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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那个叫错的名字:拉康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我妈总叫我弟弟的名字

我妈有个毛病,叫我的时候常常叫成我弟弟的名字。叫错了就改口,改了再叫,有时候一句话里要绕两个弯。

我小时候为这个生过气。后来才知道,她叫她自己的姐姐,也常常叫成她妹妹的名字。

这事本身不大。可有一次我留意到一个细节:她叫错的时候,多半是我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我弟弟小时候更闹,挨骂的次数比我多。她一生气,那个名字就先出来了。

我跟她提过一次,她愣了一下,说:“有吗?没有吧。”

她不是撒谎。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讲这一类事:说漏嘴、叫错名字、做梦、忘掉一个明明记得的词。 他说,这些不是小毛病,这是另一个地方在说话。

而他比弗洛伊德多说了一句:那个地方,是按语言的方式组织起来的。


一之二 这一章的尺子要比别章更严一点

本书对二十位用的是同一套三句,可这一章要先说明一件事:拉康这一章,第三句(记在哪儿)的分量比别章重。

理由很简单:别的十九位的落点落在书上,他的落点落在人身上。

一套关于“存在”的说法讲错了,代价是一批读者绕了弯路;一套关于“一个人为什么这样”的说法讲错了,代价是一个人的十年。

这不是说本书要用道德的尺子量他。 本书仍然只问那三句——只是当一套东西被用在人身上、一次几十分钟、持续几年时,“这一次算不算数”“什么情况下该换个路子”“记在哪儿”就从学术问题变成了实际问题。

别的行当在这一点上的做法可以对照: 医生开的药有病历、有剂量记录、有随访;一个疗法无效,有可以被查的东西。

而本章要处理的,正是这一行在这一点上的特殊处境:它的材料按行规不能被公开,于是那三句在这里最难回答,也最要紧。

这一节先摆在这里,是为了让后面的批评有一个公道的口径:本书不要求打开诊室,本书问的是诊室之外那一层。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落点被推到一个人自己都进不去的地方,重议还剩下什么?

上一章的列维-斯特劳斯把落点推到无意识的结构里——那至少还是一套社会共有的东西,人类学家可以从外面把它写出来。

拉康把它推进了每一个人的里面,而且说:那里面也是一套结构。

用《萌芽》第二十四章的话说,弗洛伊德的问题是“刀只朝后”——查出了来路,第二天照样发火。拉康接了这把刀,然后把它磨得更细:他说,来路不是一段个人的童年,是一套语言的秩序。

这一章要问的是:如果连“我是谁”都不是我定的,那么“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这三句,还有没有主语?

而这一章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他那套东西是在一个诊室里被用的。 别的哲学家的落点落在书上,他的落点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一次几十分钟,一周几次。

一套被用在人身上的东西,本书要用更严的尺子量它的第三句。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拉康(1901—1981)生在巴黎一个殷实的天主教家庭,家里做醋和芥末生意。他读耶稣会中学,后来学医,1932 年拿到精神病学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是一个叫“埃梅”的女病人的偏执狂案例。

他的出身是临床,不是哲学系。 这一条跟本卷其他几位不同:梅洛-庞蒂、列维-斯特劳斯是高师出来的,拉康一辈子的工作场所是诊室。

那一刀,有三拍。

第一拍:1936 年与 1949 年,镜子阶段。 1936 年他在国际精神分析大会上做了一个报告,据记述讲到一半被主席打断(细节存疑);1949 年他重写了这篇东西,成了他最广为人知的一文。

核心是:婴儿在六到十八个月之间,会在镜子里认出自己。 而这一认,认到的是一个整体的、完好的形象——而他实际的身体经验还是散的、不协调的。 他说,自我从一开始就是从外面借来的一个形象。

第二拍:1953 年的罗马报告。 这一年他跟法国精神分析学会分裂,另立门户;同年发表《言语与语言在精神分析中的功能与领域》,这是他的转向宣言:回到弗洛伊德,而回去的路是语言学。

这一拍是本章的核心:他接的是索绪尔和雅各布森那条线——跟上一章列维-斯特劳斯接的是同一条。

第三拍:1964 年。 他被国际精神分析协会正式除名(一个原因是他那套“短时”的会谈做法——不按固定的五十分钟,可以在任何一刻叫停)。他随即另立学派,在高等师范学校开讲座,听众里坐着后来的阿尔都塞、福柯、巴特、克里斯蒂娃那一批人。

