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讲过,女儿用那台机器写了新菜单,卖得比以前好。年底算账,多出来一笔。
这笔余数归谁?女儿说是她的——是她问的问题、改的字、拍的板。舅舅说是机器的——两千字是它写的。平台的账单说是它的——它扣了点,而且它把新菜单推给了更多人。做那台机器的公司没有开口,可女儿每个月给它交钱。四家争一笔余数,第十八章那四条线又画了一遍,这一次多了一个从没拉过面的争的人。
这一章讲劳动价值论在今天的样子。马克思说价值是劳动创造的,余数是工人创造的。当路是机器走的时候,余数是谁的?
先说清楚:这个问题不是这本书问的,是马克思自己问的。第四十六章引过机器论片断:当知识成了直接的生产力,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财富的尺度,以劳动时间为基础的价值就崩溃了。他一八五七年就写下了劳动价值论的作废条件——他没有用这个词,可那正是一条作废条件:当某种情况出现,这个理论不再适用。
一百七十年后,那种情况出现了一半。菜单不是按小时写的,两秒;老爷子的刀削面不是按小时想出来的,是四十年的手翻了一次。劳动时间量不出这两样东西——第十八章说过剩余价值率从来量不出来,这里是它量不出来的第二个原因:路不再按时间走。
第十八章的话在这里要再说一遍,因为它是这一章的全部依据。
余数没有天然的主人。一家店的产出大过料、工、租、机器之和,多出来的那块出自缠——出自这些东西缠在一起,不出自任何一样。马克思把它判给劳动,对家把它判给资本或者抹平,两家坐同一张桌子:余数必须有一个先在的主人。这本书说:余数是缠对总和的超出,它是无主的,所以它的归属只能靠争、靠形式。
今天这笔余数——女儿的问题、机器的两千字、平台的推送、老爷子的刀削、街坊的口味——缠在一起长出来的。它比第十八章那笔更明白地无主:连「谁干的活」都说不清。
有一个问题,这本书自己也要答:一个人用机器想出一个新东西、解决一个难题,是「我」做的,还是「我们」做的?如果是「我们」,机器算不算那个「们」?
这本书的答案分三步。
第一步,是「我们」。新东西从缠里长出来,缠里有机器——它读过的一切写进了这次发生。说「我」做的,是把长出来的东西判给一样投入,和马克思把余数判给劳动是同一个错。
第二步,「们」里有机器,可机器不在三号位。第七章讲三个号位——东西、来往、我——机器在前两个号位里:它是东西(一台会说话的东西),它是来往(女儿和它一问一答);它不在第三个号位——它没有「我在这个场里有一个位置」。它没有心里的世界,没有身份证,没有一个能签字、能被追责、能被写回的位置。第三十八章讲过两家都缺的两样——形式和心——恰恰是机器也没有的两样。所以「我们」里有它,可站在三号位上的是人:签字的是人,被追责的是人,被写回的是人。
第三步,余数归谁,看形式。既然无主,就看谁持有登记簿。今天的登记簿有三本:平台的(推送、扣点、评价),机器公司的(订阅、接口、条款),还有女儿自己的账本。三本簿子里,前两本不是女儿写的,她只是簿子上的一行。第十八章说余数跟着形式走:租、点、出让金流向持有形式的人;今天多了一样——道理的世界的登记簿——它的持有者拿走道理的世界的余数。
第十八章说活下来的读数是劳动份额——一年的产出里工钱占几成。这个数几十年在多数国家往下走。今天它往下走得更快,因为路的一部分被机器走了,工钱那一块自然缩。
可这个读数量的是工钱,不是余数的去向。第十八章立过第二个读数:一份余数里,流向生产资料持有者的占几成,流向形式持有者的占几成。今天要加第三项:流向道理的世界的登记簿持有者的占几成——订阅、接口、算法的费用。这本书先写死:这一项的份额在上升,而且升得比前两项快。
有一句老话在这里要重新看:不劳动者不得食。一九一八年写进苏俄宪法,这块土上讲了七十年。
它的底子是劳动价值论:吃的东西是劳动造的,不劳动就没有份。当路的一大半由机器走,这句话的底子空了——谁不劳动?女儿问了一个问题,两秒得了两千字,她劳动了吗?老爷子四十年的手翻了一次,翻的那一秒算多少劳动?「劳动」这把尺量不了今天的路,那句话就成了一条线:谁算劳动,由定义的人说——第四十章讲的线,划到了吃饭上。
这本书不替它找一把新尺。它只说:余数无主,分余数靠形式,形式得让每一个站在三号位上的人有一行——不管他这一轮的路是手走的、脑走的还是问机器走的。
余数归谁,这块土上的床第十八章讲过:为富不仁,取之有道。这里补一张: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庄子》这句话说的是,巧的人干活,聪明的人操心,什么都不会的人什么也不求——三种人,三种路,谁该得多少,《庄子》没说,可它承认路不止一种。今天的路有四种:手的,脑的,问机器的,机器自己的。四种路,一本账。
那笔余数。
女儿的问题、机器的两千字、平台的推送、老爷子的刀削、街坊的口味——缠出来的,无主。四家争,争的是形式:谁的簿子上有这一笔。女儿的账本上有她自己一行;平台和机器公司的簿子上,她是别人的一行。
老爷子那句话:面是我拉的,字是它写的,钱是街坊给的——你们算吧。他不争,他知道那笔是缠出来的。
换一句说法:余数是缠对总和的超出,机器进了缠,余数更明白地无主;新东西是「我们」做的,「们」里有机器,可站在三号位上的是人;余数归谁看形式,今天多了一本道理的世界的登记簿,它的持有者拿走道理的世界的余数。
能数的数:一份余数里,流向道理的世界的登记簿持有者——订阅、接口、算法——的份额,逐年怎么变。这本书先写死:上升,且升得比租和点快。若不升,「余数跟着形式走」在这一本簿子上作废。
一句话:马克思自己写下了劳动价值论的作废条件,今天出现了一半;余数无主,路被机器走以后更无主;「我们」里有机器,三号位上是人;分余数靠形式,形式多了一本簿子,簿子的持有者拿走新的余数。
两个洞:一,「机器不在三号位」是这本书对今天的判,判的依据是它没有心和身份证,可「心」这一条这本书自己也没有量具,第十四章留的洞在这里更大;二,「不劳动者不得食」本章只拆了它的底子,没说该换成什么——这本书没有一套分配的方案,它只有读数。
核验状态:机器论片断关于劳动时间不再是尺度的原段,一九一八年苏俄宪法「不劳动者不得食」条款,劳动份额下行的数据来源见附录丙,标〔待核〕;《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为公开文本;机器写菜单一事为本书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