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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我爸留下的那张纸条:德里达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那个东西在老地方”

我爸走的时候很急,没留下什么话。

后来收拾他书桌,抽屉里有一张纸条,是他的字,写着一行:“那个东西在老地方。”

没有日期,没有称呼,没有下文。

我和我妈、我弟弟三个人,围着那张纸条讨论了一个下午。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妈说可能是他那块表;我弟说是不是房产证;我猜是他那本旧相册——他生前提过几次。

“老地方”在哪儿?他有过三处“老地方”:老房子的五斗橱、单位办公室那个铁柜、还有他常去的那间小屋。

三样东西,三个地方,怎么组合都说得通。

而最要紧的是:这张纸条不是写给我们的。

看那个写法,它是写给他自己的——一个提醒。对他来说,“那个东西”和“老地方”清清楚楚,不需要多一个字。

可他不在了。

于是这张纸条还在,字还在,意思却悬在半空。

它不是没有意思,也不是有一个确定的意思等着被找出来——它是一直在往下滑:每一次我们讨论,它又多出一种可能。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讲这张纸条。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如果一份记录的意思永远不能被固定,那“记在哪儿”这一句还有什么用?

这一章是本书全书最吃紧的一章,要先说明为什么。

本书那三句里,第三句是核心——卷一、卷二十三位全空,本书据此判定第二阶段真正欠的就是这一句。

而德里达那套东西,正面打在这一句上。

他的核心主张之一是:一个符号之所以是符号,正因为它可以在原来的场合之外被重复使用——脱离写它的人、脱离当时的处境、脱离一切“本来的意思”。

而一旦可以被重复,它的意思就没法被钉死。

我爸那张纸条就是证明:字一个没变,写它的人不在了,意思就散了。

所以这一章要问的是:本书主张“把理由记下来”,这个主张在德里达那里能不能站住?

如果记下来的东西照样会散,那本书前面十五章的批评就失去了地基。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德里达(1930—2004)生在法属阿尔及利亚一个犹太家庭。这个出身在他那一代法国知识分子里是特别的:他不是在巴黎长大的,他是从殖民地来的。

1942 年,他十二岁,因为维希政权的反犹法令被学校开除。

他后来多次讲过这件事——不是作为控诉,而是作为一种处境:一个说法语、读法国文学的孩子,被告知他不属于这里。

他有一个说法,大意是:我只有一种语言,而它不是我的(意译,见于《他者的单语主义》)。

这句话是他全部工作的一个入口。

那一刀,落在 1967 年。

那一年他一口气出了三本书:《论文字学》《声音与现象》《书写与差异》。 三本同一年。

核心那一记,是对“在场”的质疑。

他说,西方哲学有一个根深的偏好:认为说出来的话比写下来的字更真。 因为说话的时候,说话的人在场——意思是“活的”;而写下来的字是死的,它脱离了作者,可以被任何人拿去读。

他把这个偏好叫“语音中心主义”,而且说它连着一个更大的东西:形而上学一直在找一个“当下完全在场、不需要中介的东西”。

他说,没有那样的东西。

三拍。

第一拍:1966,美国霍普金斯大学那场会议。 他宣读《人文科学话语中的结构、符号与游戏》(第八章记过它)。那是他在英语世界的登场。

第二拍:1967–1972。 三本书加《哲学的边缘》《播撒》。“延异”“踪迹”“播撒”“增补”这些词在这几年成形。

第三拍:1990 年代。 他转向政治、法律、伦理、宗教:《马克思的幽灵》(1993)、《法律的力量》(1990)、关于好客、友谊、宽恕、死刑的一系列工作。

这一拍要记,因为它反驳了“德里达只拆不建”那个流行的印象——第八节要用。

站住。 “解构”这个词进了全世界的日常语言,而且几乎完全变了形。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被反复问的一句:你这套东西读出来的东西,凭什么比别人读出来的好? 他对这一问的处理,第七节要看。