站住。 他一生只出过一本正式的文集《文集》(1966,法文 Écrits,近千页)。他真正的工作方式是每周的讨论班,从 1953 年讲到 1980 年,二十七年。 那些讨论班的录音和速记稿,由他的女婿米勒整理出版,至今尚未出完。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1980 年,他宣布解散自己创立的学派(巴黎弗洛伊德学派),次年去世。 解散的理由和过程,至今有争议。一个一辈子讲“传承”的人,最后一个动作是解散。


三之二 那二十七年的讨论班

他一生只出过一本正式的书,真正的工作是每周一次的讨论班,从 1953 讲到 1980。这件事要单独写一节,因为它是本书“记在哪儿”那一句最复杂的一个案例。

讨论班的形式: 他在台上讲,听众坐满——最多的时候几百人,里面有精神分析家、哲学系学生、作家、后来的名人。他讲的时候常常临场推进,一个概念今年这么讲,明年换一种讲法。

这些讲座有录音、有速记员的记录,可它们不是他写的文本。

整理工作由他的女婿雅克-阿兰·米勒承担。 米勒的做法是把口语的记录整理成可读的文本——断句、分段、去掉重复、理顺句子。从 1973 年起陆续出版,至今二十多卷,尚未出全。

这里有一件事,是本书这一章最要紧的材料:那些出版的文本,跟当年讲的不完全一样,而“哪里不一样”没有校勘记。

不是有人作假。 把一场即兴的口头讲座变成可读的书,必然要做大量处理——任何整理者都要做。 问题在于那些处理没有被记下来。

对照本书第七章讲过的鲁汶胡塞尔档案馆: 那里的做法是誊写速记稿、标注版本、出校勘记,读者可以看见编者动了哪里。

对照《萌芽》第十六章讲科赫法则的修订:值钱的正是“旧版为什么不够用”被写了下来。

而拉康的讨论班,出版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于是产生了一个很实在的后果:关于“拉康真正说了什么”,只有极少数人能核。 那些人是能拿到原始记录的人。

这不是理论问题,是文献问题;可它对一套理论的命运影响极大。 因为一套不能被独立核对的文本,它的解释权必然集中在能核对的人手里。

用本书那三句查这套文本: 什么条件下重议一个整理本?——未写;由谁?——米勒;记在哪儿?——出版物里没有校勘记。

三句全空,而这一次空的不是他的理论,是他的著作。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在语言的秩序里——他说,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

这句话是他的招牌,要把它拆开说。

弗洛伊德说,无意识里有一堆被压抑的欲望,它们会改装了跑出来(《萌芽》第二十四章讲的那些:说漏嘴、做梦、忘事)。

拉康说:你看弗洛伊德讲的那些改装方式,跟语言的运作方式是一回事。

梦里的“凝缩”——好几个人的特征合成一个人——就是隐喻(一个词代替另一个词)。

梦里的“移置”——真正要紧的东西被挪到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上——就是换喻(用相邻的东西指代)。

这两组对应,是他从雅各布森那儿接来的(雅各布森研究失语症,把语言的两大轴分为隐喻轴和换喻轴)。

所以他的结论是:无意识不是一个装着乱七八糟东西的地窖,它是一套有规则的系统——只不过那套规则不归我管。

回到我妈叫错名字。

弗洛伊德会说:她心里有一股情绪,从那个名字上跑出来了。

拉康会说得更具体:她要叫的那个位置上,有两个能指在争——“生气的时候被叫的那个孩子”和“眼前这个孩子”。那一刻胜出的不是她的意思,是那条链子上滑过来的那个词。

他有一句极有名的话,大意是:能指代表主体,向另一个能指(意译)。意思是:我不是先有一个“我”再去说话,我是在一串词之间被指出来的那个空位。

这就是他的落点:不在我的意识里,不在我的身体里,在那套我出生就掉进去的语言秩序里。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镜子阶段。

自我是从外面借来的一个形象——先有一个完整的镜像,我才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完整的“我”。

家常话:小孩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照片,那一下的惊喜里有一点认领的意思:噢,那个是我。 而那个“我”,比他自己当时的感觉要整齐得多。

