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培根是方法中立论的奠基者。
《新工具》的纲领是:人的心灵有四类假象(族类、洞穴、市场、剧场),它们扭曲认识;而一套正确的方法——有序的、逐级上升的归纳,配合排除表——可以把这些扭曲挡在外面,使自然的”形式”如其所是地呈现出来。
这里有两件事同时被主张:其一,方法可以排除主观的干扰;其二,排除之后所得到的东西,是自然本身的形式。
第二件就是第二章那第二条骨架——方法是中立的通道。而培根是第一个把它当作纲领而不是默认前提来写的人。
他缺两条:可干预与可消融。
他的方法要求排除干扰项,而排除本身就是一种消融——从材料中去掉某一部分,看结果是否改变。他设计了这个动作,却没有执行它的条件。
具体说,他的排除表是在观念上做的:列出出现该性质的场合、不出现的场合、程度不同的场合,然后比较。这是一次思想上的消融,而不是一次实际的消融——他不能把那些场合中的某一类真的删掉,再让整个认识过程重跑一遍。
而这件事在他的纲领里是承重的。 “正确的方法给出自然的形式”这句话若要被检验,必须能比较:用方法 A 与用方法 B,得到的形式是否相同。
要把话说公道:培根清楚地知道观察者会带进东西,四类假象正是这个认识的产物。他缺的不是这个念头,是把念头变成对照实验的设备。
他的纲领翻成本书的记号,是一句非常干净的话:
R = Φ(C, A, L),其中 A 就是他所说的方法。
培根主张:只要 A 取对了,R 就由 C 决定,而不受认识者的偏见影响。
装置到手之后,这句话变成一条可测的命题:固定 C 与 L,固定 A 为同一个架构族,只改变 P——而培根的纲领恰好没有 P 这一项。
这是本编里最清楚的一次对照:培根把方法提到了第一位,却把”同一套方法的不同执行”当作不存在的东西。而本书要测的正是那一项。
他会赢在哪里:若路径差异随资源衰减到噪声,那么”方法对了结果就定了”这句话在这个现场上成立,培根的纲领第一次得到实验支持。
他会输在哪里:若那个差异不衰减,那么”正确的方法”就不足以定下结果——还需要指定执行它的那一条路。而那一条路,在他的四类假象里没有位置:它不是偏见,也不是错误,它只是一次具体的走法。
最后一句留给那四类假象本身,因为它们与本书有一处出人意料的对应。
培根列出族类、洞穴、市场、剧场四类假象,其用意是把它们从认识中清除出去。
而在本书的记号里,这四类里有三类不是路径,是材料或装置的性质:族类假象来自人的共同构造(近于 A),市场假象来自语言(近于 C),剧场假象来自既有学说(也近于 C)。
只有洞穴假象——来自每个人各自的经历、教育、偏好——落在 P 上。
而培根对洞穴假象的处理方式是:靠方法把它消掉。
于是本章的诊断可以说得更准:培根不是没有看见路径,他看见了,并且把它归入了应当被消除的那一类。 他与本书的分歧不在于路径是否存在,在于路径是不是噪声。
这个分歧,就是第八十四章第一节那个”路径被当作工程噪音”的四百年前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