么传播”的人,没有为自己的东西建任何管道。

这不是道德评判,这是本书的题目。 《萌芽》第二十章判皮尔士的时候用过同一把尺子:他的东西堆了十万页手稿,靠后人一点点整理;本雅明的情况一样,只是更险。

反驳三:你说他“没有为自己的东西建管道”,可他一生都在做通俗工作——他写过八十多个电台节目,包括给孩子听的;他写书评、做翻译、编选集。这些正是管道的活儿。

这条反驳有确凿的事实支持,我先认下。

我让一步:他确实做了大量面向公众的工作,而且那些电台稿(1929–1932 年间为柏林和法兰克福电台做的)写得极好——讲柏林的街道、讲灾难事件、讲儿童文学。按第五章讲杜威的那个分法,这是“横向”的管道:让当下的人听见。

而他缺的还是纵向那一段。

证据是一件很实在的事:他最重要的那部著作,逃亡时靠托付给一个朋友藏在图书馆里才保住。 不是托付给一家出版社、不是留下副本、不是交给一个机构——是托付给一个人。

一个人是横向的管道,制度是纵向的管道。 他把自己的全部押在了前者上。

而这一点跟他的思想确实有关系,这也是本书敢说这件事的理由: 他那套东西天然不信任制度化的保存(他反对的正是把活的东西固定成仪式),他信任的是碎片、偶遇、被打捞。 《历史哲学论纲》里那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过去的每一个形象,如果不被当下认出,就有永远消失的危险(意译)。

这是一种把传递交给偶然的态度。 而他自己的命运,正好验证了这种态度的代价——他被认出来了,可那几乎是运气。

结算一句新话: 本雅明第一个看见了管道决定落点——这是二十位里独一份的洞见,四条路之外的那一格。 而他把管道本身讲成了时代的既成条件,于是那些真正造出管道的具体决定,从他的视野里漏了出去。他看见了河道决定水往哪儿流,没有看见河道是一铲一铲挖出来的。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艺术自律”吵。 他反对把艺术品当成一个自足的、跟社会条件无关的东西。代表说法:艺术的技术条件决定它的社会功能(大意)。

跟阿多诺吵——这一场是同阵营内部最著名的一场。

阿多诺读了他那篇关于复制的文章,回信批评他:你把大众文化说得太乐观了,好像电影天然就有解放的潜力;实际上文化工业是把人变成消费者的机器。 两人在 1936 到 1938 年间通了多封信,阿多诺批评他的方法“缺少理论中介”——直接把经济事实跟文化现象并置,中间没有论证。

这一场吵对本书要紧,因为阿多诺敲的正是本书说的“站住”那一格: 你把材料并排放在那儿,让它们自己说话,可别人怎么判断你并排放得对不对?

跟历史主义吵。 他晚年那篇《历史哲学论纲》(1940)反对把历史看成一条向前的进步之路。其中最有名的一段是“历史的天使”:天使面朝过去,看见的是一堆废墟,而一阵从天堂刮来的风把它推向未来。

这一记跟《萌芽》第十六章讲达尔文被读成“进步”是同一处:他反对把发生读成一条注定向好的线。

跟“讲故事的人在消失”这件事本身吵。 他不是纯粹哀叹——他同时在找新的传递方式(蒙太奇、引文、星丛)。这一点是他跟怀旧派的分别。


八之三 用本书的三句查他自己的著作命运

按本书的规矩,这一节不做人的评判,只查一件事:他的东西是怎么传下来的,那个过程有没有三句。

什么条件下重议? 他的文本长期有版本问题:《机械复制时代》有好几个稿本(德文初稿、法文版、后来的德文修订稿),内容不完全一样,有些差别还相当要紧(比如关于电影的政治功能那几段)。长期里,人们引用的是编者选定的那一版,而“为什么选这一版”没有被写在读者看得见的地方。