这一件的后果是:自我天生带着一点误认。 我认的那个“我”,是从外面看到的一个样子。

第二件:想象、象征、实在三界。

想象界:形象、认同、“我像他”。

象征界:语言、法则、称谓、规矩——一个人一生下来就被安排在一堆名字和位置里(谁是父亲、谁是儿子、你叫什么)。

实在界:说不出来、进不了语言的那一块。

家常话:一个孩子出生,家里就已经给他备好了一个名字、一个辈分、一套期待。 他还没说过一句话,位置已经在那儿了。

第三件:大他者。

他用“大他者”指那套语言与规则的秩序本身——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那个“人们都这么说”“规矩就是这样”的地方。

家常话:“别人会怎么看”里的那个“别人”,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第四件:欲望是他者的欲望。

一个人想要什么,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从周围的人那里学来的:别人要什么,我要什么;别人怎么看我,决定我想成为什么。

家常话:孩子抢玩具,多半不是想要那个玩具,是因为另一个孩子在玩它。


五之二 叫错名字,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我妈叫错名字,第五节讲能指的滑动。这里再推一层,因为这一层跟本书的第三句直接相关。

我后来发现,这件事在我们家是有记录的——只是记录的方式很土。

我姑姑有一本相册,每张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人名。翻到某几张,人名写错了,后来被划掉改过来。

我问她,她说:“那年我一直把你和你弟弟搞混,写的时候顺手就写错了。”

于是一件“无意识”的事,在那本相册上留下了可以被查的痕迹。 有日期(照片的年份)、有错误的原样(划掉的那个名字还看得见)、有改正(改过来的字)。

这跟我妈叫错名字是同一件事,只是它被写下来了。

而被写下来之后,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它可以被数——那几年错得多,后来少了。

它可以被比对——姑姑错的那几张,正好是我弟弟刚出生那两年。

它可以被别人看见——我翻到才知道有这回事。

拉康那套东西处理的是没被写下来的那一类:说出口就消失了的、只有当场听见的人才知道的。

而本书要说的是:同一类现象,一旦有了哪怕最土的记录(一本相册、划掉的字、一个日期),它就从“只能被解释”变成了“可以被核对”。

这不否定他的解释——姑姑为什么那两年老搞混,相册本身答不了,那一层仍然要靠解释。

可有了相册,解释就有了可以被顶回来的地方: 如果姑姑说“我从来没搞混过”,相册在那儿;如果有人说“她是因为不喜欢老二才搞混的”,相册上的日期可以显示她搞混的那两年正是老二最招人疼的时候。

解释仍然是解释,但它不再是唯一的东西。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极深,而且跟前两位的都不同。 梅洛-庞蒂的土壤是身体,列维-斯特劳斯的土壤是社会结构;拉康的土壤是一个人被语言接住的那一刻——名字、称谓、家里对他的说法。

分刀:极多,而且极细。 需要/要求/欲望之分、能指/所指之分、想象/象征/实在之分——他的刀比二十位里任何人都多。

站住:这一格是本章最要紧的,而且它的情况很特别:不是塌,是被故意做成难以拿走的。

他的文字出了名的难。《文集》里的句子常常绕好几个弯,用双关、用文字游戏、用故意的含混。 而这不是笔力不逮——他是有意的。

他的理由大致是:如果一个关于无意识的理论被写得清清楚楚、可以被一口气读懂,那它就已经被读者的“自我”接管了——而自我恰恰是误认的产物。他要的是让读者被文本绊住、被它弄糊涂,从而在那个卡住的地方碰到点什么。

这个理由本身是自洽的。而按本书的尺子,它的后果很清楚:一件被故意做成拿不走的东西,交不出去。

回写:三句全空,而且第二句空得最刺眼。

什么条件下重议?——无。

由谁?——这一句他其实答了,而且答案是:他自己。

记在哪儿?——无。

第二句要展开,因为它是本章第七节的全部。


六之二 他跟列维-斯特劳斯:同一条线,两种落法

上一章讲列维-斯特劳斯接走音位学那把刀,拉康接的是同一把。两人并排看一次,因为这一对能说清“结构”这条路的两种终点。

列维-斯特劳斯拉康
结构落在哪儿一个社会(亲属、神话)一个人(无意识)
材料从哪来民族志、公开可查诊室、不可公开
能不能被第三方核能(八百个神话都有编号)不能
站住那一格极硬被故意做成拿不走
三句全空全空