三之二 《档案热》:他专门写过的那本关于记录的书

第六节会提到这本书,这里先把它单独讲清楚,因为它是本书这一整章能不能成立的关键材料。

1994 年他在伦敦做了一个讲演,后来成书《档案热》(1995)。

他从这个词的词源讲起:希腊文 arkheion,指的是执政官的居所——法律文件存放在那里,而那些执政官同时有解释法律的权力。

他从这里抽出一个论点:档案从来不是中立的保存。

“谁有权把什么东西放进档案、谁有权查阅、按什么方式归类”——这些决定了那些材料会被怎么读。

而他还有一个更深的论点:档案不是事后对事件的记录,它参与了事件本身。

一件事被记下来的方式,会改变这件事后来的样子——而且会改变人们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怎么做(因为他们知道会被记录)。

这两个论点,本书全盘接受,而且它们是本书自己那三句的必要补充。

《萌芽》第三十一章第九节那个两难(不考核没人做,一考核就变假),说的正是第二个论点。

而本章要指出的是这本书没有走到的那一步。

他讲了档案的权力,没有讲档案的必要。

整本书的方向是:警惕档案。 它的提问是“谁在保管”“什么被排除在外”“这套归类做了什么”。

这些提问全对,而且必要。

而一个没有档案的地方,这些提问一句也问不出来。

这就是本章跟他的分歧,而且它跟上一章讲福柯时那句话是同一句:拆落点的人全都靠着落点留下的痕迹吃饭。

福柯靠 1656 年那道敕令,德里达靠那些被保存了两千年的文本。

《论文字学》能拆卢梭,是因为卢梭那些书还在、而且有各种版本可以对照。

而他们两位,都把“要留痕迹”这件事,当成了一个需要被警惕的东西,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争取的东西。

本书的判断是:在他们那个时代,档案是现成的,所以警惕是对的;在今天,很多东西根本不留档案,所以争取是更要紧的那一件。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他要说的是:没有哪个地方可以做最终的落点——包括他自己这套东西。

先把他那个核心的词讲清楚:延异。

他造了一个词(différance),跟法语里“差异”(différence)只差一个字母,而且那个差别在口语里听不出来——只有写下来才看得见。 这个玩笑本身就是他的论点:写下来的东西有说出来的东西没有的性质。

这个词的意思有两层:

一是差异:一个词的意思来自它跟别的词的不同(这是索绪尔那条线,第八章讲过)。

二是延迟:你要弄清一个词的意思,得去找别的词;找到那些词,又得再找别的——意思永远在往后推,从来没有一个“到此为止”的地方。

我爸那张纸条是这两层最干净的例子。

“那个东西”——什么东西?要靠别的东西来定(不是表,就是房产证,就是相册)。这是差异。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要靠“那个东西”来定;而“那个东西”又要靠“老地方”来定。两个互相指,谁也定不下来。这是延迟。

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词:可重复性。

他说:一个符号要成为符号,它必须能在写它的那个场合之外被重复使用。

一个只能在此时此地用一次、别处一用就不成立的记号,不是符号。

而这个“能被重复”,同时意味着“能被拿到任何别的场合去”——包括作者完全没想到的场合。

所以他说了一句极狠的话:一个文本的作者死了,这件事不是意外,是文本成立的条件。

我爸那张纸条不是因为他去世才变得含混的;它从写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可以被拿到任何场合去读了。 他活着的时候它不含混,只是因为他随时可以再说一句。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延异。 上一节讲了。

第二件:解构不是拆毁。

这个词被误用得最厉害。他反复解释过:解构不是从外面打倒一个东西,是指出那个东西内部本来就有的张力。

他的做法通常是:找到一个文本里被当成次要的、被排除的东西,然后指出整个文本其实靠它撑着。

家常话:一份规章写着“一切按制度办,特殊情况报批”。 解构的读法是:“特殊情况”这一条看起来是例外,可实际上整套制度靠它才转得动——因为真按字面办,没有一天能办成事。那个“例外”不是制度的边缘,是它的核心。

第三件:文本之外无一物。

这句话是他被误读最多的一句。通常被读成“世界不存在,只有文本”——他本人多次否认。

他的意思接近于:没有任何东西是在一切关系、一切脉络之外被直接给出的。 你要理解任何一样东西,总已经在一堆关系里了。

第四件(晚期):正义不可解构。

这一件极要紧,而且它推翻了“德里达是相对主义者”那个印象。

在《法律的力量》(1990)里他说:法律是可以被解构的(法条有历史、有暴力的起源、有内部矛盾);而正义不可解构——因为正是以正义的名义,法律才可以被解构。

他还说了一句更实在的:解构就发生在法律与正义之间那道缝里。


五之二 那张纸条,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那七个字,第四节讲延异。这里再推一层,因为这一层是第八节那个回答的依据。

那天下午我们讨论的时候,我弟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他说:“要是他写的是'相册在五斗橱',就没这事了。”

这句话听起来是句废话,可它里面有一个很硬的东西。

“相册在五斗橱”跟“那个东西在老地方”,字数差不多,能承受的误读差得极远。

为什么?

