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问外公：面为什么醒一会儿就变筋道？外公说：醒到时候它自己会变。
舅舅听见了，说这就是量变到质变：醒的时间一点一点积累，到了一个度，面的性质就变了。他还举了水烧开、鸡蛋孵小鸡，说这是宇宙的普遍规律。
女儿不服气。她做过试验：同样醒二十分钟，冬天的面和夏天的面不一样，硬水和软水不一样，外公揉的和她揉的不一样。「醒到时候」的那个「时候」，不在面里，在水、温度、面粉、手缠在一起的那片土里。面不是「自己」变的，是缠着变的。
这一章讲恩格斯给辩证法立的三条规律：量变质变，对立统一，否定之否定。它们把第十九章那台引擎从三样之间搬进了「事物」里，写成了物质自己带着的规律。
一八七八年《反杜林论》和那部没写完的《自然辩证法》里，恩格斯给辩证法下了定义：关于自然、人类社会和思维的运动和发展的普遍规律的科学。规律有三条：量转化为质、质转化为量的规律；对立面的相互渗透的规律；否定的否定的规律。他说，这三条在自然界里、在人类历史里、在人的头脑里，都一样起作用；黑格尔的错只是把它们当成了思维的规律强加给自然，其实它们是自然本身的规律，思维不过是反映了它们——黑格尔头脚倒立，得把他倒过来。
先说对在哪儿。变化有形状——不是乱变，是有几种常见的样子：积累到一个点忽然翻转（水开），两方互相拉扯（张力），走一圈回到起点却高了一层（螺旋）。这三种形状，人人见过，恩格斯把它们说出来了。而且第三条承认了写回来：否定之否定，走出去再回来，回来的不是原来的——这是螺旋，不是圆圈。
漏的第一处，是「自然本身的规律」这七个字。
第十九章讲的那台引擎在三样之间：路和土之间张力累积，逼出长出来的东西改形。它是三样之间的事，不是任何一样「自己」的属性。恩格斯把它搬进了事物里，说物质自己就带着这三条规律——面自己会醒，水自己会开，历史自己会螺旋上升。引擎从三样之间搬进了一端，变成了一端的属性。
这一步的后果，第六章讲过：物质是被拿掉了路和写回来的土。一块不缠、不动、单向的东西，怎么会「自己」变？恩格斯给它装了三条规律，让它自己动起来——这是给一块石头装上发条。石头不需要发条，石头在风化，风化是石头跟水、跟温度、跟时间缠着的事；面不需要发条，面在醒，醒是面跟水、跟手缠着的事。变化不在事物里，也不在事物的规律里，在缠里。
漏的第二处，是「把黑格尔倒过来」。
黑格尔的世界是一个观念自己展开自己：正、反、合，一步逼出下一步，最后走到绝对。恩格斯说这是头脚倒立，物质才是根，观念是物质的反映，把他倒过来就对了。
可翻一枚硬币，硬币还在桌上。黑格尔的桌子是：有一样东西——观念——自己展开自己，展开有三段，最后有终点。倒过来以后，那样东西换成了物质，展开还是三段，终点还在。桌子没动，只是上面的字换了。第五章说唯物唯心同桌，这里是黑格尔和恩格斯同桌：一家说观念自己展开，一家说物质自己展开，共踩的地板是「有一样东西自己展开自己」。这本书不认这块地板：没有一样东西自己展开，展开的是三样之间的事。
漏的第三处，在第三条规律上。
正，反，合。种子否定自己长成植物，植物否定自己结出种子，新的种子比旧的多——这是恩格斯自己举的例子。合是第三段，它在第一段的时候就定好了：种子的归宿是更多的种子。三段式的形状是：路的尽头在路的开头就写好了。
第九章讲过先在的目的——建筑师在动手以前把房子盖好；否定之否定是这件事放大到宇宙：宇宙在起点就把终点盖好了。历史的路从原始公有到私有再到更高的公有，三段，终点在第一段里。一分为二切出去的东西，否定之否定负责把它收回来——收到一个预定的地方。
面馆开第二家店，不是「否定之否定」。第一家店被第二家店「否定」了吗？没有，两家一起开着。第二家是「更高层次的回归」吗？也不是，它在另一条街，另一群街坊，另一套规矩，它是从第一家的土里长出来的另一样东西，不是第一家的合题。用三段式读这家店，会把「开第二家」写成命中注定的第三段；用日子读，它是第三年秋天女儿算完账以后长出来的一件事，也可能不长。
漏的第四处最要紧：三条规律不可能错，所以它们不是规律。
水烧开是量变质变；水没烧开，是量变还没到度，也是量变质变。一家店成了，是矛盾推动的；一家店垮了，也是矛盾推动的。第二家店开了，是否定之否定；第二家店没开，是否定还在酝酿。三条规律解释一切结果，包括相反的结果，所以它们对任何结果都没有说过话。
关键在「度」这个字上。量变到了什么程度会质变？规律说：到了度。度是多少？规律不说，事后再看——变了，就是到了度；没变，就是没到。度不是事先写死的，是事后填的。第三章讲过检验放最后一格的问题：事后填的度，填的人说了算。
女儿做面的试验是反过来做的：她先写死——这个水温、这个面粉，醒十八分钟出筋——然后试；错了改数，对了记下。她的「度」是事先写的，可以错的，所以她的话是在讲面。舅舅的「醒到时候自己会变」永远对，所以它没有在讲面。
三条规律落在这块土上，床是《易》：一阴一阳之谓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周而复始。量变质变落在物极必反上，对立统一落在阴阳上，否定之否定落在周而复始上——三张床都熟。
可《易》有一样恩格斯没有的东西，也缺一样恩格斯有的东西。它没有终点：生生之谓易，周而复始，没有一个「合」在等着；这一点它比否定之否定更接近这本书——路的尽头不在路的开头。它缺的是日子：物极必反的「极」在哪儿，和恩格斯的「度」一样，事后才知道。两家在「不可能错」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在「有没有终点」这一点上不一样。这本书取《易》的无终点，补它没有的日子。
两件事。
面醒：变化不在面里，在水、温度、面粉、手缠着的土里；「醒到时候」的时候，是事先写死了才能试的。
第二家店：不是第一家的否定之否定，是从第一家的土里长出来的另一样东西；用三段式读它，会把一件可能不发生的事写成注定。
换一句说法：变化有形状，形状在三样之间不在事物里；量变质变改成「张力累积到长出来的东西改形」，每一次的度是事先写死、事后核对的，不是事后填的；路的尽头不在路的开头。
能数的数：拿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把它的结果和相反的结果各交给一组人，让两组各用量变质变、否定之否定去解释。这本书先写死：两组都能解释通。若有一组解释不通——某条规律真的排除了某种结果——这一章「三条规律不可能错」作废，那条规律算真规律。
一句话：三条规律说对了变化有形状、说对了螺旋不是圆圈；它们把引擎从三样之间搬进了事物里，把黑格尔翻了个面而没离开桌子，用否定之否定给路装了终点，而且不可能错——不可能错的不是规律。
两个洞：一，「度是事后填的」这一条，对水烧开这种可以事先算出沸点的事不成立——在现成的东西上，度是能事先写的；本章的判断只对长出来的东西成立，界线仍是第三章留下的那个洞；二，《易》与三条规律的对照，本章只讲了「有无终点」和「有无日子」，其他差别没有展开。
核验状态：恩格斯辩证法定义与三条规律见《反杜林论》与《自然辩证法》，种子的例子见《反杜林论》第一编第十三章，「头脚倒立」的说法见马克思《资本论》第二版跋与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卷页见附录乙；《周易》相关句为公开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