最后一行又一次相同——这是卷二第二次出现这个形状了(上一章末尾记过梅洛-庞蒂与列维-斯特劳斯那一对)。

而这一对的分别,比上一对更要紧:材料能不能被第三方核。

列维-斯特劳斯的东西虽然没有修订程序,可他的材料是公开的:任何人可以拿着他标的编号去翻那份民族志,看他有没有读错。这是一个外部的把手。

拉康没有这个把手。他的材料在诊室里,而诊室按这一行的规矩不能被打开。

结果是:同一把刀,一个落在可核的地方,一个落在不可核的地方。

而这个分别带来的后果,在两人身后看得很清楚:

结构人类学被批评、被修正、被部分推翻(布尔迪厄那一记、后来的实践理论),这些批评能落到实处,因为大家可以看同一批材料。

而对拉康的批评,很难落到实处——批评者说“你的临床证据不可靠”,支持者说“你不懂临床”,双方没有共同的材料可以指。

这就是本书要在这一对里指出的:一个落点有没有修订程序是一回事;它有没有外部把手,是另一回事,而且后者更基本。

没有外部把手,连批评都无处落脚,更不用说修订。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方式一与方式三的合并:往深处推,同时推进一个程序里——而那个程序的裁定权归一个人。

这一节要指认它发生在哪儿:发生在 1967 年他提出的那套“通过”程序上。

先说背景。 精神分析这一行有一个实际的问题:一个学分析的人,什么时候算“成了”?

传统的国际精神分析协会的办法是资历制:你自己先被分析多少小时、在督导下做多少个案、由培训委员会认定。 这套办法有它的毛病(《萌芽》那场对话里讲过时数被读坏的事),但它是一套有条款、有委员会、有记录的程序。

拉康不满意这套东西,他认为它把一件本该在分析内部发生的事,变成了行政审批。

于是 1967 年,他提出了“通过”(la passe): 一个认为自己已经完成的分析者,向两位“传递者”讲述自己的分析历程;那两位再向一个评审团转述;评审团决定他是否成为“学派分析家”。

这套设计有一个很深的用意:被评的人不直接面对评审团,中间隔着转述——因为要看的不是他怎么说自己,是他的经历能不能被转述、能不能被听见。

而本书要指认的问题在这里:这套程序是谁定的、什么条件下改、谁最后说了算?

答案是同一个人:拉康。

他提出它,他解释它,学派内部对它的争论持续了十几年,而最终的裁定权始终在他手上。 1980 年他一封信解散整个学派——这是这套程序最后的结局:不是被修订,是被创立者取消。

回到我妈叫错名字。

假设她去做分析,做了三年,弄清了那个名字为什么会先出来。这个“弄清”算不算数?

按拉康的路子,它算数的标准在分析内部——在她跟分析家之间发生的那个过程里。而那个过程没有第三方能看见。

于是本书那三句在这里全部落空,而且落空的方式最彻底:

什么条件下重议? 没有外部的触发条件——她后来又叫错了,可以被解释为“还没到那一步”,也可以被解释为“这次是另一回事”。

由谁? 她和她的分析家。

记在哪儿? 没有记录,而且按这一行的规矩,也不该有可以被第三方查阅的记录。

这就是他那一步的实情:他把落点推到一个人最深的地方,然后为它设计了一道程序;而那道程序的裁定权,归一个不受程序约束的人。

这是本书三种方式里最少见的一种组合:既往深处推,又往程序里推,两者叠在一起,结果是一个既深又封闭的落点。


八 顶住战

反驳一:精神分析的效果是在个案里被看见的。你要一个可以被第三方核对的记录,等于要求把诊室的私密性打开——那会毁掉这件事本身。

这条反驳是这一行最有力的一条,而且它说的是实情。

我让一步:诊室里发生的事确实不能被公开核对,而且保密不是一个可以被交换的技术细节,它是那件事能发生的前提。本书不要求打开诊室。

但我要指出这条反驳能挡住什么、挡不住什么。

它能挡住:要求公开个案记录。 这一条本书从不要求。

它挡不住的是另一件事:这一行对自己那套理论和那套培训程序的核对。

这两件不是一回事。 一个具体的个案是私密的;而“一个人什么时候算完成了分析”“这套解释路子管不管用”“某条理论在什么情况下算不成立”——这些是行业层面的问题,不涉及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对照第七章那位游泳教练: 我的身体怎么学会的,没人能替我;**可“一般两三周能浮起来”“这个动作多余”——这些是可以被写下来、被讨论、被修改的。

