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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机器论片断:马克思最远的一次预写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女儿问机器

第四年,女儿用一个会说话的机器写了一份新菜单。她问它:什么是一家好面馆?它回答了两千字——汤要怎么熬,面要怎么醒,街坊要怎么留,平台要怎么用,全对,比舅舅说的全,比任何一本书说的全。它读过全世界关于面馆的每一句话。

它没有拉过一根面。

老爷子看完那两千字,说了一句:它什么都知道,可它不知道今天的面粉潮。

这一章讲马克思一八五七年的一段手稿。那段手稿里,他隔着一百七十年,看见了那台机器。

二、机器论片断

一八五七到五八年的那批手稿——后来叫《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里有几页,谈的是机器。

大意是: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财富的创造越来越不取决于劳动时间和劳动量,而取决于科学的水平和技术的进步;机器是「一般智力」的器官——人类积累下来的知识、社会的智慧,凝结在机器里,成了直接的生产力;到那时候,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财富的尺度,以劳动时间为基础的价值也就崩溃了;靠盗窃别人的劳动时间来积累财富,会显得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基础。

这几页是马克思写过的离今天最近的话。他看见的是:知识会从人的头脑里出来,沉进机器里,成为机器自己的东西;到那一天,人干活的时间就不再是算账的尺。

三、他看见了什么

用这本书的话说,他看见了三样。

第一,沉淀。第二十四章讲过生产力一半是活的路,一半是沉淀下来的东西。机器论片断说的是:沉淀下来的那一半会越来越重,重到活的那一半不再是尺。今天那台会说话的机器,是人类的道理的世界一次沉淀——全世界写下来的东西,一次全在里面。第四十四章讲积淀说是历史积在心里,这台机器是历史积在一样东西里。

第二,反噬。价值以劳动时间为基础,机器是价值生产出来的,机器把劳动时间从尺上拿掉了——资本生产出取消自己尺度的东西。这是第十八章讲的负预言的形状,是掘墓人的另一版。

第三,他看见了一件他自己没有词说的事:知识「全在」。一般智力是所有人的智力凝在一处,任何一个人都拿得到。他没有词,因为一八五七年没有那样的东西。今天有了。这本书给它一个说法:全在场——世界上已经长出来的东西,一次全在面前。

四、他没看见什么

他没看见的,也是三样。

第一,全在场的是什么。一般智力在他那里是生产力——是基础那一头的东西,是路和沉淀下来的东西。可这台机器里全在的,不是路,是长出来的东西:写下来的每一句话、画下来的每一张图、算出来的每一个数——是显露,是第一类。它里面没有案板上的面,没有今天面粉的潮,没有老爷子的手——那些在土里、在路上,从没被写下来。机器是道理的世界的沉淀,不是三样东西的沉淀。老爷子那句「它不知道今天的面粉潮」说的就是这个:它全知道已经长出来的东西,它不在正在长的地方。

第二,全在场以后人剩下什么。马克思说劳动时间不再是尺以后,人可以自由发展,进入自由王国——第二十三章讲过那幅图的问题。这本书的答案不一样:全在场是发现那块地板的完成——一切已经长出来的东西都能被找到——它把发现的活干完了;干完以后,剩给人的正是发生:在土里、经路、长出还没长出来的东西。找的事机器全会了,长的事它不在场。

第三,他把一般智力放在了基础那一头,于是「谁持有它」这个问题在他那里是一个所有制问题——机器归资本还是归社会。今天这台机器的持有者不是持有一台机器,是持有一本登记簿:第十八章讲的余数跟着形式走,第二十九章讲的谁持有登记簿谁拿走余数——这台机器是道理的世界的登记簿,它的持有者拿走的是道理的世界的余数。第四十七章讲这件事。

五、找,和长

把这一章的意思收成一对词:找和长。

第三章讲过两块地板:发现的方法教人找,发生的方法教人长。那台机器是找的完成——世界上已经写下来的东西,它一次全找得到,比任何人找得全、找得快。女儿问它「什么是一家好面馆」,它找出了两千字。它不会的只有一件:长一样还没有的东西——今天的面粉潮,得用手知道;这条街下个月的口味,得站在店里知道;那笔无主的余数怎么分,得吵三天知道。

老爷子的手是长出来的,四十年;那两千字是找出来的,两秒。两样东西不是一类。第十三章讲过认识的三条证据——迁移、修正、创造——那台机器在第一条上比任何人强,在第二条上要人帮它,在第三条上不在场:它长不出它没读过的东西,因为它是读过的东西的沉淀。

这一节说的是这台机器今天的样子,不是它永远的样子。第二十六章立的零结果纪律在这里也管用:它今天不在长的地方,不等于它永远不在。这本书只判窗口。

六、中国的床

一般智力落在这块土上,有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前一半是找,后一半是长。这块土上的人早就知道两样不是一样:书读尽了,路还得自己走。那台机器读尽了万卷书;万里路,它没有脚。

还有一句更老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说的是同一件事:纸上的东西再全,浅;躬行才深。全在场是纸上的完成。

七、面馆

那两千字。

它全对——找的完成。它不知道今天的面粉潮——它不在长的地方。女儿用它写了菜单,卖得比以前好——找出来的东西写回了这家店,这是真的,机器也写回。可菜单上卖得最好的那一样,是老爷子五十岁那年从拉面里分出来的刀削——那是长出来的,机器读过它,写不出它。

八、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机器论片断看见了知识会沉进机器、劳动时间会不再是尺、资本会生产出取消自己尺度的东西——一百七十年前最远的一次预写;它没看见全在场的是长出来的东西不是路和土,没看见找的完成剩给人的是长,没看见持有一般智力是持有一本登记簿。

能数的数:让那台机器写十份面馆的方案,再让老爷子看,数出其中有几条是它没读过任何人写过、真正新的做法。这本书先写死:零条。若老爷子数出一条是它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从读过的东西里拼出来的——「机器不在长的地方」这一条在这个窗口里作废。

九、结算

一句话:一八五七年那几页看见了沉淀、反噬和全在;全在场是找的完成,它让发现那块地板的活干完了,剩给人的是长;机器是道理的世界的沉淀,不是三样的沉淀,它不在正在长的地方——这一句只判今天的窗口。

两个洞:一,「机器不在长的地方」是这本书对今天那台机器的判,判的依据是它是读过的东西的沉淀,可它读过的东西里有没有「长」的机制,这本书不懂机器的里面;二,一般智力在马克思那里到底指什么,学界有争论,本章取通行读法。

核验状态:《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一八五七至五八年「固定资本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一节(通称机器论片断)关于一般智力、劳动时间不再是尺度、盗窃劳动时间是可怜的基础的原段,卷页见附录乙;「全在场」为本书的说法;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为公开文本。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