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二十八章 国家:工具,还是长出来的东西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墙上的规矩是谁的工具

外甥说:墙上的规矩是老板压我的工具。老板娘说:没有规矩,店开不了。两个人都对。

女儿看得更细一点:那条规矩是从吵架里长出来的——外甥那一架以后,才有了排班和工时账;它长出来以后,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老板娘现在也得按账本排班;然后它开始自己长——记账软件后来给老两口派工,两口子周末想歇一天,软件说人手不够。规矩从谁手里的工具,变成了谁也管不了的东西。

这一章讲马哲关于国家的那句话:国家是阶级压迫的工具。这本书的看法和女儿一样:国家不是工具,是长出来的东西;长出来的东西会凌驾,会写回来,会自己长——包括长到握它的那只手上。

二、马哲怎么说国家

三处出处。

《宣言》说,现代的国家政权不过是管理整个资产阶级共同事务的委员会。

恩格斯一八八四年《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讲了国家的发生史:国家是社会在一定发展阶段上的产物,是这个社会陷入了不可解决的自我矛盾的承认;为了使冲突不至于把社会毁掉,需要一种表面上凌驾于社会之上的力量来缓和冲突、把它保持在秩序的范围内——这种从社会中产生、又凌驾于社会之上、日益同社会脱离的力量,就是国家。国家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机器,有一天它会进历史博物馆,和纺车、青铜斧放在一起。

列宁一九一七年《国家与革命》压成一句: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和表现,是特殊的镇压机器。

先说对的。国家不是先在的——不是神授的,也不是先在的个人之间订的契约。恩格斯那段发生史几乎是这本书的原文:在土里(社会的缠),经路(冲突),长出一样东西(凌驾于社会之上的力量);而且他写了写回来——长出来就脱离土壤,像独立的东西那样行事。《雾月十八日》里官僚和军队成了寄生体、波拿巴的国家在两个阶级僵持时独立起来——写回来和相对独立,马克思也承认了。「工具」是后来的字。

三、工具,还是长出来的东西

漏的第一处,在「工具」两个字上。

工具是主体手里的东西——阶级是主体,国家是它的器具。这是第五章那张桌子在国家问题上的样子。可恩格斯自己说国家会脱离社会、日益异化——工具不会从使用者手里异化,长出来的东西才会。文本写的是长出来的东西,口号写的是工具。

工具论的推论是「拿过来用」:换一个阶级握它。长出来的东西的推论是:它会写回握它的手。马克思一八七一年看了巴黎公社以后选了「砸碎」——不能拿现成的国家机器为自己所用,得把它砸碎;列宁选了砸碎再建一个「半国家」,一个开始消亡的国家。二十世纪长出来的是最大的国家。

世界写回来的方式最狠:工具变成了主人。一九三六年托洛茨基写《被背叛的革命》,一九五七年吉拉斯写《新阶级》,记的都是同一件事——无产阶级的国家从自己的土里长出了一个新的阶级,握工具的手成了工具的一部分。恩格斯那条「国家日益同社会脱离」的定律,作用在了他自己预言要消亡的国家上。

四、只有一条路:阶级

漏的第二处:国家的发生只有一条路——阶级对抗。

可马克思自己一八五三年写印度的时候列过国家的第三个部门:财政、战争之外,还有公共工程——灌溉靠它。战争造国家,登记造国家:中国的国家是最老的一台登记机,编户齐民从秦开始。第二十五章讲过六条路,国家的发生也不止一条:阶级是一条,治水是一条,打仗是一条,登记是一条。

而且在这块土上,因果常常是反的。秦以军功爵和什伍重新编了人群,国家先于社会、造出社会——路是从长出来的东西到土,和恩格斯的从土到长出来的东西反着。工具论落到这里,就闹出了第二十五章讲的古史分期:两千年郡县制被硬塞进「封建」,因为一条路的表上放不下国家先造社会这条路。

五、只读了切的一面

漏的第三处,在「压迫」上。

国家有两面。一面是切——划线、镇压、定谁是敌人;一面是安——把冲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围内」,恩格斯自己写的。《反杜林论》还说,政治统治处处以社会职能为基础。教科书后来补了「两种职能」——政治统治的职能和社会管理的职能——补得对,可这一补就承认口号只说了一半。

