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编 反击与边界
本书在这一章里没有赢,也不打算装作赢了。
一本论辩的书通常这样处理接不住的反击:略过、降格为脚注、或者用一句”这超出了本书的范围”打发掉。本书不这样做,理由与第五十八章那四条败绩条件是同一个——一本不承认自己哪里薄的书,它说自己哪里厚也不可信。
因此本章的写法与本编其余各章相反。其余各章的结构是”反击—回答”;本章的结构是”反击—为什么接不住—本书做了什么补救—补救为什么不够”。
先回到它攻击的对象。
第五十七章的条款三列了三类性质候选,其中候选三是:语境内临时形成的程序。 模型在推理时可以在语境中形成一个训练时并不存在的、针对当前任务的临时程序。
这是最诱人的猎场,理由显而易见:那个程序不在语料里——语料里没有这道题;也不在权重的任何固定位置上——权重在推理时没有改变。它看起来是一个在推理那一刻被造出来的东西。
反击是这样的:
所谓”形成”,只是把权重里已有的能力按语境组合起来激活了一次。组合的规则本身是训练出来的;能力本身是训练出来的;语境只是触发器。因此那个临时程序仍然先在——它先在于权重之中,只是以一种被压缩的、待触发的形态。
本书接不住这一记,原因不是修辞上的,是结构上的。要把它说准。
问题在于”组合”与”形成”之间没有一条本书能画出来的界线。
设有一个模型,它在权重里有能力 a、能力 b,而在某个语境中表现出了能力 c,且 c 在训练中从未被单独要求过。反方说:c 是 a 与 b 的组合,组合规则也在权重里。
本书要反驳这句话,必须能说明:c 不只是 a 与 b 的组合。 而这需要回答”什么叫只是组合”。
试几种回答,逐一看它们为什么不成立。
回答一:若 c 在权重中没有对应的固定结构,则 c 不是先在的。 这个回答看起来最有力,但它把举证责任放到了一个极难完成的位置上——要证明一个结构不存在于权重中。第五十七章第二节讲过绝对不可达不可证,这里是同一个困难的另一个实例:“权重里没有 c”这句话,与”我们还没找到 c 在哪里”无法区分。
回答二:若 c 的出现依赖于语境,则 c 是被语境造成的。 这个回答失败得更快。依赖于触发条件的东西,不因此就不是先在的——钥匙依赖于锁孔才起作用,钥匙仍然是先做好的。
回答三:组合的数量是组合爆炸的,因此不能说每一个组合都先在。 这个回答有直觉上的吸引力,但它恰好落进第七十六章第四节那个地址三里:说”所有组合都先在”,与说”所有小说都在字符串集合里”,是同一句话。而本书已经论证过那个地址是无内容的——问题在于这一次,无内容的是本书自己需要的那一侧。 若”组合的先在是免费的因而无内容”,那么反方的”c 是组合”这句话也无内容;可无内容不等于假,它只是不能判案。于是这一记打成了平手,而平手在本案里等于本书拿不到读数。
三条都不成立。本书没有第四条。
要把话说完整:这一记不是没有代价。
若”组合的激活”可以算作先在,那么任何造成都可以被同样地重述为”某个更大空间里已有元素的组合被激活了一次”。作曲是音符组合的激活,写作是词语组合的激活,发明是零件组合的激活。第七十五章第二节那个”证明得太多”的诊断,在这里同样适用。
因此,要让这一记站得住,反方必须给出一个非平凡的界限:
哪些组合算激活,哪些组合算形成?