因为“相册”和“五斗橱”这两个词,在我们家这几个人的共同用法里,指向是窄的。 我们家只有一本那样的相册,只有一个五斗橱。

而“那个东西”和“老地方”,是他跟自己说话用的词。

这件事给本书那第三句加了一条很具体的规矩:

一份记录要能被将来的人用,它得用“不在场的人也能对上”的词。

这条规矩听起来平常,可它能判很多东西。

看一份真实的会议纪要:“关于上次那个问题,按之前说的办。”——这就是“那个东西在老地方”。

换成:“关于三号线的排期延后,按 9 月 2 日会上定的方案二执行。”——这就是“相册在五斗橱”。

两句话的字数差不多,三年后的价值差着十倍。

而这条规矩恰恰是从德里达那儿长出来的:正因为记录一定会脱离写它的人,所以写的时候就得假定读它的人不在场。

他那一记不是反对记录,用足了反而是记录的最好指南。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厚,而且是一片特别的土壤——他的土壤是文本。

这一格他跟福柯形成对照。 福柯的土壤是档案(制度、法令、章程);德里达的土壤是被反复读的那些经典文本。

分刀:极细,而且他的刀有一个特点:每一次都从对方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

一个脚注、一个比喻、一个被作者随口用了两次的词——他从那里进去,然后指出整栋房子靠它撑着。

这一手极漂亮,也极难被复制(这一点第七节要用)。

站住:这一格的情况在二十位里最特别——他的东西被传得极广,而传出去的是一个跟原物几乎无关的东西。

“解构”今天的意思,多数场合等于“打破”“颠覆”“拆解”。

而他那个词恰恰不是这个意思。

回写:三句在他那儿的处境很复杂,要分两层说。

表面上:三句全空。 他不给标准、不给程序、不给可以被援引的判据。

而实际上,他那套东西里有一个跟第三句直接相关的主张,而且是正面的:

他说:档案不是事后对事件的记录,档案本身参与了事件的发生。

《档案热》(1995)那本小书讲的正是这件事——“档案”这个词的希腊词源跟“起始”和“命令”都有关;档案总是跟“谁有权保管、谁有权查阅”连在一起。

也就是说:他不但没有忽略记录,他专门写了一本关于记录的书。

这一点让本章不能简单地判他“三句全空”。


六之二 拆落点那五位,到这里可以摆一张表了

卷三的拆落点一队,到德里达已经讲了三位。趁这一章最吃紧,把前三位摆一次,因为一个共同的形状已经出来了。

拆的是什么靠什么材料那材料哪儿来的
福柯分类与制度敕令、章程、报告、平面图被保管下来的档案
德勒兹固定这个动作哲学史、艺术、人类学材料被保管下来的著作与研究
德里达“一样东西就是它自己”柏拉图、卢梭、索绪尔、胡塞尔的文本被保管、被校勘、被译注了两千年的文本

三位拆的对象不同,靠的材料不同,而材料的来路是同一个:有人把它们留下来了。

而且不只是留下来——是被编号、被校勘、被注明版本、被译成各种文字、被一代代人核对过。

德里达那些最精彩的阅读,多数依赖极细的文本细节:卢梭某一版里的一个词、胡塞尔某一段的德文原文、柏拉图某个词的双关。

这些细节能被他看见,是因为文献学那一行两千年的活儿。

一个词在不同抄本里不一样、某个版本是后人加的、这一处的翻译有争议——这些全是校勘记里的东西。

也就是说:解构这门功夫,是建在文献学那套修订程序之上的。

校勘记正是本书那第三句的最成熟形态:什么条件下重议(发现新抄本、新证据)、由谁(这一行的学者,公开署名)、记在哪儿(校勘记本身,而且旧的读法不删)。

三位拆落点的人,每一位都在用第三句的产物,而没有一位把第三句写进自己的主张。

这一条到这里可以从“观察”升级成本书对卷三的核心判断,而且它比本书原来那条命题三更具体:

不是“拆落点的人没有给出路”(那只是缺了下一步);是“拆落点的人赖以工作的那个基础,正是他们没有写进主张的那一件”。

卷三剩下的两位拆(利奥塔、罗蒂)要核这一条。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这一章要指认的,是一件比前十五章都微妙的事:他那套东西变成给定的方式,是“不可能被执行”。

先说清楚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那套读法的每一次操作,都极其依赖读的那个人。

从一个脚注进去、看出整栋房子靠它撑着——这不是一套可以被教的手续,这是一种极高的功夫。

而本书第十三章讲库恩时说过:一个行当的真本事装在范例里。 德里达那套东西的范例,是他自己的那几十次阅读。

问题在于:那些阅读没法被别人重复。

两个人读同一个文本,各自“解构”出完全不同的东西,谁对?

他那套东西里没有裁决的办法,而且他认为不该有。

于是实际发生的事是:解构在学院里被复制成了一套腔调。

1980 到 1990 年代美国文学系那批“解构批评”,多数是在套公式:找一个二元对立,指出它可以被颠倒,然后说意义在延宕中滑动。

德里达本人对这种复制并不满意(他多次拉开距离)。

而他没有办法挡住它,理由跟上一章德勒兹是同一条:他没有可援引的判据。

回到那张纸条。

用他那套东西读它,读得极准: 它的意思在两个词之间互相推,永远定不下来;它从写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可以被任何人拿去读;我们三个人那个下午,正是在“播撒”。

而那个下午之后,我们做了一件事:

我妈说,去五斗橱看看。

我们去了。里面有那本相册。

这件事不推翻德里达的任何一条。 那张纸条的意思仍然没有被“确定”——也许我爸写的是表,只是相册恰好也在那儿。

可我们手上有了一个东西。

而这就是本章要指认的那一步:他把“意思不能被最终固定”论证到了底,于是“暂时钉一下、然后去看看”这个动作,在他那套东西里没有位置。

不是他反对这个动作(他当然也会去五斗橱看看)。是他那套东西讲不出它。

一套只能讲“意思永远在滑”的学说,讲不出“我们今天按这个理解办,错了再说”。


八 顶住战

反驳一:他晚期明确讲了“正义不可解构”,讲了责任、决定、见证、宽恕。他不是只讲滑动。而且他说过一句关键的:一个决定之所以是决定,正因为它不能由规则自动推出来——如果能推出来,那是计算,不是决定。

这条反驳是本章最硬的一条,而且它用的是他最好的那一部分。

我让一步:他晚期那套东西极有分量,而且“决定不能由规则自动推出”这一句,本书完全接受——《萌芽》第三十一章那条“判据不能代替做完那一段”说的是同一件事。

而要说的是他那一句的一个后果。

如果一个决定的分量正来自它无规则可依,那么“把决定的理由记下来”这件事,价值就被削弱了。

因为记下来的理由,下一次会被当成规则用。

而在他那儿,那恰恰是决定的堕落——变成了计算。

这就是本书跟他之间那个真正的分歧点,而且它是可以被说清的:

他担心的是:一旦有了可援引的先例,人就不再真正做决定了,只是在套用。

而本书要说的是:有了先例,人仍然要做决定——只不过他得多做一件事:说明为什么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

这正是第十一章讲过的判例制度里那个动作:区分。

一个法官面对先例,可以援引,也可以区分——而区分要写明理由。

于是先例不但没有取消决定,它提高了决定的要求:你不能只是随手判,你得说清楚为什么这个案子不适用那一条。

这一点我认为是德里达那个担心的正面回答:记录不会取消决定,它让决定变得更难、也更认真。

反驳二:你举那张纸条,最后你们去五斗橱找到了相册——你拿一个“碰巧找到了”的结局,去反驳一套关于意义的哲学。如果那天你们去了、什么也没有呢?

