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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第二十八章 库恩


一、他的位置

库恩把构成装置从先验层面拉回了历史层面。

常规科学在一个范式之内进行;范式不只是一组理论,它包括被接受的问题、被认可的解法样例、仪器的用法、什么算一个好的解释。而科学革命是范式的更替,更替之后,研究者所面对的不是同一批问题的新答案,而是在某种意义上不同的世界。

这一步是造成论走出普遍性自伤的关键一步(第十一章第七节):装置可变了。

而可变之后,他面对一个新的困难:不同范式之间如何比较。不可通约那条论题就是这个困难的产物。

他的位置因此是:构成装置历史化、可变化,而可比较性成了问题。

二、他实际缺的那台装置

他缺的是可重跑,而这一处在第五十三章已经论证过。本章不重复那里的论证,只写那里没写的一面。

第五十三章写的是案例的天花板——一段只发生过一次的过程,不能区分”你还没走到”与”那里没有那个东西”。

本章要写的是另一件事:库恩自己知道这个限制。

他的工作方式是史学的——他从具体的科学史材料出发,而不是从一般原则出发。而史学的自我意识里,本来就含着”历史只发生一次”这一条。

因此他缺的不是对限制的认识,是绕过限制的办法。

这一点决定了不可通约那条论题的命运:它被读成一个关于比较的论题(不同范式之间不能比较),而它本来更像一个关于可达性的论题(从一个范式出发,某些结果到不了)。

后一种读法在本书的框架里是条款三——是否存在只有某条路径才到得了的结果。而库恩无法把论题写成后一种形式,因为后一种形式需要”跑一遍看看”。

三、若装置到手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范式内构成 = 在固定 A 与 L 之下,结果由 C 与 P 共同决定;范式更替 = A 或 L 本身改变。

装置到手之后,两件事分开了,而它们在库恩那里是捆在一起的:

其一·范式内的路径效应。固定架构与判准,换路径,看结果差异是否随资源衰减。这是条款一,本书首跑测的就是它。

其二·范式之间的不可通约。这一条落在第七十七章第五节那个”判准本身在变”的情形上,而第八十七章第五节把它列为第三种不可判,注明”无解法”。

因此库恩在本编里的处境是分裂的:他的主张的一半(范式内构成)在这个现场上可判,另一半(不可通约)不可判,而且本书明写自己没有办法。

这个分裂值得写明,因为它对库恩公道:本书能判的那一半,恰好是他自己认为较不重要的那一半;而他认为最重要的那一半,本书判不了。

最后补一件关于库恩的事,它与本编的重排方式直接相关。

库恩是史学家出身,而本编的重排方式——按缺哪台装置——本质上是一种史学的做法:不问谁对,问各自的条件是什么。

这个做法的祖先就是他。

在他之前,处理前人的通行方式是看他们说对了多少、错了多少;而他的做法是把一个时代的科学放回它自己的条件里,问它为什么会那样看问题。

本编二十六章做的正是这件事,只是把”条件”具体化成了四条性质。

这件事要记明,因为它构成一个轻微的循环:本编用一种由库恩确立的史学方法,去处理包括库恩在内的二十六个人。

而这个循环本书不消除,只写明——与第三十六章末尾伍德沃德那一处循环(量尺子的人用的还是那把尺子)同一个处理方式。本编里有两处这样的循环,它们都出自同一个事实:本书没有一个站在外面的位置。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