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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那个没完没了的业主群:罗蒂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吵了六年,什么也没定

我们小区的业主群建了六年。

六年里,这个群什么也没定下来过。

聊过地下车位该怎么分,聊过物业费该不该涨,聊过要不要换物业,聊过电梯广告的钱去了哪儿。每一件都聊得很热闹,有人查资料,有人发照片,有人讲别的小区怎么做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这个群没有散。

六年里进进出出几百人,现在还有四百多。每天还在说话——谁家丢了猫、门口新开了家店、明天停水、有人问装修队靠不靠谱。

有一次我跟一个邻居抱怨说这群一点用没有。他说了一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没用啊,可要是没这个群,出点什么事都不知道找谁。”

去年夏天停电,那一晚群里最有用。 谁家有老人需要帮忙、哪个单元的电梯里关了人、抢修队进来没有——全在群里。

一个六年没定下任何一件事的群,那一晚起了作用。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替这种东西说话。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一个说“别再找地基了,接着谈就行”的人,他那套东西里,谈话在哪儿结账?

上一章的利奥塔说:大故事不灵了,而且没有共同的判准——他认为这件事很严重。

罗蒂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基本态度是:我们本来就没靠那些地基过日子。 一群人能不能相处、能不能把事办了,靠的是习惯、共同的处境、互相说服——从来不是靠一个哲学上的根据。

所以他的主张是:别再找那个根据了,接着谈就行。

这一章要问的是:接着谈,谈到哪儿算数?

因为本书那三句里的第一句(什么条件下重议)跟第三句(记在哪儿),都预设了一件事:这一次谈出了一个东西,它算数,直到下一次被推翻。

而一场永远接着谈、从不结账的对话,跟一个六年没定过事的业主群,是同一个形状。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罗蒂(1931—2007)生在纽约一个左翼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活跃的社会主义者,跟托洛茨基派有往来。 他家里书多,客人里全是搞政治的知识分子。

他自述过一件事,很有意思:他少年时对野生兰花着迷,能认出上百种。 他后来说,他一直想把“对兰花的那种私人热爱”和“为正义做点事”这两件事统一起来,最后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认为这两件本来就不必统一。

这个放弃,是他全部哲学的种子。

那一刀,是一次叛变。

第一拍:他是分析哲学出身的,而且是科班中的科班。 芝加哥大学、耶鲁博士,1961 年起在普林斯顿哲学系任教——那是当时美国分析哲学的重镇之一。

他编过一本很有影响的文集《语言学转向》(1967),那本书几乎是分析哲学的宣言。

第二拍:1979。 《哲学与自然之镜》出版。

这本书拆的是分析哲学自己的地基:他说整个近代认识论建在一个图像上——心灵是一面镜子,认识就是准确地映照外物。 而这个图像不是被论证出来的,是被一个比喻俘虏的结果。

这本书出来之后,他在哲学系里的处境变了。 1982 年他离开普林斯顿哲学系,去弗吉尼亚大学做人文学科的教授——不在哲学系。1998 年又去斯坦福做比较文学。

这一条要划重点:二十位里,他是唯一一个从一个行当的中心走出去、而且是主动走的人。

第三拍:1989。 《偶然、反讽与团结》。这本书给了他最有名的那个形象:“自由主义的反讽者”——一个人可以一边对自己那套最看重的说法保持怀疑(知道它们是偶然的、历史的),一边坚决地反对残酷。

站住。 他的说法在哲学系之外传得比在哲学系里广——文学、政治理论、公共讨论。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晚年花了很多精力写政治评论(《筑就我们的国家》1998),呼吁美国左翼回到具体的改良工作。而他那套哲学里,没有一处告诉人:一场谈话谈出来的东西,怎么算数。 第七节要处理。