由谁? 阿多诺与朔勒姆是最早的编者,两人对本雅明的理解有很大分歧(一个从马克思主义那边读,一个从犹太神学那边读)。编什么、怎么编、加什么导言——这些决定塑造了此后几十年人们看见的那个本雅明。

记在哪儿? 这一句后来被补上了:1972 年起出版的全集,以及后来的历史考订版,把版本差异、手稿状况、编者决定写进了校勘记。

所以他的著作最终是有修订程序的——但那套程序不是他建的,是文献学这门手艺提供的。

这一节的用处在这里:它说明本书要的那三句,不是哲学家必须自己发明的东西——它在别的行当里早就有了。 文献学有校勘记,工程有修订记录,法律有判例编纂,软件有版本历史。

《萌芽》第三条命题说过:判据、标准、管道这三件,是在哲学之外被造出来的。本雅明这一章是那条命题最干净的一个样本——一个讲管道的人,他自己的管道是由别的行当的人替他建的。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阿多诺(1936–38 的通信,以及后来多处)——同阵营内部。

上一节讲过。这一记敲在“分刀”那一格: 意象不能代替论证,把事实并排放在一起不等于说明了它们的关系。

这一记对本书特别有用,因为它说的正是本书第六节那件事: 意象做刀,锋利,可别人无法用它来判任何具体的事。“灵光”这个词今天被用在一切场合——一家咖啡馆的灵光、一件手作的灵光——而没有人能说什么情况下算它不成立。

哈贝马斯(1972,《瓦尔特·本雅明:提高觉悟抑或拯救性批判》)——同阵营,但站在理性化这一边。

他的批评大意是:本雅明那种“救赎式的批判”没法承担启蒙的任务——你可以从废墟里打捞被压抑的东西,可你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被公共讨论、被论证的标准。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而且指向本书最关心的地方: 一个洞见如果不能被写成可以公共讨论的东西,它就只能被一个个天才式的读者各自领会。

(哈贝马斯在第三段有自己的一章,那时候要用他自己的三句来查他——这一记他打别人的,本书记下,到第十九章再回来看他自己接不接得住。)

布莱希特(1930 年代的交往与分歧)——同阵营,从另一边。

布莱希特是他的朋友,也是他最看重的同代人之一。但布莱希特在日记里对他的神学倾向很不客气,大意是:这套东西里有神秘主义,尽管反对神秘主义(转述,具体措辞未核)。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你那片土壤里混着弥赛亚,而弥赛亚是不能被讨论的。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意象不能代替论证(分刀),一记说没有公共可讨论的标准(站住),一记说土壤里混着不可讨论的东西(土壤)。 三记都没有否认他的洞见——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他看见的东西,交不出去。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他说灵光衰落,是在哀悼艺术的死亡。

不对,而且正好相反。他认为灵光的衰落把艺术从仪式里解放了出来。 他的态度是矛盾的、双重的——他确实留恋那种“远的东西的显现”,可他明确拒绝退回去。

误读二:“灵光”是一个可以随便用的词。

今天它被用来形容一切“有韵味的东西”。而他那个词有严格的条件:独一无二、有此时此地、有一段可以追溯的历史、跟仪式有关。 一家新开的咖啡馆没有灵光——它可以有别的好,但不是那个。

误读三:他是法兰克福学派的一员。

不准确。他跟研究所有资助关系,跟阿多诺是朋友和论敌,但他从来不是那套理论体系的一部分。 他的方法、气质、来路(犹太神学、超现实主义、德国浪漫派)都在那个体系之外。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的一切都在被复制,而且复制已经不需要原件了。

一张图可以被生成、被修改、被再生成;“哪一张是原本”这个问题在很多场合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会说:我讲的那件事,现在走到底了。