这条反驳戳的是我这一章最取巧的地方,我得认。

我让一步:如果五斗橱里什么也没有,这一章的结算就不成立了。 而实际上有很多这样的纸条,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那个“老地方”。

而我要把那件事的意义换一个说法,换成一个不依赖结局的说法:

要紧的不是我们找到了,是我们有一个可以去看的地方。

那三个“老地方”——五斗橱、铁柜、小屋——是有限的三个,而不是无限多。

为什么只有三个? 因为我爸在那三个地方住过、待过,而这件事是我们知道的、可以互相核对的。

也就是说:那张纸条的意思虽然在滑,可它滑的范围是被一堆事实框住的。

德里达说得对:没有一个办法可以从那张纸条本身推出唯一的意思。

而本书要说的是:意思的范围可以被外面的东西收窄——他住过哪儿、他提过什么、他生前跟谁说过话。

那些东西不在纸条上,在别处。

而“别处”能起作用,靠的是它们也被留下了:户口本上的地址、旧照片、我妈的记忆。

一份记录的意思不能被它自己固定,可以被别的记录收窄。

这一句是本章的结算,也是本书对德里达那一记的正面回答。

反驳三:你在第八节那个回答里说“一份记录的意思可以被别的记录收窄”。可按他的论点,那些用来收窄的记录同样会滑,于是你只是把问题推给了更多的文本。你没有回答他,你只是换了个说法。

这条反驳是本章第十节第一个洞要承认的那件事,可它在这里要先被正面处理一次。

我让一步:从逻辑上说,他是对的——用文本去固定文本,是一个无穷后退。我那个回答不构成一个论证。

而我要把本书的立场说清楚,因为这是全书唯一一处本书承认自己在理论上站不住的地方:

本书那三句不是一个关于“意思如何被固定”的理论,是一套关于“下次怎么办”的手续。

两者的分别在这里:

一个理论要成立,得能挡住所有的反驳。

一套手续要管用,只需要它比没有它好。

那天下午,我们手上有三个“老地方”。

如果我爸什么也没写,我们连三个都没有。

从“无限多种可能”到“三种”,这个收窄不是逻辑上的确定,是实际上的减少。

而实际上的减少,就是手续的全部价值。

德里达证明了没有任何记录能达到“确定”。

本书要的从来不是确定,是“比没有好”。

这个立场是低的,而且我认为它必须低——一套自称能达到确定的手续,才真的会被他那一记打垮。

结算一句新话: 德里达把“一份记录会脱离写它的人”这件事讲到了底——这是二十位里对本书第三句最有力的一记质疑,而且它说对了:记下来的东西照样会散。 而他没有讲的是:一份记录的意思不能被它自己固定,可以被别的记录收窄——而这恰恰是“多记一点”的理由,不是“记了也没用”的理由。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语音中心主义”吵。 第三节讲过:西方哲学偏爱说出来的话,因为说话的人在场。

跟结构主义吵(1966 年那篇)。他说结构主义预设了一个不被质疑的“中心”。这一记开了后结构主义。

跟奥斯汀与塞尔吵(1970 年代那场论战)。奥斯汀讲言语行为,把一些用法(舞台上的台词、引用)排除在“正常”之外,说它们是“寄生的”。德里达说:那些“寄生的”用法不是例外,恰恰是一切语言都具备的那个性质——可重复、可脱离场合。

塞尔写文章反驳,德里达回了一篇长得多的文章。 这场论战以两边互相认为对方没读懂告终——而它成了“分析哲学与欧陆哲学互相不通”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跟伽达默尔吵——1981 年巴黎那次(第十一章记过)。

跟“马克思已经死了”这个说法吵。 1993 年《马克思的幽灵》:在苏东剧变之后、“历史终结”论最响的时候,他站出来说马克思的幽灵还在,而且必须还在。

五场吵的共同形状:他每一次都去找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东西”,然后指出整套东西靠它撑着。

而这一手用在本书身上会是这样:本书那三句把“可记录的理由”放在中心,把“不可记录的那部分”放在边缘;德里达会说——你那套东西真正靠的是那些记不下来的东西。

这一记我认为他说得对,而《萌芽》那场对话(第三十一章)已经被同样的一记顶过一次(“写得下看哪儿,写不下看多久”)。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塞尔(1977 及此后)——对手阵营。

第八之二节讲过。他的核心指控大意是:德里达把一些简单的观点用极其晦涩的方式说出来,而且误读了奥斯汀。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 你那套东西没法被清楚地陈述,因此没法被清楚地反驳。

