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为要不要再请一个人吵。丈夫说请，忙不过来；媳妇说不请，请了要开工钱。
舅舅在旁边听着，说：你们这是矛盾，矛盾要分主要方面，看谁的理由硬，硬的那边赢，软的那边让——统一是暂时的，半年后再吵。
女儿的过法不一样。她问丈夫要什么，丈夫说要利润，不请人省不了工钱，请了人多出来的活能多卖；问媳妇要什么，媳妇说要歇，请了人她还是歇不了，得盯着。两个人要的不是一件事——一个在吃饭穿衣的世界，一个在心里的世界。女儿写了一条新规矩：周末请钟点工，账上记，媳妇周末歇。两个人都在，谁也没让。半年后，媳妇想扩店，丈夫想歇——两边换了手，账上有日子。
按舅舅的过法过二十年，剩一个赢家和一本仇账；按女儿的过法过二十年，规矩改了二十次，两个人还在。这一章讲马哲最核心的一台引擎——矛盾——它把动力放在了哪儿，为什么放在那儿的引擎只会切。
马哲说：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对立统一规律是宇宙的根本规律。一九一五年列宁写：对立面的统一是有条件的、暂时的、相对的，对立面的斗争是绝对的。一九三七年《矛盾论》把它立为唯物辩证法最根本的法则，方法叫一分为二；还加了一句：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是变化的条件。
先说对在哪儿——这一层对得很硬。变化的动力在里面，不在外面，不需要一个外部的推动者，不需要第一推动：张力自己逼出改变。这本书的引擎是同一个形状：走过的路和站着的土之间张力累积，逼出长出来的东西改形，改了形，路和土重新摆好，再累积，再逼。第一章那张表就是这台引擎转过的两圈。马哲把引擎写对了，而且写在一切人之前。
漏的第一处，在「事物」两个字上。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的发展过程中——张力被放进了事物里，当成事物先天带着的属性。
可「事物」是什么？第七章讲过，「那儿有一个东西」是一号位最早显出来的样子——一个有边、有里、有外的粒子。先认定一个带着「里面」的东西，再去它「里面」找矛盾，这是粒子的看法；「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的里外之分，是第五章那张桌子在动力学里的翻版——里面是一头，外面是另一头。
这本书的张力不在事物里，在三样之间。面馆的那一架，不在丈夫「里面」，也不在媳妇「里面」，在利润（吃饭穿衣的世界）和歇（心里的世界）之间，在路和土之间。石头没有矛盾，「石头的内部矛盾」是一种读法；把张力放进事物里，就得在每一样东西里都找到矛盾，找不到也得说有——普遍性成了义务。
漏的第二处，在「矛盾」这两个字上，它是中文给马哲添的麻烦。
韩非子讲过那个卖矛又卖盾的人：矛什么都能刺穿，盾什么都刺不穿——两句话不能同真，这叫逻辑矛盾，是话的毛病，不是世界的事。德文那个词从黑格尔来，黑格尔把逻辑的不能两立和现实的对立合成了一个词；一七六三年康德专门把两者分开——两股力互相抵消，谁也没说谎，那叫现实的对立，不是矛盾。经日文转译来的「矛盾」，把话的不能两立、事的对立、土里的张力三层叠成了一个词。
这一叠，后果很大。逻辑矛盾必有一方为假——矛和盾的话总有一句错；现实张力可以两方都真——丈夫要利润，媳妇要歇，两个人都对，这是常态。「矛盾必有一方战胜另一方」的信心，来自把排中律搬进了生活：把「两句话不能同真」当成了「两个人不能同对」。斗争哲学的根，一半在这个字里。
漏的第三处，是列宁那句话：斗争是绝对的，同一是相对的。
用第一章的三样东西说，斗争是路——差异一步一步走出来；同一是土——对立的两方互相依存、互为条件、缠在一起。把路判为无条件的，把土判为暂时的，等于造了一台把缠当成临时配件的引擎——它只会切：切开一处，张力释放了，可土是相对的，不许长住，于是必须找下一处切。普遍性加绝对性，等于永远不停的划线。
