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休谟把必然性从对象移到了习惯上。
《人性论》与《人类理解研究》里那条著名的论证是：我们在经验中找不到必然联系，只找到恒常的相继；而”必然”这个观念的来源，是心灵在多次观察之后形成的一种过渡的倾向。
这一步是本编里最接近造成论的一次非造成论。
它把一个看起来属于世界的规定（必然性），说成了认识者一侧的产物。就形式而言，这与康德的哥白尼转向只差一步。
而他没有走那一步。 他的结论是怀疑论的：必然性不是世界的，也不因此是被构成的知识对象；它是一种心理事实，而我们关于因果的信念因此没有理性的根据。
他的位置因此是：把一项规定移到了认识者一侧，却没有把它算作结果的一部分。
他缺的是可干预。
他的论证里，习惯由”恒常的相继”造成。那么可以立刻问一句他没有问的问题：
恒常相继的呈现次序不同，形成的习惯是否不同？
这是一个经验问题，而且是一个在他的框架内完全合法的问题——既然习惯由经验造成，那么经验的安排方式就应当影响它。
他提不出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没想到，是因为提了也无从回答：无法构造两个其余一切相同、只有经验次序不同的心灵。
而这个缺失有一个具体的后果：它使他的结论停在怀疑论上。
若能测到”次序不同则习惯不同”，那么因果观念就不只是一个心理事实，它是一个被特定路径造成的、可以不同的东西——而那已经是造成论了。若测到次序不同而习惯相同，那么必然性虽然在心灵一侧，却仍然由材料唯一决定，这与先在论相容。
两条路他都走不了，于是只能停在”没有理性根据”这个否定性的结论上。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因果判断是 Φ(C, A, L, P) 的一个分量；而休谟只论证了它不是 C 的直接读出，没有论证 P 是否可消去。
装置到手之后，这变成一条可跑的检验，而且它恰好是条款二形式三的一个实例：
同一批材料，改变呈现的次序，所形成的判断是否可交换？
第五十六章第五节那条实验规格，用在这里几乎不需要改动——把”语料的段落次序”换成”相继事件的呈现次序”即可。
而第六十六章那条探索性读数与这一章直接相关：在最大规模上，只换数据次序所造成的行为差异，不小于两者都换（0.138 对 0.116）。
那条读数不能当结论（三对样本、组内共享条件不齐），但它有一个属于本章的意义：休谟两百多年前提出而无法回答的那个问题，今天已经有了一个粗糙的、方向正确的近似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