给不出这个界限,这一记就与”所有小说都在字符串集合里”是同一句话。
但这不是一个回答,只是一次对等的索取。
本书向反方要一个界限,反方同样可以向本书要一个界限——而本书上一节已经承认,本书给不出。双方都欠着同一笔账。在一个双方都欠账的位置上,谁也拿不到判决。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把这一处标记为尚未解决的争点,而不是标记为”本书的回答有待展开”。两者的差别不是措辞:前者承认没有回答,后者暗示回答存在只是没写。
承认接不住之后,本书在工序上做了三件事。三件都是减法,没有一件解决了问题。
其一,把候选三降为第三顺位。 条款三的三类性质候选中,候选一(算法性内部结构的出现)排第一,候选二(次序造成的不可达)排第二,候选三排最后。排序的依据在第五十七章写着是可跑性,而这里要补一个更实在的依据:候选三是唯一一个本书在哲学上守不住的。
其二,给它附加了一条额外的证据要求。 候选三必须配上”该组合在权重中不存在对应结构”的证据,才被计入条款三。
这条要求是本书为自己设的障碍,而且是一道几乎过不去的障碍——上一节回答一已经说明,证明一个结构不存在极其困难。本书明知如此仍然设它,理由是:一个守不住的候选,若不设一道几乎过不去的门槛,就会变成本书的软肋。
其三,在条款三未跑之前,候选三在本书中只有启发意义,没有判决意义。 这一条写在第五十七章第四节,本章重申。
三件补救加起来,做到的只有一件事:它们使本书不会因为这一记而输掉。
它们没有做到的是:使本书能够在这个方向上赢。
这个区别要说清楚。把候选三降级、加门槛、限制其判决意义,等于本书主动把这条路封了。封路之后,反方那一记打在空处——它攻击的是一个本书已经不再倚重的候选。从防守上说,这是有效的。
但条款三本来就是本书三条条款里最强的一条,而候选三本来是它最诱人的一个实例。封掉它之后,条款三只剩候选一与候选二,而这两条都需要新的实验,其中候选二还需要大规模新训练。
所以补救的实质是:本书用放弃一条进攻路线的代价,换来了不在这条路线上被反击。 这是一笔亏本的交易,本书接受它,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在写”怎样才算解决”之前,先指出一件对本章的处境有帮助、但对本书的论证没有帮助的事。
同一个争点在人身上有一个同构的版本。
一个人解决了一个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的问题。问:他是形成了一套新的做法,还是组合了他已有的若干种做法?
这个问题在关于创造的讨论里已经存在了很久,而且从来没有被判掉。一方说:所谓创造,无非是已有元素的新组合;元素是学来的,组合的能力也是学来的。另一方说:若一切都是组合,那么”新”这个词就没有指称了,而我们明明能区分一次真正的突破与一次熟练的拼装。
两方所用的论证,与本章第三节、第四节所写的两方论证,形状完全相同。
这件事有两个作用,一个对本书有利,一个对本书不利,两个都要写。
对本书有利的那个:它说明本书接不住这一记,不是因为本书的现场特别弱,也不是因为本书的判据不够好。这是一个更一般的困难,它在任何一个讨论”新东西如何出现”的地方都会出现。 一本在这里承认接不住的书,与一个在这里含混过去的传统,前者更诚实。
对本书不利的那个,而且更重:既然这个争点在人身上也没有被判掉,那么本书原本指望从这个方向上取得的东西——一个可重跑、可缩放的现场所带来的判别力——在这里失效了。换现场没有帮到本书。
第五十三章论证过换现场的理由是可重跑与可缩放;第七十五章又补了第三个理由——在这个现场,先在者是可以被要求出示的对象。而这一记正好绕开了三个理由中的每一个:它不需要重跑(组合与形成的区别不随重跑次数改变),不需要缩放(它在任何规模上都同样成立),也不需要出示地址(权重就在那里,只是不知道该往里面找什么)。
一记同时绕开本书换现场的全部三个理由——这是本章那句”接不住”的完整分量。
最后写清这一处将来可能怎么被解决,因为一个只说”接不住”而不说”怎样才算解决”的承认,是廉价的。
要让这一记被判掉,需要的是一个非平凡的、可操作的激活与形成的界限。它至少要满足三条:
其一,它不能以”在不在权重里”为唯一判据。 因为那个判据落在一个不可证的否定命题上。
其二,它必须对两侧同样适用。 一个只判得出”这是激活”而判不出”这是形成”的界限,不是界限,是一个立场的重述。
其三,它必须给出一个可测的量。 按本书全书的标准,一个不带量与判负条件的界限,不能进入判决。
本书没有这样的界限,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这是本书留给后来者的一个具体的问题,而不是一句谦辞。
有一点可以说:这个问题的形式与第七十一章第五节那个”变换群的三个层级”高度相似——那里问的是哪些变换算标号,这里问的是哪些组合算激活。两者都是在问一条约定的边界该划在哪里。若那一处的框架能被推广到这一处,也许是一条路。本书只能提示到这里,提示不是解决。