一九六四年，有人从明朝方以智那里找出「合二而一」四个字，说矛盾也讲合；被批了，说那是取消斗争。照这本书的看法，那是土要求和路同等的地位，被切了。
这一处和第十七章讲的线连在一起：第十七章说线要一直划，这一章是它的哲学执照。一台只会切的引擎，切完外面切里面——先切敌人，再切党内，最后切进自己：六十年代那句「斗私批修」，是一分为二用到了自己身上，心里的世界被命名为「私」，成了斗争的对象。第十四章讲的一界化、第十七章讲的线、这一章讲的斗争绝对，三条线在这里交汇，交汇点在每个人心里。
漏的第四处：一分为二，任何东西都能被一句话分成两半，可哪两半、谁命名、谁是主要方面，句子不说。
女儿的过法和舅舅的过法差在这里：舅舅说「这是矛盾，分主要方面」——两个标签，一个主一个次；女儿排的是日子——谁先提的，隔多久另一个跟上，半年后谁先动。两个标签不是一条路。真正的路是带日子的一串事，能读出谁先动、多久跟上；一分为二给的只是名字。所以它永远对——无论发生什么，都是「矛盾运动」。永远对的东西，不在讲世界。
《矛盾论》其实有一句话离读数很近：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在一定条件下会互相转化。这是换手第一次被说出口。可「一定条件下」四个字从没配过尺——第十章讲过这件事——条件到没到，判的人说了算。
漏的第五处：矛盾的解决，是一方战胜另一方，新事物代替旧事物。
面馆那一架至少有五种结局：一方走（消灭），一方被并进另一方（吸收），两人分开干（分工），轮着来（交替），长出一条新规矩两边都在（改形）。教科书只写第一种。女儿用的是第五种：解决不是谁赢，是长出来的东西改了形——周末请钟点工，账上记——两边都在，下一轮换手。
按第一种过日子，每一场争论要一个赢家，二十年攒一本仇账；按第五种过日子，规矩改二十次，人还在。这本书先写死一条：凡长久的东西——熬过二十年的婚姻、活过三代的店、往前走的学科——改形型占大头。斗争哲学预言相反。
矛盾落在这块土上，床是阴阳。相反相成，物极必反，一阴一阳之谓道。可阴阳的重点是「相成」——两方成就对方，缠是常住的；斗争的重点是切。一九六四年那场争论，就是阴阳和矛盾在同一块土上打了一架，斗争赢了。
这块土上还有一句更家常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它的意思不是清官笨，是家务事里两方都对，没有一方为假，断不了。这句话早就说了：现实的张力不是逻辑的矛盾。
两件事。
那一架：张力在利润和歇之间，不在谁「里面」；解决是一条新规矩，两边都在——张力在三样之间，解决是改形。
半年后换手：媳妇想扩店，丈夫想歇——一分为二写不出这一步，它只会说「新的矛盾」；日子写得出：哪天换的手。
换一句说法：张力在三样之间，不在事物里；解决是长出来的东西改形，两边都在，下一轮换手；斗争和缠没有谁绝对，绝对的是这台引擎一直转。
能数的数：一批已经了结的争执里，消灭型占几成，改形型占几成。这本书先写死：长久的东西里改形型占大头；若熬过二十年的店和婚姻里消灭型占大头，这一章作废。
一句话：矛盾是引擎，写对了动力在里面；把张力放进事物里是粒子的看法，矛与盾的字把话的不能两立叠进了事的张力，斗争绝对造出一台只会切的引擎，一分为二没有读数，解决只留了消灭型。
两个洞：一，「矛盾」一词经日文转译的考订，本章取通行说法，未核最早用例；二，「五种解决形态」是本书的分法，不是从数据里归纳的，第十节的数还没取。
核验状态：列宁一九一五年《谈谈辩证法问题》原句、《矛盾论》一九三七年关于最根本法则、内因外因、主要方面转化的段落、韩非子《难一》矛盾故事、康德一七六三年《将负量概念引入哲学的尝试》、一九六四年围绕方以智「合二而一」的争论、一九六七年「斗私批修」口号，卷页与出处见附录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