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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异化与类本质:心里的世界的一次显露与退场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这店不像我的店」

上了平台以后第二个月,媳妇说了一句话:这店不像我的店了。

店还是那家店,锅还是那口锅,她还是老板娘。可几点开火平台定,面卖多少钱平台定,一单扣几个点平台定,差评来了她得道歉。她每天干得比以前多,可干出来的东西不像是她的。她说不清哪儿不对,就是「不像我的」。

外甥头一年收碗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碗是他洗的,面是他端的,可这家店跟他没有关系,他收的每一个碗都是「别人的」。

这两句「不像我的」,马克思一八四四年在巴黎写过,写得很痛,起的名字叫异化。这一章讲的是:他写对了什么,写的时候心里的世界怎么在他的书里露了一面,一年以后又怎么退了出去。

二、一八四四年的四层

一八四四年那批手稿,马克思生前没有发表,一九三二年才印出来。里面讲工人的劳动有四层「不像我的」。

第一层,做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工人做得越多,占有的越少,他的产品成了压在他头上的外物。第二层,做的过程不是我的:劳动本该是人的本性,可他在劳动里不感到幸福,只在劳动之外才觉得是自己。第三层,人本来的样子不是我的:人本来是「类存在物」——自由的、自觉的活动是人的本性,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异化的劳动把这个本性变成了糊口的手段。第四层,人和人不像人:我的东西被别人占有,人和人的关系就成了争夺的关系。

四层合起来,他起了一个总名:异化。解药他也写了:私有财产的积极扬弃,人向自己本来的样子复归——共产主义。

先说对在哪儿。心里的世界在这批手稿里露了一面,露得很实:「不像我的」这种痛是真的,做出来的东西压回来是真的——这是写回来的一种,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压住长它的人,是第十七章要讲的拜物教的前身。「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这句话是他全部著作里唯一一次把「美」放进人的定义——第七章讲过,那是最后显出来的那个「我」的位置。一八四四年的马克思,三个世界都在。

三、「本来」是哪块地板上的词

漏的地方,在「类本质」和「复归」这两个词上。

异化的定义是:失去了本来的样子。要有失去,先得有本来——人本来是自由自觉的,本来按美的规律构造,本来和别人是人的关系。这个「本来」在哪儿?在人身上,先于一切历史,等着被失去,也等着被找回。

这是第三章讲的发现那块地板:有一样现成的东西,丢了,再找回来。类本质是先在的起点,复归是预定的终点,异化是中间那段走错的路。起点、终点、面纱,三样都在——「本来的样子」被现实遮住了,揭开就能看见。

这本书没有「本来」。人没有一个先于路的本质,人有一个长出来的位置;「不像我的」不是失去了本来,是这个位置被别的长出来的东西写回了,而且换不了手。媳妇的「不像我的店」,不是她失去了一个本来的店——开张那个月她也没有一个「本来的店」,那时候连店都不像店——是平台的规矩写回了她的位置,一轮一轮先动的都是平台,她换不了手。异化不是失去本来,是被别的东西写回而换不了手。

这个差别有一个后果。按「失去本来」的说法,解药是复归——回到本来的样子,那是一个终点,要等历史走到。按「换不了手」的说法,解药是换手——下一轮从别处起手,那是这个月就能做的事:这个月不靠平台,靠老街坊堂食。第十九章讲自由的时候会再说这件事,这里先记下:一个说等,一个说换。

四、一八四五年以后,心里的世界退了场

一八四四年之后一年,《提纲》第六条写下「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类本质」这个词从此不再出现。一八六七年,人成了「经济范畴的人格化」。心里的世界,一八四四年露了一面,一八四五年退场,退了三十八年。

为什么退?照这本书的看法,两个原因。一个是第四章的刀:一八四五年一月他被巴黎驱逐,此后三次驱逐、三个孩子的死,刀全落在吃饭穿衣的世界,房子只往那个世界盖。另一个是他自己的判断:他觉得「类本质」是费尔巴哈的词,是抽象的人,讲了它就还在旧哲学里;他要的是现实的人,现实的人在关系里。这个判断有一半对——「本来的样子」确实是发现那块地板上的东西——可他扔掉「本来」的时候,把心里的世界一起扔了。倒掉洗澡水的时候,孩子也倒了。