要记一笔:1992 年剑桥大学要授德里达荣誉博士学位时,一批分析哲学家(包括奎因、马库斯等)公开写信反对,理由大意是他的工作不符合学术的清晰与严谨标准。 那次投票通过了,但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两个阵营之间那道缝有多深。

哈贝马斯(1985,《现代性的哲学话语》)——对手阵营。

他的批评大意是:德里达把哲学和文学之间的界线抹掉了,而这样一来,哲学就失去了它作为论证的那一面。

这一记敲在“分刀”那一格。

(要公道地记:两人晚年和解,2000 年之后合作过,还一起就伊拉克战争发表过共同声明。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两个对立了十几年的人,最后在一件具体的事上站到了一起。)

从“政治有效性”那边来的批评(1980 年代起,多位)——部分同阵营。

批评大意是:解构在学院里变成了一种无尽的文本游戏,它拆掉了一切可以据以行动的立场。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 拆完之后按什么办。

而这一记是本章唯一落在回写格的一记,也是本书总论预言二说的那一格。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陈述不清(站住),一记说抹掉了论证(分刀),一记说无法据以行动(回写)。

预言二第三个读数:三记中一记在回写格。 而前两位(福柯、德勒兹)各是零记。三位累计:九记里一记在回写格。

预言二目前看不成立。照实登记。


八之三 用本书的三句查“解构”这个词的命运

这一章前面说过,“解构”今天的意思跟他那个几乎无关。用三句查一遍这件事,因为它是本书第四条后果(没有回写挡不住误用)在二十位里最严重的一个样本。

什么条件下算“这是一次解构”不成立?

他没给。 他给过一些否定的说明(解构不是方法、不是批判、不是分析、不是拆毁),可他没有给一条肯定的判据。

他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解构不是我做的事,是已经在发生的事(意译)——解构是文本自己在解构自己,读的人只是把它显出来。

这句话极漂亮,也极致命。

因为如果解构是“已经在发生的”,那任何一次阅读都可以自称是在让它显出来。

由谁判? 无人。

记在哪儿? 无。

结果是可以被观察的:1980 年代美国文学系那批论文,套路化到了一个程度,以至于有人用它开玩笑——找一个对立、翻过来、说意义在延宕。

1996 年那件著名的事(一位物理学家把一篇胡编的文章投给一份文化研究刊物并被发表),矛头虽然不直接针对德里达,可那件事的能量来自同一个处境:一个领域里没有可援引的判据,于是分不清认真的工作和套路。

而这里有一个很残酷的对照:

德里达本人的阅读,是二十世纪最细致的阅读之一。 他读卢梭、读胡塞尔,细到一个词、一个标点。

而他那套东西传出去之后,变成了最粗的那一层。

本书在第十三章讲库恩时说过:库恩能说“你们用错了”,因为他有一个更窄的原义可以拿出来。

德里达不能,理由跟德勒兹一样(上一章第八节反驳二):他那套东西的主张之一就是意思不能被作者固定。

他被自己的论点堵住了嘴。

这是本书全书最尖锐的一个案例:一个人论证了“作者管不住自己的文本”,然后他的文本证明了他是对的。

而这件事本身不构成对他的反驳——它恰恰是他的论点的实证。

本书能说的只有一句:他说对了,而代价是这套极精细的功夫,在传播中只剩下一个空壳。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解构=拆毁、打倒。

第五节第二件讲过。他一辈子在纠正这个,没纠正过来。

误读二:“文本之外无一物”=世界不存在。

他明确否认过。那句话说的是:没有任何东西是脱离一切脉络被直接给出的。

误读三:他是相对主义者,认为怎么读都行。

这一条要特别用力挡,因为它跟本书的判断直接冲突。

他明确说过解构不是“怎么都行”:一次好的解构必须建立在极细致的阅读上——你得先比谁都懂那个文本,才谈得上解构它。 而且他说过“正义不可解构”。

本书判他“三句全空”,不是因为他主张怎么都行,是因为他没有给出一条可以被别人援引的判据来分辨“细致的阅读”和“套公式”。

这两件事要分清楚。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文本脱离作者”这件事,已经是所有人每天的经验。