三之二 一个从系里走出去的人

第三节提到他 1982 年离开普林斯顿哲学系。这件事要单独一节,因为它是二十位里唯一一次,而且它跟本书的题目直接有关。

先说清楚这件事有多不寻常。

普林斯顿哲学系在 1960 到 1980 年代是英语世界分析哲学的重镇之一。 一个在那里有终身教职的人,在那一行里处在最中心的位置。

而他写了一本拆这一行地基的书,然后走了。

去哪儿? 弗吉尼亚大学,职位是“人文学科教授”——不属于任何一个系。 十六年后又去斯坦福,挂在比较文学。

他自述过大意:他不想再跟同事们争那些他已经不认为值得争的问题。

这件事有三层,本书逐层记。

第一层:他是用脚投票的。 一个人可以在一个行当里写文章反对这个行当,继续领这个行当的薪水、用这个行当的资源、享受这个行当的位置。 他没有。

第二层,而且更要紧:他走出去之后,那套东西在哲学系里几乎没有传下来。

今天美国的哲学系,主流仍然是他反对的那一路。 他的书在文学系、政治理论、公共讨论里被读得多,在哲学系里,他常常被当成一个“已经处理过的案子”。

用《萌芽》的话说:他撬开了,可他撬开的那一下没有落在它该落的那个行当里。

第三层,也是本章要预告的:他走出去这件事,本身就是他那套主张的一次实践。

因为按他的看法,一个行当的问题不是被论证掉的,是被人们不再觉得值得谈之后慢慢没的。

而这正是本章第七节要指认的那一步:不结账的转变,靠的是人走、人换、人不再关心。

这跟第十三章库恩那个“靠反对者死去”是同一个机制。

两位说的是同一件事,而罗蒂比库恩更进一步:他把这个机制当成了正常的、不必被替代的。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在对话的持续本身——而且他明说,不要再往下找了。

先把他拆的那个东西说清楚。

《哲学与自然之镜》的核心:他说认识论有一个隐喻做地基——心灵是一面镜子。

知识是准确的表象;哲学的任务是擦亮这面镜子、检查它有没有哈气。

而他说:这个图像是十七世纪才成形的(笛卡尔、洛克那一路);在那之前的哲学不是这么想问题的。

也就是说:认识论那些看起来永恒的问题(我们怎么知道外部世界存在、感觉是不是可靠),不是人类思想的永恒问题,是一个特定图像带出来的问题。

图像换了,问题就消失了——不是被解决,是不再被问。

这一手跟维特根斯坦是一路的(第二章:哲学的活儿是治疗,治好了问题就消失)。

而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本章的落点上:

既然没有镜子,那么“我们的说法对不对”就不能靠“跟实在对不对得上”来判。

那靠什么?

他的答案是:靠我们互相说服。

一个说法之所以被接受,不是因为它符合实在,是因为在这群人当中,它经受住了别人的质疑、它比别的说法更好用、它让我们能把事往下办。

他有一个说法:不要问客观性,问协同性(solidarity,也译团结)。

回到那个业主群。

群里争一件事的时候,没有人能搬出一个“客观正确的答案”。 车位该怎么分、物业费该不该涨——这些事没有一个摆在那儿等着被发现的正解。

有的只是:谁说的话更多人听得进去,谁举的例子更让人信服,最后大家怎么办。

罗蒂说:这就是全部,而且这已经够了。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拆掉“心灵是镜子”这个图像。 上一节讲了。

第二件:协同性优于客观性。

不要问“这是不是符合实在”,要问“我们这群人能不能在这一点上一起往下走”。

家常话:群里争装修队靠不靠谱,最后靠的不是“客观评价”,是三个用过的人出来说了话。

第三件:自由主义的反讽者。

反讽者:一个人知道自己最看重的那套说法是偶然的——换个时代、换个地方,他会信别的。 他对自己的终极词汇保持怀疑。

自由主义者:他认为残酷是我们能做的最坏的事。

他说这两者可以并存,而且应当并存:你可以既不相信自己有绝对的根据,又坚决地反对折磨人。

家常话:一个人可以说“我说不出为什么不能欺负人,这就是我受的教养”,同时绝不去欺负人。

这一件是他对“没有地基怎么办”这个问题最正面的回答。

第四件:小说比哲学更有用。

他说,让人不去做残酷的事,靠的不是论证,是让人看见别人在受苦——而这件事小说比哲学做得好。 他反复举狄更斯、纳博科夫、奥威尔。

家常话:跟一个人讲一百条道理,不如让他认识一个当事人。


五之二 那个群,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那个群六年没定过事,第四节讲互相说服。这里再推一层。