而拉康那一行在很长时间里,连行业层面的核对也是拒绝的。 他 1964 年被国际协会除名之后,自立的学派内部,理论的正统与否很大程度上由他一人认定。

反驳二:你说他的文字是“故意做成拿不走的”,这是恶意揣测。他的难,是因为他要讲的东西本身难——无意识不是一个可以被清楚陈述的对象。

这条反驳我必须接,因为“故意”这个词是一个关于动机的判断。

我让一步:他讲的东西确实难,而且他有一套明说的理由(第六节讲过),那个理由是自洽的——把关于误认的东西写得太清楚,就成了被误认的东西。

可这里要说这个理由带来的一个后果,而这个后果是可以被观察的,不需要揣测动机:

他的文本产生了一种特别的传承方式:解释权集中。

因为文本难到不能被普通读者独立读懂,读它就需要有人带。 而带的人是谁、他的读法对不对,没有可以被援引的标准。 于是“拉康真正的意思”成了一个需要权威来裁定的问题。

这个形状本书见过三次了: 胡塞尔身后分家(《萌芽》第二十二章)、维特根斯坦身后各派争解释权(第二章)、这一次是拉康。三次都是“过程记录极多、可援引的判据没有”。

而拉康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彻底:前两位是无意的(他们死了,学生们争起来),他是在世时就形成了这个格局。

反驳三:你拿“文献是否有校勘记”“材料是否可核”来量他,用的是学术研究的尺子。可精神分析不是一门学术研究,它是一门手艺,它的检验在别处——在一个人的生活有没有变化上。

这条反驳是这一行最根本的一条自我理解,必须正面答。

我让一步:如果它是一门手艺,那么本书第七章那条标准就适用:手艺的检验确实不在论文里,在做出来的东西上。

而一门手艺有它自己的公共部分,这才是本书要问的。

看别的手艺怎么做:

外科是手艺,一台手术的过程别人看不见(至少从前看不见);可并发症率、死亡率、再入院率是公开的,而且有行业层面的登记。

建筑是手艺,一个工匠的手感教不了;可验收标准、事故调查、规范修订是公开的。

游泳教练是手艺(第七章);可“一般两三周能浮起来”这条经验是公开的、可以被推翻的。

这三门手艺都有一层公共的东西,而那一层跟具体的个案无关。

精神分析这一行在拉康这里,那一层极薄。 一个分析做了八年有没有用?这一行内部有讨论,可没有一套行业层面的、可被外部核对的东西。

而本书要说得更公道一点:这不全是拉康的责任。 这一行的对象(一个人的内在变化)确实比外科的并发症率难量。

可“难量”和“不该量”是两回事,而这一行长期把前者说成了后者。

结算一句新话: 拉康把弗洛伊德那把刀磨到了最细——他说清了那个“说漏嘴的地方”是按什么规则运转的,这是二十位里对“人怎么被一套秩序接住”最深的一次描述。 而他为这个落点设计的那道程序,把裁定权收在一个人手里:一道不接受修订的程序,比没有程序更难被顶回来——因为它看起来已经有程序了。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美国的自我心理学吵——这是他一生最主要的战场。

二战后精神分析在美国的主流,是强调“强化自我”、帮助患者适应现实。拉康认为这是对弗洛伊德的彻底背叛: 弗洛伊德的发现是自我不是家里的主人(那句话《萌芽》第二十四章引过),而美国那一路把治疗变成了加固那个主人。

他的口号是“回到弗洛伊德”。 这一记是他全部工作的起点。

跟国际精神分析协会吵。 1953 年分裂,1964 年被除名。争的表面是会谈时长(他不按五十分钟),实质是谁有资格认定一个分析家。

跟哲学传统里的“我思”吵。 他改写笛卡尔那句话,大意是:我在我不思的地方是,我在我不是的地方思(意译)。意思是:思的那个地方(无意识)我不在,我在的那个地方(自我)不思。