墙上的规矩也两面:它固定了外甥的工时(切),它让每周的吵架停了(安)。只读切的一面,规矩就只是压人的;只读安的一面,规矩就只是好的。两面都读,才是它。

这块土上两千年的政治,正好是两面各有一家:法家只要切——法术势,弱民耕战;儒家只要安——教化,父母官。汉宣帝说霸王道杂之,两家杂着用。马哲的口号站在法家那一边。

六、消亡,和它的免疫

漏的第四处:终点。国家消亡,进博物馆——一个没有窗口的终点,第二十六章讲过这种东西。

而且它配了最完整的一道免疫。一九三〇年斯大林说:国家权力的最高发展,正是为了准备国家消亡的条件——先强化,才能消亡。这是两个决不会的国家版:凡没消亡的,都是在准备消亡。第二十六章的话再说一遍:读数活着——各国强制力的份额确实可以量;必然死了。

七、谁握着工具

漏的第五处,是这块土上的事。

人民民主专政里,国家是线内对线外的工具,工具由代显者握着——第十七章讲过代显。按第三节的定律,工具变主人:握工具的手和工具长成了一件东西。这不是谁的失误,是长出来的东西写回握它的手——面馆的记账软件给老两口派工,是同一件事的家常版。二〇一八年宪法第一条写进了领导,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这个合体在形式上的承认;它的形式和读数,卷七「线的终点」那一章专门讲,本章只记这一句。

八、中国的床

国家落在这块土上,床有三张。

一张是家天下。黄宗羲说后世之君以天下为莫大之产业——国家是一家一姓的器物,工具论的本土版;老子说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法家把它当术。工具论落进这张床,一读就懂。

一张是「国家」这个词本身:国加家。西方的那个词说的是地位,中国的这个词说的是亲属——国家在这块土上从来是缠着的,不是一件器物。

还有一张更接近这本书。顾炎武分亡国与亡天下:易姓改号叫亡国,仁义充塞、率兽食人叫亡天下。国是长出来的东西,可以换;天下是土,土死了才叫亡天下。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人,把长出来的东西和土分开了。

九、面馆

墙上的规矩。

它是从吵架里长出来的——在土里经路长。它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老板娘也得按它排班。它自己长——软件派工。外甥的母亲说等大家自觉了就不用规矩了——消亡;女儿说规矩不会消亡,会改形,开第二家店那年规矩翻了一倍,随规模长,不随阶级长。

十、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国家不是阶级压迫的工具,是社会的缠在冲突的路里长出来的一种形式;长出来就凌驾、写回、长大,包括长到握它的手上;它既切也安,切的一面叫压迫,安的一面叫秩序。

能数的数,三个。机器的持续率——政权易手的时候,官僚和建制保留几成;工具论说随主人换,长出来的东西说跨主人存续。消亡读数——许诺过消亡的国家,强制力的份额在任何窗口里降没降。回写读数——国家的规则里,有几条曾经真的约束过握工具的手。这本书先写死:持续率过半;消亡读数无一窗口下降;第三个数至少一处大于零——否则那个国家不是长出来的东西,真是工具。

十一、结算

一句话:恩格斯的发生史是长出来的东西,口号是工具;工具会变主人,恩格斯的定律作用在了他自己的国家上;国家的发生不止阶级一条路,中国常常是国家先造社会;国家既切也安;消亡是没有窗口的终点,配了先强化才能消亡的免疫;握工具的手和工具长成一件东西。

两个洞:一,「机器的持续率过半」本章没有取数,只举了郡县跨二十朝和一九九一年之后俄国的机器基本没换人两个例子,两个例子不是数;二,「国家先造社会」在这块土上是常态还是特例,本章只说了秦,没有排别的朝代。

核验状态:《宣言》委员会句、恩格斯一八八四年《起源》第九章发生史与博物馆句、列宁一九一七年《国家与革命》、马克思一八五三年印度文章关于公共工程的段落、《反杜林论》社会职能一句、斯大林一九三〇年联共十六大报告、托洛茨基一九三六年、吉拉斯一九五七年,卷页见附录乙;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老子》三十六章、顾炎武《日知录·正始》为公开文本;二〇一八年宪法修正案第一条为公开文件。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