他会认出的第二件事:展示价值彻底压过了一切。 一件东西做出来,首先要考虑它在屏幕上是什么样——这正是他说的“展示价值压过膜拜价值”的极端形态。

他会说对。

他给不出的东西:怎么对付那些具体的决定。

今天决定“什么被看见”的,不是“机械复制”这个时代条件,是一套每天在被调整的规则。而这套规则是有作者的——它是被写出来的,可以被改,改动可以被记录。

本雅明那套读法会把它读成“技术条件”,读成时代的形状;而它其实是一份可以被翻开的文件。

这就是本书跟他的分岔:他看见了管道决定一切,这对;他把管道当成了地形,而它其实是工程。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本雅明把落点放在技术条件上——放在人身体之外的那套东西里。

下一章的梅洛-庞蒂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他把落点收回到身体里。

本雅明说,是复制技术改变了我们怎么看;梅洛-庞蒂说,在任何技术之前,我们已经是用身体在看的了。

两位合起来正好是一对:一个说落点在机器那边,一个说落点在肉身这边。 而第七章要看的是:把落点收回身体,能不能交出去?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那两组照片。

奶奶那张挂在墙上,八百张躺在云盘里。本雅明说清了它们的分别——这是二十位里没有第二个人做到的事。

可关于那八百张,还有一句他没说的:它们能不能留到我女儿老的时候?

那要看云盘服务还在不在、那家公司改不改格式、我记不记得续费。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技术条件”决定的,每一件都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候做的决定。

而奶奶那张照片能留到今天,靠的是一根钉子和一面墙。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他“把管道当成了地形”。可他那部《拱廊街计划》做的正是相反的事:他一层层挖拱廊街是怎么被造出来的——铁和玻璃的技术、投机的资本、城市规划、时尚的循环。 那部书里的技术不是地形,是工程。

如果按《拱廊街计划》来读他,本章第七节那个判断就要打折。 我按《机械复制时代》这一篇做的判断,而那一篇是他最被广泛读的一篇,也是形状最单向的一篇。取哪一篇当代表,是我做的选择,读者可以取另一篇。

第二个洞。 本章的家常例是“两组照片”,而本书总论第十三节立的纪律是同一件家常事最多用两章。照片这一族本书第一次用。 但我要记一笔:“复制”这个主题跟《萌芽》第十七章讲“可互换零件”有相通之处——两者都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变成可批量的东西”。我判它们不同族(一个讲工业标准,一个讲意义的位置),但这个判定偏松,下一次再碰到“批量复制”这个形状时要写分工。

预言一登记。 本雅明:三句全空。他讲的是管道的性质,不是管道的手续。判为无修订程序。

累计:无修订程序 5(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卡尔纳普、波普尔、本雅明),有修订程序 1(杜威)。卷一六位登记完毕。


(第六章完,卷一完)


卷一读数登记

六位,三句逐一对照:

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判
海德格尔存在决定存在存在的历史无(三个答案全不是人)
维特根斯坦无(“就这样”)无半(他自己的手稿)无
卡尔纳普半(“不好用了”)无半(新框架规则,不记理由)无
波普尔有(反例)半(共同体约定)无无(严判;宽判可为有)
杜威有(新处境里不管用)有无有
本雅明无无无无

卷一读数:写出修订程序的 1 位,未写出的 5 位。

预言一(二十位里写出修订程序的不超过五位):卷一用掉一个名额,还剩四个。

一条必须现在就记下的观察:三句里,第三句(记在哪儿)六位全空,无一例外。

前两句各有人答:波普尔答第一句,杜威答第二句。可“记在哪儿”这一句,六位里连半句都很少——只有维特根斯坦和卡尔纳普各算半句,而那两个半句都是“记他们自己的过程”,不是“记给后人查”。

如果这个形状在卷二、卷三继续,那么本书的结论就要比总论说的更狠: 第二阶段欠的不是笼统的“修订程序”,是那三句里的第三句——纵向的、给下一批人用的记录。

这一条卷末先记,卷三结语时按实结算。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