去年那个群里发生过一件事,值得记。

有人提议给单元门装个密码锁。 这次不一样:提议的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去问了三家做锁的,把报价发在群里。

第二,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接龙:同意的在下面接一下名字和门牌号。

第三,他写了一句:接龙到本周日晚八点截止,超过二十户就去找物业谈,不够就算了。

三天,接了二十六户。

周一他去找了物业,两个月后锁装上了。

这是那个群六年里唯一办成的一件事。

而他做的那三件,恰好是本书那三句。

什么条件下重议——他写死了一个失败条件:“不够二十户就算了”。 这一句极要紧:它让这件事可以失败,因此可以成功。

由谁——接龙的那二十六户,门牌号在那儿,可以被核对。

记在哪儿——那条接龙消息还在群里,翻得到。

而这三件没有一件是哲学,也没有一件难。

一个小时的功夫。

罗蒂那套东西描述那六年描述得很准:没有客观正解,只有互相说服。

而那一次之所以成了,不是因为说服得更好——那次讨论其实比车位那次冷清得多。

是因为有人给那场说服安了一个结账处。

本章的全部意思就在这两件事的对照里:同一个群,同一批人,同样的说服方式;有结账处的那一次办成了,没有的那些,六年。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有,而且是“我们这群人的习惯”这一片。

这一格他跟伽达默尔(第十一章)很近——两位都把落点放在已经在那儿的共同体上。

分别在于:伽达默尔认为传统里有值得敬重的权威,罗蒂认为传统只是“我们碰巧这么长起来的”,没什么可敬的,也没什么不好。

分刀:有,而且他的刀是一种特别的刀——重新描述。

他的做法不是论证对方错了,是换一种说法把整件事重讲一遍,让对方那套问题显得不值得问。

这一手极有效(《哲学与自然之镜》整本书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它有一个性质:它没法被反驳,只能被另一种重新描述顶回去。

站住:这一格他做得不错——他的东西好读、好懂、好引用。

二十位里他是文笔最清楚的一位,而且他自己把清楚当成一种美德(这跟他分析哲学的出身有关)。

回写:三句全空,而且是他明说不要的。

什么条件下重议? 无——在他那儿,一个说法被换掉,是因为人们不再觉得它好用,而“好用”没有判据。

由谁? 我们这群人,而“我们”是谁没有边界。

记在哪儿? 无。

而要公道地说:他不是没想到这些,他是认为找这些东西是那个老毛病的延续——总想给对话找一个外部的支点。


六之二 他跟杜威:接走了什么、没接走什么

罗蒂一辈子说自己是杜威的传人。而本书第五章判杜威“有修订程序”,是二十位里的第一个“有”。

两人并排看一次,因为这一对是本书里最能说明问题的一对:同一个源头,一位判有,一位判无。

杜威(第五章)罗蒂
反对什么旁观者式的认识论同一件(心灵是镜子)
落点探究的共同体我们这群人的对话
什么条件下重议有:这个结论在新处境里不管用无:不再觉得好用,而“好用”无判据
由谁有:受影响并参与探究的那群人无:“我们”,无边界
记在哪儿无无
判有无

接走的:反对符合论、反对旁观者、把落点放在一群人身上。 这三件他接得很完整。

没接走的,恰恰是让杜威判“有”的那两句。

为什么?

因为杜威那两句来自一件罗蒂不关心的事:探究的那五步。

杜威讲的不是“大家聊天”,是一个有结构的过程:不确定的处境 → 把它变成一个问题 → 提出解法 → 推演 → 试 → 结果。

而“把它变成一个问题”那一步是有判据的(第五章顶住战三讲过:说不清不对劲在哪儿,就还没进入探究)。

罗蒂把这套东西整个化掉了。

在他那儿,杜威被读成了“反对哲学传统、主张对话”的先驱——而那五步、那个“有保证的可断言性”、那个作为过程的探究,被当成了杜威身上残留的科学主义。

这是本书见过的最清楚的一次“接走一半”。

《萌芽》第九章讲洪堡时立过这个说法:被接走的总是能装进现有行当的那一半。

而这一次接走的人不是行当,是一个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罗蒂有意地留下了杜威的态度,丢掉了杜威的工序。

而那两句,就在他丢掉的那一半里。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方式二:往边界推——他把边界画在“我们”上。

这一节要指认那一步:发生在他用“我们”这个词的那些地方。

他那套东西的核心动作是:把“这是对的”换成“这是我们能接受的”。

而“我们”是谁?