一句话被截图、被转发、被放进另一个语境、被拿去证明一件跟原意相反的事——这正是他 1967 年讲的那个“可重复性”,而且规模是那时候的几百万倍。

他会说对,而且这一记今天比任何时候都准。

而他会面对一个新的形态:今天的“作者不在场”,跟他讲的那种不一样。

他讲的是:作者不在场,所以读者可以自由地读。

今天的情况是:作者不在场,而有一套机制替所有人决定这段话被放在哪个语境里读。

一句话被推给什么人、跟什么内容排在一起、被打上什么标签——这些不是读者的自由阅读,是一套排序的结果。

在他那儿,文本脱离作者之后,进入的是一个开放的场;今天它进入的是一个被安排的场。

而这个分别正好把本书那第三句变成了一个更紧迫的要求:那套安排的规则,什么条件下改、由谁、记在哪儿。

他会不会接受这个要求?

我判断他会,而且他有现成的理由:他自己写过《档案热》,他知道“谁有权保管档案”就是权力本身。

只不过他那本书讲的是档案的问题,不是档案的必要。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德里达拆的是“一样东西就是它自己”。下一章的利奥塔拆的是另一样:那些用来给一切别的说法提供正当性的大故事。

科学为什么值得做? 因为它带来进步、带来解放、带来人类的自我实现——这些大故事是无数具体做法的正当性来源。

利奥塔说:这些故事不灵了。

而他那本《后现代状况》(1979)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性质:它是受一个政府委托写的一份关于“知识状况”的报告。

一份报告,要交给人看,要有结论。

第十七章要看的是:一个被要求交出结论的人,怎么处理“没有大故事可依”这件事。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我爸那张纸条。

“那个东西在老地方”——七个字,一个下午,三种可能。

德里达把这七个字里发生的事讲透了:它的意思在两个词之间互相推,永远定不下来;它从写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归写它的人管了。

而我们最后去了五斗橱,因为我们知道他在那儿住过十几年。

那张纸条的意思不能被它自己固定;它是被别的东西——户口本、旧照片、我妈的记忆——收窄的。

所以“记下来没用”这个结论不成立。

成立的是另一句:一份记录靠不住,几份互相收窄的记录才靠得住。

而这恰恰是“多记一点”的理由。

第一个洞。 我在第八节说“一份记录的意思可以被别的记录收窄”,这句话是本章的结算,可它有一个我没处理的麻烦:那些用来收窄的记录,它们自己也需要被收窄。

户口本上的地址要靠别的东西证明它没写错,我妈的记忆要靠别人的记忆核对——这是一个无穷后退,而德里达正是靠这个后退立论的。

我给的回答是“实践中它会停下来”(我们去五斗橱看了看),可“实践中会停”不是一个论证,是一个事实描述。

这个洞我补不上,而且它可能是本书全书最深的一个洞:本书主张的那套东西,理论上站不住,实践中管用。

如果有读者认为这就等于本书垮了,我没有反驳的办法。

第二个洞。 本章的家常例是“我爸留下的纸条”,涉及一件私人的事。

按《萌芽》的纪律:不渲染不幸。 我在写的时候尽量只用它的形式(七个字、三种可能),不写别的。

而我要承认:用一件跟亲人去世有关的事做例子,天然会带来一种分量,而那种分量跟论证无关。

这跟《萌芽》第二十九章处理马克思那一节末尾承认过的是同一个毛病:借一件沉重的事给自己的论点加分量。

我保留这个例子,因为它确实是“记录脱离作者”最纯粹的一个形态;但我把这个自我指认写在这里。

预言一登记。 德里达:什么条件下重议——无;由谁——无;记在哪儿——他写了一本关于档案的书,而那本书讲的是档案的权力问题,不是档案的必要。 三句全空。

判为无修订程序。

累计:无修订程序 13,有修订程序 3(杜威、西蒙东、库恩)。

预言一(不超过五位):还剩两个名额,还有四位没写(利奥塔、罗蒂、罗尔斯、哈贝马斯)。

而按本书卷二登记的那条规律(拿什么当例子决定落点里有没有人):利奥塔拿叙事、罗蒂拿对话,该是无;罗尔斯拿立宪、哈贝马斯拿论辩,该是有。

如果这条规律准,预言一最后的读数会是五位——正好压在线上。


(第十六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