一九六五年,一个法国人把这件事命名为「认识论断裂」:一八四五年以前是青年马克思,人道主义的、意识形态的;一八四五年以后是成熟的马克思,科学的。他把退场说成了成熟。这本书不这样看:退场不是成熟,是一界化——三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后来一百年里,被扔掉的两个世界要靠别人一个一个捡回来,卷六讲。

五、一九八三年的关门

这件事在这块土上有一次很近的重演。

一九八三年三月,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中国有一位很有地位的理论家做了一个报告,讲人道主义和异化——他说社会主义社会也可能有异化,马克思主义应该讲人。一年以后,另一位更有地位的人写了一篇长文回应,大意是:人道主义只能是伦理原则,不能是世界观;异化是资本主义特有的,社会主义没有异化;马克思一八四五年以后已经用「社会关系的总和」取代了抽象的人。

这场争论关门用的钥匙,正是第六条。第十四章讲过这句话的后果:既然人是关系的总和,那么一个人说「这店不像我的店」,他就是在讲一个抽象的、本来的「我」,说话不算数;异化这种感觉,在关系已经变好的社会里,按定义不存在。心里的世界的退场,在这块土上被重新演了一遍,用的是同一句话。

这本书不站在那场争论的任何一边。一方讲「本来的人」,那是发现那块地板;另一方讲「关系的总和」,那也是发现那块地板——两家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头,争的是人的本质在肚子里还是在关系里,没有一家问「不像我的店」这句话本身是不是真的、是怎么长出来的。

六、中国的床

「不像我的」这件事,这块土上的话比马克思早。

陶渊明辞官回家,写了一篇《归去来兮辞》,头几句里有一句: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既然自己让心给身子当了仆人,还有什么好悲伤的。心为形役,是「做的过程不是我的」的本土版,比一八四四年早一千四百多年。

《庄子》里有一句更狠: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把自己丢在东西里、把本性丢在习俗里的人,叫头脚倒立的人。倒立,暗箱,颠倒,一千多年前用的是同一个比方。

可这两张床和马克思共一个问题:都有「本来」。陶渊明要回的是田园,庄子要回的是「初」——返其初。这块土上讲异化,也讲复归,也把解药放在一个先在的本来上。这本书取它们的痛,不取它们的本来:心为形役是真的,回到田园不是解药,换手才是。

七、面馆

把这一章放回面馆,三件事。

媳妇的「不像我的店」:真的,痛是真的,被平台写回了是真的——一八四四年写对的部分。

她没有一个「本来的店」可以回去:开张那个月的店比现在更不像店;解药不是回到本来,是换手——这个月不靠平台。

外甥的「别人的碗」:头一年他是「收碗的」这个范畴的人格化——第六条那一年的写法;吵完架他有了「我们」——心里的世界在他身上显了出来,不是从关系里加出来的,是从那一架里长出来的。

八、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异化不是失去本来,是被别的长出来的东西写回而换不了手;人没有类本质,有位置;解药不是复归,是换手。

能数的数:一个人的位置,多久没有换过手——连续多少轮,先动的都是同一样外物(平台、老板、账本)。这本书先写死:凡被人记为「异化」的处境,先动权在同一样外物手里连续超过三轮;若有人记下一种处境,换手频繁而仍被叫做异化,这一章的定义作废。

九、结算

一句话:一八四四年心里的世界露了一面,痛是真的、写回来是真的、美进了人的定义;「本来」和「复归」是发现那块地板上的起点与终点;一八四五年心里的世界退场,一九八三年在这块土上重演了一遍,钥匙都是第六条。

两个洞:一,「退场」的两个原因——刀和判断——本章各说了一半,两者谁重,本章没有办法判;二,「异化=换不了手」的定义,本章只在两个人身上试过,「三轮」这个数是先写死的,不是量出来的。

核验状态:一八四四年手稿的四层异化、类本质、「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私有财产的积极扬弃」,一九三二年首次发表,卷页见附录乙;一八四五年后「类本质」一词的消失为文本事实;阿尔都塞一九六五年「认识论断裂」见《保卫马克思》;一九八三年报告与一九八四年回应文为公开史料,本章不具名评价,作者与篇名见附录乙;《归去来兮辞》《庄子·缮性》为公开文本。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