他的回答大意是:我们,指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受过某种教育、生活在某种制度下、认同某些做法的人。 他不为这个“我们”找根据,他认为找不到,也不必找。

他甚至坦然接受“种族中心主义”这个标签(他自己用过这个词,意思是:我们只能从我们这儿出发,没有别的地方可站)。

这一步是诚实的,而且比很多假装中立的说法诚实。

而它同时把那三句关掉了。

回到那个业主群。

群里的“我们”是谁? 四百多个人,随时有人进有人出,从来没有人清点过。

一件事“大家都同意”,是指谁都同意? 那天在线的三十个人?发言的五个人?群主?

没有人知道,而且没有人问过。

于是每一次“大家觉得”,实际上是“当时说话的那几个人觉得”。

而这正是那个群六年没定下任何事的原因:不是大家不想定,是没有一个“定”的办法。

什么算定了? 没有规定。

谁能定? 没有规定。

定了记在哪儿? 没有。

于是每一轮讨论都是新的一轮。

罗蒂那套东西描述这个群,描述得极准:没有客观正解,只有互相说服,而且这个群确实有它的用处(停电那一晚)。

而他那套东西讲不出那六年是怎么回事——因为在他那儿,谈话不结账是常态,不是问题。

这就是他那一步的实情:他把“别找地基”这件事,推到了“也别要结账处”。

而这两件不是一件。

不要地基,是不问“我们凭什么最终正确”;不要结账处,是不问“这一次我们定了什么”。

前者可以放弃,后者不能——放弃了它,一群人就只剩说话,没有做事。


八 顶住战

反驳一:他晚年花了大量精力写具体的政治改良——他呼吁左翼别再做文化批判,回去搞工会、搞立法、搞具体的分配改革。一个主张“只谈不做”的人不会写那种书。

这条反驳用的是他最实在的那一面,而且我得先认。

我让一步:《筑就我们的国家》(1998)那本书极其实在。 他批评美国学院左翼三十年只做文化批判、不碰经济不平等,他说那不是政治,是一种自我安慰。

他那本书里全是具体的:工会、最低工资、税制、具体的立法。

而这里要说一句一件事:那些具体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从他那套哲学里推出来的。

他自己也明说:哲学跟政治没什么关系,一个人可以持任何哲学立场同时做好的政治。

这句话是诚实的,而且很可能是对的。

可它同时意味着:他那套哲学对“怎么把一件事定下来”一句也没说——他关于那件事的看法,来自他的政治判断,不来自他的哲学。

而本书查的是哲学那一侧。

这一条跟本书第十四章讲福柯那个监狱信息小组、第十章讲阿伦特的公开通信,是同一个形状的第七次出现:实践里有那三句,理论里没有。

而罗蒂这一次最特别:他不但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他明确主张两者本来就该分开。

反驳二:你拿那个业主群说他,不公平。他讲的是一个社会怎么维持它的道德进步,不是一个四百人的群怎么定车位。他那套东西的单位是几十年、几代人的说服。

这条反驳指出我可能把他的尺度用错了,必须答。

我让一步:他讲的确实是大尺度的事——他最喜欢举的例子是:奴隶制怎么从“天经地义”变成“不可容忍”。 那个转变不是靠论证,是靠几代人的重新描述、靠小说、靠让人看见受苦的人。

这个描述我认为是对的,而且比“人类终于发现了奴隶制违反人权”那种说法准确得多。

而要说一句那个大尺度的转变里,有一件他没讲的事:那些转变最后全部落进了法条。

废奴不是靠大家的感觉变了就完成的——它落成了宪法修正案、落成了判例、落成了一条条可以被援引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有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修宪程序)、由谁(立法机构与法院)、记在哪儿(法典与判例汇编)。

