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讲过女儿揉面的一个月：第一天面硬了，第五天开始感觉得出水多了，第十天手会停一下，第二十天不用想了。没有哪一天是「忽然明白」的。
《实践论》讲的也是学的事。它说认识从实践开始，感性认识积累多了，一跃而成理性认识，理性认识再回到实践里去检验、去发展——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循环往复，每一次比上一次高。它是马哲里讲认识讲得最实的一篇，也是被这块土写回得最深的一篇——副题就是「知和行的关系」。这一章讲它对在哪儿，把它和女儿的一个月对着看。
一九三七年七月，延安。文章的骨架四段。
认识从哪儿来：从实践来——生产、阶级斗争、科学实验。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吃一吃。
认识怎么长：先是感性的——看见、听见、摸到；积累多了，一跃而成理性的——抓住了本质、规律。这是第一次飞跃。
认识往哪儿去：回到实践里去——理性认识要拿去改造世界，在改造里被检验、被修正。这是第二次飞跃，比第一次更重要。
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判定一个认识是不是真理，不是看主观上觉得怎么样，是看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怎么样。
文章的锋芒对着两种人：教条主义者——只有书本，不看实际；经验主义者——只有眼前，不肯上升。
三处。
循环有回写。理论回到实践里去检验、修正——这是写回来的一半，第十一章讲过《提纲》第二条的意思，《实践论》把它做成了一个圈。而且它说第二次飞跃比第一次重要——回去比来重要——这一句离这本书很近。
反教条。「本本主义」这个骂法，是在骂发现那块地板：书上有现成的答案，搬过来就行。《实践论》说不行，得亲口吃梨。
被这块土写回。副题「知和行的关系」，正文里引的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这类家常话，它讲的是知行，是这块土上讲了两千年的题目。它不是苏联认识论的翻译，是知行合一和反映论在延安长出来的一样东西。第三十八章讲的换土再发生，这一篇是最早的样本之一。
漏的第一处，第八章讲过一半，这里讲全。
实践—认识—实践，画的是两个码头之间的往返：一头是主观（认识、理论、知），一头是客观（实践、实际、行），认识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回这头。往返是好的，可它是摆渡：码头钉死了，船来回跑。
女儿的一个月不是摆渡。面写回她的手，她的手写回面，屋里的温度写回面，她妈的一句话写回她的手——不是两头来回，是三样一起长，谁先动每天不一样。《实践论》的圈里，「实践」永远是起点和终点，先动权永远在它手里；这个圈画不出第三年——那一年先动的是想法。
漏的第二处，第十三章讲过：两次飞跃把路压成了两道门槛。从感性到理性，一跃；从理性到实践，一跃。女儿的第五天、第十天、第二十天在这个图上没有位置，图上只有「跃过去了」和「还没跃」。
这一处不小。因为路一压掉，「什么时候算认识了」就没有日子可看，只能由人来判——谁判？下一节。
漏的第三处，是那句最有名的话。
它把标准放在了最后一格：先做，做完了看结果。可做完了谁来看结果？看的人说了算。第三章讲过这件事，第四十三章还要拿一九七八年细讲。这里只记一条：《实践论》给循环装了一道闸——理论要回到实践里被检验——闸是好的，可闸的开关在哪儿？文章没写。没写，开关就在判定的人手里。
一九四一年，「实事求是」被从《汉书》里拿出来重新定义：实事就是客观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就是规律，求就是去研究。这个定义和《实践论》一脉：从实际出发，去求一个现成的规律——求是，是发现那块地板上的动作。
《实践论》的床是知行合一，第八章讲过差别：阳明的合一在一个人身上，不需要中介；《实践论》的循环在两个码头之间。还有一张床，《实践论》自己引了：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它是拿来批的，可它能被拿来批，说明这块土上早就有人在说反面的话：不出门也能知。《实践论》站在出门那一边，和这块土上讲经世致用的一路站在一起。
这块土上最接近女儿那一个月的话，不在《实践论》里，在《庄子》：庖丁解牛，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三年，不是一跃。
女儿的一个月对着《实践论》看。
亲口吃梨——对，她揉了才知道。回到实践里检验——对，第二十天她的手在面上被检验。两次飞跃——不对，她没有跃，她一天一天长。真理的标准是实践——一半对：面对不对，面说了算；可谁读面？第一个月是外公读的，外公说「差不多了」，那是外公在判。等到她自己的手会说「差不多了」，判的人才从外公换成了她的手——闸的开关从别人手里换到了长出来的手上。这一步，《实践论》没写。
换一句说法：《实践论》是被这块土写回过的认识论，循环有回写、反教条，好；可它是两个钉死码头之间的摆渡，飞跃压掉了路，检验的闸在判定的人手里。认识不是摆渡，是三样一起长；闸的开关要从判定的人手里，换到长出来的手上。
能数的数：《实践论》全文里，「主观」「客观」两个词出现的次数，和「谁先动」「这一次先」这类说法出现的次数。这本书先写死：前者几十次，后者零次。若找出一处它读了「这一次是谁先动」，「摆渡」作废。
一句话：《实践论》循环有回写、反教条、被这块土写回，是马哲里讲认识最实的一篇；它是两个钉死码头之间的摆渡，飞跃压掉了路，真理的标准放在最后一格，闸的开关在判定的人手里。
两个洞：一，「被这块土写回」这一条本章只举了副题和家常话，《实践论》和苏联教科书逐段的差别本章没有比；二，「求是是发现的动作」这句话对一九四一年那个定义成立，对《汉书》原意不一定成立。
核验状态：《实践论》一九三七年七月的骨架、梨子、两次飞跃、真理标准句、对教条主义与经验主义的批评，《改造我们的学习》一九四一年对实事求是的定义，《汉书·河间献王传》原句，《庄子·养生主》三年未见全牛，出处见附录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