跟列维-斯特劳斯是“接”不是“吵”,这一条要写明。 他从结构人类学接来了整套思路,而且公开承认。两人的分别在于:列维-斯特劳斯研究的是一个社会共有的结构,拉康研究的是这套结构怎么落在一个人身上。

四场加起来的形状:他每一次都在反对“把人当成一个可以被修好的自我”。 而这一立场有一个本书要记的后果:一个拒绝“修好”这个目标的行当,也就拒绝了用效果来检验自己。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格林鲍姆一路的科学哲学批评(1984 年那本书及其后续)——对手阵营。

《萌芽》第二十四章记过格林鲍姆对弗洛伊德的那一记:精神分析不是不可证伪,是它的核心证据(临床材料)因为暗示的可能而不可靠。 这一记原样适用于拉康,而且更重——因为拉康那套解释更依赖分析家的解读。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

罗素式的清晰性批评,在法国的版本:1990 年代的那场争论。

1997 年出版的一本书(索卡尔与布里克蒙的《时髦的空话》)专门检查了一批法国思想家对数学和物理术语的使用,拉康是其中被处理最多的一位——他用拓扑学(环面、莫比乌斯带、博罗米昂结)来讲主体结构,那本书认为这些使用是误用。

这一记敲在“分刀”那一格: 你借来的那些概念,在原来的行当里有精确的含义,你用它们的时候没有保留那些含义。

要公道地记一笔: 支持拉康的人认为这是外行的误读——他用那些图形是当作“书写主体结构的方式”,不是当作数学定理来用。本书不裁决这场争论,只记下它敲在哪一格。

罗兰·巴特与后来的那一批(1970 年代之后,同阵营内部的疏离)——从结构主义内部走开。

这一记不是一篇檄文,是一种集体的转向:1970 年代之后,法国思想界普遍从“结构”走向“生成”“差异”“权力”。 德勒兹和加塔利 1972 年那本《反俄狄浦斯》是最猛的一记——他们说精神分析把欲望关进了一个家庭三角里,而欲望本来是四处流动的生产。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 你那套东西不管碰到什么材料,最后都会回到同一套结构(父亲、阉割、能指),于是它没有任何可以被材料改写的地方。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证据不可靠(站住),一记说借来的概念被误用(分刀),一记说它什么都能装进同一套结构(回写)。 第三记最贴本书。


八之三 用本书的三句查 1980 年那次解散

1980 年 1 月,他写了一封信宣布解散巴黎弗洛伊德学派。这是一个创立者对自己造的机构做的最后一个动作,值得用三句查一遍。

什么条件下重议? 那封信给的理由大意是:这个学派没有做成它该做的事,出现了他所说的“黏滞”(大意,措辞按通行译本转述)。

这一条其实是一个触发条件——“没有做成它该做的事”。 而问题在于:这个判断由谁做出、按什么标准,没有写。

由谁? 他一人。学派内部随即分裂成几个组织,争执持续多年。

记在哪儿? 那封信本身是一份文件。可它记的是决定,不是决定的依据——“黏滞”具体指什么、哪些事实构成了它,信里没有给出可以被核对的内容。

三句里,第一句半、第二句无、第三句半。

而这件事最要紧的一点在于:他用来解散的那个动作,跟他 1964 年反对国际协会时批评的那个动作,形状一样。

1964 年他被除名,除名的决定由一个委员会做出,他认为那是行政对分析的僭越。

1980 年他解散学派,决定由他一人做出。

两次都是:一个不受程序约束的权威,处置了一群人的位置。

本书不评判他这么做对不对——一个组织确实可能烂到该解散。本书只指出:一个一辈子在设计“传承怎么才算数”的人,他最后那个动作,恰恰是那三句全都答不上的。

而这件事的后果延续到今天:拉康派此后一直是多个互不承认的组织,每一个都自认为继承了正统。 这正是本书从《萌芽》第二十二章起反复看见的那个形状——没有可援引的判据,分歧就落到解释权上。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的意思是无意识就是语言。

不对。他说的是“像……那样”——无意识按语言的方式运转(隐喻、换喻),但它不是我们说出来的那种语言。 而且他晚年越来越强调“实在界”——那一块恰恰是进不了语言的。