“感觉变了”是漫长的、说不清的、罗蒂讲得极好的那一段。

而“落成法条”是那一段的终点,也是它能被守住的原因。

一个只讲前一段的人,会让人以为道德进步是一场纯粹的说服;而实际上说服之后必须有人去把它写死,否则下一代人要从头说服一遍。

反驳三:你那个密码锁的例子,恰恰是罗蒂会举的例子——一群人互相说服,最后办成了一件事,没有动用任何哲学根据。你拿他的例子来反对他。

这条反驳很巧,而且它有一半是对的。

我让一步:那件事确实没有动用任何地基。 没有人论证“公共安全的正当性来源”,大家就是觉得装个锁挺好。 这完全是罗蒂描述的那种事。

而有一件事要说那个例子里有一样东西,是罗蒂那套描述不要求的:一个事先写死的失败条件。

“不够二十户就算了”——这一句不是说服的一部分,它是说服之外的一个装置。

它做的事是:给这场说服规定了一个终点,以及一个可以输的方式。

而罗蒂那套东西里,一场对话没有输赢,只有继续。

这个分别在那个群里看得极清楚:

车位那次,吵了两个星期,没有截止时间、没有算票的办法、没有“多少算够”——于是它不是被否决的,它是自己散掉的。

密码锁那次,三天,有截止、有名单、有门槛——于是它成了。

同一批人,同一种说服方式。

所以这个例子不是罗蒂的例子,它是罗蒂那套东西加上三句之后的样子。

而这正是本书对他的全部主张:他讲的那一半(互相说服、没有地基)是对的,而且是必要的;缺的是另一半,而另一半很便宜。

结算一句新话: 罗蒂把“别再给对话找地基”这件事讲得最清楚,而且他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个从自己那个行当的中心主动走出去的人——这需要一种少见的诚实。 而他把“不要地基”推成了“也不要结账处”:不要地基是不问我们凭什么最终正确,不要结账处是不问这一次我们定了什么;放弃前者可以,放弃后者,一群人就只剩说话。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认识论吵——这是《哲学与自然之镜》。 他要拆的不是某个认识论学说,是“认识论”这门学科本身的正当性。

跟分析哲学吵,而且是从内部。 他说分析哲学把自己当成了一门严格的学科,而它其实只是二十世纪哲学的一种写法。 这一记让他在自己的系里待不下去。

跟“真理符合实在”吵。 他接受戴维森与奎因那条线:我们没有办法跳出语言去比较“我们的说法”和“实在本身”。

跟学院左翼吵(第八节反驳一)。代表说法:文化左派在系里做批判,而工会在外面垮掉了(大意)。

跟利奥塔吵(上一章记过一记)。他认为利奥塔把没有元叙事这件事搞得太悲壮。

五场吵的共同形状:他每一次都说“你们在为一件不必要的事操心”。

而这一手用在本书身上会是这样:你那三句是又一次想给人类的对话找一套保险;对话不需要保险,它一直就这么过来的。

本书的回答在第八节反驳二:对话不需要保险,可对话的成果需要一个落处——否则每一代人要重新说服一遍。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普特南(1980–90 年代多处)——同阵营内部,而且是老朋友兼长期论敌。

他的批评大意是:罗蒂那套“只有协同性没有客观性”的说法,自己站不住。 如果我们说一个信念“对我们有用”,“有用”本身就预设了某种不只是“我们碰巧这么觉得”的标准。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而且是本章最重的一记。

哈贝马斯(多处)——对手阵营,但立场相近的那一边。

他的批评大意是:罗蒂把真理完全还原成了“我们认可的东西”,于是失去了批判现有共识的支点。 一个社会如果全体一致地同意一件坏事,罗蒂那套东西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说它错。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 你那套东西没有办法修订“我们”本身。

(哈贝马斯在第二十章有一章,到时用同样的三句查他。)

从左边来的批评(1990 年代起,多位)——部分同阵营。

批评大意是:“我们自由主义者”这个说法,把没有被算进“我们”的人排除在外了。 而他明说不为这个“我们”找根据,于是那些要求被算进来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援引的东西。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你那片“我们”是怎么划的?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有用”预设了标准(站住),一记说没法批判共识本身(回写),一记问“我们”怎么划的(土壤)。

预言二第五个读数:三记中一记在回写格。

拆落点五位累计(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利奥塔、罗蒂):十五记中三记在回写格。

预言二判负。 拆落点那五位挨打的位置,并不主要在回写格,而是散在站住、土壤、分刀、回写四格上,其中站住格最多。

照实登记,结语结算。


八之三 拆落点那五位,一张总表

卷三的拆落点一队到这里写完了。趁这一章,把五位摆一次,因为一个共同的形状已经完整了。

拆的是什么靠什么材料拆完给了什么三句
福柯分类与制度档案(敕令、章程、平面图)无(主动不给)全空
德勒兹固定这个动作哲学史、艺术、人类学逃逸线(一种态度)全空
德里达“一样东西就是它自己”被校勘了两千年的文本责任、正义不可解构全空
利奥塔大叙事殖民地经验、语句理论作证(半句)半句
罗蒂哲学的自我形象分析哲学、实用主义传统接着谈全空

三个共同点,本书按重要性排:

第一,五位全部靠“被保管下来的东西”吃饭。

档案、著作、校勘过的文本、殖民地时期的记录、哲学史。没有一位能在一个什么也没留下的地方做他的工作。

而没有一位把“要留痕迹”写进自己的主张。 这一条第十六章已经升级成了卷三的核心判断。

第二,五位拆完之后给出的东西,全部是态度,不是手续。

逃逸线、作证、责任、接着谈——每一样都是“人该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没有一样是“下一步该做什么”。

而态度有一个性质:它无法被交接。 一个人可以保持警惕,他的继任者不会自动保持。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五位的东西,全部在传播中变成了修辞。

“解构”“规训”“根茎”“后现代”“反讽”——每一个词今天的通行用法,跟它原来的意思都隔着一层,而且隔的方向一致:从一套极细的工作,变成一个褒贬的标签。

五位里有三位(库恩不在这一队,但情况相同)生前就在纠正误用,没有一位纠正过来。

理由本书已经说过两次:他们没有可援引的判据,因此没有立场说“你们用错了”。

而这一条正是本书那三句里第一句的用处:一个说得清“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的概念,能自己挡住一部分稀释。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他是相对主义者,认为怎么说都行。

他一辈子否认这个标签。他的说法是:说“没有绝对标准”跟说“任何标准都一样好”是两回事。 在我们这群人当中,有些说法就是比另一些更经得住质疑。

误读二:他反对真理。

不准确。他反对的是“真理是跟实在符合”这个图像,不是反对说某些话是真的。他认为“真”这个词在日常使用中完全没问题,出问题的是把它变成一个哲学目标。

误读三:他是后现代主义者。

他自己不太接受这个标签,而且他跟法国那几位的气质完全不同——他写得清楚、明白、几乎没有术语。 他从杜威和分析哲学来,不从海德格尔和索绪尔来。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的公共讨论,几乎就是他描述的那个样子——没有共同的地基,只有一群群人各自互相说服。

而他会面对一件他没有预见的事,而且这件事对他那套东西是致命的:

他假设了一件事:只要接着谈,说服就会慢慢发生。

他讲的那个大尺度的道德进步(奴隶制、女性地位),靠的是几代人之间的重新描述——而重新描述要有一个条件:不同的人能听见彼此。

而今天的情况是:同一个社会里的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不是观点不同,是材料不同。 各自被推送不同的事实、不同的事件、不同的人的苦。

他说“让人看见别人在受苦,小说做得最好”——而今天决定一个人看见谁在受苦的,不是小说,是一套排序。

在这种情况下,“接着谈”不会自动导向说服,它会导向两群人各自谈得更热闹。

那个业主群就是最小的样本:四百人,每天说话,六年什么也没定,而且因为从来不结账,同一件事每年都要重吵一遍。

他那套东西的前提(谈着谈着就会变),在一个不结账的环境里不成立。

而让谈话能结账的,恰恰是他认为不必要的那几件:什么算定了、谁能定、定了记在哪儿。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卷三的拆落点一队到此为止,五位写完。五位的共同形状,卷末会登记。