误读二:他的理论晦涩是装出来的。

一半对一半不对。第八节顶住战二处理过:他有明说的理由,而那个理由是自洽的。 可自洽的理由不等于好的后果——后果是解释权集中,这一点可以被观察。

误读三:拉康派的分析是一种法国时髦,没有临床效果。

不能这么说。这一行有大量执业者和病人,也有报告效果的研究。 本书的批评不是“它没效果”,是“它没有一套可以让效果被行业层面核对的程序”。这两件是分开的。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我是谁”这件事,比他那个时代更明显地来自外面。

一个人的自我形象,现在有大量是从一块屏幕上反馈回来的——点赞数、评论、被推荐的内容。 这几乎是镜子阶段的工业化版本:你从外面借来一个完整的形象,然后认领它。

他会立刻说:我 1949 年就讲过这件事,只不过那时候的镜子是玻璃做的。

他会说对,而且这一记今天极准。

他给不出的东西:那面镜子是可以被审查的。

1949 年的镜子不归任何人管——它就是一面镜子。 而今天那面镜子里照出什么,取决于一套排序规则,而那套规则是被人写的、被改的、有版本的。

“大他者”这个概念在今天有了一个他没预见的性质:它有了一个客服邮箱。

这不是玩笑话。 拉康的大他者是一个结构性的位置,没有具体的人在那儿,所以不能被问、不能被要求解释。而今天那套决定“别人怎么看我”的机制,是有作者的。

本书那三句在这里突然变得可用:那套排序规则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 这三句问不了 1949 年的镜子,能问今天的。

而拉康那套读法会让人不去问——因为它把那面镜子读成了结构,而结构是没有作者的。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拉康把落点推到一个人最深的地方,而且那个地方没有外人能进去。卷二到这里,连续三位的落点都在“外人进不去”的地方:身体、无意识结构、语言秩序。

下一章是这一卷唯一的一次反向:阿伦特把落点拉回到人与人之间。

她讲的那个地方,是二十位里最公开的一处:行动只在别人在场的时候才成立,而且它的意义要靠别人来讲出来。

从“外人进不去”到“非得有外人不可”——这是卷二最大的一次转折。 第十章要看的是:把落点放在最公开的地方,那三句能不能写出来。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我妈叫错名字。

她不知道,而且她真诚地否认。 这件事本身,弗洛伊德说清了一半,拉康说清了另一半——那个先跑出来的名字,不是从她心里挤出来的一股情绪,是那条链子上滑过来的一个词。

这个说法极准,而且用别的办法讲不出来。

可还有一件事:我跟她提了一次之后,她开始留意了。

她现在还是会叫错,但次数少了;而且叫错之后她会笑一下说“又来了”。

她没有去做分析,没有弄清任何深层的东西。 起作用的是很朴素的两件:有人在外面指出来了,她自己留了一个心。

这两件,拉康那套东西里没有位置——外面的指出会被读成“来自另一个自我的误认”,自己留心会被读成“自我的加固”。

而它们管用。

第一个洞。 上面这个结算,对拉康不公平,我必须承认。

“叫错名字”这种小事,本来就不是他那套东西要处理的——他处理的是让一个人二十年走不出来的那些东西。拿一件三言两语能改善的小事,去衡量一套处理深层困局的东西,这是拿轻的去量重的。

我保留这个结算,因为它说的那两件(外面指出、自己留心)确实是本书要的东西;但我承认它挑的例子偏轻,而偏轻的例子会让批评显得比实际有力。

第二个洞。 本章第七节把“通过”那套程序判为“裁定权归一人”。可我对那套程序的运作,读到的多是二手材料,而且这一行内部对它的评价分歧极大。

更要紧的是:1980 年那次解散,我按通行叙述写成了“程序最后被创立者取消”。可解散的原因有多种说法(学派内斗、他的健康、他对传承方式的重新考虑),我没有能力判定哪一种为真。

一个我判不清的事实,我在第七节当成论据用了。 这一条记下,读者可打折。

预言一登记。 拉康:三句全空(“通过”那套程序不算,因为它的裁定权不受程序约束)。判为无修订程序。

累计:无修订程序 8,有修订程序 1(杜威)。


(第九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