下两章是这一卷的另一队:罗尔斯和哈贝马斯。

而罗蒂正好是通向罗尔斯的那道门。

因为罗蒂特别喜欢罗尔斯,而且他读罗尔斯的方式很特别:他说罗尔斯不是在论证一套普遍的正义原则,是在把“我们这些人已经认下的那些直觉”整理成一套融贯的东西。

这个读法对不对,第十九章要正面处理。

而两人的分别正在本章的题目上:罗蒂说接着谈就行;罗尔斯说,谈到某一步,要把它写成一套可以被执行、也可以被修订的程序。


九之五 本书要从他那儿收下的一件东西

按规矩,批评完要说清收下了什么。

本书从罗蒂这里收下一件,而且它直接约束本书那三句怎么被使用。

那件东西是:不要把手续讲成有根据的。

本书主张写判点、立落点、留记录。 一个很自然的下一步,是给这套东西找一个根据:因为这样更理性、因为这样才能逼近真理、因为这是发生的本来面目。

罗蒂会说:别找了,而且找了会坏事。

为什么会坏事? 因为一旦那套手续有了一个哲学根据,它就变成了不可质疑的东西——谁反对它,谁就是反对理性。

而那正是本书最怕的下场:三句变成第二阶段那些落点一样的东西,被当成给定的。

所以本书要按他的说法,把自己的地位写低:

那三句没有根据。

它们不是理性的要求,不是发生的本质,不是任何东西的必然。

它们只是一群人在几百年里、在工程、医学、法律、文献学那些地方,为了不必每次从头再来,慢慢攒出来的几个习惯。

它们管用,是因为试过很多次;它们可能不管用,而且在某些场合确实不管用(第十七章末尾那一条:对付得了没想到,对付不了故意)。

这个自我定位是罗蒂给的,而且本书认为它是对的。

一套自称有根据的手续,迟早会变成它自己要撬的那个东西;一套明说自己只是“试过管用”的手续,可以被随时扔掉——而正因为可以被扔掉,它才值得被用。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那个业主群。

六年没定过一件事,而它那一晚停电的时候起了作用。

罗蒂说对的那一半:一个不结账的群,照样有它的价值——它让人认识彼此,让信息流得动,让那一晚有人被找到。

而六年里那些吵过的事,一件也没往前走。

车位还是那么停,物业费还是那么收,电梯广告的钱还是没人说得清。

一个群可以既有用又什么也定不了。

而如果那六年里,哪怕有过一次:三十个人投了票、结果发在群公告里、写明“某年某月,关于某事,三十票对十票,暂按此办,一年后重议”——

那么第二年,那件事就是从这儿往下走,而不是从头再吵。

不要地基可以,不要结账处不行。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用一个业主群去量一位讲几代人道德进步的哲学家,第八节反驳二已经承认这是尺度错配,而我保留了这个例子。

理由是:我认为那两个尺度上的毛病是同一个。

而这个“我认为”是没有证据的。 一个四百人的群六年定不了事,跟一个社会几十年的道德争论,很可能是两回事——前者缺的可能只是一个投票功能,后者缺的是别的东西。

如果这两件不是同一个毛病,那本章对他的批评就落空了大半。

第二个洞。 本章第九之三节说“今天的人看见的材料不同,所以接着谈不会导向说服”。

这句话是我的判断,而且它有一个我没处理的麻烦:这个判断本身,正是今天被争得最凶的判断之一。

有人说信息环境确实分裂了;有人说这被夸大了,实际上多数人接触的信息比从前更杂。

我没有能力判定哪一边对,而我在第九之三节把它当成了前提用。

读者可以把那一节整个打折:如果信息环境并没有那么分裂,那么罗蒂那套东西比本章说的要站得住得多。

预言一登记。 罗蒂:什么条件下重议——无(一个说法被换掉是因为不再好用,而“好用”无判据);由谁——“我们”,而“我们”无边界;记在哪儿——无。

三句全空,判为无修订程序。

累计:无修订程序 15,有修订程序 3(杜威、西蒙东、库恩)。

按卷二那条规律:他拿“对话”当例子,而他的对话没有结账处 → 没有人(没有可指认的“谁”)→ 无。规律核准,第十次。

预言一(不超过五位):还剩两个名额,还有两位(罗尔斯、哈贝马斯)。

也就是说:预言一在写完之前已经不可能被推翻了——最多正好五位。

这一条要在结语里正面处理:一个已经不可能被推翻的预言,是一个坏预言。 它说明本书那三句的门槛设得太高,或者名单选得让它必然成立。


(第十八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